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回,睁眼是九三年腊月的破窑洞。
闺女高烧没钱瞧病,丈母娘押着媳妇上门退婚,全村人等着捡陈家的笑话。
我揣着兜里两块五进了县城。
写春联、贩西瓜、包下五十亩荒坡栽苹果苗。
等国道修到村口那天,当年拍着钱要买走我媳妇的人,推着自行车来给我赔情。
1
腊月十七,夜里。
我被冻醒,睁开眼,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窑顶。
报纸上印的还是去年的日期。
土炕烧不热,身边的婆姨缩成一团,怀里搂着个烧得滚烫的娃。
我愣了半天。
我叫陈守田,昨天还在城里加班到半夜十二点,一睁眼,回到了一九九三年的红崖沟。
回到我自己身上。
二十八岁,穷得炕席底下翻不出一块整钱。
怀里的娃是闺女陈小满,三岁,烧得小脸通红,嘴里说胡话。
前世这个时候,我正在县城工地上扛水泥。就是这个腊月,我认了命,按了那个手印,秀荷被娘家抬走,小满留在窑里跟我过了半辈子苦日子,爷俩一辈子没缓过来。
这一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手印从我的命里撕掉。
秀荷半夜爬起来,把炕头的土炉子捅了又捅,火苗蔫得可怜。
“娃的药就剩最后一包了。”她声音哑着,“再烧下去,得去乡卫生室。”
我摸遍全窑,炕席底下,两块五毛钱。
天亮时,院门口来了人。
丈母娘李王氏挎着包袱,我大舅子李大有跟在后头,一进门就把话撂下了。
“守田,不是我当妈的狠心。”丈母娘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你这日子,过不成。”
“小满病成这样,你连药钱都拿不出。秀荷跟了你三年,没吃过一顿囫囵饭。”
李大有站在门口,抱着膀子:“妈,你就别绕了。”
“镇上砖厂的孙老板,孙有财,人你也知道,开着吉普车,前年没了婆姨,就看上秀荷了。人家说了,不嫌秀荷带娃,进门就是砖厂老板娘。”
我脑袋里嗡一声。
秀荷把小满搂得更紧了,头埋在娃的脖子里,肩膀在抖。
“妈,我不去。”她的声音从娃头顶闷出来,“小满有爹。”
“有爹?他这爹顶什么用!”丈母娘一巴掌拍在炕沿上,震得笸箩里的针线都跳了跳,“顶用能叫娃烧成这样?!”
院墙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探头的、缩脖的,谁也不吭声,眼睛都往这边瞟。
李大有斜着眼看我:“守田,不是哥说话难听。你自己掂量掂量,你拿什么养活她们娘俩?”
“腊月二十八,我来接人。”他撂下话,“那天你要还是这副穷样,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离婚的字据我都托人写好了,你按个手印,孙老板那边再给二百块,够你过个年了。”
二百块。
买我婆姨和闺女。
我盯着他,喉咙发紧,手攥成了拳,指甲抠进掌心。
“不用腊月二十八。”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稳,“三天。”
窑里三个人都看我。
“三天之内,我拿五十块回来。给小满瞧病,割肉,蒸白馍,过年。”
丈母娘先笑了,笑得直拍腿:“五十块?守田,你抢去!”
李大有笑得直摇头:“行,三天。哥等着,可别到时候又赖在炕上装病。”
秀荷没笑。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熬得通红,盯了我好一会儿。
我把炕席底下那两块五掏出来,塞进她手心。
“拿这钱先去卫生室,把药赊上,再给小满煮碗挂面。”我说,“我去县城。”
“县城?”她攥着钱,指节都白了,“守田,你身上就这点钱……”
“信我一回。”
我披上那件露棉花的旧棉袄,跨出窑门。
外头雪没停,山路白得晃眼,墙头那些脑袋齐刷刷缩了回去。
我一步一步往县城走,心里只盘算一件事——
一九九三年腊月的县城大集,什么东西最好卖,我比谁都清楚。
2
班车到县城是晌午。
车钱五毛,我兜里剩两块。
先去了东街的批发部。
曹经理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眼皮都没抬。
“头巾多少钱一条?”
“八毛。要几条?”
“三十条。袜子呢?”
