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攒四个月饭卡钱买的生日礼物扔进了垃圾桶,
转身挽上了富二代的手。
她不知道,
她新欢家拼命求着的二十亿贷款,
正压在天天被他们嘲笑的外卖员名下。
我走出包厢,接起一通电话:
“爷爷,董事会提前。周家的贷款,我不批。”
1
十一月的江城,夜风钻骨头。
我把电动车停在云澜餐厅对面的梧桐树下,摘了头盔,抹了一把汗。
外卖箱是空的。最后一单刚送完。
我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礼盒,吹掉上面的灰。
一条银手镯,二百六十八块。为了它,我在食堂连吃了四个月的蛋炒饭。
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
今天是宋以彤二十二岁生日。
我们处了三年,从大一到大四。她知道我穷,从来没嫌弃过。
至少,十分钟以前,我是这么以为的。
我推开“听雨”包厢的门。
屋里坐满了人。人群正中间站着宋以彤,白裙子,手腕上一只钻镯。
卡地亚。柜台价七万往上。
她旁边是个西装男人,怀里抱着九十九朵玫瑰。
周宇丞。周氏集团的公子,我们金融系的系草,也是平时叫我“外卖员”叫得最顺口的人。
“哟,沈川?你还真敢来。”周宇丞先笑了,“来得巧,正好缺个传菜的。”
包厢里哄地笑开。
宋以彤朝我走过来。我以为她会替我说句话。
她伸手,接过了我手里的礼盒。
下一秒,盒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沈川,”她说,“分手吧。”
音响还在放歌,一首很甜的情歌,衬得这句话格外刺耳。
“什么意思。”我盯着她,“里面有镯子,”
“镯子?”她笑了,“沈川,什么年代了还送银镯子?宇丞送我卡地亚,你知道吗?你要送多久外卖才买得起?”
周宇丞搂住她肩膀,摆出一副好人的样子:“何必弄得难看。这样,今天的单我买了,算我给他送的分手礼。”
“我请客。”他强调,“做慈善。”
室友赵大鹏“腾”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周宇丞!你欺人太甚!”
“有本事的人讲道理。”周宇丞摊手,“抱歉,我只有钱。”
笑声更大了。
我没吵。我走到墙角,把礼盒从垃圾桶里捡出来。
盒角沾了一点别人剩下的酱汁。我抽了张纸巾,一下一下擦干净。
“看!还当宝贝呢!”周宇丞笑得最大声。
“是宝贝。”我说,“二百六十八。比你上周泼掉的酒便宜,但比你有用。”
笑声断了一半。
宋以彤脸上挂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够了!沈川,你看看你自己!天天送外卖,一件两百块的羽绒服穿三年,你能给我什么?我要出国,我要往上走,你行吗?”
说完这句,她忽然压低声音,只够我们两个人听见:
“别怪我。我就是怕穷。”
怕穷。
这个理由我熟。我也怕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我把礼盒揣回兜里,转身往外走。
门口,手机震了。
备注:安屿。
一个对外宣称“表哥”的人,沈家特助,跟了我四年。
“少爷,”电话那头声音很低,“老爷子问,什么时候回家开董事会。”
我回头看了一眼。
包厢里,宋以彤被一群人围着切蛋糕,手腕上的钻在灯下一闪一闪。
她身边的周宇丞正举着杯,满面红光。
而周氏集团那笔二十亿的贷款评审,就定在两周后。
牵头方,叫沈江资本。
“让我把这顿饭送完。”我说。
我挂了电话,推门出去。
身后,生日歌还没唱完。
2
回到宿舍,赵大鹏还没回来。
我把银镯放进抽屉。
镯子内侧刻了四个小字:岁岁平安。
买的时候店主问要不要刻字,我说要。她妈前年做了个大手术,家里刚缓过来,我想着让她往后每一年都平平安安。
现在镯子在抽屉里躺着,那四个字显得格外讽刺。
其实有些事,她一直不知道。
比如我的名字,不只是沈川。
是沈氏集团沈洪山的孙子,沈江资本第三代唯一的继承人。
爷爷的家规:沈家第三代进大学,必须拿一个月三千块生活费过四年,不许暴露身份,不许动用家里关系办任何一件事。
破例的,下基层重来一遍。
我入学那年,我爸在文件上签字,跟我说:沈川,四年,你自己去看看,没有光环的时候,人心都是什么成色。
我看了。
看得特别清楚。我女朋友的成色,是卡地亚的成色。
宿舍门开了,赵大鹏回来,脸黑得吓人,校卡往桌上一拍。
“沈川,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真就一个穷小子?”
