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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1 07:50:23

火锅店里,好兄弟第无数次劝我离婚。

上一世我真离了,家散了,钱没了,才知道他惦记我老婆整整十年。

重活一回,我当场拉黑他,回家给凶了我三年的老婆煮了碗面。

她嘴上骂我没出息,转头把加班费打给我妈看病。

这一次,他埋的每一步棋,我都提前站在终点等他。

1

牛油锅底咕嘟咕嘟,白汽往上冒,糊了我半边眼镜。

对面,邱彬夹起一筷子毛肚,第七次把话头绕回那件事。

“朗哥,我说真的。温叙那样的女人,脾气爆,加班比你还狠,回了家张嘴就挑你毛病。你一个大男人,围裙一系就是一整天,图什么?”

“离了吧。离了她,你的日子才叫日子。”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辣椒,手一抖,筷子掉了进去。

这番话,我熟。

熟到每个字都背得出来。

因为上一世,我就是在这家店,听着这番话,点了头。

点头之后呢?

民政局,离婚证,城中村的出租屋,女儿朵朵的幼儿园学费,我妈住院时我兜里剩下的三百块。

还有雨夜里那辆失控的货车。

再睁眼,火锅还在冒泡,邱彬还在劝。

我活了回来。

回到他开始撺掇我离婚的这一天。

“朗哥?想什么呢?”邱彬用筷子敲了敲锅沿,“听哥一句劝,趁早。”

“我去下洗手间。”

我起身,在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找到邱彬的微信。

拉黑。

通讯录,删除。

十一年的兄弟,一个动作,清空。

回到座位,邱彬正举着手机等菜,见我坐下,笑:“手洗这么久,肾虚啊?”

我看着他。

这张脸,上一世在我离婚后第三个月,搂着温叙的肩膀,站在商场中庭,冲我笑。

“朗哥,嫂子我帮你照顾,放心。”

照顾?

钱全打到他卡上,人全住进他买的房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翻上来的那股东西压回胃里。

“邱彬。”我说,“以后别劝我离婚了。”

“啊?”他愣住。

“我这日子,过得挺好。”

我掏出手机扫码,把这一桌三百六买单,拎起外套起身。

“你干什么去?”他在背后喊。

“回家。”

走出火锅店,晚风扑在脸上。

我站在路边缓了很久,才敢给温叙发消息。

“老婆,今晚想吃什么?我下班顺路买菜。”

发完,我盯着屏幕。

上一世,我从不发这种消息。她要什么,我等她回家吼。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随便。你买的能吃?别买贵的,浪费。”

后面跟着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笑出了声。

路过的姑娘看了我一眼,绕着走。

行,翻白眼就翻白眼。

只要人还在,白眼我受着。

到家开门,温叙果然还没回。

我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把衣柜里那件她说过八百次的、领子变形的旧polo衫,塞进了捐赠袋。

十点半,门响。

温叙拎着电脑包进来,鞋跟敲地板,声音一路砸进卧室。

“程朗!你那件灰的又领子歪了,明天穿那件蓝的,别丢我人。还有朵朵的班服你怎么买的,大两码!”

上一世,我听到这些,摔门。

摔门之后,就是邱彬的火锅店。

今天,我从厨房探出头,笑嘻嘻地喊:

“老婆,衣服我马上换,都听你的。”

她换鞋的手停了一下。

抬眼看我,眼神里写满了警惕。

“你发烧了?”

2

人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六年,有些事,你闭着眼都能看见。

有些事,你睁着眼,也看不见。

那天夜里,温叙睡熟之后,我坐在客厅,把上一世的事,一片一片捡起来看。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在城中村租的房子里,给朵朵交不起幼儿园的学费。

老师站在门口,我蹲在门槛上,把兜里所有的钱数了三遍,一百四十七块。

我打电话给兄弟们借钱。

邱彬第一个接的。

“朗哥,不是哥不借。你落到这步,还不就是那个女人逼的?挺住,哥们请你喝酒。”

他天天请我喝酒。

酒桌上一遍一遍跟我讲,温叙怎么狠,怎么冷,怎么不给你面子。

我喝多了,就跟着骂。

后来我妈住院,手术费缺口两万。

我硬着头皮给温叙打电话。

电话通了。

那头先是一阵嘈杂,然后是邱彬的声音,压低了,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嫂子,别接,骚扰电话。”

然后,挂了。

再后来,我拎着一袋洗好的葡萄路过商场,看见邱彬的车停在门口,看见温叙从车上下来,看见她冲邱彬笑。

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见她笑。

邱彬摇下车窗,冲我举了举杯子,意思一下。

“朗哥,别怪哥。你要自己的日子,我也想要我的。”

我想要的?