“尼龙袜五毛一双。”
我算了一笔账。腊月的集上,头巾卖一块五,袜子卖一块。
三十条头巾、四十双袜子,本钱四十四块。
我兜里两块。
差着四十二块。
我没走,蹲在批发部门口抽了半根旱烟,把脑子里的账翻了个底朝天。
前世的这个时候,曹经理的批发部刚被人赊走一批货,账收不回来,正急着清一批积压的红纸。
春联的红纸。
我进门,把两块钱拍在柜台上。
“曹经理,我这钱不多,想跟你做笔小生意。”
他把算盘停了:“你说。”
“你库里有积压的红纸,我包了,写好春联在集上卖,卖完了结账,红纸钱一分不少你的。剩下这两块,你先给我三十张红纸的本钱。”
“凭什么信你?”
“赊账立字据,按手印。卖不掉,红纸原样还你,这两块算我白扔。”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到底是从后库搬出一捆红纸,又找了我一毛五。
当天下午,我在车马店花两毛钱睡了一夜木板床。店家老何见我裁纸研墨,借了我一把剪刀,末了还搭了句:“后生,字写得比镇上代书先生强。”
腊月十九,县大集。
我占了南街口的位置,红纸往绳子上一挂,墨字黑亮。
“天下第一等好事,总在读书人家。”写得最好的那副挂正中间。
赶集的人围过来。两毛一张的门神,五毛一副的对联。
一个老大娘捏着一张“福”字,凑近了看了又看:“这字,周正。娃他爷过寿,就贴这个。”
半天工夫,摊子前的钱盒就沉了。
腊月二十,又是一场集。
散集一算账,连本带利,兜里一百三十七块五。
旁边摊上卖头巾的王二奎——我们村的,把烟锅一磕,眼珠子瞪圆了。
“守田?陈守田?你,你卖对联卖了一百多?!”
“凑合。”我卷着红纸,“借你吉言。”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前世这个时候,他在集上笑话我穷得啃干馍,笑话了我整整一个腊月。
我没理他,直奔卫生室、肉铺和白面铺。
抓了药,割了二斤槽头肉,称了十斤白面。
揣着剩下的钱往回走,路过邮电局,我在门口的报纸栏前停了停。
《地区报》头版,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我县拟于明年开春勘测设计过境公路,打通南北通道。
勘测设计,明年开春。
我知道得更早,也知道得更细。
那条路,从县南塬进山,擦着红崖沟村南那面荒坡过去。
村里人不知道,孙有财更不知道。
我攥了攥兜里的钱,脚下步子快了。
回到窑里,小满的烧退了,趴在炕上等我。秀荷在灯下补我那件棉袄,针脚密得数不清。
看见肉和白面,她愣了:“守田,你哪来的钱?”
“挣的。”
我把一百二十块放在炕桌上,一张一张码齐。
秀荷的手停在半空,半天,眼圈红了:“你……没做啥亏心事吧?”
“我是那种人?”我把药塞给她,“给娃按时吃药。过两天,我还有大动作。”
“啥大动作?”
“等腊月二十八,我妈来了,”她刚要开口,我抢了先,“你就知道了。”
她纠正我:“是你妈。”
我笑了。这一声“你妈”,比那一百二十块还沉。
3
腊月二十八,丈母娘和李大有准时上门,身后还跟了个穿皮夹克的男人。
孙有财。
三十八九岁,大背头梳得油亮,手指上一枚黄澄澄的戒指。吉普车停在院外,半个村的人都挤在墙头看。
“秀荷!”丈母娘进门就喊,“收拾东西,孙老板来接你去镇上过年!”
秀荷抱着小满往我身后退了一步:“妈,我说了我不去。”
“不去?”丈母娘脸色一沉,扭头看我,“陈守田,你还有脸在家坐着?”
我从炕桌上端起码好的钱,放到她面前。
“一百二十块。给小满瞧病的、过年的,都在里头。”
窑里霎时没了声。
墙头外有人小声惊叫:“一百多?!”
丈母娘的手伸到半道,又缩回去,搓了搓棉袄角。
李大有凑过来数钱,数了两遍,喉结上下动了动。
“守田,你这是……”
“卖对联挣的。”我说,“一笔一笔的辛苦钱。”
孙有财一直没说话。
这时他笑了,皮笑肉不笑,从兜里摸出一沓票子,往我炕桌上拍。
“一百二?兄弟,出门做营生,讲究个本钱。”他抽出厚厚一沓,“这是五百。你跟秀荷把婚离了,这钱归你,往后你们两家,逢年过节还能走动。”
我说:“孙老板听错了吧。”
“我媳妇没病没灾,没偷没抢,跟我也没红过脸,你上我家来,开口买人妻?”