“你猜。”
“你要真是穷小子,我现在就去把周宇丞腿打断,给你出气!”
“坐下。”我扔给他一瓶水,“不值当。”
他拧开瓶盖灌了半瓶,缓了口气:“那怎么办?这事就这么咽了?”
我没答。
手机亮了,安屿发来消息:
【周氏集团滨海智慧港口项目,贷款二十亿,评审会下月十二号。沈江资本为牵头投资方。老爷子问您态度。】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最后回了四个字:
【按流程走。】
没过十分钟,班级群炸了。
有人发了张照片:我穿着骑手服,在教学楼底下等取餐。
配文:【巧了,前男友送外卖,兄弟们要不要点一单?】
底下跟了一排笑脸。
有人@我:【沈川,缺钱直说,哥们儿给你凑凑,不丢人。】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赵大鹏凑过来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就要拿手机去理论。
我按住他手腕:“群里七十二个人,你吵得过几张嘴?”
“那你就忍着?”
“忍不忍,”我说,“不由他们定。”
晚上十一点,辅导员方老师来电话。
“沈川,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她声音里透着疲惫,“有人举报你,说你‘谎报家庭困难,侵占助学金名额’。”
我握着手机,忽然笑了一下。
我一个月三千块,家里给的钱,四年来没申请过一分助学金。
“好。”我说,“明天九点,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赵大鹏问怎么了。
我说,有人急着送我走,开始下绊子了。
赵大鹏瞪着眼:“下绊子?就凭照片?”
“照片只是开始。”我关了灯,“绊子这种东西,一块石头摔不倒人,路上铺十块就难说了。”
黑暗里,赵大鹏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睡吧。明天我陪你去。”
3
第二天上午九点,辅导员办公室。
方老师把一封打印的举报信推到我面前。
信写得很“体面”:该生家庭经济困难情况存疑,多次出入高档消费场所,却占用助学金名额,挤掉真正需要的同学。
落款,匿名。
“沈川,我查过了。”方老师说,“你四年没申请过助学金。你的档案干净得很。”
“那这封信,”
“查无实据,我压下来了。”她敲了敲桌面,“但我要提醒你,写信的人有备而来,附了照片,断章取义。这种事,一次两次压得住,三次四次,就算没证据,人心也会起疑。有人不想让你好过,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明白。
对方不是想一巴掌拍死我,是想用水滴石穿的办法,先把“沈川”两个字在系里搞臭。
“老师,我想问一句,举报信是谁发的?”
“匿名我不能说。”她犹豫了一下,“但邮箱后缀,和学生会上学期活动通知的后缀一致。”
学生会。副主席,周宇丞。
走出办公楼,一辆迈巴赫停在门口。
周宇丞靠在车门上,冲我扬了扬下巴:“沈川,聊聊?”
我走过去。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支票,撕下来,递到我面前。
数字,十万。
“听说你被举报了?”他笑得很愉快,“真巧,那几张照片,是我兄弟拍的。这样——这十万你拿着,从以彤的生活里消失,转学也行,随便。这钱,算感谢费。”
我看着那张支票,没伸手。
“周宇丞,你知道你我之间差在哪儿吗?”
“差在哪?”
“你的钱是家里给的。”我说,“我的钱,以后自己挣。”
他哈哈大笑,笑声在整条路上回荡:“自己挣?就凭你那辆电动车?行,那我等着。”
“你会等到的。”
我转身走,他在背后扬声:
“沈川!别怪我没提醒你,我爸的滨海项目,二十亿押在沈江资本!我一句话,你连外卖都送不成!”
我脚步停了半拍。
二十亿押在沈江资本。
这话说得,不知道他该哭还是该笑。
傍晚,安屿的电话来了。
“少爷,两件事。第一,老爷子血压不稳,住院观察,董事会提前到下周一,议题涉及周氏集团。第二——”
他停了两秒。
“评审部发现周氏集团的问题。滨海项目的上游供货合同里,有十二家交易对方,全是近半年注册的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却各自背着三亿的订单。初步判断,是伪造流水套取授信。”
我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伪造流水。套取授信。
好一个“实力雄厚”的周氏集团。
“爷爷怎么说?”