我从头到尾,想要的只有这个家。

想到这儿,客厅的灯忽然亮了。

温叙站在卧室门口,头发睡得一边翘着,眯着眼看我。

“大半夜不睡,坐这儿当门神?”

“睡不着。”我说,“想想事。”

“想什么?”

我想说,想上一世。

想我死后你过得怎么样。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想你。”我说,“想你怎么这么好看。”

温叙盯着我看了三秒。

“程朗,你昨晚喝酒了?”

“没有。”

“那你是疯了。”她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卧室,“明天记得给朵朵扎辫子,你扎的跟鸡窝一样她要哭。”

门关上了。

我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天亮之后,我去洗衣服,从温叙挂在阳台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来几张票。

咖啡店的票,加班夜的打车票,还有一张缴费单。

缴费单上写着:程建军,住院押金补缴,两千。

程建军,我爸。

上一世我妈住院,我爸的药,我从来不知道是谁在付。

我以为是我那个月的工资,其实我那点工资,杯水车薪。

我捏着那张单子,站了很久。

晚上温叙回来,我把饭端上桌,状似随口地问:“老婆,我爸的医药费……”

“记什么记,”她扒着饭,头也不抬,“记账本上都有,你爸的降压药三个月一开,你别管,该干嘛干嘛去。”

我果然在她书桌抽屉里,找到了那个记账本。

密密麻麻,四年。

房贷、我妈的钙片、我爸的药、朵朵的舞蹈课、我的钓鱼竿——她连我那根钓竿都记着。

每一笔,都是她出的。

而我,一直以为这个家是我在撑。

【我撑个屁。】

我把本子放回原处,手一直在抖。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邱彬的语音,从别的号码发来的。

“朗哥,怎么把我拉黑了?开玩笑呢?周六哥几个聚聚,别带嫂子,聊点男人的事。”

我盯着这条语音。

上一世的周六,就是这个局。

就是在这个局上,他第一次给我介绍了那个“稳赚不赔”的理财。

3

周六的包间,烟雾缭绕。

邱彬搂着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往主位上一按。

“来来来,朗哥,给你介绍,赵凯,我发小,搞金融的。”

赵凯三十出头,手表在灯底下一晃一晃。

“程哥,做手机理财的,内部渠道,年化百分之三十,稳的。”

“百分之三十?”我端着茶,慢慢问,“银行才几个点。”

“银行那叫存钱,我们这叫投资。”赵凯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一片绿油油的收益曲线,“我上个月投五十,赚了十五万出来。程哥,这平台只带熟人玩。”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张桌上,把八万块转了进去。

那是我的全部家底,是离婚时温叙留给我的、她以为我会拿去交房租的钱。

三个月后,平台关闭,客服失联。

邱彬拍着我的肩说:投资有风险,兄弟别灰心。

现在,曲线还在屏幕上绿着,赵凯还在讲着,邱彬在旁边敲边鼓。

“朗哥,你手上不是有点钱吗?放银行也是放着。”

我笑了。

“好东西啊。”我说,“我先投五千试试水,行吗?”

包间里静了一秒。

赵凯的笑僵在脸上,邱彬的筷子停在半空。

“五千?”赵凯干笑,“程哥,五千太少了,人家平台起投十万。”

“哦,”我点点头,“那算了,我穷。”

我把五千这个词咽下去,心里那杆秤已经落了底——

连托都懒得演全套,是笃定了我会上钩。

散场的时候,邱彬追出来,在门口拽住我。

“朗哥,你今天不对劲。”

“哪不对劲?”

“说话夹枪带棒的。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要不要哥去帮你劝劝?”

