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前一晚,为了替竹马出气,霍明姝冻结了我名下所有银行卡。
偏偏当晚,我爸突发脑溢血,被紧急送进医院。
医生催我缴纳手术费,我跪在走廊里,一遍遍给霍明姝打电话。
可她不仅一分钱没转,还将我的求救录音发给了她那个做情感博主的竹马。
当晚,千万粉丝的直播间里,
我声嘶力竭的哭喊被苏景川当作反面案例公开点评:
“有些软饭男最擅长拿亲人生病博同情。对付这种人,冷处理就好了。”
霍明姝听完,随手给他刷了十万块的礼物。
满屏都在夸他们清醒通透、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而我守在手术室外,没等来账户解冻的消息。
只等到医生摘下口罩,满脸遗憾地对我说:
“抱歉,抢救无效,请节哀。”
我握着父亲冰冷的手,取消了第二天的领证预约。
同一时间,霍明姝发来消息:
“教训够了,明天记得准时来领证。”
1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骨灰盒册子推到我面前时,霍明姝的助理陈琳正好打来电话。
“沈先生,霍总已经到民政局了,您还有二十分钟。”
我翻过一页,选了最普通的黑檀木盒。
“替我转告她,我不去了。”
电话那头的陈琳明显顿住。
“霍总说,昨晚的惩罚到此为止。只要您今天当着苏先生的面道歉,银行卡会立刻解冻。”
工作人员抬头问我:
“逝者生前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
父亲在社区调解站工作了二十多年,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衣。
他说蓝色安静,吵架的人看见了,火气会小一点。
手机里,陈琳还在劝。
“沈先生,领证预约很难排,霍总上午还推了董事会。您别再因为一时情绪,把婚事闹得收不了场。”
“那就不收了。”
我挂断电话,将身上仅剩的一对袖扣放到柜台。
“这个能抵多少?”
工作人员愣了愣。
那对袖扣是霍明姝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碎钻围着两颗蓝宝石。
苏景川在直播里说,男人收到女人的贵重礼物后,容易产生被包养的依附心理。
于是第二天,霍明姝让我把名下那套小公寓过户给了苏景川。
她说那不是交换,只是考验我是不是凤凰男。
典当行最终给了我八万。
办完火化和告别仪式,还剩一万六。
我刚从殡仪馆出来,霍明姝的视频打了进来。
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裙,领口别着我昨晚替她选好的银色胸针。
“你在哪里?”
“办事。”
“沈峥,我不喜欢别人浪费我的时间。”
她身后传来苏景川的笑声。
“明姝,我早说了吧,他发现卖惨没用,就会改成消失。”
镜头晃了一下。
苏景川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衣,手里拿着两本户口簿。
其中一本是我的。
昨晚父亲被送进抢救室后,我回家拿证件,才发现门锁已经换了。
霍明姝说,在我意识到错误前,不适合自由出入婚房。
“我的户口簿为什么在他手里?”
霍明姝看了一眼身旁。
“景川顺路替你拿来。”
“让他还给我。”
“你先过来。”
“我现在就要。”
霍明姝眉间浮出熟悉的不耐。
“一本户口簿而已,你又要划什么边界?”
苏景川把证件按在胸前,温和地望着镜头。
“沈哥,我可以还给你,但你得先向我道歉。”
“昨晚你在电话里骂我见死不救,直播间很多粉丝都听见了。”
“我只是教明姝建立健康的恋爱关系,你不能因为自己的父亲生病,就把责任推给别人吧?”
我握着装有死亡证明的文件袋。
纸张边角硌着掌心,一阵阵发疼。
“苏景川,那段录音是谁给你的?”
他看向霍明姝。
霍明姝没有回避。
“是我。”
“你当时情绪失控,景川比我更懂得怎么处理。”
“所以你把我求救的录音交给他直播?”
