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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1 07:50:47

腊月二十八,村里摆酒,我坐在最里头那桌。

三叔公端着酒杯挤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上:"陈默,出息了。当年我说的没错吧,读书不行,别的路照样走得通。"

一桌人跟着笑,跟着点头。

我没接话,手在怀里摸了摸那本卷了边的蓝皮记账本。第一页那行字,我闭着眼都能写出来:欠家37元。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从家里拿走的最后一点钱。

他们不知道这本子我记了十来年,一笔没落,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在最后一页刚写下一个新数。

"怎么不说话?"三叔公又问。

我说:"我在算账。"

###第1章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差了12分,卡在录取线下面。

我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三个数字没变过。

家里的堂屋漏雨,母亲拿一个塑料盆接着,水滴砸在盆底,一声一声。父亲的鞋放在门槛边,后跟磨偏了一半,他补过一回,针脚歪歪扭扭。

那顿饭没人说话。吃到一半,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别读了。"

我抬头看他。

"就你那成绩,读高中也是垫底。"他没看我,盯着漏雨的盆,"明天跟我上工地,一天一百二,管午饭。"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再让娃想想。"

"想啥想。"父亲站起来,"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你大伯都下煤窑了。"

我没吭声。我心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滚了一晚上: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村子里。

那晚我躺在炕上,听父亲在隔壁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咳完就骂一句这破天气。母亲起来给他倒水,拖鞋在水泥地上蹭出细碎的响。我睁着眼看房梁,房梁上挂着一根绳子,吊着半扇腊肉,油渍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我想起白天在镇上看见的那所职校。招生简章贴在墙上,彩印的,上面是穿工装的人在车间里干活。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把招生电话记在手心里。学费一年两千四,我把手指头掰着算,算来算去,差得远。

可我就是要去。

第二天鸡还没叫,我摸黑起来,从枕头底下把攒的钱数了一遍,37块,都是一块两块的毛票,摞起来薄薄一叠。这钱是我捡废品、暑假去砖厂搬砖攒的,本来说好留在家里买盐打油,我走那天拿它当了路费。

我找了张纸,把这37块记下来,压在枕头下那本蓝皮记账本的第一页。

欠家37元。

写完我自己愣了一下。这钱是我自己的,可我总觉得,它是我从这个家里拿走的最后一点东西。

我把记账本塞进裤兜,背上装着两件换洗衣服的编织袋,去镇上搭客车。

车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排瓦房矮矮地趴在地上,我家的屋顶漏着一块,用油毡压着。

我想,我还会回来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十来年。

###第2章

职校在城里,宿舍八个人,我是唯一一个从村里来的。

第一次点名,老师念到陈默,我站起来,桌下有人笑了一声。下课以后一个城里的同学拍拍我的编织袋,说:"你这包哪儿买的,挺别致。"

他们管塑料袋叫包,管我的口音叫"有意思"。我没解释,把编织袋塞到床底下了。

课上到第三周,实训车间开放。别的学生围着新来的整车打转,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发动机旁边,看师傅拆。

发动机拆开是一堆零件,密密麻麻,我一个都叫不上名字。师傅姓周,快五十了,手上全是老油渍,指甲缝黑黑的。他拆一个部件,别人看热闹,我在本子上画下来,画了满满四页。

第二天我拿着那四页纸去问他,这个部件叫什么,为什么这么装。

周师傅愣了一下,把纸接过去看了半天。

"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他把纸还我,"你是真想学,还是闲得慌?"

