【第一章】
我是被一碗药呛醒的。
准确地说,是有人撬开我的嘴,把一碗又苦又烫的汤往里灌。
呛得我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剧烈咳嗽间,眼泪糊了满脸。
陛下!
一道尖细的嗓音在耳边炸开。
我条件反射往后躲,后脑勺磕在床板上,疼得眼前一阵发白。
陛下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睁眼。
面前跪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人,深蓝色圆领袍,乌纱帽,泪流满面,鼻涕都出来了。
太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目光越过他,往四周一扫
大红柱子,雕花房梁。
黄色床帐绣着五爪金龙,枕头旁边叠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
低头。
身上穿的是白色中衣,料子滑得不正常,领口绣着暗纹云纹。
我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
没有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长出来的胡茬。
陛下,您烧了三天三夜,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了……面前这太监哭得声音都变了调,奴才以为再也
停。
我打断他。
嗓子干得裂开。
给我倒杯水。
太监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倒茶。
端来的是温热的,闻着有股说不清的草木气。
我一口灌了半碗。
放下碗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不是怕。
十五分钟前我还坐在公司工位上,对着一份方案改到了第十八版。产品经理站在我身后说这个配色再调一下。
我记得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够鼠标。
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到这了。
太监叫福安。
从他断断续续的哭诉里,我大概花了二十分钟,搞清楚了现状。
我现在叫顾衍。
大衍王朝第七代皇帝。
二十一岁。
登基刚三个月。
先帝死得突然,留下一堆烂摊子北边打仗、南边水灾、国库空了一半,朝堂上还有几只老狐狸蹲着等看笑话。
原来那个顾衍扛不住压力,连批三天奏折,直接一头栽倒在龙案上,高烧不退。
太医说命悬一线。
然后我来了。
一个差点猝死在工位上的社畜,接手了一个皇帝的身体。
我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算升职。
从连小组长都当不上,直接跳到了最高管理层。
福安。
奴才在!
厕所在哪?
……茅、茅厕?他指了个方向。
我下了床,腿有点软毕竟烧了三天。
扶着墙一路走过去。
推门进去,我看了两秒。
……这也叫厕所?
一个坑。
一块板子。
旁边放着竹片。
我在门口站了十秒钟,做了一个艰难的心理建设,才迈了进去。
出来的时候,福安端着一盆洗手水候在外面。
陛下可还习惯?
习惯个头。
我没说话。
回到寝宫,桌案上堆了小山高的奏折,竹简和纸质的混着来。
我随手翻了几本。
第一本:北疆军报,赤狄犯边,守将请求增兵。
第二本:户部说国库只够撑三个月。
第三本:礼部请求择日祭天。
第四本:御史弹劾兵部侍郎私吞军饷。
第五本:另一个御史弹劾上一本那个御史诬告。
我合上了奏折。
跟上班打开邮箱看到九十九封未读的感觉一模一样。
区别在于
这次没有产品经理在背后盯着。
这次我是拍板的人。
福安。
奴才在。
皇宫里有橘子吗?
他眨了眨眼睛。
有的,陛下。岭南刚送来的贡品。
拿一盘来。
是!他小跑出去了。
等橘子的工夫,我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长了一张挺好看的脸剑眉长目,下颌线条利落,眉心一颗小红痣。
跟我本人八竿子打不着。
但还行。
至少对得起皇帝这个身份。
我试着站直了,背手。
装了两秒。
然后啪地一下,被龙袍下摆绊了一脚,差点摔了。
算了。
慢慢练。
橘子来了。
很小,皮薄,颜色正。
我剥了一个塞嘴里。
甜的,带一点酸。
苦了三天的嗓子终于缓过来一点。
我一边吃橘子,一边翻那堆奏折。
翻到第六本的时候,手停了。
这本不是弹劾,不是军报。
是一封请婚折子。
臣,镇北将军府世子沈长渊,恳请圣上赐婚。
我往下看。
他要娶的人叫叶蘅芜。
镇北将军叶骁的嫡女。
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叶蘅芜。
叶蘅芜?
橘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我放下奏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叶蘅芜。
我前同事。
准确地说,是坐我工位斜对面那个,每天中午带饭、从不点外卖、PPT做得比谁都快的叶蘅芜。
我跟她不算熟。
同一个部门,偶尔开会碰上,点头打个招呼的程度。
但我记得她。
因为那天加班到凌晨三点,整层楼就剩两个人。
我和她。
她在改一份数据报告,我在改方案第十八版。
走廊尽头的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
顾哥,你说咱俩要是猝死在工位上,算不算工伤?