他眼里的关切,热得烫人。

上一世,我就是被这份关切烫伤的。

“不用。”我拍拍他抓着我胳膊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邱彬,老婆是我自己的,钱也是我自己的。以后少操心。”

他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火锅店的霓虹灯底下,看着我,眼神冷了下来。

那一眼,和上一世商场中庭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回家路上,我绕去了趟菜市场。

回到小区,我没直接上楼,先在楼下快递柜旁边站了十分钟。

因为我看见一个穿制服的姑娘,拎着两袋东西进了我家楼栋。

她是来给我送“粉丝投喂”的食材——是我短视频账号后台,一个叫“糖糖妈”的人说要寄的土鸡蛋。

我的账号是上周开的,叫“程朗的深夜厨房”。

第一条视频,红烧肉,拍得歪歪扭扭,播放量两万三。

第二条,番茄牛腩面,五万。

评论区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个男人做饭的样子,比菜还香。

土鸡蛋今晚就到了,比预估的快。

我上楼,开门,把鸡蛋拎进厨房。

温叙从电脑后面抬起眼皮。

“哪来的?”

“粉丝寄的。”

“你还有粉丝?”她的嘴角往下压,“程朗,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拿孩子当幌子。”

“是。”我一本正经,“三十岁的女粉丝,上个月刚给我刷了个火箭。”

“……滚。”

她低下头继续画图。

可我看见,她耳朵尖慢慢红了,鼠标滑了两下,都没点到文件上。

半夜十二点,我睡了。

手机在客厅震。

我听见温叙起身去拿,停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她端着豆浆,状似随口地问:

“你那个兄弟,邱彬,最近怎么不见他来家里蹭饭了?”

“拉黑了。”

豆浆差点洒出来。

“你俩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我给她碗里添了半勺,“就是发现,他不配。”

温叙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三个字。

“干得好。”

4

四月底,温叙公司接了个大标,城东老商场的整体改造设计。

全组人都熬红了眼,她作为主案设计师,连续两周凌晨回家。

有天夜里她到家,鞋都没脱,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我给她脱鞋、盖毯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邱彬。

“朗哥!”他的声音热络得发腻,“恭喜恭喜,听说嫂子中标了?东盛那个标?”

我的手停在毯子边缘。

东盛,是他邱彬挂职的那家广告公司,投标方之一。

上一世,东盛也是这么“恭喜”的。

然后温叙的初稿方案,提前两周出现在了对手的标书里。

公司内部查了三个月,查得温叙差点引咎辞职。

最后不了了之。

“朗哥?在吗?”

“在。”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声音放平,“恭喜什么?”

“嫂子的项目要配套宣传嘛,东盛投了传播方案,都是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对了——”他顿了顿,“嫂子那个设计初稿,哥借阅一下,我们方案好跟她贴合,中标率高,她奖金也多,两万块信息辛苦费,哥给你转。”

我几乎能看见他在那头搓手指的样子。

两万块,买一个家。

“方案我没见过。”我说,“她在公司加班,回家倒头就睡,我碰都不让碰。”

“朗哥,”邱彬的声音沉了下去,“兄弟十一年,你跟我玩这个?”

“邱彬,”我也沉下去,“标是你家的事,方案是我老婆的心血。这两样,别混在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行。”他忽然又笑起来,“朗哥,你最近是真的变了。”

“人都会变的。”

挂了电话,我把通话录了个完整。

录音文件改名,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躺着两样东西:赵凯那个理财平台的工商信息,没有金融牌照;平台法人,邱彬的表舅。

我看着文件夹,没有立刻行动。

【钓鱼,要等鱼把线吃深。】

第二天中午,我拎着两份便当去了温叙公司楼下。

牛肉的给温叙,番茄鸡蛋的给她助理小唐。

小唐接了饭盒,眼睛都直了:“姐夫!这也太香了!我们全组都闻见了!”

半小时后,全组五个人,蹲在茶水间分我的便当。

温叙被同事拍着肩调侃,一直板着的脸,绷不住了。

她举着筷子,瞪我。

“程朗,你到底想干什么?”