我说我想学。

他从工具架上摘下一把扳手扔给我:"那把这个拧开。别用蛮力,找准发力点。"

那把扳手在我手里翻了三回,螺丝纹丝不动。我蹲在那拧了整整一个下午,手心磨破了皮,最后一下拧开的时候,血渗进螺丝缝里。

我盯着那颗螺丝看,忽然明白过来,我一直在用蛮力硬掰,劲全使偏了。我把扳手卡正,找了个省力的角度,再拧第二颗,一下就松了。

周师傅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水池边冲手,血沾了水,疼得我直吸气。同宿舍的一个城里的同学路过,看了我一眼,说:"至于吗,一个破螺丝。"我把手在裤子上蹭干,没搭理他。那颗螺丝我拧开了,我憋着的那口气,也松了一点点。

从那以后,他拆车的时候不再赶我。别人下课去网吧,我留在车间擦工具,他就站在门口抽烟,偶尔丢过来一句:"那个间隙留大了,回去想想为什么。"

职校两年,我没去过一次网吧。寒暑假我跟着周师傅在厂里打杂,他教我看电路图,教我听发动机的声音。他说车跟人一样,哪儿不舒服,声音先变。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周师傅让我听一辆怠速的车,说你听,这儿有个杂音。我趴在发动机舱上听了半天,听不出来。他不急,让我连听了一个礼拜,第六天,我忽然听出来了,很轻的一声哒。

"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

"记住这个声,"他用扳手敲了敲缸盖,"哪天你修车,先听后拆,能省一半的功夫。"

那些日子我身上总带着一股机油味,洗不干净。同宿舍的人笑我,说我一股子修理铺的味儿。我没恼,那味道让我踏实,闻着它我就知道,我在学的这门手艺,谁也拿不走。

第一学期结束,学校发技能鉴定,我考了修理工初级证。发证那天,我把证书摊在床上看了半天,又把它夹进那本蓝皮记账本里。证书压着第一页,"欠家37元"那行字从纸缝里露出来一截。

毕业前一周,周师傅把用了十几年的旧工具箱塞给我。箱子边角掉了漆,锁扣是坏的,我用一根铁丝缠着。

"这箱子跟了我十二年。"他说,"你拿去,别糟蹋了。"

我抱着箱子站在车间门口,手在裤兜里捏着那本蓝皮记账本。第一页那行"欠家37元"还在,笔画被我摩挲得快看不清了。

我把它翻到第二页,写下第一笔正式的账:进厂,工资800。

###第3章

汽修厂在城郊,我租不起房,睡车间角落的行军床,一个月六十块。

学徒工,800块,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别人下班了我还在洗零件、扫地面、给举升机换机油。厂里六个学徒,就我一个是农村来的。

赵强也在厂里,是我同乡,比我早来一年。他嘴甜,见谁都哥长哥短,工钱拿到手先买一条烟散一圈。

有一次他把工资拍在桌上,冲我扬了扬:"陈默,你看你那点钱,抠抠搜搜的,活得像个啥。"

我没搭话。那个月我发了800,寄回家500,剩下300吃饭。

周师傅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按说该多教我点什么。可他留了一手。关键的诊断和电路,他当着我的面从来不细讲,一到关键步骤就支我去做别的。

我懂。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话在厂里人人会说。

我不恼,他肯让我在旁边看,已经比别人强。他把整车电路图锁在柜子里,我就趁午休把每一张都拍下来,晚上回宿舍一笔一画画到本子上,画了整整两大本。

白天干活,晚上接零活。我给旁边洗车店老板打下手,一辆车里外清洗加打蜡10块,一个月能多挣五六百。洗到半夜,手指头泡得发白,攥不上拳头。

洗车店的活不好干。冬天水凉,伸进桶里一会儿就冻得没知觉,我得先把袖子挽到胳膊根,咬着牙往下按。有一回一辆越野车,客户要求把轮毂缝里的泥都抠干净,我拿牙刷一根根刷,刷了两个钟头,挣10块。老板过意不去,多给了我两块钱,我记在了账上。

厂里的活更琐碎。举升机漏油,我钻到车底下去接油管,机油滴在脸上,抹一把,接着干。师傅们下班前把工具往箱子里一锁,我留下来把地面拖干净,把明天要用的零件摆好。这些活没人安排,也没人检查,我做了一年多。

