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血手印
第八锤砸下去,虎口裂了。
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钢钎上,滴在青石面上,一会儿工夫就洇出一小片黑。
石麦穗没停。她把手上那点血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抡起锤。第九锤,第十锤。钢钎一寸一寸往石头里咬,石屑蹦到脸上,扎得慌。
旁边蹲着的男人笑了一声。
“姑娘,你这锤是给你婆婆挠痒痒呢?”
是石桥公社来的石匠,姓马,四十来岁,一口黄牙。他把手里的锤掂了掂,“八磅的锤,你抡得像根擀面杖。”
麦穗把锤柄往地上一戳,抬起头。她脸黑,眉毛浓,眼睛亮得像刚淬过火的铁。
“你抡一锤我看看。”
马石匠乐了,站起来,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抡圆了砸下去。石头裂了一道缝,不深。
“中不中?”
“不中。”
麦穗弯腰,从筐里抽出一根新钎子,楔进那道缝,抡锤。
一锤。两锤。三锤。
石头“咔”一声裂成两半,断面齐得像刀切的豆腐。
她把锤往肩上一扛:“叔,你这缝,留着给我当牙缝。”
周围十几个男人都没吭声。有个小个子没绷住,笑出声,被马石匠瞪了一眼。
那是修渠的第二年,开春。河还没挖到核桃沟,地先裂了。
石岭县十年九旱。老辈人说,这地方的水比油金贵,一盆水洗三家脸——先洗脸,再洗脚,最后澄一澄,喂猪。
核桃沟那口井三十丈深。绞水得两个人拽绳,桶放下去半天,上来的是半桶泥汤。
麦穗她娘就死在水上。那年冬天,她挑着两桶水从坡上下来,脚下一滑,人滚下去,桶砸在腰上。躺在炕上熬了七天,没熬过去。
那年麦穗九岁。
那天晌午,麦穗蹲在院里磨钎子,听见坡下有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她姐石麦叶。
麦叶挑着两只木桶,一步一步往上挪。三十里上坡路,桶里的水晃得只剩半桶,裤脚湿了一大片。她怀里还裹着个孩子,三四岁,脸冻得青紫。
“姐。”
麦叶把桶放下,人先靠着墙根滑坐下去,喘了半天才说话。
“给你送点水。”
麦穗看着那半桶水,心里堵了一下。
“柳树沟有泉,你自个儿留着喝。”
“留着。”麦叶搓手,“那边一眼泉,七个村排队。轮到俺们家,一天两瓢。”
她说着,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拢。左边脸颊上一道疤,三指长,红通通的,还没长平。
麦穗盯着那道疤。
“咋弄的?”
“挑水摔的。”麦叶说得轻,“石头尖,划了一下。”
“划了一下?”麦穗声音高了,“姐,你是摔在石头上,还是摔在谁手上?”
麦叶把脸偏过去,隔了一会儿才说:“没人动手。真是摔的。”
她低头给孩子掖被角,又说:“麦穗,姐不怨谁。姐就想问问,那渠……啥时候能通到咱核桃沟?”
麦穗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半截钎子。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时候渠修到第二年,才修了三里。
麦叶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挑着空桶往回走,走两步,回头,说:“你别学姐。你要是有本事,就把水引回来。”
那句话,麦穗记了一辈子。
那天夜里,麦穗把院里的水缸挪到屋檐下,接了半缸雨水。她蹲在缸边看了很久,看见缸底沉着泥,也看见自己的一张脸。
二 铁姑娘
第二天一早,麦穗去了大队部。
韩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脚边摊着一张纸,上边密密麻麻写着名字。他抬头看了一眼,又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干啥?”
“报名。上崖。”
“女人不上崖。”
“我抡得比他们狠。”
“崖上吊绳子,一脚踩空就是三十丈。”老栓眼也不抬,“你娘就是摔死的,你还不长记性?”