“犒劳三军。”我说,“你打仗,我管饭。”

她低头扒饭,扒得飞快。

吃完,把空盒子拍在我手里,转身走了。

走出五步,又回头。

“晚上,”她说,“还做这个。”

那一周,我的红烧肉视频爆了。

四十万播放,涨粉八万,后台几十条私信问能不能预订。

我接了第一批十单私房菜,周末在家做,温叙帮着打包,朵朵负责贴贴纸。

一单赚一百二,十单,一千二。

钱不多。

但那是我上辈子摔进泥里都挣不到的、干净的钱。

周五晚上,邱彬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渗人。

“程朗,东盛的标,我拿定了。”

“哦。”

“识相点。让温叙把方案给我看一眼,事成之后,你那个破账号,哥给你投钱,让你开店。”

“邱彬,”我说,“你就不怕我报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报什么警?我给你转两万,微信有记录,警察来了,你猜是你敲诈我,还是我敲诈你?”

“朗哥,好好想想。周六,老地方,等你答复。”

电话挂断。

我坐在厨房,握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来了。

上一世这一步之后,就是方案泄露,就是温叙被停职调查,就是她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给我打那个电话。

“程朗,全世界是不是都觉得我温叙是个靠出卖同事上位的人?”

那一通电话,我信了邱彬的挑拨,没接。

第二天,我提出了离婚。

而现在,我看着手里这通电话的录音,笑了。

周六,老地方。

我去。

5

周六,还是那家火锅店,还是那个包间。

这次桌上多了一样东西:邱彬的手机,屏幕朝上摆着,上面是一张转账截图。

两万块,备注“信息费”,收款人,我。

“朗哥,”他笑吟吟地推过来,“收了钱,事情就得办。嫂子的方案,明天给我。”

我看了一眼。

截图是修过的。

我压根没收过这两万块。

“邱彬,”我夹了片土豆,慢慢涮,“这截图,是P的吧。”

他的笑容裂了一条缝。

“什么P不P的,你收没收到心里没数?”

“没数。”我把土豆吃了,“我只数我自己收过什么。”

我从包里,抽出几张打印纸,摊在桌上。

第一张,四月十九号,邱彬电话录音的文字稿:“让温叙把方案给我看看。”

第二张,理财平台的企业信息,法人:邱彬的表舅。

第三张,赵凯的社交账号——同一个账号,三年前用另一个名字,在另一个城市卖“原始股”,卷走三百多万,受害人集体报案,人至今在逃。

邱彬脸上的肉,一层一层垮下去。

“你,”他喉咙里挤出声音,“你调查我?”

“没有。”我把纸收回来,“我只是上网。网上什么都有。”

“程朗!”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板,刺啦一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也站起来,隔着火锅的白汽看他。

“我想让你离我家远一点。想让你离我老婆远一点。想让你那个平台,别再骗第二个人的八万块。”

包间里死一样静。

锅还在滚,辣椒红得刺眼。

邱彬盯着我,眼睛里的光变了好几轮。

最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又哑又冷。

“行啊程朗。翅膀硬了,会咬人了。”

“你记住,东盛的标,我照样拿。你老婆那个项目,我照样搅黄。到时候你别哭着来求我。”

我拎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赵凯那个‘发小’,建议你劝他跑快点。”

他的脸色,唰地白了。

回家路上,温叙发来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吗?”

底下跟了一句。

“我做。”

我盯着这两个字,站在路口,半天没动。

上一次温叙做饭,是三年前。

做糊了一锅排骨,她把锅铲一摔,从此宣布厨房戒严,这个家归我管。

我回她:“回。多远都回。”

到家,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排骨炖糊了边,糖色重了,苦的。

温叙系着围裙站在桌边,头一次有点局促。

“手生了。”她说,“凑合吃。”

朵朵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眼睛亮了:“妈妈,糊的比爸爸做的香!”

“胡说八道。”温叙瞪她,可筷子伸向排骨的手,没停。

她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

“公司这两天在查初稿泄露的事。”

我筷子一顿。

“查出来了。”她抬起眼,看着我,“服务器日志显示,初稿是在我下班后,从我的办公电脑传出去的。有人用了我的账号。”

“老金。”我说。

她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放下筷子,“他上个月刚换了车,还在组里到处打听你的方案进度。除了他没别人。”

温叙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汤都凉了。

“程朗。”她慢慢地说,“你最近,像换了一个人。”

“哪里不一样?”

“以前,这些事你一概不管。现在,你比我先知道答案。”

她放下筷子,身体前倾,一字一句。

“你在憋什么?”