周师傅有一回下班早,站在门口看我拖地,抽完一根烟才走。第二天他把我叫过去,讲了半个钟头的电路,讲得比平时细。我没敢问他为什么,低着头记。

攒到第二个月,我数了数手里的钱,2000块。

我坐在行军床上,把这2000块一张张捋平,在记账本上写:存2000。

写完我盯着第一页那行"欠家37元"看了很久。我想把它划掉,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37块我还没还。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等哪天我能把家里漏雨的屋顶修好,再划。

三月里的一天,母亲打电话来,说老房子的檐塌了半边,压坏了灶台。

我当天下午去邮局,把攒的1900块寄了回去,只留了110块过日子。

汇款单捏在手里,我忽然觉得,那2000块的"存"字,记早了。

###第4章

那一年秋天,赵强找我合伙盘铺面。

他说镇上汽修铺子少,咱俩凑钱盘一个,他出大头,我出几千,买两套二手设备,稳赚。

我把记账本摊在床上,指着上面那个"存4800"的数字看了半宿。这是我攒了一年多的全部家当,一分一分从洗车、加班、替班里面抠出来的。

赵强蹲在旁边抽烟:"陈默,你是不是不想挣钱?过了这村没这店。"

铺面定金、设备订金、办证跑关系的钱,他一笔一笔来找我要,每回都急得不行。我一次一次从那4800里往外掏,掏到最后连伙食费都搭了进去。

我问过一回:"你那份呢?"

"早垫进去了,"他把胸脯拍得响,"亏不了你。"

第三天,我去镇上看铺面,房东说压根没收过什么定金。我打赵强的电话,关机。去他住的地方,人去楼空,连行李都没带走几样。

我在镇上蹲到天黑,最后走回去的那段路,走得特别慢。

回到车间,我把记账本翻开,找到"存4800"那一行,用笔划掉。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黑印,划得很重,纸都快破了。

我在旁边补了一行:被骗4800。

我又往下写了一行:赵强,同乡,认识十一年。写完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把它也划了。人我认错了,账我认下来。

那几天我吃食堂最便宜的菜,一份两块五,米饭免费。有个阿姨看我连着三天打同样的菜,多给我舀了一勺,说:"娃,多吃点。"我端着盘子回宿舍,没敢说谢谢,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兜里剩下不到60块。我把那把缠着铁丝的旧工具箱抱在怀里,坐在行军床上,听见外面有人在大声说笑,是厂里几个学徒买了烤肠回来。

手机响了。是母亲。

她的声音发抖:"你爸在工地上摔了,从架子上掉下来,腿骨折,医生说住院开刀,前后得花3万。"

我嗯了一声。

"你手上有没有钱?你爸这边……你别急,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问:"妈,你身上有钱吗?"

那头顿了一下:"还有点。你别管家里,你自己在外头……"

我说:"妈,你别动那笔钱,留着吃饭。"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很久没动。

3万块。我兜里不到60。这两个数字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太阳穴一跳一跳。我想起那年父亲把我从饭桌前赶出去的样子,想起他说"一天一百二,管午饭"。他摔了腿,一天一百二没了,医院还要三万。

我那时候忽然特别想赢。我受够了站在医院走廊里,摸着空口袋,什么都做不了。那本记账本摊在膝盖上,第一页"欠家37元"被窗缝里的风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

我把它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往火车站走。

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弄这3万块,但我知道,我不能回那个漏雨的家,两手空空地站在医院走廊里。

###第5章

我没回家。

我先去了周老板的厂。周老板是周师傅的堂弟,开一家大修理厂,我给他们送过几次急件,认得门。

那天下午他的厂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发动机打不着,两个师傅围着折腾了一上午,没找出毛病。周老板站在旁边,脸拉得老长。

我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说:"老板,让我试试。"

一个师傅回头打量我:"你谁啊?"