“他做了变声处理。”
她说得平静,仿佛这已经是最大的体谅。
“而且直播收益会拿出一部分帮助容易被情感欺骗的女性,不算浪费你的经历。”
情感欺骗。
我忽然笑了一下。
昨晚那场直播,苏景川收到的礼物超过六十万。
霍明姝刷了十万。
手术室催缴的十八万,她一分没给。
民政局的广播叫到我们的预约号。
霍明姝抬腕看表。
“最后一次,十分钟内过来。”
“不然呢?”
“领证延期,账户继续冻结。”
“沈峥,你爸后续住院、康复,哪一样不需要钱?”
到现在,她还拿我爸威胁我。
我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
苏景川在旁边轻声提醒:
“别心软。他现在就是在等你主动问叔叔怎么样,一旦你问了,他就赢了。”
霍明姝果然移开目光。
“行了,今晚霍家有婚前家宴,我不喜欢人迟到。”
“还有,你爸在调解站留下的那本蓝皮笔记,景川要借去做课程案例。”
我猛地攥紧文件袋。
“那是我爸的东西。”
“已经送到公司了。”
“谁允许你拿走的?”
“你爸以前说过,他的经验能帮到别人就好。”
霍明姝淡淡道:
“别把长辈的善意,变成你要挟我的筹码。”
视频被挂断。
一分钟后,我收到苏景川发来的照片。
父亲用了二十多年的蓝皮笔记,摊开放在他的直播桌上。
泛黄的纸页旁,压着一张崭新的课程海报。
【今晚八点,千万博主教你识别情感绑架。】
海报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真实案例提供者:沈峥。】
我在家宴开始前十分钟到了霍家。
不是为了领证。
而是要拿回父亲的笔记。
客厅里坐满了霍家亲戚。
长桌正中摆着两只红色礼盒,原本是霍父为我们准备的领证礼物。
见我进来,霍明姝的叔叔先笑了。
“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一个大男人,真要为了十八万手术费把婚事闹黄。”
“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孩子,就是容易把钱看得太重。”
苏景川坐在霍父身边,替他斟茶。
“叔叔,别这样说沈哥。他父亲生病,他着急也正常。”
“只是明姝已经答应承担后续治疗,他还非要逼她当晚转账,确实不太体面。”
霍父皱眉看我。
“你爸现在怎么样?”
我看见霍明姝抬了一下眼。
她在等我的回答。
苏景川却先按住茶壶,轻声提醒:
“叔叔,还是别问了。”
“明姝今天刚建立好边界,您一关心,他又会觉得这一招有效。”
霍父立刻闭了嘴。
霍明姝将一份文件推到空位上。
“坐下,签字。”
我没动。
“笔记在哪里?”
“公司。”
“我要拿回来。”
“景川今晚要直播,结束后再说。”
“那本笔记没有公开授权。”
苏景川笑了。
“沈哥,叔叔在社区调解站处理的都是普通邻里矛盾,又不是什么商业机密。”
“我替他整理传播,是在帮他实现价值。”
“他没有同意。”
“可明姝同意了。”
他说完,微微偏过脸看向霍明姝。
霍明姝用指尖敲了敲文件。
“这是栖心APP新一年的内容授权书。”
“签完,银行卡解冻,景川也会删除昨晚的直播回放。”
我翻开第一页。
授权范围里,不仅包括我参与开发的关系测评模型,还有父亲二十多年积累的调解案例。
授权期限,永久。
授权费,一元。
“这是掠夺。”
霍明姝语气淡了下来。
“过去三年,公司给你发过工资。”
“工资买的是我的工作时间,不是我爸的人生。”
霍家叔叔嗤笑一声。
“马上就是夫妻了,分这么清楚做什么?”
“明姝愿意跟你领证,已经是给你最大的保障。”
我抬眼看向霍明姝。
“你也这么想?”
她没有否认。
“结婚以后,你会持有霍氏家办的部分受益权。”
“我不会亏待你。”
“所以先把我的东西变成你的,再看心情分给我一点?”