我迎着她的眼睛。

这一刻,无数话在我喉咙里滚。

上一世,你的方案被偷,我信了别人的挑拨,转身给你递了离婚协议。

上一世,你被停职调查,全世界都指着你的鼻子骂,我没接你最后一个电话。

“老婆。”我说,“我在憋一句话。”

“说。”

“以后不管谁告诉你,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先回来问我。”

“当面问。我对着你答。”

温叙盯着我,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她低头猛扒了两口饭,把那点红意压下去。

“神经病。”她瓮声瓮气地说,“谁有空编你的事。”

“有的。”我说,“有人正在编。你等着。”

6

邱彬的反扑,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先是老金被公司开除,人事通报上写着:违规使用他人账号,泄露项目资料,移交司法。

听小唐说,老金被带走那天,兜里揣着一张东盛公司开的“咨询费”收据,二十万。

东盛的标,自然也飞了。

招标方在评标会上,把东盛直接拉进了黑名单。

按理说,这一局,邱彬输得底裤都不剩。

可我这段时间算是看明白这个人了。

输,他是不认的。

周二,我妈打来电话,声音又急又慌。

“朗朗,你跟叙叙是不是过不下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谁跟您说的?”

“邱彬啊。”我妈说,“他今天拎着东西来看你爸,坐了俩钟头。说你们两口子早没感情了,说你在外面欠了债,说叙叙要把你扫地出门。他给了五万块,让你爸你妈先拿着,说要劝咱们……劝咱们别拖累你。”

我闭上眼。

好手段。

不跟我正面来,绕到我爸妈这里。

老人心软,怕儿子受委屈,被一架着,真能干出劝离婚的事来。

“妈。”我说,“您听好。邱彬给的钱,一分不能收。他上周是不是还给您留了张卡?”

“是,说是给我们老两口养老的……”

“明天,连卡带钱,全部给我送回他公司前台。然后,把今天这通电话,原原本本告诉他。”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

“朗朗,”她声音低下来,“妈老了,看不清人。可妈就问一句,你跟叙叙,到底好不好?”

“好。”我说,“这辈子都好。”

挂了电话,我给他们转了十万。

备注:儿子挣的,放心花。

我妈盯着那个到账提示看了半天,回了我三个字。

【好,好的。】

事情当然没完。

周三,市场监管的人上门了。

我那十单私房菜,被人实名举报:无证经营,卫生堪忧,涉嫌偷税。

执法很规范,我全程配合,停业整顿,该罚的认罚。

罚款单拿在手里的时候,我笑了。

不收买我,就断我的路。

上一世他断我的路,是往我兜里塞酒;这一世,改明抢了。

当晚,温叙下班回来,看见桌上那张罚款单。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动作。

她把罚款单撕了。

“程朗。”她说,“别在家做了。我看了三个铺面,城西菜场旁边那个,二十平,租金我出。”

“证,咱们办正规。执照、食品经营许可、健康证,一样不缺。”

“要做,就做成店。”

我站在那儿,喉咙发干。

“温叙,这钱……”

“闭嘴。”她瞪我,“我是投资人,占股百分之六十,你出力,占四十。以后赚了钱,你给我打工。”

朵朵从房间里探出头:“那我占多少?”

“你负责试吃。”温叙说,“占股百分之十。”

“成交!”

一家三口在客厅里讨价还价的声音,把这一周的阴天,全搅散了。

夜里十一点,门铃响了。

温叙去开门。

门口放着一个纸箱,没有寄件人,没有面单。

她把箱子拎进来,拆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深夜的巷口,一个女人往我手里塞东西。

角度刁钻,光线昏暗,每一张都掐着我伸手接东西的瞬间。

照片最上面,压着一张打印的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程朗干了什么,问问他。一个关心你的人”

温叙捏着那沓照片,站在灯底下。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

“程朗。”她轻声说,“这一次,我当面问。”

“你说。”

7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巷口那个女人,我的账号上线第三天就私信我,自称“糖糖妈”,说要寄土鸡蛋。