孙有财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陈守田,别给脸不要脸。”他把票子收回兜里,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皮夹克领子,“就你?一副对联摊子,能有多大出息?”
“秀荷跟了我,砖厂随便她管,小满吃香喝辣。跟着你,一辈子土里刨食。”
他扫了一眼这个家:掉皮的窑门,露棉花的棉袄,炕上那卷打了补丁的铺盖。
“我这人做买卖,从不做亏本的。”他看了秀荷一眼,又看我,“开春,我打算把你们村南那面荒坡包下来。你们村,我迟早是要回来的。”
我心口一紧。
村南荒坡。
他果然盯着那块地。
前世的孙有财,也是开春包了村南的坡,种了三年苹果,正赶上果价疯涨,赚了个底朝天,成了全县有名的孙老板。
这一世,那条消息提前到了我手里。
“孙老板好眼光。”我说,“不过那坡,村里得先问过乡里。”
“乡里?”他嗤了一声,“乡里管得着一块荒坡?”
“那咱们就走着瞧。”
孙有财走的时候,吉普车碾了一路雪。
丈母娘临出门,抓起桌上那沓钱又数了一遍,嘴上还硬:“钱先放我这儿。秀荷的事,另说。”
“妈。”秀荷第一次顶了她,“钱一分都别动,那是小满的药钱和口粮。”
丈母娘被这一句噎住,扭身走了。
李大有把他妈往外拽,回头冲我挤了挤眼:“守田,那五百块,孙老板是真给啊。”
“哥。”我说,“你妹在我这,饿不着,冻不着。”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人走干净了,秀荷抱着小满,站在窑中间,半天没动。
“守田。”她声音很轻,“村南那坡,你真要包?”
“嗯。”
“那坡荒了多少年了,草长得比人高,石头蛋子一刨一个响。”
“荒坡才没人抢。”我说,“再过一年,你想抢都抢不上。”
她不懂,我也不用她懂。
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条路修到村口的时候,我人已经站在坡上了。
4
正月初六,我揣着卖对联剩的钱,坐班车去了乡农机站。
乡农技站的院墙塌了半边,办公室里,顾明理正对着一个火盆烤手。
前世我认识他是二十年后的事。那时他退了休,逢人就念叨这辈子最遗憾的一件事:九几年想搞个果园示范点,没人搭理他,地包不下来,苗钱凑不齐,事情黄了。
这一世,我找上门的时候,他四十一岁,还是个坐冷板凳的农技员。
“陈守田?红崖沟的?”
“顾技术员,我有个事想请教。”
“说。”
“村南那面朝阳荒坡,土层厚,坡度缓,我想包下来种苹果,你看行不行?”
他往火盆里添了块炭,头也没抬:“红崖沟?那坡我前年去看过。旱。水是头一号问题。”
“打水窖。坡顶一个大的,蓄雨水雪水;坡腰再打两个小的,配滴灌。”
他添炭的手停了。
“滴灌?”他抬起眼皮,“你从哪听来的这个词?”
“地区报上看的,说是节水的新技术。一个窖铺上塑料管,一亩地省一半水。”
顾明理站起来,绕着我走了半圈。
“株距行距怎么定?”
“乔化砧木,株距四米,行距五米,亩栽三十三棵。”
“几年挂果?”
“水肥跟得上,四年见花见果,第六年上产量。”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晌,只有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他把火钳往盆边一搁,两只手在我肩膀上按住了。
“后生,你这套话,是从哪个农校课本上抄的?”
“书上看的,自己算的。顾技术员,我想请你做技术指导。工钱没有,果园头三年,管你一顿晌午饭;出果子那天,头一筐送你家。”
他盯着我看了足有一分钟,忽然笑了。
“工钱免了。这一坡树苗成活率要是上了八成,我顾明理的名字,跟你这果园写在一块儿。”
出了农机站,我在心里把账过了三遍。
兜里一百二十来块。承包费、苗钱、水窖,处处是窟窿。
正月里,我跑了三趟西川。那乡去年辣椒丰收压了货,我赊了两麻袋干辣椒面,挑到县城,一家一家问饭馆。
腊月里卖对联攒下的好口碑帮了大忙,东街饭馆的马掌柜头一个收:“守田的字我见过,卖辣椒的面子我给。”
三趟下来,净赚二百八。
加上底子,三百七十六块。
正月十五,村委窑里开会,定村南荒坡的承包。
孙有财也到了,皮夹克换成了呢子大衣,进门先把一沓钱拍在桌上,又把两瓶好酒推到周德贵面前。
“周支书,一千块,一年,现金,今天就能交。”
窑里一片吸气声。
一千块一年。九四年,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年,也刨不出这个数。
周德贵把那两瓶酒推了回去:“酒拿走。钱和章程,是两码事。”
孙有财脸上闪了一下,随即又笑开:“周支书,别为难他了。他去年冬天摆摊卖对联,能耐是有的,一百多块呢。”
窑里哄一声笑开了。
“可我这荒坡,是要种苹果的。”孙有财慢悠悠站起来,“顾明理那里我去打听过,乔化砧木,四年挂果。四年!乡亲们,四年,他陈守田拿什么交承包费?拿他闺女交?”