麦穗没躲:“我娘摔死,是因为挑水。我要是不上崖,往后还得有人摔死。”
老栓的烟袋停在半空。
他最后还是签了字,把烟袋往腰上一别,说:“出了事,我担着。”
麦穗给他鞠了一个躬,鞠得很深。
那天下午,麦穗站在村里的碾盘前,站了两个钟头。
她没喊口号,就说了一句话:“要上崖的,明天早上带上锤,来这儿按手印。”
第二天早上来了十七个。
最小的张二妮才十六,手上有绣花扎的针眼,按红印泥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
麦穗把她的手按住:“抖啥?”
“俺怕。”
“怕就对了。”麦穗说,“不怕的是傻子。”
十七个人,十七个来历。
李秀芹的男人在渠上砸断了腿,她来顶他的工;王巧云是为了挣工分,好给弟弟换一床棉被;还有一个只说自己姓赵,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两个凉窝头,一句话没说,先按了手印。
麦穗问她们:“崖上会死人,知道不?”
没人走。
李秀芹说:“在家里等水,也是等死。”
那张纸上盖了十七个红手印。后来它被贴到崖下的石壁上,风一吹,边角卷起来,谁都舍不得揭。
男队那边不干了。
青年突击队的队长陈山柱过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七八个人。他个子高,肩膀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子挽到肘上,两条胳膊像两段老榆木。
他站在碾盘前,看了那张纸很久。
麦穗迎上去:“陈队长,给句话。”
“崖上不养闲人。”
“谁闲?”
“抬石头,男的抬三百,你抬多少?”
“二百四。”
“那你还差六十。”
麦穗脸涨红了:“我一个顶一个半,十七个顶二十五个。”
陈山柱不接这句。他弯腰,把地上一块大石头两臂一抱,上了肩,走了十步,放下,面不改色。
“抬得动不算本事,抬得稳才算。”
人群里有人笑。
麦穗咬着牙,走过去抱那块石头。抱起来了,走了三步,膝盖一软,人和石头一块儿砸在地上。
石头滚出去老远,她趴在那儿,手心擦破一层皮。
周围静了。
陈山柱走过来,伸手。
她没接,自己撑着地站起来。
“明天上崖。”他说。
麦穗愣了:“啊?”
“你锤准。”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跟我一组。”
“凭啥?”
“你锤准。”
就这三个字,再没多的。
三 一线天
鹰嘴崖离核桃沟八里,中间隔着一道二十丈的石壁,村里人叫它鬼见愁。
崖上的人得用麻绳吊下去,拿撬棍把松动的石头捅掉,叫排险。石头落进河滩,响得像放枪。
第一天,麦穗站在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就软了。
底下的河滩白花花的,石头小得像米粒。风从崖缝里灌上来,把人的衣裳吹得贴在背上。
陈山柱蹲在她脚边,把一根麻绳往她腰上缠。缠到第三圈,他打了个死结,又把自己腰上那根绳的绳头,接到这个结上。
“你干啥?”
“绳子掉了我拽不住。”
“我是问你,为啥把两根绳拴一块儿。”
他手上没停:“这样你掉下去,我也掉下去。”
麦穗一下子不知道说啥。
他抬头看她一眼,补了一句:“省得我一个人上去交差。”
她气笑了:“陈山柱,你这张嘴,是不是也让石头砸过?”
“没砸过。”他说,“就是不会说。”
吊下去的时候,脚一离地,心就到了嗓子眼。
“别看底下。”上头传来他的声音,“看石头。”
她就看石头。
手边那块青石有一道细缝,缝里长着草。她把撬棍插进去,压,石头晃了一下。
“慢点。”上头说。
“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一沉,石头“哗啦”一声脱了崖,砸下去,回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传上来。碎石擦着她的肩飞过去,把衣裳撕开一道口子。
被吊上来的时候,两条腿抖得站不住,她蹲在崖边吐。
二妮递水过来。陈山柱没笑她,只说:“明儿还下不?”