霍明姝放下茶杯。
“沈峥,别把正常的婚前安排说得这么难听。”
“你现在没有稳定收入,你爸又要长期康复。除了我,谁愿意接下这个负担?”
心口像被什么迟钝地压了一下。
父亲到死都不知道,他最担心拖累的那个人,正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他称为负担。
佣人端来最后一道汤。
苏景川忽然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颈间的蓝色领带。
我一眼认出来。
那是父亲去年亲手染的。
他第一次见霍父,怕礼物太贵重显得攀附,熬了三个晚上,染出一条素净的蓝色领带。
霍父当时收下,转头却送给了苏景川。
我走过去。
“解下来。”
苏景川摸了摸领带。
“霍叔叔送我的。”
“那是我爸做的。”
“送出去的东西,还有要回去的道理吗?”
他笑得无奈。
“沈哥,你今晚怎么总要抢别人东西?”
我伸手去拿。
霍明姝先一步挡在我面前,扣住我的手腕。
她的力道不算重,却不容我再向前。
“够了。”
“一条领带,你也要在全家人面前闹?”
“还给我。”
“景川今晚直播要用。”
“我说,还给我。”
霍明姝看了我两秒,忽然转身扯松苏景川的领结,取下了那条领带。
我以为她终于愿意还我。
下一刻,她却重新将领带递回苏景川手里。
“系好。”
苏景川低头重新戴上。
蓝色领带垂在他的白衬衣前,像从父亲身上割下来的一小片影子。
霍明姝松开我的手。
“沈峥,坐回去。”
“把授权书签了,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
我看着她。
“如果我不签呢?”
“停职,收回婚房权限,账户继续冻结。”
“领证也取消?”
她眉眼松了一点,像是终于听见我服软。
“看你表现。”
直到现在,她仍然认为,我最怕的是娶不到她。
我拿起授权书。
霍明姝将钢笔递过来。
“这才对。”
我没有接。
而是从包里取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在每页授权条款上画了一个叉。
苏景川脸上的笑淡了。
霍明姝盯着那几道红痕。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我把毁掉的文件放回她面前。
“你也该知道,我爸的笔记不属于你。”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霍明姝没有追。
她只在我走到门口时开口:
“明早九点前不道歉,我会让法务认定那本笔记属于公司职务成果。”
我停下脚步。
霍明姝靠在椅背上,神情笃定。
“到时候,你连拿回去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的工牌刷不开公司闸机。
前台为难地站起来。
“沈总监,系统显示您已经停职。”
大厅的大屏幕正在播放苏景川的课程预告。
他打着父亲染的那条蓝色领带,手边放着那本笔记。
“今天,我们分析一位典型软饭男。”
“他习惯把家里的杂事和婚姻捆绑在一起,以获得伴侣的资源。”
屏幕上出现一段经过处理的音频。
是我跪在医院走廊里,给霍明姝打的第九通电话。
“霍明姝,求你了。”
“先解冻一张卡就好。”
“医生说不能再等……”
音频被截断。
苏景川看向镜头。
“注意,他没有提供任何可核验的诊断材料,只在反复强调时间紧迫。”
“这就是典型的情绪施压。”
大厅里有人认出了我。
窃窃私语从四周响起。
“是他吧?”
“听说今天本来该和霍总领证。”
“一个大男人拿亲爸逼婚要钱,也太没本事了。”
保安朝我走来。
“沈先生,霍总让您去二十七楼。”
电梯门打开时,霍明姝正在看直播数据。
苏景川那场课的预售已经突破五万份。
十分钟的试听内容里,我的哭声被播放了六次。
“关掉。”
我走过去按灭屏幕。
霍明姝抬起头。
“谁允许你进来就碰我的东西?”
“让苏景川下架录音。”
“先谈正事。”
她将两份文件推过来。
第一份是停职通知。
第二份是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我因婚前焦虑虚构父亲病情,试图迫使霍明姝转移大额资金。
我盯着“虚构”两个字。
“你去医院核实过吗?”