我当时笑了一声。
应该算。
她点了点头,低下去继续敲键盘。
然后我眼前一黑。
现在想来,她大概也是在那个时间点穿过来的。
同一天,同一层楼,同一个加班到想死的夜晚。
我穿成了皇帝。
她穿成了将军府嫡女。
我坐在龙椅这头翻奏折,她在将军府那头
被人写在请婚折子上,要嫁给一个叫沈长渊的世子。
我把奏折合上,又打开。
看了看沈长渊的官职。
镇北将军府世子,从三品昭武将军。
名字后面还跟了一长串功绩破赤狄前锋营、收复鹿城三寨、斩敌首七百。
听着挺牛。
但这折子不对。
不是赐婚,是请婚。
也就是说,叶蘅芜跟这个沈长渊之间有婚约在先,现在他来走流程请皇帝盖章。
我把橘子皮往碟子里一扔。
福安。
奴才在。
叶骁的女儿,叶蘅芜,她跟镇北将军府世子的婚事,什么情况?
福安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叶将军与沈将军早年是袍泽,两家指腹为婚。叶小姐及笄后,两家一直在议亲。只是……
这是什么?
只是近来坊间有些传闻,说沈世子与工部侍郎家的庶女周氏走得近,因为他压低了声音,已经有了私情。
我剥第二个橘子的手停了一瞬。
那这封折子
沈世子的意思是……福安斟酌着措辞,正妻之位许给周氏,将叶小姐以平妻之礼迎入府中。
我没听错吧?
有了外面的人,还想让原配降级,顺便请皇帝帮他背书?
这搁现代,渣男年度评选都能拿提名。
叶蘅芜知道吗?
应当……知道了。昨日沈家派人去将军府送了帖子,说是商议婚制。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
皮剥了一半,汁水沿着指缝往下淌。
叶蘅芜这个人,我虽然不熟,但多少了解一点。
加班到凌晨三点不抱怨,方案被驳了十八版不甩脸子,数据出了错自己扛着改通宵。
就这种人,你告诉她你从正室变妾?
我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酸的。
这一瓣不甜。
这折子先压着,别批。
是。
明天早朝,沈长渊会上殿吗?
回陛下,沈世子三日前已递了牌子,明日正好轮到他述职。
述职?
对,北疆军务述职。照例先讲战事,然后……
然后顺带把婚事提了?
福安低头不语,等于默认。
这人精明。
先在朝堂上讲自己打了多少胜仗、杀了多少敌人,趁着文武百官都在,再把请婚的事公开提出来。
到时候全朝堂都看着,皇帝不好驳一个刚立了军功的将门世子的面子。
拿功劳绑架皇权。
搁我上一世,这叫在全员大会上向领导提加薪,让领导没法拒绝。
我见过。
我前领导被这么架过一次,当场笑着说回头聊,转头把那人调去了分公司。
手段不同,逻辑一样。
我把橘子皮捏成一团,丢碟子里。
福安,去查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叶蘅芜在将军府过得怎么样。事无巨细,今晚之前给我。
他犹豫了一下。
陛下为何忽然关心叶小姐的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寝宫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堆满奏折的案前,听着窗外有鸟叫。
叶蘅芜。
上辈子加班到猝死的同事。
这辈子被未婚夫踩在脚底下当筹码的将军嫡女。
我不是什么重感情的人。
说实话,我连她生日都不知道。
但同一天穿越,同一个世界。
她是我在这个破地方唯一认识的人。
而且
我看了一眼龙案上那封请婚折子。
而且我现在是皇帝。
这事我说了算。
傍晚,福安回来了。
比我预想的快。
他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张纸条。
陛下,查到了。
说。
叶小姐自穿自及笄以来,深居简出,极少参加京城贵女的聚会。将军府中下人评价她‘性情古怪,言行有异’。
什么样的异?
比如……福安额头冒汗,比如她曾问厨房的人,有没有一种叫‘咖啡’的东西。
我差点笑出声。
忍住了。
还有呢?
她还经常一个人在房里写写画画,写的字旁人看不懂。叶将军请了先生来看,说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体。
那是简体字。
或者英文。
搞不好是Excel公式。
将军怎么看她?
叶将军常年驻守边关,与叶小姐聚少离多。府中日常由叶夫人主持,叶夫人对叶小姐……
他停顿了。
说。
叶夫人是续弦。叶小姐是原配所出。
这句话信息量就够了。
继母。
嫡女。
经典配置。
沈家那边呢?那个周氏什么来头?