“下。”
“中。”
她在崖上吊了七天。第七天,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
陈山柱给她一副帆布手套,是从自己手上摘下来的,掌心那两块已经磨穿了。
“你的呢?”
“我不用。”
她把手套塞回去:“你手是肉长的?”
“肉长的也磨不出来个窟窿。”他说,“你的手还没长硬。”
那天夜里她做梦,梦见她娘。她娘站在坡底下,两只木桶滚出去老远,水在地上淌成一条线,怎么也收不回来。
她惊醒,摸黑坐起来,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早上,她第一个站到崖边上。
崖上有男人说疯话:“娘们儿上崖,图啥?图个男人呗。”
麦穗还没开口,陈山柱先撂了话:“谁再说一句,卷铺盖下山。”
那人缩了脖子。
那天夜里,麦穗躺在窝棚里,摸着腰上被绳子勒出的一道红痕,睡不着。
她想,这人怪。嘴上像石头,心上……她没往下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里。
四 哑炮
炸石是最要命的活。
打眼,装药,插雷管,接导火索,点炮。点完撒腿就跑,跑到安全的地方数响——一、二、三、四……数够了,才算完。
那天一共放了十二炮。
导火索“嘶嘶”地冒白烟,一串火星往石头里钻。人躲在山坳后头,陈山柱数:“一……二……三……”
数到十一,他停了。
“还差一炮。”
麦穗也数出来了。她的心一下子凉到底。
哑炮。哑炮不拔,等下一班人上来,一锤子下去,整排人都得没。
陈山柱站起来就往外走。麦穗跟着冲出去,一把拽住他腰上那根麻绳。
“你疯了!等一刻钟!”
“一刻钟,人就上来了。”
“那我去。”
“你回去。”他回头,眼睛红得吓人,“这是男人的活。”
“放屁。”她死死攥着绳子,“这山是大家的。”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往石头后头一按。
“行。”他说,“一块儿死。”
两个人贴着石头爬过去。导火索的残头还在冒烟,细细的一缕,随时都可能“噗”一下。
陈山柱趴下去,侧着耳朵听,听了三秒,伸手,两根手指捏住导火索根部,慢慢往外抽。
麦穗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比炮声还响。
“抽出来了。”他说。
她睁开眼。他手心里捏着一截湿漉漉的导火索,另一只手还在抖——不是怕,是使狠了劲。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半道,他从兜里摸出个烤红薯,凉透了,硬得像块砖,塞到她手里。
“吃。”
“你吃过没?”
他不答,走了。
后来麦穗才知道,那是他一天的口粮。他那天,饿了一整天。
也是后来,她才听说陈山柱的爹是怎么没的。
老石匠,手艺在这一带数一数二。前一年冬天,也是在排哑炮,人没回来。抬下山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截导火索。
麦穗想起那天他趴在石头后头,侧着耳朵听的那三秒,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等一刻钟。
他不是不怕。他是怕极了。
五 半碗粥
到了夏天,粮就紧了。
灶上一口大锅,煮的是玉米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姑娘们抡一天锤,晚上喝两碗,半夜饿醒,就喝水。
二妮的手磨烂了。五个指头缠成一个布包,握不住锤,就用胳膊夹着钎子往下砸。
麦穗把她拦下来:“歇三天。”
“不歇。”
“手废了,你一辈子都抡不了锤。”
二妮蹲在地上就哭了:“麦穗姐,俺娘还在家等着水呢。”
麦穗蹲下去,把自己的碗推给她。
“吃。”
“你也没吃。”
“我比你大三岁。”
“大三岁也是人。”二妮一边哭一边推回来,“你晌午就喝了半碗。”
最后两个人在墙根底下,一人一半,把那碗糊糊分着喝了。谁也没多喝一口。
那天半夜,二妮疼醒了,坐在窝棚外头哭。麦穗披着衣裳出去,蹲在她旁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让她看——十个指头,指节上全是老茧,虎口一道旧疤。
“我十岁就会抡锤。”麦穗说,“我娘没了,我爹瘫了,我不抡,家里就没吃的。”
二妮抽着鼻子问:“那你现在抡,是为啥?”