笑声更大了。
我等笑声落下去,才站起来。
“周支书,我要坡上五十亩。承包费一年四百,一年一交,今天先交头一年的。”
我把钱掏出来,三百七十六块,全码在桌上。
“差的二十四块,我打欠条,乡农机站顾明理做保。水窖我自己出钱打,打三个。另外,果园头三年的套种收入,抽一成给村里,给五保户分粮。”
窑里的笑声,一点一点没了。
孙有财眯起眼:“四百?你拿三百七十六块跟一千块比?”
“孙老板,承包费是你的门槛,不是我的。”我说,“你出一千块,可你常年雇人看坡吗?打水窖的钱谁出?技术谁管?果子出来,销路在哪?”
“你今天出得起一千块,可你出不出得起往后十年,一年一年落在这坡上的功夫?”
他一时语塞,脖子上的筋鼓起来:“就凭你?”
“就凭我。”我把欠条推到周德贵面前,“签字画押,白纸黑字。”
周德贵看看钱,看看欠条,又看看孙有财,把烟锅往鞋底上磕了磕。
“老规矩,谁诚心,坡归谁。守田先交的,算数。孙老板要争,按村里章程,来年再议。”
孙有财抓起他那沓钱,呢子大衣一甩,跨出了窑门。
门口撂下一句话:
“陈守田,我等着看你坡上长草。”
散了会,周德贵把我留下,递了根烟。
“守田,叔多句嘴。孙有财财大气粗,你顶得住?”
“支书,地不认钱,认功夫。”我点着烟,“他的钱在砖厂,我的功夫,在坡上。”
5
出了正月,我就扛着镢头上了坡。
五十亩荒坡,蒿草齐腰,草根底下全是碎石蛋子。
一镢头下去,虎口震得发麻。
我在坡上刨了半个月,手上血泡摞着血泡,破了结痂,结痂再破,最后镢头把上缠的布条都是硬的。
秀荷把小满托给邻家二婶,也上了坡。
她不说话,就在我旁边一垄一垄地刨。刨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码在地埂上,码得齐齐整整,把一面坡描出了棱角。
夜里回窑,她给我挑手上的血泡,挑一个,扎一下牙。
“疼就叫。”她说。
“坡上五十亩都等着呢。”我说,“这点疼,不算数。”
第三天,出了岔子。
坡腰上那十二亩地,是村东头孙有财他舅孙栓柱几家的自留坡地,早年撂荒了,可名义还在他们手里。
孙栓柱往地埂上一蹲,烟锅一横:“守田,这地不换。”
“栓柱叔,您这地荒了六年了,草比我高。”
“荒也是我的荒。”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有财给我撂了话,这块地往后有的是用处。你要真想要,一亩地两百块,买断。”
十二亩,两千四。
我兜里连四百都凑不齐。
我没跟他磨,转身下了坡。
第二天,我又上了坡,这回扛着两袋白面、一块猪肉,先进了孙栓柱家的门。
他婆姨见了肉,眼睛先亮了,又赶紧背过身去。
“叔,地我不买了,我换。”
“换啥?”
“您沟底那四亩平地,撂着可惜。我把我在村西的六亩好平地换给您,肥、水、路,样样比您那四亩强。另外,这十二亩坡地里的石头,我帮您清了,反正我横竖要清。”
孙栓柱的烟锅停在半空。
“你再想想。您那坡地荒着,一年一根草都不长。换到您手里的是能下种的平地,多出两亩,白落。”
他抽了三锅烟,他婆姨在灶间探了三回头。
末了,他把烟锅一磕:“你小子,猴精猴精的。换!”