土鸡蛋确实寄了,两回。

第三回,她说鸡蛋坏了要当面赔,约在巷口。

我去了,她塞给我一个信封,转身就跑。

信封里是三千块现金,和一张纸条:程哥,帮个忙,以后每周来一次就行。

我没接钱,没帮忙,当场把信封丢进了垃圾桶。

但我多了个心眼,追上她,拍了她的脸。

回去一查,“糖糖妈”的账号注册信息,收货地址,全指向同一个人——邱彬的表妹,何琳。

我把手机递给温叙。

何琳的朋友圈没设三天可见。

上周五,她发了一张转账截图,备注“辛苦费”,三千,转出人备注名:彬哥。

截图发完五分钟,删了。

可惜,我截图截图的速度,比她删除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点。

温叙一张一张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何琳的转账记录、你拍的她的脸、垃圾桶里那个信封——你拍了?”

“拍了。信封还在,我拍了照,原件在家里的保险柜。”

“行。”她说。

就一个字。

然后她拿起外套,开始穿鞋。

“这么晚,你去哪?”

“报警。”她系着鞋带,头也不抬,“偷拍、构陷、恶意举报商业竞争对手,一样一样来。明天我让公司法务也进场,老金那条线,把东盛咬死。”

“温叙。”

“嗯?”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防他防得这么深?为什么连信封都留证据?”

她穿鞋的手停住了。

客厅的灯很亮,照着她后颈那一小块皮肤。

很久,她直起身,看着我。

“因为三年前,我爸爸也这样。”

“他出轨之前,先给我妈买了金镯子,先给她报了旅游团,先当着全家人的面夸她。所有人都说,你爸对你妈真好。”

“半年后,人没了,钱卷没了,留下我妈一个人供我读完大学。”

她声音很平。

平得底下一层一层全是凉意。

“所以我信不过‘突然对你好’的人。邱彬这些年隔三差五来家里蹭饭,逢年过节给你爸妈送礼,在外面一口一个朗哥,”

“我早看他不顺眼了。”

“我凶,是怕自己先软。我管钱,是怕哪天这个家散了,我和朵朵连退路都没有。”

“程朗,我不是脾气差。”

“我是怕。”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上一世,我嫌她凶。

上一世,我摔门而去,把这个独自站岗了半辈子的女人,一个人留在阵地上。

我走过去,抬手,把她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

“以后不用怕。”我说,“钱归你管,人归你用,退路我来修。”

“修到这个家的地基底下。”

温叙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别过脸去,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

“程朗,你今天说话真肉麻。”

骂完,她补了一句。

“……挺爱听。”

当天夜里,温叙的公司发了律师函,老金正式被立案。

一周后,市场监督那边也给了回音:举报人留的电话,尾号和邱彬的公司座机,连着四位。

恶意举报,另案处理。

而何琳,在收到警察的询问电话之后,当晚就给她表哥打了个电话。

通话记录后来调出来的时候,我全程听了。

何琳在电话里哭:“哥,我只是帮你拍个照片,你要干什么你自己干,别拖上我,我老公不知道这些——”

邱彬在那头只说了一句。

“闭嘴。三千块的事,你敢说出去,我让你老公连工作都没有。”

这条录音,后来跟别的东西一起,躺在了一个地方。

经侦大队的卷宗里。

8

六月,我的店开业了。

牌子是朵朵写的,歪歪扭扭四个字:程朗家饭。

开业第三天,店里坐满了,我妈和岳母在收银台后面抢着算账,算得哗哗响。

第五天,邱彬来了。

不是来吃饭的。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拎着果篮,站在店门口,笑容满面。

“朗哥!恭喜恭喜!嫂子呢?出来见见,哥给你们道个喜。”

我擦着手,从后厨走出来。

“邱总,稀客。”

“别这么叫,见外。”他自顾自坐下,拍拍旁边的空位,“朗哥,哥遇到点难处,想拉兄弟一把。”

我坐下了。

“说。”

“我那个火锅品牌,你知道吧,三家常德门店,正要扩张。我缺个合伙人。”他掏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你出五十万,占百分之十的干股,年底分红,保底二十。”

“你哪来的五十万?”