“为我自己。”麦穗说,“我姐嫁出去换水,我不干。我要让水自己走上山来。”
队里的工分账、物资账,都是麦穗记的。核桃沟念过三年书的姑娘,只有她一个。
过了些日子,麦穗发现自己碗里的东西,总比别人稠。
她以为炊事员老赵偏心,端着碗去问。老赵把手一摊:“我可没那本事,我掌勺的时候,你那碗还没盛呢。”
“那是谁?”
老赵往东边努了努嘴。
那天晚上,麦穗找到磨钎子的地方。陈山柱蹲在那儿,就着一盏煤油灯,拿磨石一下一下地磨。灯芯短,火苗只有豆大,他的脸一半亮一半黑。
“陈山柱。”
“嗯。”
“我碗里那点稠的。”
“不知道。”
“你撒谎都不会。”
他手上的磨石停了停,又动起来:“你抡锤的。你饿了,锤就歪。锤一歪,人就死。”
麦穗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那你呢?”
“我少吃一口,死不了。”
她走过去,蹲在他对面,伸手把他手里的钎子拿走了。
“磨这个干啥,明天我磨。”
“你会磨粗。”
“我不会磨细,我会抡得准。”她把钎子往他怀里一塞,“你先把你自己的命顾住。”
灯芯“噼”地响了一声。
他低着头,说:“顾不住。”
“啥?”
“顾不住。”他说,“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这渠修成了,也没啥意思。”
麦穗心口像被锤把撞了一下,闷闷地响。
她站起来就走,走得飞快,一路走到窝棚口,才想起来自己手里的钎子还落在他那儿。
六 条子
八月,物资断了。
钢钎、雷管、导火索、八磅锤,样样都要条子。条子归公社供销社,管条子的是临时请来记账的吴有福,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指甲剪得比女人的还干净。
麦穗第一次去,他正在打算盘。
“吴会计,领二十根钎子,两捆导火索。”
“指标紧。”他头也不抬,“男队还不够用。”
“我们在打同一座山。”
“那是。”算盘珠子噼啪响,“可指标是分着的。”
麦穗站在柜台前,看着他那双干净的手,忍了忍,说:“吴会计,你给个准话,啥时候能轮到我们?”
他这才抬眼,把她从头看到脚,看完,笑了一下。
“麦穗同志,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他咂了下嘴,“一个姑娘家,在崖上抡锤,晒得跟炭似的,图啥?”
“图水。”
“我这有份差事。”他把算盘一推,“供销社缺个记账的,你识字不?”
“识。”
“来我这儿,一个月二十八块,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他顿了顿,“条子嘛,我给你开够。”
麦穗明白了。
她没恼,反倒笑了一下。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摊在柜台上。
“吴会计,你先看看这个。”
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一条一条:某月某日,男队领钎子四十二根;某日,崖上实际用去三十根;某日,仓库盘点,短十二根……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
“你这是啥意思?”
“我不告你。”麦穗把本子收起来,折好,塞回怀里,“我就要一张条子。”
“你……”
“二十根钎子,两捆导火索。”她说,“吴会计,笔在你手里。”
他捏着笔,手背上青筋都起了。半晌,扯下一张条子,“唰唰”写完,拍在柜台上。
“钎子下午来拉。”他说,“别让男队的人看见。”
“为啥?”
“看见了,我又得挨骂。”
麦穗把条子叠成四折,塞进贴身的口袋:“吴会计,你要是照章办事,谁骂你?”
他没接话,低头去拨算盘珠子,拨得比刚才重。
麦穗拿起条子,转身就走。
出了门,看见陈山柱站在墙根下。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背上落了一层土。
“你一个人来的?”