周老板摆摆手,意思是让我别添乱。

我没走。我蹲下去,趴在车头听了半分钟声音,又翻开随身的本子,找到半年前画的那张电路图。

"是这里。"我指着一根线,"接触不良,虚接,冷车的时候断,热车又通,所以你们上午测的时候是好的。"

周老板走过来,低头看那根线,脸色变了。

"你能修?"

"能。给我两个小时,修不好我不要钱。"

他把工具间的钥匙扔给我:"去吧。"

那根线藏在线束最里头,外面包着一层绝缘套管,得把整个线束拆开才能碰到。厂里的两个师傅折腾一上午,就是没往这儿想。我把线束一段段松开,找到那处虚接的位置,铜线都氧化发绿了。我没急着接,先拿砂纸把氧化层打磨掉,再把接头重新压紧,裹上绝缘胶布,最后把线束一段段复原。

两个小时后,那辆车打着了,发动机声音平顺。周老板亲自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你叫什么?"

"陈默。"

"哪个学校的?"

"县职校,汽修专业。"

他点了点头,又问:"那根线,你怎么找到的?"

"听声音。"我说,"冷车抖动,热车就顺,八成是接触不良。整根线束里就那一段走位会受热变形,我挨个摸了一遍,摸到那处附近有松动。"

周老板没再问,转身从办公桌上拿了一张表让我填。

"在我这儿干,月薪3500,包吃住。怎么样?"

我算了一下,3500块,扣掉吃喝,一个月能剩2000。3万块,我攒一年半。可父亲等不了一年半。医院那边,医生天天催着缴钱。

我把这个想法说了。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数出一沓,塞给我。

"三千。"他说,"先交押金,剩下的从你工资里慢慢扣。"

那沓钱攥在手里,热的。

我给周老板鞠了个躬。他摆摆手,说:"钱的事不急,你把活干好就行。"我又说了一遍谢谢,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心都是汗。

我坐了一夜的车赶回去。火车硬座,车厢里全是人,我靠着椅背,睁着眼到天亮。车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平原上起了雾,我看着那些往后退的田地,想起我第一次离开家时坐的那趟客车。

医院在县城,我找到病房的时候,母亲正趴在床边打盹。我叫了一声妈,她惊醒过来,眼睛红着。

我把钱交到她手上。她数了数,问我哪来这么多,我说借的。她没再追问,攥着钱去了缴费处。

我父亲躺在担架床上,腿打着石膏,看见我,头一句话是:"我又没让你回来。"

我没接。

第二天他情况稳了,我请他下馆子,就在医院门口的小饭馆,点了两个菜一碗汤。他闷头吃,一句话不说。

饭馆很小,只摆了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我给他点了一盘他爱吃的红烧鱼,他夹了两块,忽然停下筷子,把鱼刺一根根挑干净,把鱼肉拨到我碗里。

"你在外头吃不上这个。"他说。

我说店里管饭,顿顿有肉。他哼了一声,不信,低头继续挑剩下的鱼刺。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你还能耐不小。"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没说我不是那块料。

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付了。走出饭馆,他拄着拐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你这回花的钱,回头慢慢还我。"

我说好。

我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是高兴的。他这辈子不肯欠人一分钱,这顿饭明明吃了,嘴上却记成了一笔要还的账。

###第6章

我在周老板的厂里干了十四个月,月薪从3500涨到4800。

工资涨,靠的是实打实的活。厂里接了一单大工程,一批车同时出毛病,三个老师傅忙不过来,我把电路图铺在地上,一辆一辆排查,连着五天睡在车间。第六天早上,周老板把一沓钱拍在我工具箱上。

"以后这一块的活,你来带。"

我攒钱的速度快了起来。厂里包吃住,我几乎不花钱,一个月能剩下四千。记账本上的数字一行行往下写:存8000,存1万2,存2万。

那行"欠家37元"我一直没划。

厂里有几个当初笑我"乡下人"的同事,开始跟我套近乎。有人问我电路图哪儿弄的,我说画的。有人凑过来递烟,说想跟我学两招,回头请我吃饭。

我没翻脸。我把价码摆出来:"一对一,一节两百,先付后教,学会为止。"

递烟的那位脸上挂不住,讪讪地收回手。旁边有人打圆场:"都是一个厂的,至于吗?"