孙有财听说这事,在砖厂里骂了半天街。
坡上的石头清完了,就该打水窖。
打一个窖,水泥、沙子、石头就是一笔钱,三个窖下来,我账上见了底。
我横下心,把家里那口养了两年、原准备过年杀的猪牵去了食品站。
一百四十斤,卖了六十三块。
回家路上碰见秀荷,她一眼看见我空着的手。
猪圈门开着,她什么都明白了,站在圈门口,半天没动。
夜里,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是一对银镯子。
她妈给她的陪嫁。她压箱底压了八年,饥成那样都没舍得动。
“拿去。”她把镯子往我手里一按,“打了钱,把窖打起来。”
“这是你妈给你的……”
“我妈给的东西,是让我过日子的。”她声音低,手却按得实,“打窖,就是过日子。”
我攥着那对镯子,凉冰冰的,手心里却烫。
那晚小满睡熟了,秀荷坐在灯底下纳鞋底,纳着纳着,忽然开口。
“守田,腊月那回,我妈来抬人的时候,我夜里想过,真跟你离了,带着小满去镇上,也好。”
我捏着镯子的手紧了。
“可我想了半宿,想明白一件事。”她没抬头,锥子扎进鞋底,拉出长长的麻线,“你不是没本事,你是没赶上。”
“这回你上了坡,我天天在后头看着。你看你刨出来的石头埂,一根麻线拉得笔直。你这个人,心里有数。”
“我不走了。小满有爸,我有男人,这个家,撑得起来。”
我别过脸去,把银镯子包好,塞回她炕席底下。
鼻子酸得厉害,我一晚上没敢吭声。
第二天鸡叫头遍,我先上了坡。
窖坑的第一镢头下去,我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账——
这一窖,是替上一世的那个腊月打的。
6
清明前后,果苗进村。
顾明理提前一周就来了,背着标本夹,带着嫁接刀,在窑里给我铺开图纸。
“苗子我托人从县苗圃调的,红富士,一千六百五十棵。你钱紧,苗圃那边我垫了三百,记我账上,果子出来再还。”
“顾技术员,这……”
“别啰嗦。”他把图往桌上一按,“我就一句话,这坡要是成了,是咱们县面上的脸。”
栽苗那几天,全村人都上了坡看稀罕。
孙栓柱扛着镢头来帮忙,他婆姨领着几个村妇跟在后头,扶苗的扶苗,抬水的抬水。村里人心是肉长的,谁实在,谁掺假,一眼看穿。
李大有也来了,蹲在地头抽了半天烟,凑过来压低声音。
“守田,你听哥一句。有财放话了,说你这果园撑不过一年。他让我传话,只要你把承包合同退了,坡让给他,他给你八百块,外加砖厂的活,管你一辈子。”
我把手里最后一锹土拍实,直起腰。
“哥,你替他传话,他给你多少?”
李大有的脸僵了僵。
“没有。”他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事成之后。”
“哥,回去告诉孙有财,八百块买不走这双手。”我举起自己那双血泡摞血泡的手,“这两只手刨出来的东西,千金不换。”
李大有蹲在地头,半天没言语,末了把烟头一摁,爬起来帮着抬水去了。
苗栽完,我在行间的空地里铺开另一盘算盘。
果树四年挂果,这四年,地不能白养着。
地膜西瓜,头一年就见钱;红薯耐旱,跟着西瓜走;垅边再点一排豆子。
顾明理在地头转了一圈,直点头:“套种是行家的做法。就是苦,一样都误不得。”
苦我不怕。
我怕的是没钱,是没路,是人心不齐。
西瓜苗下地没十天,丈母娘找上门了。
她进了窑,看了一圈——家还是那个家,锅还是那口锅,就是人比腊月时瘦了一圈。
“秀荷!”她把篮子往地上一墩,“你跟妈说实话,他是不是把家里的钱全填到坡上了?猪呢?猪圈空了!”
“卖了,打了水窖。”秀荷在灶前舀水,头也没回。
“你疯了!那是过年的猪!”丈母娘一拍灶台,“妈是为你好!孙有财那边话都放出来了,你再这么犟,往后有你的苦头!”