工部侍郎周远道的庶女,名叫周婉儿。去年秋天入京,在一次赏花宴上与沈世子相识。此后他吞了下口水,此后沈世子便频繁出入周府,京中人尽皆知。
叶蘅芜知道吗?
知道。
什么反应?
据将军府的丫鬟说,叶小姐听完消息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福安的表情很微妙。
她说:‘行吧,当我在甲方公司谈了个恋爱,结果甲方跑了。’
我闭上了眼睛。
果然是她。
全世界只有叶蘅芜能在被未婚夫背叛的时候,用甲方乙方来打比方。
我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早朝,沈长渊述职完,肯定会提婚事。
是。
他会怎么说?
福安犹豫了一下:据沈家放出的口风……沈世子会以‘叶小姐性情乖僻,不宜为正室’为由,请旨将其改聘为平妻,同时迎周氏为正妻。
性情怪僻。
一个从现代穿越过来的女人,在古代不适应,说了几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这就成了性情乖僻。
然后拿这个当借口,把人从正妻踢成妾。
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沈家在朝中有多少人?
沈将军掌北疆兵权三万,朝中兵部尚书与沈家有旧。此外,太后娘娘
他压低了声音。
太后是沈家的姑母。
我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太后。
沈家。
兵权。
兵部。
全连着。
我一个刚穿来的社畜皇帝,龙椅还没坐热,就要跟一整条利益链条正面刚。
说实话,换上一世的我,这种事我选择沉默。
不归我管,少惹麻烦。
但现在不一样。
我是皇帝。
叶蘅芜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自己人。
别的不说,光冲那天凌晨三点她问我猝死算不算工伤这份交情
我不能看着她被人糟蹋。
福安。
奴才在。
明天早朝,替我准备一盘橘子。
……橘子?
对。要岭南那种,小的,好剥的。
陛下,早朝上吃橘子,这……礼制上
朕说了算。
第一次用这个字称呼自己。
嘴巴有点不习惯。
但效果不错。
福安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领命退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草木的味道。
远处是连绵的宫殿轮廓,灯火零星。
我盯着黑沉沉的天空看了一会儿。
叶蘅芜……
我自言自语。
你那个甲方,明天朕帮你退了。
【第二章】
早朝。
卯时三刻。
天还没彻底亮。
我被福安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差点以为闹钟响了要上班。
反应过来之后更绝望早朝比上班还早。
龙袍穿起来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里三层外三层,腰带勒得我呼吸不太顺畅。
头上还要戴冕冠,十二根旒珠挂在眼前晃来晃去。
我感觉自己像一棵挂满装饰的圣诞树。
福安在旁边忙前忙后,最后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陛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
是吗。
我在铜镜里看了看自己。
眉心那颗红痣在烛光下格外清晰。
确实比昨天精神些。
毕竟我这辈子没烧过三天。
原装灵魂扛不住的事,换个社畜来,反而没什么。
加班到濒死都经历过,发烧算什么。
橘子呢?
备好了,就在御座旁的小几上。
走吧。
太和殿。
从侧门进去的时候,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文左武右,分列两排。
几十号人,黑压压的。
我一出现,所有人齐刷刷跪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大殿里回荡,嗡嗡的。
说实话,有点上头。
上辈子开全员大会,领导进场也就是大家站起来鼓个掌。
这排面,碾压了。
我稳住心态,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在龙椅上坐下。
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小几
一碟橘子,摆得整整齐齐。
好。
众卿平身。
这四个字是福安昨晚教我的。
念的时候要慢,要沉,不能像点名似的。
我照做了。
效果不错。
底下的人起身,目光齐齐望过来。
有好奇的毕竟皇帝烧了三天,谁不想看看烧傻没有。
有试探的几个老头站在前排,眼神精明,像在估量我的斤两。
还有一个
我注意到了他。
武官那列,靠前的位置。
年轻,高大,一身银白甲胄,腰佩长刀。
面容方正,浓眉,颌骨硬朗。
站在一群文官武将里,格外扎眼。
不是因为他好看。
是因为他站在那儿的姿态挺胸,抬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
那种我今天要赢的自信,从骨子里往外冒。
沈长渊。
一定是他。
我没急。
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颗橘子。
开始剥。
底下安静了两秒。
几个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当没听见。
皮很薄,一撕就开。