“老爷子说,”安屿的声音里透着笑意,“‘董事会问问孙子的意见。’”
我捏了捏鼻梁。
老爷子这是把刀递到我手里了。
“回复爷爷,”我说,“下周一,我到。”
4
周一,沈家老宅。
会议室里坐了一整圈。二叔沈正阳坐在我对面,脸色不太好。
议题只有一个:沈江资本对周氏集团的两亿后续授信,批,还是不批。
二叔先开口:“我反对一刀切。周家在江城经营二十年,和沈家合作过六轮,滨海项目做得好,是双方十年的稳定回报。凭一些疑点就翻脸,业内怎么看我们?”
三姨接话:“疑点不小。十二家空壳公司,串起来就是造假。”
“造假也要有证据!评审部那点东西,拿上台面?”
“那就拿上台面看看。”
一直没出声的爷爷,敲了敲桌面,看向最角落的我。
“沈川,你的意见。”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把手里的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三点。第一,十二家交易对方全部成立不满八个月,注册资本合计一千二百万,账面订单合计三十六亿,这个杠杆,任何一家正经基金都不会通过。第二,授信合同第七章,明确写了提供虚假材料时,资方有权终止合作、提前收回已放款项,条款是双方签的,不是我今天现编的。第三,沈江资本管的是投资人的钱,受托责任第一,人情第二。这不是跟周家过不去,是对把钱交给我们的人负责。”
我把文件翻开,推到爷爷面前。
“我的意见:不批。书面通知终止授信,触发提前收回条款。同时,评审部证据链移交合规部,按流程向监管部门提交备案。全程走规则,不夹一句私话。”
二叔急了:“沈川!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来,周氏的资金链会出大问题!会不会太绝了?”
“二叔。”我看着他,“造假的人把路走绝的时候,没人替我们想过。规则不替谁心软,规则只分对错。”
爷爷没说话。
他拿起文件,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翻完,他把老花镜摘下来。
“举手表决。”
五只手,四只举起来。二叔看看四周,把手举到了一半,又放下了。
“通过。”爷爷合上文件,“散会。”
散会后,爷爷把我留下。
老宅的院子里,他背着着手问:“学校里,受委屈了?”
“一点点。”
“忍着呢?”
“没忍。”我说,“只是觉得没必要。”
爷爷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你爸说你在学校瘦了。回去让安屿给你加餐。”
“不用加。”我说,“食堂的蛋炒饭挺好。”
老人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行。这次的事,你自己办的,办得干净。”
当天晚上,沈江资本的合规部收到指令:按合同条款执行。
三封律师函,连夜发出。
5
周三,上午九点半。
周氏集团开盘跌停。
财经新闻头版:【沈江资本终止授信,周氏集团滨海项目资金链告急】
中午,合作银行上门核贷,下游供应商停止供货,股债双杀。连锁反应,比教科书上写的快得多。
课堂讨论上,同学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沈江资本这次下手又快又准,合规部一周就备好了案。”
“周家也太蠢了,伪造流水也敢造假?”
“钱多人傻呗。”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中午,宋以彤的微信来了。
【在吗?】
十分钟后。
【沈川,我想跟你谈谈。很重要。】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我想起大二那年她急性阑尾炎,我背着她跑了两家医院。 midnight打不到车,我背着她在路边站了四十分钟,她趴在我背上说,沈川,以后我有钱了,第一个对你好。
我又想起生日那天,礼盒掉进垃圾桶的声音。
我没有回。
下午四点,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进来:
【沈川,求你回我。宇丞家里出事了,只有你能帮他。】
我回:【哪位?】
【以彤。手机欠费停机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把号码拉黑。
傍晚,赵大鹏从图书馆回来,神色古怪。
“沈川,今天我在图书馆看见宋以彤了。”他说,“查东西查得脸色发白。”
“查什么?”
“我路过她身后瞟了一眼,”他压低声音,“是公开信息查询平台。她搜了个基金的名字,叫,远航教育基金。”
我握着笔的手,停了半秒。
远航教育基金,五年前注册,主要做两件事:资助贫困学生的学费,资助大病家庭的医疗费。
法定代表人,我爷爷。而基金发起人签字栏里,签的是我的名字。
三年前,宋以彤母亲手术缺二十万,四处求人无门。最后钱到账,来自远航基金“大病医疗救助项目”,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
“望早日康复,学业为重。”
她一直以为是哪个好心机构。
现在,她查到了。
夜里十一点,我们宿舍熄了灯。
赵大鹏在黑暗里问:“沈川,她要是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床板。
“账是基金的账。”我说,“感情是我自己的账。两笔账,得分开算。”
6
周五,小雨。
我送完最后一单,在西门锁电动车,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宋以彤站在屋檐下,头发湿了半截,眼眶通红。
“沈川。”
我继续锁车。
“远航基金。”她往前一步,声音抖得厉害,“三年前我妈手术的二十万,资助联系人备注栏是‘沈’,发起人签字……是不是你?”