“妈。”秀荷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水瓢。
“我男人没偷没抢,没赌没混,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全花在这坡上、这个家里。”
“您要说我犟,我就犟给您看。这坡上的树,四年挂果,我等得起。”
“您要是还认我这个女儿,往后上门,别再提孙有财。您要是不认了,”她把水瓢放下,“逢年过节,我还是带小满去看您。”
窑里静了半天,只有灶膛里的火呼呼响。
丈母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拎着空篮子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又折回来,从篮子底下摸出十个鸡蛋,放在锅台上,一句话没说,走了。
秀荷看着那十个鸡蛋,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把她肩膀按了按。
“娃她姥,刀子嘴,心是热的。”
“嗯。”她抹了一把脸,转身掀开锅盖,“干活的人,得吃饱。”
7
七月,头茬西瓜开园。
地膜西瓜比大田早熟半个月,沙瓤,皮薄,一敲邦邦响。
头一车瓜拉到镇集上,我摆开摊,刀一落,红瓤黑籽,先切块让人尝。
“尝了再买,不甜不要钱。”
一个老汉尝了一牙,把剩下的整瓜抱起来就走:“给我娃留的,一毛五是贵了点,值!”
一车八百斤,半天卖空。
第三车拉到县城,麻烦来了。
批发市场门口,孙有财的砖厂车队横在那儿,几个瓜贩子围过来。
“陈老板,这一毛五一斤,出格了吧?”领头的咧着嘴,“市面上,八分。八分,你这车我全要了。”
“八分?”我看看天色,晌午的日头正毒,“你收了转手卖给谁?”
“卖谁关你啥事?你不卖,有的是人卖。”
我看着他身后,孙有财倚在车斗上,手里转着车钥匙,不看我。
我明白了。
压价压不死我,就堵路。
车在日头底下晒着,瓜捂一天就蔫。
旁边的瓜贩子起哄:“卖吧卖吧,八分也不亏。”
我把车尾板一放,跳下车,抓起一个瓜,当街砸开,红瓤淌汁。
“诸位,都来尝一口。甜不甜?”
“甜!”
“我这瓜早熟半个月,往后半个月,全城的瓜都得跟着我的价走。”我把切瓜刀往案板上一拍,“八分?我拉回去喂猪。”
围观的人哄笑,七嘴八舌。
哄笑还没落,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短袖衬衫,胸前口袋别着钢笔。
“哪个是红崖沟的陈守田?”
“我是。”
“县日杂果品公司的,我姓赵。”赵经理挤到摊前,掰了一块尝了,眼睛亮了,“沙瓤,早熟。就这个瓜,统货我包了,多少要多少,往后半个月一天一车,直接送我公司冷库。”
孙有财在车斗边上一愣,钥匙串停了。
我朝他那边扬了扬声:“孙老板,你这车队堵的,是赵经理的进货道,还是我的卖瓜道?”
孙有财脸皮抽了一下,一挥手,吉普车掉头走了。
他那几个收瓜的,倒是真按八分收走了一车。
半个月后,市面西瓜最贱的时候,他那车瓜还没出手,捂蔫了一半,一车赔进去四十多块。
消息传回村里,孙栓柱蹲在我地头,咂着旱烟直摇头。
“守田,你小子瓜还没熟,就把价咬死了。你咋知道这半月全城缺瓜?”
“栓柱叔,不是我知道。”我把烟叶往他烟锅里按,“是南边瓜区大旱减产,报纸上登了,我只多留了个心眼。”
他咂了一口,眯眼看我。
“留心眼好啊。”他说,“有财那人,坏就坏在,光盯着别人的地,不留自己的心。”
8
八月底,村里来了两拨人。
头一拨是乡里的干部,带着一张地图,挨家挨户做工作。
第二拨是穿红马甲的勘测队,经纬仪往村口一架,白灰线一撒,全村都轰动了。
国道。
真的要从红崖沟过。
白灰线从村南塬上下来,擦着我那五十亩坡地的边沿过去,拐进沟底。
“守田!”周德贵攥着地图,手都在抖,“你去年腊月就往坡上跑,你咋知道的?!”
“支书,报纸上登过勘测设计的消息,我多想了想。”我说,“咱村在南北通道的口上,这路一通,咱的瓜、咱的果,往南往北,都是一天的路。”
他把地图摊在村委窑的桌上,全村的老汉围着看了整整一后晌。
“修渠!”周德贵猛一拍桌子,“征地款下来,先给坡上修渠引水!”