橘子的清香在大殿里散开来。
有事启奏。福安站在旁边,按流程喊了一句。
兵部尚书先出列。
照例的军务报告北疆战事、粮草调度、兵员增补。
我一边听,一边剥橘子。
剥完一个,吃了两瓣。
甜的。
今天的日子比昨天好。
兵部说完,户部接上。
国库的事,跟奏折上写的差不多穷,很穷,非常穷。
我点了点头,没表态。
不是不想表态,是还没摸清楚这帮人的底,不敢乱说话。
上辈子在职场学到的第一条法则:新人第一天开会,少说多听。
当皇帝也一样。
几个部门轮流汇报完,大殿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我知道正主要来了。
果然。
银甲青年从队列中迈出一步,单膝跪地,拱手。
臣,昭武将军沈长渊,奉旨述职。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跪姿标准,甲叶碰撞,哗啦响了一声。
我手里的橘子刚好剥到一半。
准。
他起身。
开始讲北疆战事。
不得不说,讲得不错。
条理清晰,数据翔实,哪场仗怎么打的、斩了多少人、收复了哪些据点,一桩桩一件件,像在做年终述职PPT。
而且他很会控场。
每到关键处,语速会慢下来,给殿上百官一个消化的时间。
讲到惨烈处,眉头紧锁,声音低沉。
讲到胜利处,目光炯炯,语调上扬。
我暗暗打了个分:演讲能力,八分。
确实有两把刷子。
底下的文官频频点头,武将那边几个人脸上带着明显的骄傲。
毕竟是自家人打了胜仗,脸上有光。
述职讲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收尾很漂亮他单膝再跪,双手抱拳。
臣幸不辱命,北疆暂安。然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来了。
我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放下。
没擦手。
手指上还沾着橘子汁。
说。
沈长渊抬起头,目光对上我的。
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臣与镇北将军叶骁之女叶蘅芜有婚约在先,本应依约迎娶。然叶小姐性情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叶小姐性情不羁,言行多有乖张,恐难以主持将军府内宅。臣恳请陛下开恩,准许臣迎工部侍郎周远道之女周氏为正妻,叶小姐改以平妻之礼入府。
话说完,大殿很安静。
但那种安静不是震惊。
是默认。
好几个人的表情分明在说意料之中。
甚至武官队列后面有人微微点了头。
我扫了一圈。
兵部尚书低眉顺目,不说话。
户部的人事不关己。
礼部那个老头倒是皱了下眉,但也没开口。
整个朝堂,没有一个人替叶蘅芜说话。
将军常年驻边,将军府的嫡女在京城没有靠山。
继母不会帮她。
百官不会管她。
而沈家背后是太后,是兵权,是这殿上一小半人的利益。
这就是个局。
沈长渊吃准了没人反对,才敢在早朝上公开提。
他在等我盖章。
所有人都在等我盖章。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橘瓣饱满,汁水快溢出来了。
我把剩下的皮慢慢撕干净。
一瓣一瓣掰开。
殿上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橘瓣撕裂时细微的声响。
沈长渊跪在殿中央,姿态恭敬,但眼睛里的笃定藏不住。
他在等一个准字。
我吃了一瓣橘子。
嚼了嚼。
咽下去。
然后抬眼看向他。
沈将军。
臣在。
你刚才说叶蘅芜‘性情不羁,言行乖张’?
是。京中多有传闻,叶小姐常有
朕问你。
我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效果很好。
这两个字清清楚楚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沈长渊的话卡在喉咙口。
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
你说她性情不羁,你跟她相处过几次?
他愣了一下。
臣……臣与叶小姐自幼有婚约,虽未常见,但
几次?
……三次。
三次见面,你就给人定了性。
我拿起另一瓣橘子。
朕在位三个月,百官每天上朝,朕都不敢说了解诸位。你见了三次面,就知道人家‘不羁乖张’了?
殿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长渊的脸色变了。
不是惭愧。
是没预料到会被质疑。
他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声音压低了一些,但依旧沉稳。
陛下,臣并非妄言。叶小姐在府中确有诸多异常,府中下人皆可作证。且臣与周氏情投意合,恳请陛下
情投意合。
我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慢慢的。
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你跟叶蘅芜有婚约在先,转头跟周氏情投意合。现在你来告诉朕,要把原配降为平妻,让外面的人扶正。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嚼碎。
咽下。
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指。
沈将军,你是不是觉得,你北疆仗打得漂亮,朕就一定得给你这个面子?