我把工具箱扣上:"我洗一辆车10块,打了两年,没人跟我讲至于吗。"

这话传开以后,再没人拿我当那种随便使唤的人。

我在镇上看中一间快倒闭的轮胎店,店主急着回老家,转让费要3万8。我跟周老板提了,他开车带我去看了一趟。

"位置偏了点。"他说。

"租金便宜,前面是国道,货车多。"

他点头:"钱够不够?"

"够。"

我回去把存折摊开,数了数,4万1。我在记账本上写:盘店,3万8。又写:存3000。

那家店我接手的时候,货架上落着一层灰,招牌的灯坏了一半。我花了三天,把里面外头洗得干干净净,重新做了灯箱,写上"陈默汽修"四个字。

开业头一个月,一天来不了两辆车。我坐在门口,看着国道上的车一辆辆开过去,心里发慌。第二个月,有个货车司机在路上抛了锚,拖到我店里,我半个钟头找出毛病,换了根管子,收了他一百二。他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小伙子实在,以后车就找你修。"

后来他真带了人来。跑长途的司机有个群,谁的车坏了,在群里喊一声,都说去老陈那儿。我那点名声,就是这么一辆车一辆车攒起来的。

挂招牌那天,我站在店门口抽了根烟。不会抽,就是学那些师傅的样子,点着了拿在手里。

烟烧到手指,我把它摁灭在鞋底上。

###第7章

店开到第八个月,母亲打电话来,说老房子的檩条断了半边,屋顶塌下来一角,把灶台砸了。

父亲那次摔断的腿一直没好利索,阴雨天就疼。老房塌顶那天他在院里忙了一阵,腿病又犯了,肿着躺在里屋。

这回我没慌。

我把店交给雇来的两个徒弟,开着我刚买的二手面包车回了村。车是花两万二买的,跑了九万公里,空调不制冷,可它能把我和我爸妈从烂泥路里接出来。

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邻里出来看。有人问:"这是你家的车?"

我说:"借的。"

我怕他们回头跟我爹妈说闲话,说我挣了钱就飘。

父亲躺在里屋,那条腿肿得老高,见我进来,先愣了一下,别过脸去,半晌没吭声。

我把存折放在他床边:"爸,让您跟妈去县医院复查,腿要养好。"

他没看存折,眼睛盯着窗外那半边塌了的屋顶。

"你妈昨天哭了。"他说,"这腿疼起来,她整宿睡不着。"

我没接话。我知道母亲哭的时候不出声,她背过身去,用围裙角擦眼睛,擦完照样做饭,谁也看不出来。

"我躺在床上的这几天,"父亲盯着自己那条肿腿,"脑子里过了一遍,想的都是没跟你们爷俩好好说过话。"

"房子不成样子了。"他说。

"重新盖。"

"盖啥盖,"他声音硬起来,"你才挣几个钱。我当初就说,你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是挣大钱的命,安安生生……"

我打断他:"爸。"

他停下。

我蹲下去,从怀里把那本蓝皮记账本掏出来,翻到第一页,递到他眼前。

那行字他肯定见过,当年我拿走37块,他不知道我记了下来。

"欠家37元。"他念出声,声音一下低了。

他的手伸过来,摸了摸那行字,指头有点抖。

我把账本翻到后面,一页一页给他看:存8000,存1万2,被骗4800,存5万,盘店3万8。每一笔后面都有日子,有一笔还写着"雨,洗车到凌晨两点"。

他看得慢,一页看很久。看到"被骗4800"那行,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看到"雨,洗车到凌晨两点"那行,他叹了口气,说:"你那时候……吃饭没有?"