我直起身,看着她。
雨从屋檐上往下灌,在我们中间划了一条线。
“你说呢。”
“是你。”她踩过地上的水走近,“我四年学费全是基金资助,我妈手术是基金出的,连我大二那年住院的钱……沈川,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说什么?”我说,“说你处了三年的对象,就是你家手术费的出资人?然后生日那天,礼盒照扔不误?”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打断她,“你知道我穷。只是你不知道,这个穷小子到底能有多大能耐。宋以彤,你选人从来不是选人,是选人后面那只口袋。三年前那只口袋是你看不见的,你就选了看得见的那只。”
她愣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我错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沈川,我求你,帮帮宇丞,评审那边,你只要说一句话,”
“宋小姐。”我又一次打断,“第一,授信不是我个人否的,是合同和规则。伪造流水骗贷,换任何一家基金都会拒,谁来求情都一样。第二,基金资助你,是要你把这份帮助传下去,不是让你今天来还人情债。”
我拿起头盔。
“协议你签过。十年之内,把这份帮助传递给下一个需要的人。做到,才算结清。”
我戴上头盔,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压得很低,怕被人听见。
我脚步没停。
第二天,事情在网上炸了。
一个营销号发长文:【扒一扒某财阀三代:隐姓埋名四年“装穷”,玩弄灰姑娘感情,分手后动用资本掐断其新欢家公司命脉!】
帖子写得绘声绘色,配图是生日宴那晚的截图。
评论区瞬间涌起节奏。
【现实比电视剧精彩】
【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
【女生太可怜了,被人当猴耍】
帖子没点名,但全校谁都看得懂。
赵大鹏气得摔了水杯:“买的水军!生日宴截图,除了在场的人谁拍得到!”
我看了帖子十分钟,拨通安屿电话。
“三件事。第一,法务发律师函,重点告三个大号,证据固定好,不急着和解。第二,基金那边按公示流程把历年资助名单和发脉整理出来,该公开的公开。第三,”
我顿了顿。
“告诉爷爷,明天的校庆,我自己上台。”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座位排在老爷子旁边。”
挂了电话,我刷到周宇丞一小时前发的声明:
【谣言止于智者。周氏集团合法合规经营,请勿信谣传谣。】
我笑了笑,关机睡觉。
明天,是江城大学百年校庆。
沈江资本捐的“远航国际交流中心”,要在典礼上揭牌。
7
周六,江城大学百年校庆,体育馆。
早上九点,座无虚席。
我坐在倒数第二排,穿一件普通的学院夹克,没人多看我一眼。
宋以彤也来了,坐在嘉宾区,挨着周宇丞。
她打扮得很隆重,但全程低着头,手指把节目单捏出了褶子。
周宇丞的目光不停往主席台上瞟。他今天是来攀关系的,整个江城商圈都知道,周氏在等一根救命稻草,而那根稻草的名字,叫沈江资本。
十点整,主持人上台:
“下面,有请我校百年校庆旗舰项目‘远航国际交流中心’的捐资代表——”
“沈江资本董事长,沈洪山先生!”
掌声响起。
一位穿黑色中山装的老人稳步走到台中央。
周宇丞猛地站起来,整理西装,准备迎上去握手。
下一秒,主持人继续念:
“随沈董一同出席的,是远航基金的创始人、我校金融学院大四学生——沈川同学!”
全场死寂了三秒。
我从倒数第二排站起来,理了理夹克,沿侧面的通道走向主席台。
每走一步,我就听见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去……是那个送外卖的?”
“沈川?就被举报抄袭的那个沈川?”