这句话一出,殿上彻底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连呼吸声都被压了下去。
沈长渊的脸僵住了。
那种笃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极短的,一闪而过。
但我看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婚约乃两家之诺,父母之命。你沈家与叶家指腹为婚,白纸黑字。现在你单方面要改,还要朕替你站台?
我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龙袍下摆拖在台阶上,这回没绊脚。
一步一步往下走了两级。
居高临下看着跪在殿中的沈长渊。
沈长渊,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
目光里已经没了刚才的从容。
你打仗的时候,敌军主帅要是跟你签了停战协议,转头撕了约,你怎么看?
他没答。
答不了。
因为无论怎么答,都是在打自己的脸。
大殿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潮水一样蔓延。
文官队列里,礼部那个老头终于站了出来。
陛下圣明!婚约乃礼法之本,岂可轻改!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臣附议。
臣附议!
几个中立派的官员接连出列。
不是因为他们多正义。
是因为他们看清了风向
皇帝不站沈家。
那就站皇帝。
朝堂就是这样。
谁的拳头硬,谁有道理。
今天这个早朝上,我坐的那把椅子就是最硬的拳头。
沈长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身后,兵部尚书低着头,一言不发。
太后的人,今天也选择了沉默。
因为这件事本身就不够硬。
一个婚约纠纷,不值得他们跟皇帝正面撕破脸。
沈长渊是棋子,但不是核心利益。
丢卒保车的道理,老狐狸们比谁都懂。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沈长渊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弯下去。
刚才那个意气风发、述职八分钟不带喘的将军世子,此刻额头快要贴上地面。
陛下……臣知错。
声音哑了。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回到龙椅上坐下。
拿起碟子里最后一颗橘子。
开始剥。
婚约照旧,叶蘅芜为正妻,不改。
我一边剥橘子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念今天的午餐菜单。
至于你跟周氏的事
我抬了下眼皮。
你自己处理干净。处理不干净,朕替你处理。
最后一句的分量,殿上每个人都听明白了。
沈长渊的手指在地砖上攥紧,指甲刮出了细微的响声。
臣……遵旨。
退朝。
福安拖长了调子高声唱喏。
百官鱼贯而出。
沈长渊起身的时候腿似乎有点不稳,身旁一个武将伸手扶了他一下。
他甩开了。
大步走出殿门。
背影笔直,但僵硬。
我坐在龙椅上,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
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扶手上还残留着橘子的清香。
福安。
奴才在。
拟一道口谕,送去将军府。
内容是
就说朕近来偶感风寒初愈,听闻叶将军之女精通食补之方,特召入宫,陪朕用膳。
福安嘴角抽了一下。
陛下,叶小姐……精通食补之方吗?
我想起叶蘅芜在公司每天中午带的饭
周一水煮西兰花配糙米饭。
周二水煮鸡胸肉配糙米饭。
周三水煮西兰花加鸡胸肉配糙米饭。
精通?
谈不上。
但确实是一个对吃什么这件事有执念的人。
你就这么写。
是。
他退下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里。
阳光从门缝照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今天是穿越的第二天。
做了一件事帮前同事挡了一刀。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沈长渊不会就这么认了。
他背后的人,更不会。
今天的早朝,我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扇了沈家一个耳光。
耳光响亮。
后果也会响亮。
我低头看了看空了的碟子。
得多备点橘子了。
叶蘅芜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午时刚过,福安就来通报叶小姐到了。
我正在御书房里翻一本讲大衍朝历史的册子,试图搞清楚自己接手的这个摊子到底烂到什么程度。
宣。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轻的。
不像那些大臣上殿时恨不得把脚后跟砸进地砖的动静。
门推开。
进来一个人。
女子,十七八岁的样子。
青色窄袖对襟衫,头发绾得简单,只插了一根素银簪。
面容清瘦,下巴尖尖的。
眼睛不大,但很亮。
那种亮不是漂亮女人的顾盼生辉。
是加班到凌晨三点还没断电的那种亮。
我认识这双眼睛。
换了身体,换了衣服,换了朝代。
但这双眼睛没变。
她站在门口,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动作生硬,像照着说明书做的。
民女叶蘅芜,参见陛下。
声音平稳。
没有颤抖,没有紧张。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是紧张的。
只是不表现出来。
跟开会时被点名发言的反应一模一样。
我放下册子。
坐吧。
福安搬了个绣墩过来。
她没立刻坐。
犹豫了一下,才挪过去,在绣墩边缘坐了半个屁股。
背挺得很直。
像在工位上被领导喊去谈话的姿势。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三秒。
我放下茶杯。
叶蘅芜。
民女在。
你上辈子,是不是在一家叫‘星河科技’的公司上班?
