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把磁带放在沈昭桌上时,指尖沾了点灰,没擦。
“祁砚三年前的采访,断在第7分13秒。”他声音低,像在念一份报废的财务报表。
沈昭没抬头。她正用棉签蘸酒精,一点一点擦胶片机镜头边缘的指纹。那是她昨夜从祁砚工作室偷拍后留下的。她没问他怎么弄到的磁带,也没问为什么是这盘。她知道,江屿从不白送东西。
她插进播放器,按下播放。
录音是旧式模拟设备录的,底噪像雨打铁皮。祁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渗出来,沙哑,断断续续,像被砂纸磨过喉咙。
“……如果我死了,别找我,别信他们说的。”
咳嗽声突然炸开,沉闷,拖得极长。沈昭手指一紧,棉签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磁带盒的边角。
然后,那声极轻的——
“昭昭,对不起。”
录音戛然而止。
她按了暂停。
空气里只剩下空调低频的嗡鸣,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回放。
十遍。
第十一遍,她调高了增益,把音量拧到最大,耳机压得耳骨发疼。
背景里,有门锁转动的轻响。金属咬合,咔哒,一下,两下。
还有女人的啜泣。
不是哭喊,是憋着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像怕惊动什么。
她查了采访记录。
录制地点:林柚私人录音室,青禾路17号,2021年4月12日,晚9:03至9:18。
林柚。
三年前,祁砚酒精中毒送医,是她守在ICU外,穿着白大褂,握着他的手,对媒体说:“他太累了,需要休息。”
沈昭当时在医院楼顶拍了三小时,拍到林柚凌晨两点离开,手里拎着一个印着“青禾儿童庇护所”字样的纸袋。
她没发。
她以为那是安慰。
现在她知道,那袋子里,可能装着录音笔。
她站起身,把磁带塞进风衣内袋。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
江屿没走。
他靠在门框上,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疤,和祁砚的一模一样。他没提,她也没问。
“你打算去哪?”他问。
“青禾路。”
“林柚现在在 rehab,戒断期,见不了人。”
“她会见我。”沈昭把风衣拉链拉到顶,“她怕我。”
江屿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眼自己鞋底——沾着泥,右脚外侧,有道新划痕,像是被铁丝网刮的。
他昨天去过孤儿院。
沈昭没问。
她转身,拉开门。
走廊灯坏了,只剩一盏在尽头闪,忽明忽暗。她经过时,那灯灭了。
她没回头。
青禾路17号是栋三层小楼,外墙漆皮剥落,窗框歪斜,门牌号只剩半截“17”,像被谁硬生生掰断。
沈昭没按门铃。
她绕到后院,翻过锈蚀的铁栅栏,落地时鞋跟卡进裂缝,她没拔,直接踩着泥,走到后窗。
窗没锁。
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是儿童画的太阳和云朵,边缘卷了,胶水干裂。
她推窗,跳进去。
屋里有股霉味,混着香水和药味。客厅堆满杂物:空药瓶、撕碎的剧本、被剪成条的采访稿。
墙上挂着一张合影:林柚和祁砚,站在片场秋千旁,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像刚拿到糖果的孩子。
沈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轻轻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
封面是烫金的“青禾儿童庇护所·2001年春”。
她翻开。
第一页,是孤儿院的孩子们在秋千前合影。
她手指停在第三排左数第三个。
那个扎着蓝发绳的小女孩,脸被铅笔涂黑了。
她没动。
她继续翻。
翻到中间,一张照片被撕了一半,只剩半张脸——是祁砚,十岁左右,抱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背景是秋千,和她风衣口袋里那张匿名信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她呼吸停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像拖着脚。
她没回头。
“你终于来了。”林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沈昭缓缓转身。
林柚穿着睡袍,头发乱,眼圈青黑,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刀尖抵着自己手腕。
“你是不是以为,我害了他?”她笑了一下,嘴角抽动,“你错了。”
沈昭没说话。
“是我劝他断联的。”林柚往前一步,鞋底蹭着地板,留下一道湿痕,“他说你查他,查得太多。他说……你迟早会知道真相。”
她顿了顿,剪刀往下压了半寸,皮肤渗出血珠。
“可你没查出来,对吧?你只查他怎么戒酒,怎么戒烟,怎么装得像个圣人。”
沈昭终于开口:“你那天晚上,在录音室,录了什么?”
林柚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我录了他哭。”
她把剪刀扔在地上,叮一声。
“他跪在地上,求我别告诉你,他当年为什么烧了那栋楼。”
沈昭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是自毁。”林柚声音轻下来,“他是想死,好让你别再追。”
她转身,走向卧室,脚步虚浮。
“你去老陈那儿吧。”她头也不回,“他手里有监控。你爸死的那天,他也在。”
门关上了。
沈昭站在原地,手机还在录。
录音里,林柚的呼吸声,和磁带里那声啜泣,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
录音时长:00:00:17。
她点开播放。
背景音里,除了林柚的哭,还有一声极轻的——
“……昭昭,对不起。”
不是祁砚。
是林柚。
她猛地抬头,看向书架。
那本相册,被翻到的那页,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QY-1998,钥匙在你爸手里。别信他。”
她怔住。
风衣口袋里的磁带,突然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
指尖碰到磁带的瞬间,听见身后,门锁——
咔哒。
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窗外,雨又开始下。
一滴,落在她脚边。
像谁,轻轻敲了下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