“贷款啊,或者,把城里那套房抵押了,不就有钱了?”他笑吟吟地盯着我,“朗哥,机会难得。过时不候。”

我看着那份文件。

终于来了。

他的资金链,崩了。

那个年化百分之三十的“内部理财”,撑到上个月,兑付不出去了。三十几个受害人建了维权群,群里最活跃的一个,姓魏,老魏,退休教师,把养老的六十三万全砸了进去。

老魏上周去经侦报了案。

经侦的人找过我。

因为受害人们提供的平台资料里,有我上个月在网上公开的那三页工商信息。

经侦的同志问:程先生,四月份邱彬是不是向你推销过这个平台?

我说:是。我有录音。

经侦的同志说:好。接下来不管他找你干什么,你正常配合。如果他要拉你入伙、转资产,拖住他。

现在,他来了。

拖住他?

我接过那份合伙协议,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

“邱彬。”我说,“签字之前,我就问一句。这钱进了盘子,是拿去开门店,还是拿去填那些要退款的投资人?”

包间外,店里的喧闹声隔着玻璃传进来。

桌前,邱彬的笑容,一寸一寸冻住了。

“你,你说什么?”

“投资人,三十几个人,六百多万。”我放下笔,“魏老师,六十三万,退休金。你表舅是平台法人。你表妹知道你的资金盘子。老金拿了东盛的二十万,进去第四天就全说了。”

“邱彬,你的账,比你这个人老实多了。”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翻倒在地,哐当一声。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程朗!”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横飞,“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我的?啊?你什么时候开始盯我的?!”

“从你劝我离婚那天。”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你惦记我老婆十年,大学被拒绝一次,就绕了十年的路,绕到我家饭桌上,绕到我爸妈的病房里,绕到深夜巷口的相机后面。”

“邱彬,你 bad 就 bad 在,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把日子当棋下。”

他的脸涨成紫色,嘴唇哆嗦着,半句话都组不起来。

“我……我那是……那是……”

“是什么?为你好?”我打断他,“上一世——”

顿住。

改口。

“这些年,你就靠这句话,骗了自己十年。”

门口,进来两个人。

便装,出示证件。

经侦大队的。

“邱彬,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合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邱彬瘫坐在地上,被架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鞋拖在地上,一路刮出声响。

他被拖过店堂,忽然扭过头,冲着后厨的方向嘶吼——

“温叙!温叙你出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看不起我!啊?!你就是因为姓程的穷,看不起我们姓邱的,”

后厨的门帘掀开。

温叙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刚出锅的一盘糖醋排骨。

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邱彬。”她说,“我看得起看得不起的,从来只有一种人,”

“把日子好好过的人。”

她转身,把那盘排骨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吃完再走。路上冷。”

经侦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架着人出了门。

邱彬被押出门的最后一步,扭回头,脸上一片空白,嘴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

“不可能……不可能……”

门关上了。

店堂里,静了三秒。

我妈率先鼓掌,岳母紧跟着,然后是满堂的食客。

老魏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捧着一碗我送的牛肉面,眼睛红着,没吃,一直看我。

我冲他点点头。

魏老师,六十三万,能追回多少,我不知道。

但这一次,不会是零。

9

七月底,温叙的商场项目落地开业。

剪彩那天,她站在台上,剪了彩,台下鼓掌的人里,有她全组,有她妈,有我爸妈,有朵朵。

朵朵举着手机拍照,拍完举给我看。

“爸爸你看,妈妈笑得好傻。”

我接过手机看。

照片上,温叙举着剪刀,笑得眼睛都眯没了。

确实傻。

确实好看。

剪彩完,她跳下台,第一件事不是接受采访,是直奔我这边。

“饿不饿?”她问。

“不饿。”

“那就好,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我去的,是商场顶楼新开的甜品店。

两个人,两杯杨枝甘露。

她搅着杯子里的西米,忽然开口。

“程朗。”

“嗯。”

“我最近老在想一件事。”她说,“你今年过年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饭做糊了也笑,我骂你你也笑,邱彬出事那天,你的眼神——”

她抬起眼看我。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

甜品店的勺子,在我手里停住了。

冰凉的甜味堵在喉咙口。

我说不出“上一世”三个字。

但我可以说别的。

“老婆。”我说,“我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听了别人的话,把你们弄丢了。我爸妈病了没人管,朵朵差点辍学,而你,”

我的声音哑了。

“而你在替一个骗子管钱。”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看了你一整夜。”