空气凝固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瞳孔缩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手指攥袖口的力度骤然加重,指甲嵌进了布料。
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受控制的颤
你……
她盯着我。
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看眉眼。
看鼻子。
看嘴。
看那颗眉心的红痣。
全都不认识。
但她听懂了那个问题。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星河科技这四个字。
你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你上辈子是谁?
我往椅背上一靠。
产品部。工位在你斜对面。每天被方案改到想辞职的那个。
她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顾、顾哥??
声音拔高了八度。
绣墩差点被她站起来的动作带翻。
福安在旁边吓了一跳:叶小姐!御前不可
我抬手拦住他。
出去。
可是陛下
出去,把门关上。
福安犹豫了一下,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叶蘅芜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楚楚可怜的红。
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那种红。
你也穿过来了?
嗯。
什么时候?
跟你一样,加班到猝死那天。
你、你穿成了她抬手指了指龙椅、御书房、满屋子的金碧辉煌,声音都在抖。
穿成了皇帝??
对。
……
她张了张嘴。
闭上。
又张开。
最后吐出一句。
你上辈子,连组长都没当上。
我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
……谢谢你记得这么清楚。
她没理我那个反应。
整个人像是泄了气一样,重新坐回绣墩上。
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在抖。
我没急着说话。
给她时间。
穿越这个事
我花了半天就接受了,因为前身是皇帝,日子不算差。
她呢?
穿成一个将军府的嫡女,有继母,未婚夫出轨,满京城传她性情乖张。
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古代世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撑了多久?
一个月?
三个月?
半年?
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有水光渗出来。
我假装没看见。
低头,从抽屉里翻出那碟橘子福安备着的,我让人端来了御书房。
放在她手边。
吃个橘子吧。
她没动。
过了十几秒,闷闷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
你今天早朝……驳了沈长渊的事……是因为知道我是穿越的?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也穿过来了?
昨天翻到他的请婚折子,上面写了你的名字。然后我派人去查了你在将军府的情况。
查到什么了?
查到你问厨房有没有咖啡。
她把脸从手里抬了起来。
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
但表情已经不是哭了。
是那种哭笑不得的、自暴自弃的无奈。
……我刚穿来那会儿,没缓过来,脱口就问了。结果全府上下都看我像看疯子。
还查到你在房里写字,先生说看不懂。
我在记工作笔记。怕忘了上辈子的事。
用简体字?
用英文。怕被人翻到看懂。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这边有人懂英文?
万一呢?她瞪了我一眼,穿越都发生了,什么不可能?
我没反驳。
确实。
穿越都发生了。
什么不可能。
她伸手拿了一颗橘子,低头开始剥。
剥的方式跟上辈子在公司吃水果的手法一模一样先从底部开一个口,然后整块把皮撕下来,不弄碎。
手还在微微发抖。
但比刚才好多了。
叶蘅芜。
嗯。
你现在的处境,我大概了解了。继母不管你,未婚夫想踩你,沈家势大。
她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抬头。
今天早朝我替你挡了这一回,但沈长渊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是太后。
我知道。
你害怕吗?
她把剥好的橘子掰开,递了一半给我。
我愣了一下,接了。
害怕。她说,声音很轻,但上辈子方案被打回来十八次我也害怕,最后不还是交了?
我看着手里这半个橘子。
吃了一瓣。
甜的。
那就好办。
我把橘子皮往碟子里一丢。
从今天起,你是朕的人。谁动你,朕替你兜着。
她抬起头看我。
目光复杂。
有感激。
有怀疑。
还有一丝上辈子看我改方案时候的那种表情。
就是那种你行不行啊的眼神。
你当了三天皇帝。她说。
两天。昨天第一天醒。
……两天皇帝,跟满朝文武刚。你心里有数吗?
我靠着椅背,看了看窗外。
阳光正好。
没数。
那你
但上辈子甲方让我第十九次改方案的时候,我也没数。
我转头看她。
不照样改了?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把橘子塞进嘴里。
嚼了嚼。
酸的。
我吃的那半是甜的。
……滚。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
御书房里弥漫着橘子的味道。
窗外有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这是穿越第二天。
我多了一个盟友。
一个曾经的前同事。
一个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能跟我说滚的人。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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