“嗯。”
“下回叫我。”
“叫你干啥?你又不会算账。”
“我不会算账。”他说,“我会让他不敢再算计你。”
麦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条子,忽然觉得这张纸有点烫手。
她把条子往他怀里一塞:“拿着。你去领。”
“为啥?”
“你脸黑。”她走在前头,没回头,“吓人。”
第二天一早,二十根新钎子摆在崖下的石台上。姑娘们围着看,谁也不敢先拿。
麦穗拿了一根,掂了掂,递给二妮:“你手还没好,先用这个,轻。”
二妮接过去,眼泪在眼圈里转:“姐,这钎子咋来的?”
“领的。”麦穗说,“凭本事领的。”
转过一年,吴有福被调走了。听说是账上的窟窿,叫人查了出来。
七 塌方
到了第三年,只剩最后一段洞子,一百二十米。打通了,水就能拐进核桃沟。
前两年是一里一里往前挪,后来各队分段同时开,熟手带生手,一年能顶两年。到了这一年,全线只剩这一处卡着。
连下三天雨。山泡软了,碎石子顺着坡往下淌,一脚踩下去,陷半尺。
那天凌晨,麦穗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她光着脚冲出去。洞口已经塌了半边,土还在往下掉。里头有五个人,四个男的,一个上岁数的炮工。
“陈山柱!”
没人应。
她一头扎进去,被二妮死死抱住腰。
“姐!还在塌!”
“撒手!”
“你要死里头,谁给你挖!”
麦穗愣了一下,回头吼:“拿筐!传土!”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跪在地上,用手挖。土是湿的,一捧一捧往下掉,指甲缝里全是泥。挖着挖着,指头一疼,指甲翻了,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着挖。
挖到第三个钟头,她摸到一只手。
那手上有老茧,虎口有一道斜疤。她认得。
“陈山柱!”
里头有声音,很轻:“别挖了……上头还在掉。”
“你出来!”
“腿压住了。”
“那你就爬!”
“……爬不动。”
麦穗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她抹了一把,抹了一脸泥。
“陈山柱,你听着。”她一边挖一边喊,“你那天说,我掉下去你也掉下去。现在你埋在里头,我就在外头。你要是不出来,我也不走。”
里头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东西在动,土簌簌往下落。
“麦穗。”
“嗯。”
“你手别挖了。”
“闭嘴。”
土一捧一捧往外传。她的手在土里摸,摸到石头就搬,搬不动就扒底下的土,让石头自己塌下来。
指甲翻到第四根的时候,她已经不觉得疼了。只觉得手不是自己的,是两把铲子。
天亮的时候,人被拖出来了。五个人,一个不少。陈山柱的腿让石头压出一道口子,血把裤子浸透了,人还有气。
抬到洞外,他睁开眼,看见麦穗的手。
十根指头,没有一根是好的。指甲翻了三根,指腹全是血口子,泥和血糊在一块儿,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
“麦穗。”
“嗯。”
“你的手。”
她把手往背后一藏:“不疼。”
他伸过手,抓住她手腕,把那只手拉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她手心里。
周围那么多人,他谁都不看。
麦穗的手在他脸上,感觉到一点湿。
过了好半天,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水通了,我娶你。”
她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谁答应你了。”
但那只手,一直没抽回来。
那天夜里,麦穗坐在他旁边,看他睡。他的眉毛上还沾着土,一条腿吊着,脚趾头一动不动。
她伸手,把他眉毛上的土捻掉。
他忽然睁眼:“干啥?”
“你眉毛上有土。”
“我知道。”
“你知道还睡?”