“景川联系过护士站。”
“他们不肯透露患者情况。”
“所以你就认定是假的?”
霍明姝靠向椅背。
“至少没有证据证明,你爸真的需要当晚手术。”
“病危通知书我发过。”
“图片可以修改。”
“医生电话也打过。”
“现在诈骗电话很多。”
忽然间,我一下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她不愿意相信我,所有证据都会成为表演的一部分。
门被推开。
苏景川拿着那本蓝皮笔记走进来。
纸页上贴满了粉色标签。
他随手翻到一页。
“沈叔叔这一段写得很好。”
“过度付出会培养索取者。”
“我准备放在课程最后,提醒那些父亲,别把儿子养成沈哥这样。”
我伸手去拿。
他立刻后退。
霍明姝横在我们中间。
“别动手动脚。”
“他在我爸的笔记上写了什么?”
“只是方便整理。”
“撕下来。”
苏景川露出歉意。
“胶比较黏,可能会伤到纸。”
他说着,用力揭下一张标签。
发黄的纸页被带起一角,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我呼吸一滞。
那一页,是父亲记录的最后一宗调解。
页脚还有他写给我的话。
【峥峥,人要先听清自己的心,再听别人教你怎么活。】
现在,那行字被撕掉了一半。
我拨开霍明姝挡在面前的手,抢过笔记。
苏景川顺势后退,腰侧撞到桌角。
他按住手臂,眼圈立即红了。
“沈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可你不能因为明姝选择相信我,就拿我出气。”
霍明姝一把夺走笔记。
“道歉。”
我盯着她手里的纸页。
“还给我。”
“向景川道歉。”
“我没有推他。”
“办公室有监控。”
“那就调监控。”
苏景川轻声说:
“算了吧,别再刺激他。他父亲还在住院,可能确实压力太大。”
他越退让,霍明姝的脸色越冷。
“沈峥,我最后说一遍,道歉。”
我从包里拿出一封通知函。
“也好,我正准备找你。”
霍明姝接过去。
那是律师拟好的知识产权终止许可通知。
栖心APP最核心的关系测评模型,版权登记在我和父亲名下。
三年前,我免费授权给霍明姝使用。
前提是,不得将模型用于羞辱、操纵和公开曝光任何真实个体。
苏景川昨晚的直播,已经触发终止条款。
霍明姝看完,神色没有变化。
“你拿这个要挟我?”
“七天后,授权终止。”
“那套模型已经迭代过二十多个版本。”
“底层题库和判定逻辑没有变。”
苏景川笑了。
“沈哥,你不会以为少了几张表格,公司就不能运转吧?”
我冷冷地看着他。
“那就试试。”
霍明姝将通知函撕成两半。
“律师函不代表事实。”
“明晚品牌公开课,你当众澄清父亲病情,再向景川道歉。”
“否则我会以盗取公司数据的名义报警。”
她把蓝皮笔记锁进保险柜。
咔哒一声。
我看着紧闭的柜门。
“霍明姝,那是我爸留下的东西。”
“等你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自然会还你。”
她按下内线,叫来保安。
“送沈先生出去。”
走进电梯前,我听见苏景川问:
“明晚他真的会来吗?”
霍明姝淡淡笑了一声。
“会。”
“他爸还等着后续治疗,他撑不了几天。”
品牌公开课开始前,我收到殡仪馆的电话。
“沈先生,顾怀安先生的骨灰寄存手续已经办好。”
“遗像和随身物品,今晚给您送过去可以吗?”
我看了一眼会场地址。
“送到云衡中心。”
“我九点前在那里。”
挂断电话,程知微将一枚白色绢花递给我。
她是父亲调解站以前的法律顾问,也是这次替我处理授权纠纷的律师。
“真要进去?”