我说吃,顿了顿,又补一句:"有时候忙起来,就对付一口。"

他把账本翻回去,重新看那行字,手指头在上面按着,按了很久。

看完,他把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窗外的天暗下来,母亲在灶台边重新垒塌掉的灶,砖块碰撞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屋里没开灯,父亲坐在暗处,我把存折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我站起来:"爸,这回换我给您花钱。"

###第8章

盖房那天,院里站满了人。

先拆旧的。那栋我出生在内的土坯房,墙皮一推就掉,檩条朽得能用手掰断。拆到一半,父亲拄着拐站在院角,一直没吭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房子是他二十出头那年盖的,木料是他一根根从山里扛回来的,夯土墙是他和一帮亲戚一锹一锹捣实的。如今塌了半边,他站在那儿,像看着自己一辈子的力气瘫在地下。

我没劝他。

新房动工那天,我把记账本带到院子里,搬了张桌子坐下。亲戚邻里都围过来看热闹,赵强也来了,穿着件亮闪闪的假名牌,隔着老远就喊:"陈默,出息了啊!"

我冲他点点头,没接话。

我翻开账本,从第1页开始。

"我十五岁离家,拿走家里37块。"我念,"这钱我一直记着,记了八年。"

院里安静下来。

我拿笔,在那行"欠家37元"上划了一道。

"这笔,今天还清。"

有人小声嘀咕:"37块也值得记八年?"

旁边有人跟着笑。

我抬起头,看向说话的那个人。他是我家隔壁的,比我大几岁,小时候常带着我下河摸鱼。

"那年我拿走这37块,家里连着吃了半个月的白水煮面。"我说,"我记的不是这37块,是那半个月。"

院里没人笑了。

我低头接着划账。我把后面那些"欠"字一行行找出来,一笔一笔划掉。有一笔是父亲住院借邻里的两千,有一笔是我刚进厂时欠周老板的五百,还有一笔是母亲塞给我、我记成欠的那三百。每一笔,我都写上还清的日子。

划完最后一笔,我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给父亲看。

那上面是我这八年的存折数字,最后一行写着:现有存款11万6。盖房预算8万。

"够了。"我说,"剩下的给爸妈留着养老。"

院里没人说话。刚才嘀咕的那位,是三叔公家的儿子,他凑过来,脸上带着笑:"陈默啊,你这手艺,能不能带带我家那小子?他没考上高中,正愁没出路呢。"

我把记账本合上。

"可以。"我说,"我店里有三个学徒,都是没考上高中的。管饭,一个月800,手把手教。你家孩子愿意来,明天就能上班。"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就是有一条,"我看着他,"来了就好好干。别干两个月嫌脏嫌累跑了。"

他连声说不会不会。

赵强在人群后面站了一会儿,悄悄往后退,退到院门口,转身走了。他后来在镇上混不下去,来我店里找过我两回,想借钱,我没借,给了他一个学徒的活。他干了半个月,嫌累,又走了。这是后话。

父亲拄着拐,走到我身边。

他盯着桌上那本划得密密麻麻的账本,看了很久。

"你妈说,你这几年不容易。"他说。

我说还行。

"我以前……"他顿了顿,"我以前说的话,说错了。"

我看着他。

"你争气。"他说。

他伸手把那本记账本拿起来,塞回我怀里,手抖得厉害。

###第9章

新房盖了四个月。

从打地基到封顶,我几乎天天在工地。父亲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拐在旁边转,一会儿看看砖,一会儿看看水泥,谁干活不合他的意,他要念叨两句。包工头私下跟我说:"你爸这人,爱管事。"我笑,我没法告诉他,这房子他等了半辈子,管一管,是他的念想。

上梁那天按老规矩要摆宴,父亲早早起来,把新柜子擦了三遍。柜子是请木匠打的,用了最好的木料,他非要放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

母亲把灶台重新砌了起来,比原来那座高了一点。她说以后不用再弯腰烧火了。那天她做了一大锅红烧肉,油汪汪的,装在盆里端上桌。村里办宴席讲究这个,肉管够,才叫体面。

"账本呢?"他问我。

我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他戴上老花镜,把那本子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看得很慢。翻完,他把它放进柜子最上层,关上柜门,用手掌抹了抹柜面。