“我就想,这辈子,谁劝我离婚,我就跟谁绝交。谁对你不好,我就跟谁拼命。你骂我一百句,我给你做一百顿饭。”

“就这样。别的我不要。”

温叙捧着杯子,很久没有说话。

冰块在杯子里,咔啦咔啦地化。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桌上,推过来。

“工资卡。”她说,“密码,你和我结婚的日子。”

“以后这个家的账,你管。”

“我信不过我自己,一激动就乱花钱。你抠,你管钱我放心。”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温叙,这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很轻,“这是把后背交给你。”

“程朗,我凶了六年,防了六年,累不累?累。”

“现在有人接防了。”

“那我就……不凶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别扭起来,抓起杯子猛吸了一大口,吸得脑门都皱了。

“不过,”她含着吸管,含糊地补了一句,“习惯凶了,一时改不过来。你担待。”

“担待。”我说,“全担待。”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走在我左边,一路都在哼歌。

跑调,跑得厉害。

我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这条路,上一世我一个人走过,雨夜,货车,剧痛,黑。

这一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哼跑调的歌,脚步声和我的,一步一步,踩在同一个点上。

到家门口,她掏钥匙,掏了半天掏不出来。

“卡呢?”她翻包,“哎,我工资卡呢?是不是刚才落在甜品店了?”

“在你包里,夹层。”

她翻出来,松了口气,把卡举到我眼前晃了晃。

“程朗,以后可就看你的了。”

“看我的。”我说,“这个家,我看着。”

10

十一月,店里的生意稳定下来,我雇了两个帮工,不用我天天站十二个小时灶台了。

老魏的案子也判了下来。

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合同诈骗,数罪并罚,邱彬获刑七年六个月。

宣判那天我没去。

去的是老魏。

老魏拿着追回的第一笔款子,三十来万,专程到店里,放下一面锦旗。

锦旗上的字是我能想到最实在的话:多管闲事,救我养老。

“程老板,”老魏搓着手,“我就不明白,他骗了那么多人,怎么就你一个人早早就防着?”

我想了想。

“魏老师,我丢过一次八万块。”我说,“在那之后,凡是稳赚不赔的事,我都当是冲我来的。”

老魏愣了愣,点点头,连连点头。

“稳赚不赔……稳赚不赔啊。”他叹了口气,“这四个字,以后我得刻脑子里。”

他走的时候,我在他碗里多卧了个蛋。

冬天来的那天,店里打烊,晚上十点半。

帮工走了,朵朵在她姥姥家写作业。

店里就剩我和温叙。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笔尖敲着计算器,啪嗒啪嗒。

我收拾完灶台,煮了最后一碗面。

牛肉的,多汤,葱花撒得厚。

我把碗放到她面前。

“算完账,垫垫。”

她头也不抬:“放着,一会儿吃。”

十一点整,她合上账本。

这个月流水四万七,刨去房租人力,净剩一万九。她把账本推到一边,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面。

吸溜了一口。

两口。

三口。

她的动作慢下来。

筷子停在碗沿上,她盯着那碗面,看了好一会儿。

“盐,”她说,“这次刚刚好。”

我坐在对面,剥着蒜。

“那我明天,还这个咸淡。”

“不行。”她把碗里的汤喝了一口,咂咂嘴,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明天我来做。”

“你教我。”

“当年那锅排骨,我记到现在。这次我盯着火,盯到它好为止。”

我看着她。

灯底下,她眼角的细纹有一点点,头发松松地挽着,围裙带子系歪了。

凶了六年的温总监,此刻坐在我的收银台后面,捧着一碗面,说要给我做排骨。

“行。”我说,“你做。做糊了也归我吃。”

“呸。”她瞪我,“这次糊不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

热气往上飘,糊了她半张脸。

她从那团热气里,含含糊糊地又冒出一句。

“程朗。”

“嗯?”

“明天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你做的,什么都行。”

她“嗯”了一声,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

然后,她把碗往我这边一推,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我。

“洗碗去。”

“都听你的。”

我端起碗,往后厨走。

走到一半,回头。

她还坐在那儿,看着我,没说话。

灯很亮。

我在心里跟上一世那个雨夜的自己说:

看见没有。

你拼命想回到的地方,就是这儿。

一碗面的工夫,全是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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