“天哪,他在我们班群里被嘲了一个月……”
台下,周宇丞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撑着椅背的手在抖。
宋以彤站了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干脆僵在原地,嘴唇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我,忘了眨。
台上,爷爷把话筒递给我。
我没拿讲稿。
“三件事。”
“第一,远航教育基金,五年前由我创办,至今资助学生一千七百三十一人。受助名单全部公开,任何人可以去档案室查。”
“第二,我在大学四年,一个月三千块生活费,送外卖、发传单、做家教。不是家里穷,是家里教的:先把人看清楚,再让钱上桌。钱应该是工具,不该是尺子。”
“第三,关于网上那篇帖子。”我抬眼看向直播镜头,“律师函今早已经发出。我在这里正式回应一次:我从头到尾,没有玩弄任何人的感情。真正被欺骗的,是某些人对‘钱能摆平一切’的判断。”
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
典礼尾声,主持人宣布捐赠鸣谢名单。
沈氏集团,远航国际交流中心,两亿三千万。
名单念到最后,全场都在等一个名字。
没有周氏集团。
他们承诺捐的实验楼,一千万,迟迟没到账。
典礼结束,周宇丞在体育馆侧门堵住我。
“沈川!”他的声音劈了叉,“装穷装了四年,就为了看我笑话?!你满意了吗?!”
我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周宇丞,我从头到尾没看过你的笑话。”我说,“贷款不是我一票否的,是你家自己的假合同把它否的。帖子不是我写的,但律师函是我发的。至于宋以彤,”
我朝嘉宾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从来就没有过她,谈何失去?”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从他身边走过。
拐角处,宋以彤轻声叫住我:“沈川。”
我没停。
她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散在风里:
“基金年会……下周六。我收到受助学生邀请了。我想来,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脚步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雨又下起来了。
8
周二,消息落地。
监管部门对周氏集团涉嫌骗取融资立案调查,滨海项目叫停,银行账户依法冻结。
财经头版一夜之间换了口径:【周氏集团伪造交易流水骗取资金,已被立案调查】
我从安屿那里知道了全部经过:沈江资本合规部按合同约定终止授信后,将完整证据链移交监管部门,十二家空壳公司、伪造合同、资金回流路径,一样不缺。
从头到尾,走的全是程序。
没有人能挑出一个字的毛病。
周三下午,周宇丞堵在金融学院楼下。
没有迈巴赫。他是走着来的,胡子拉碴,西装还是生日宴那套,皱得没个形状。
“沈川,求你撤回报备。”他说,“我给你股份,百分之十,你开个价也行。”
我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一级,往下看他。
“撤回报备?”我说,“材料是合规部交的。交之前,我没插手;交之后,更不会。”
“你是沈家第三代!你一句话,合规部敢,”
“周宇丞。”我打断他,“在你的世界里,任何人一句话都能扳动规则。你们家伪造流水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爸的意思,是把滨海那块地卖了,先把窟窿堵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我爸说,都怪我招惹了你……”
“招惹?”我摇头,“你从来没招惹过我。你只是从头到尾没把我当回事。生日宴、支票、举报信、营销号,每一步,你都觉得踩的是只蚂蚁。”
“可蚂蚁不会查账。”我说,“规则会。”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颜色从白转灰,又从灰转青。
路的那头,宋以彤站在树下,远远看着这一幕。
周宇丞回头看见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宋以彤,你也是来看笑话的吧?看啊!你跟我,不就图个卡地亚,图个虚荣?现在周家塌了,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
宋以彤走了过来。
她摘下手腕上的卡地亚,放进周宇丞手里,一根一根松开手指。
“周宇丞,生日那天你说,请客是做慈善。”她的声音很平,“今天这句话,我原样还给你。人这个东西,眼睛只往钱上看的时候,是看不见水的,等你看见水,船已经沉了。”
她转身走了。
没打伞。雨不大,她走得很慢。
周宇丞攥着那只钻镯,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然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我绕开他,上楼上课。
走到一半,手机震了,安屿。
“少爷,远航基金年度捐助人大会的名单下来了。”他说,“宋以彤在里面,今年西部片区的受助学生代表。”
“什么时候?”
“下周六。发起人按惯例要出席致辞。”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下了单。买了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年会第一个环节:请宣读“传递结清”名单。
写完,我合上本子。
窗外雨停了,天边裂开一道亮缝。
9
周六,酒店宴会厅,远航教育基金年度捐助人大会。
场地不大,两百来人:捐资方、受助学生代表、媒体。
我在后台核对流程,穿着基金发的志愿者马甲,这件马甲我穿了五年,袖口都洗薄了。
第三个环节:受助学生代表发言。
主持人念名字:“宋以彤,江城大学金融学院大四学生。当年以专业第一考入我校,母亲同年重病,基金‘大病医疗救助项目’资助二十万元,助其顺利完成学业。今天,她将汇报‘传递’进度。”
宋以彤从右侧上台,手里捏着发言卡。
走到讲台边,她看见了我。
整个人钉在原地。
我冲她点头,示意继续。
她低头,展开发言卡,念了第一句:“尊敬的发起人,各位捐助人,”
声音劈了。
她站在台上,停了几秒,忽然对着全场,深深弯下腰:
“发起人,对不起。我曾经,做错过一件很过分的事。”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记者的镜头齐刷刷举起来。
我拿起话筒:“基金有规矩:资助不附私人恩怨,不介入任何私人纠纷。今天在台上,你只是受助学生代表。所以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二十万的‘传递’,进行得怎么样了?”