全村的眼睛都亮了,吵吵嚷嚷地算开了:谁家地挨着线,哪段渠走哪条梁。
只有一个人,脸比纸还白。
孙有财。
他开春从村口两户人家手里,低价“买断”了五亩河滩好地,一亩出价八百,字据是私下写的,没过户,他打算在那儿起砖厂的料场,等路修通再升值。
如今白灰线,正正好好从那五亩地里穿过去。
征地补偿,认承包权,认过户,认村里台账。
他那纸私下买断的字据,在台账上一文不值。补偿款归原承包户和村集体,他的钱打了水漂,砖厂料场还得另寻地方,重新平整又是一场钱。
消息传开的当天,他在砖厂里摔了三个茶缸。
李大有回家把这事学给他妈听,丈母娘在炕上坐了半宿没睡,第二天一早,让我姐? ,她让大有来捎话,说想来看看小满。
第三天,孙有财开着吉普车到了我们坡下。
我没在地里,他在地头一直等到天擦黑。
“陈守田。”他下了车,皮夹克没穿,就一件皱巴巴的衬衫,“你早知道路线,对不对?”
“孙老板,那消息,报纸上有。”
“放屁!”他一步跨到我面前,唾沫星子喷出来,“报纸上就一句话!你一个卖对联的,你算得比勘测队还准?!”
我看着他。
腊月里那个拍五百块买人妻的孙老板,正月底那个拍一千块抢坡的孙老板,如今站在我面前,衬衫皱得没法看。
“孙老板。”我说,“你输的不是消息。”
“我包坡,请技术员,打水窖,一锹土一锹土地干。你包地,算的是占地补偿;你买地,算的是转手涨价。地是死物,可它认功夫。”
“功夫不到,路修到门口,钱也进不了你的兜。”
他张着嘴,胸口起伏了半天,一个字没憋出来。
最后他猛地转身,上车,吉普车卷着黄土冲下了坡。
车影远了,孙栓柱从树荫底下钻出来,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守田,他这个秋,怕是睡不成囫囵觉了。”
“栓柱叔,他睡不睡得着,是他自己的账。”我把手里的瓜掰了一半递给他,“咱的账,在坡上。”
村里修渠的钱批下来那天,周德贵在村委窑门口贴了一张红纸。
红纸上的字,是我写的。
“引水入坡,利在十年。”
9
十月,北边秦川县的苹果下来了。
我提前一个月就拉着顾明理去了趟秦川,看了果园,谈好了收购价,红富士,产地价三毛五。
顾明理在后头直咂嘴:“守田,你咋知道今年果价要涨?”
“顾技术员,前年南边冻害,果园砍了一批树,今年全国挂果少,价肯定往上走。”我把烟递过去,“再说,腊月一到,南方客商进山收果,纸箱分级果抢着要。”
“分级果?”
“果子按大小、色泽分三等,纸箱装,衬网套。南方客商图体面,送礼的货,一等果能比统货贵出一倍。”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一拍大腿:“这个搞法,咱县还没有。头一个吃这只螃蟹的,是你。”
头一趟,我拉回三千斤,纸箱一装,直接送进县日杂果品公司。
赵经理验了货,当场拍板:“一等果一块二,二等果八毛,全包了。”
一车净赚四百多。
第二趟刚装完车,坡下出了事。
孙有财这个秋里赔了地、赔了瓜,砖厂的活也淡了。他豁出去了,凑钱在秦川囤了两万斤苹果,散装,堆在他租的冷库里,赌腊月涨价。
他这回不堵路了,堵货源。
我谈好的那几家果园,他挨家上门加价,三毛五变四毛,四毛变四毛五,把我的货源截了一半。
我的车在秦川等了两天,只装满了一千五百斤。
顾明理急得在车边转圈:“守田,这咋办?他财大气粗,跟他耗不起!”