"搁这儿,"他说,"谁也别动。"

上梁的鞭炮响了半个钟头。亲戚邻里都来帮忙,搬砖的搬砖,递瓦的递瓦。当年说我"读不成书"的三叔公,端着酒杯过来,非要坐我旁边。

"陈默啊,"他喝了一口,"你小时候我就看出你不一般。"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自顾自说下去:"你看你现在,城里买了车,镇上开了店,房子也盖起来了。你爸妈有福气。"

母亲在厨房里忙,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我进去帮她端菜,她把我推出去:"你坐着,今天你是主角。"

我没出去,把袖子挽起来,接着洗菜。

她也不再拦,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我,忽然说:"你爸昨晚跟我念叨,说对不起你。"

我手上没停。

"他说,你中考那年,要是让你读高中,说不定能考上大学。"

水哗哗地冲着菜叶。我说:"我考不上高中,是自己差12分,不怪他。"

"他说怪他。他在工地做工,一年到头见不着你几回,也不知道你在学校被人笑。"

我把菜盛进盘子,端出去。

"妈,"我说,"以后别种那点地了,累。"

她摆摆手:"地荒着可惜。等你爸腿全好了,让他慢慢拾掇。"

我没再劝。那块地他们种了一辈子,锄头、镰刀、田埂上的脚印都在里头,撂下容易,心里空的那块填不上。

那天宴席上,赵强没来。有人提起他,说他去外地打工了,混得不好。我没接这个话。

宴散了,我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站在新房子门口。

墙是白的,窗户是亮的,屋檐下装了两盏灯。我抬头看了一眼,想起十五岁那年客车开走时,我回头看见的那排矮瓦房,和屋顶上压着的那块油毡。

那块油毡早被我拆下来,扔了。

###第10章

一晃又是三年。

我在城里买了房,一百二十平,把爸妈接过去住。父亲腿好了,闲不住,在小区门口帮人修自行车,一个月也能挣一千多。母亲不用再种地,每天早上跳舞,晚上去超市抢打折鸡蛋。

刚接他们来的时候,父亲在小区里待不住,天天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说楼太高,憋得慌。后来他修上自行车,每天推着工具箱下楼,晚上回来准时,人精神了不少。母亲起先舍不得老家那点地,来城里住了半年,回了一次村,回来就再没提过要回去。

店里雇了五个人,我不再天天守着。手艺还在,偶尔接几单难的,多半是别人修不了的车。带出来的几个学徒,有两个已经自己开了小店,逢年过节给我发消息。

那本蓝皮记账本,父亲一直收在新柜子最上层。后来我把它要了回来,接着往下记。它有厚厚一摞了,我用皮筋捆着,搬家的时候头一个收拾它。

我把每一笔都留着,赚的钱、还的债、被人骗走的、又重新挣回来的,一样不落。有朋友看见,说你这人太较真,都过去了还记着。我没反驳。那些数字摆在那儿,我要是忘了,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去年腊月二十八,村里照例摆酒。

我还是坐最里头那桌。三叔公那句"读书不行,别的路照样走得通"又端了过来,还是当年那句,一桌人还是跟着点头。

我笑了一下,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卷边的蓝皮记账本。

它跟了我十来年,边角都磨圆了。我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我昨天刚写了一个新数:新房,全款。

旁边一行小字:欠家37元,已还清。

三叔公探头看了一眼:"这记的啥?"

"账。"

"啥账记这么细?"

"欠账。"我说,"现在都还清了。"

他不信,笑着摇头,端起酒杯去找别人说话。我没解释。这些年欠下的、还清的,都在那本子里,一笔一笔,旁人看着就是些数字,只有我知道每一笔背后是哪个夜晚、哪一顿没吃上的饭。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孩子们在空地上追着跑。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喊我去端菜。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那37块,早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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