她愣住。
然后她抬起头,眼泪砸在发言卡上,一个点,又一个点。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上个月报名了老家县医院医务社工站的志愿者,专门帮大病家庭跑救助申请。这个月,我帮成了六个家庭,跑下来一共十四万三千块。我妈说,这笔钱不是还的,是传的。”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掌声不响,但很齐。
“很好。”我说,“基金确认你的进度。继续。”
大会散场,她在休息区的走廊拦住我。
“沈川,我到现在才想明白。”她说,“你藏起身份,不是玩弄谁,是想找一个能看见‘你这个人’而不是‘你钱包’的人。我当年没答对这道题。”
我理了理手里的文件。
“宋以彤,没有如果。”我说,“但你今天说的那句‘不是还的,是传的’,比二十万值钱。基金认账不认眼泪,认的就是这句话。从今天起,你不是受助学生,你是这条链上的一环。”
她对我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眶通红,却没再掉泪。
“谢谢你。”她说,“那年冬天,是这二十万让我妈活了下来。也让我……看清了路该往哪儿走。”
她转身从侧门离开。
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步都没有回头。
下午,安屿拿着文件进来签字,顺口提了一句:
“周氏集团昨天签了协议,滨海地块折价转让,监管的调查还在走程序。周宏彬宣布退出董事会,周宇丞被解除一切职务,听说要出国。”
“去哪?”
“澳大利亚,投奔他舅舅的牧场。”安屿顿了顿,“走之前,周宏彬托人给老爷子带了句话:‘规则赢了我,我认。’”
我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合上笔帽。
“告诉爷爷,”我说,“下周一,我把股权转让文件带回家。”
10
六月末,毕业典礼。
赵大鹏穿着学士服在草坪上到处拍照,扯着嗓子喊我过去。
“沈川!我跟你说,沈江资本的offer下来了!”他挥着手机,“校招两百多人,就录了十一个!”
“你笔试第三,面试第四。”我说,“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是让HR别歧视长得高的人,占地方。”
他笑骂一声,上来抱住我,勒得我快断气。
典礼结束,回宿舍收拾行李。
我的行李很少:几件衣服,一个球拍,抽屉里那条银镯。
“这玩意儿你还带走?”赵大鹏指着礼盒,“二百六十八,怎么算都亏。”
“二百六十八。”我把盒子放进口袋,“买了个教训,怎么算都赚。”
他走后,我在空宿舍里坐了一会儿。
打开抽屉,礼盒最底层压着,里面银镯上的“岁岁平安”朝上。
有人问过我,恨不恨。
恨过。在垃圾桶边捡礼盒那一刻,是真恨。
可恨意有保质期。它教会我的东西,比它收走的贵:
钱买得来卡地亚,买不来一个不被钱吓跑的人。
四年,我看清了成色,也看清了人。
赵大鹏算一个。食堂打饭偷偷给我多舀一勺卤肉的阿姨算一个。说“我扶你”算一个。
至于剩下的——就当学费。
周一早上,沈氏集团大楼。
爷爷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股权转让文件。
我签完字,他问:“沈川,四年了。说说,摘掉光环,人心是什么成色?”
我想了想。
“分三种。”我说,“一种是钱做的,见风就倒。一种是规矩做的,最结实。还有一种是很少见的——不问你兜里有多少,先问你今天吃没吃饭。”
老爷子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行。九点,第一次项目会,你主持。”
我拿着文件出了办公室。
电梯门开,晨光从大堂的落地窗一路铺进来。
我按了上行键,手机在兜里震,安屿:【少爷,十点,滨海项目复盘会,投资人都在等。】
电梯上行,一层一层。
楼下的街道上,早高峰的车流汇成光带,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
我把文件夹夹紧,站在最前面。
门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