“耗啥?”我点了根烟,“他不跟我耗,他在跟行情耗。”
“两万斤散果,堆到腊月。南方客商一进山,只认分级果,他的散果卖不动,只能低价甩给本地摊贩。本地腊月,恰恰是果价最贱的时候。”
“他那两万斤,一天冷库钱,一天损耗,撑到腊月二十,他自己就撑不住了。”
果真。
腊月十八,县里传开了:孙老板囤的苹果在冷库里放蔫了,一斤三毛往外甩,甩了三天没人接,最后两万斤四千块清给了罐头厂。一进一出,赔了小一万。
腊月二十,他来了。
不是开车来的,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了两包点心。
我家窑里,炕上坐着丈母娘,她这回是自己来的,篮子里二十个鸡蛋,还有小满的一双新棉鞋。
“守田。”丈母娘搓着手,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妈……妈这回是来赔情的。腊月那回,是妈不是人。”
“大有回去学给我听,说你打的水窖、修的渠、算的国道的账……妈老眼昏花,看走了眼。”
我给她倒了碗糖水:“妈,过去的事,提它做啥。小满那棉鞋,她穿上准得蹦。”
话音没落,院外自行车铃响。
孙有财进来了,点心放在桌上,人却站不直。
“守田……陈老板。”他改了口,“我那些果园的关系,往后你收果,能不能……匀我一口汤。”
窑里静了一瞬。
我给他倒了碗水,推过去。
“孙老板,生意归生意。”我说,“明年开春,我这坡上的苗就两年了,第五年见花见果。到那会儿,秦川的价我管不了,咱县里的果,得立个规矩,分级、纸箱、字号。”
“你要是诚心干,规矩里的活儿,有的是。你要是还想着截谁的货源、压谁的价,”我把水碗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这碗水你喝了,路就到这儿。”
他捧着那碗水,手抖了一下,一口喝干。
水喝完,他站起来,腰弯了半截,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说了句:
“陈老板,开春,砖厂那面坡的水渠,我替你看。”
人走了,秀荷从灶间出来,把点心拆开,摆在桌上。
“你就不怕他回头又使坏?”
“使坏的人,也得先认了输才死心。”我看着窗外那面黑黢黢的坡,“再说,坡上的功夫,谁也偷不走。”
这一年,账本合上,三千七百六十四块。
秀荷把账本抱在怀里睡了一夜。
第二天,她牵着我去供销社,抬回来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
全村的娃挤在我家窑里,看了一腊月的动画片。
小满坐在炕头,宣布:“爸,明年苹果红了,给姥买新围巾!”
丈母娘坐在炕角,笑出了满脸褶子。
10
大年三十,雪下了一整天。
傍黑,雪停了,我上坡给苗子培土。
一千六百五十棵苗,一棵一棵,根脖子周围拢起一圈土。防冻,防旱,防来年开春的风。
土是冻的,一锹下去梆硬,我哈一口气,搓搓手,接着干。
这是顾技术员教的法子,他管这个叫“给苗穿棉袄”。
远处的村子里,炮仗零星响起来了,谁家的窗纸透出黄黄的灯光,饭菜的香气顺着风飘上坡。
秀荷提着马灯上来的时候,我正给最后十棵苗培完土。
“饭都好了,你还在坡上刨。”
“最后十棵。”我把锹往肩上一扛。
她把马灯举高。一坡的苗,在灯光里排得齐齐整整,一棵一棵,土堆圆圆的。
她看了很久。
“守田,你说,明年这时候,这些苗有多高?”
“齐腰。”
“后年呢?”
“过头顶。”
“那……结了果呢?”
我笑了,抬手往头顶上比了比。
“结了果,咱们站在这儿,抬头看见的,全是红。”
她没说话,把马灯往我手里一塞,弯腰把锹头上的冻泥磕干净。
“回家。”她说,“饺子下锅了,小满等急了。”
下坡的路上,雪咯吱咯吱地响。
半道上,她忽然站住,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那对银镯子。
“咋又给我?”
“这回不是卖。”她把马灯挑亮,脸在灯光里一明一暗,“去年打的窖,水满了。今年修的渠,水通了。明年坡上的果……”
她顿了顿,声音稳稳的。
“这镯子,留给小满当嫁妆。咱这个家,往后的日子,配得上了。”
我把镯子攥在手心里,这回是真的烫。
进了窑,炉火正旺,锅里的水翻着滚,小满趴在炕沿上,数她那串炮仗,数了一遍又一遍。
电视里,播音员在念新一年的计划,念到“通路、致富”四个字的时候,小满拍起了手。
秀荷擀皮,我剁馅,白菜猪肉,白面包的。
第一锅饺子出锅,我先盛了一碗,摆在窗台上。
“敬坡上的苗。”我说。
秀荷笑了:“瞎讲究。”
“不是讲究。”我说,“一坡的功夫,是从它们身上长出来的。”
窗外,炮仗密起来了,全村的灯都亮着。
坡上,一千六百五十棵苗,在雪里站得笔直。
雪盖着它们,土护着它们,开春的风一吹,它们就要往上蹿了。
小满举着筷子喊:“爸,吃饺子!”
我坐回炕桌前,热气糊了满脸。
这一年,我把上一世欠下的那个腊月,连本带利,全还清了。
往后的日子,一天一天,都是挣来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