“我等你捻完。”
八 水来了
通水是那年十月。
渠水从鹰嘴崖那头拐过来,一股浑黄的水,带着泥沙,带着石灰味,哗哗地往前爬。
渠水头一口是浑的,泥沙卷着草屑,一路冲下来,把渠底的碎石推得哗哗响。
有孩子跟着水头跑,跑着跑着摔进渠里,被他娘一把捞出来,浑身泥,还笑。
全村人都上了山。老人趴在渠边,用手捧起来喝,喝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麦叶回来了。
她挑着两只空桶,站在渠边,手一直抖。
她把桶按进水里。水满了,从桶沿溢出来,顺着桶壁往下淌,淌到她的鞋上,淌到她脚边的土里。
她就那么站着,让水淌。
麦穗走过去:“姐,满了。”
“俺知道满了。”麦叶说。这句话说完,眼泪就掉进桶里。
她舀了一瓢,没往嘴里送,泼在渠边的土上。
“干啥?”麦穗问。
“给咱娘。”麦叶说,“她一辈子没喝过一瓢满的。”
她怀里那个孩子已经四岁了,蹲在渠边,把手伸进水里,抽出来,又伸进去,咯咯地笑。
麦叶蹲下去,把桶里的水舀起来,一口一口喂给孩子喝。孩子喝饱了,打一个嗝,水从嘴角流下来,她自己用手背给擦了。
“慢点。”她说,“往后有的是。”
麦叶抹了把脸,指着渠水,跟孩子说:“记住,这水是从这山上拿下来的。”
孩子不懂,只顾着玩。
水通到核桃沟的那天傍晚,家家户户的水缸都满了。有人把缸刷了三遍,有人站在缸边,不敢舀。
麦穗站在渠边,看见她姐脸上那道疤,在秋阳底下,好像浅了一点。
九 鞋底
渠通的那年,崖下堆着一垛断钎子。麦穗蹲下去数过,七根是她一个人砸断的。
婚事是转年开春办的。
没有什么说的。渠边一块大石头,两个人坐着。
陈山柱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一双鞋。千层底,鞋面是青布的,纳得歪歪扭扭。
“鞋底我纳的。”他说,“你试试。”
麦穗拿过来看。针脚粗得能塞进一根玉米芯,有两处还打了结。
“你这是纳鞋,还是扎麻袋?”
“头一回。”
她把鞋套上。脚后跟还空出半指。
“大了。”
“冬天你套厚袜。”他说。
“你咋知道我脚这么大?”
他不说话,耳朵红了。
她想起来了。去年冬天她下崖,鞋底磨穿了,坐在石头上脱下来看。他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她就笑了。
“陈山柱。”
“嗯。”
“我问你句话。”
“你问。”
“你那屋里,有水缸没?”
他愣住了。
半天,说:“没有。”
“那我给你挑一口去。”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说:“麦穗,我这辈子就会打石头。”
“我也会。”
“我脾气不好。”
“我知道。”
“我不会说话。”
“我知道。”她拍了拍脚上的新鞋,“你会纳鞋底。”
渠水在旁边响,哗啦哗啦的,一天到晚不停。
后来麦穗才知道,那双鞋他纳了两个月。白天在崖上抡锤,晚上就着煤油灯,一针一针扎。扎坏了三双鞋面,才成了这一双。
尾声
很多年后,麦穗六十七了。
她带着孙女上山,走到鹰嘴崖。
渠还在。石头缝里长满了草,水从草底下过去,清得能看见石子。
孙女问:“奶奶,这渠是谁修的?”
“一群不服输的人。”
“那你呢?”
“我也在里头。”
孙女跑到前头去了。麦穗站在一块青石前,蹲下去,用手摸。
石面上有一小片深色,像谁把血滴在上面,渗进去了,再没洗掉。
她认得这块石头。当年她第一锤砸下去,虎口裂了,血就滴在这儿。
如今那点血印已经被风雨磨平了,只剩一块比别处略深的青。
她把手掌按上去,按了很久。
孙女蹲下来,也把手掌按在那块石头上,按了一会儿,说:“奶奶,石头是凉的。”
“水是热的。”麦穗说。
“奶奶!水是从哪儿来的?”孙女在远处喊。
麦穗站起来,指着崖那头。
“从山那边。”她说,“拿命换的。”
风从崖缝里灌下来,跟当年一样。
水一直在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