“笔记还在她手里。”
“霍明姝今晚请了媒体。”
“正好。”
我把绢花别在黑色外套上。
“终止通知也需要一个公开的送达记录。”
会场坐了近三百人。
苏景川站在灯下,身后大屏写着:
【爱不是纵容,婚前必须建立边界。】
霍明姝坐在第一排。
她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的黑衣上,又落在白花上。
“换掉。”
我停在她面前。
“什么?”
“今天是我们的婚前公开课,不适合穿成这样。”
“我不是来参加婚前公开课的。”
霍明姝站起身,压低声音。
“沈峥,我已经给足你台阶。”
“景川同意不追究你动手的事,只要你待会上台澄清,领证可以改到下周。”
“不用改。”
“行了,谁不知道你为了跟我领证准备了多久。”
程知微走上前,将文件递给她。
“霍女士,这是知识产权终止许可的正式通知。”
霍明姝扫了一眼程知微。
“你是谁?”
“沈峥先生的代理律师。”
霍明姝的目光冷下来。
“我们的家事,不需要外人插手。”
“从你把沈先生的私人录音放上直播开始,就不是家事了。”
苏景川注意到这里。
他握着话筒笑道:
“看来我们今晚的真实案例到了。”
镜头转向我。
大屏上随即出现我的脸。
苏景川朝我伸出手,笑容挑衅。
“沈哥,上来吧。”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全场的目光压了过来。
霍明姝没有阻止。
“去说清楚。”
我站着没动。
苏景川便主动走下台。
他看见我领口的白花,神情微妙地顿了一下。
“沈哥,叔叔还在住院,你戴这个不吉利吧?”
台下有人笑出声。
霍明姝伸手要摘。
我侧身避开。
“别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她。
“手术费是你不肯转的。”
“银行卡是你冻结的。”
“求救录音也是你交给他的。”
苏景川接过话。
“沈哥,我们已经核实过了。”
“你父亲患有高血压,但高血压不等于一定会出事。”
“你把最坏结果当成事实,逼明姝立刻转钱,这本身就是绑架。”
“谁告诉你,他没出事?”
苏景川轻叹。
“你看,你又在制造恐惧。”
霍明姝将我拉到侧台。
“今晚来了十二家品牌。”
“你现在上去,说父亲病情已经稳定,承认自己当时夸大情况。”
“说完,我立刻解冻所有账户,把你爸后续费用补上。”
我看着她。
“现在补?”
“对。”
“补多少?”
“五十万,够他住最好的康复医院。”
我自嘲一笑。
原来她不是拿不出钱。
她只是要等我低头。
“太晚了。”
霍明姝却以为我还在谈条件,眉心拧紧。
“沈峥,别得寸进尺。”
“不是钱少。”
“那是什么?”
我还没回答,苏景川已经走到侧台。
他将蓝皮笔记递给霍明姝。
“用这个吧。”
“沈哥最在意沈叔叔的认可。”
他翻开被撕坏的那一页,对准镜头。
“这是沈叔叔亲笔写下的话。”
“过度付出会培养索取者。”
“可惜,他的儿子并没有学会。”
台下响起掌声。
我走过去夺笔记。
霍明姝却后退半步,将笔记收在身后。
“上台澄清。”
“把它还给我。”
“先澄清。”
“霍明姝,这是我爸最后留下的东西。”
“他好好住在医院,什么叫最后留下的东西?”
她终于失去耐心,一把扯下我领口的白花。
细针划过皮肤,留下一道血痕。
白花掉在地上,被她的鞋跟踩住一角。
“拿长辈的生死做戏,也要有个限度。”
全场安静了一瞬。
直播弹幕却迅速滚动。
【这种男人太可怕了。】
【为了逼婚算计未婚妻的钱,居然咒自己亲爸。】
【霍总千万别心软。】
苏景川低头看着白花。
“沈哥,你如果真心道歉,叔叔知道了也会替你高兴。”
我弯腰捡起白花。
针脚已经被踩裂,露出里面的棉絮。
这是殡仪馆工作人员替家属准备的。
父亲的那一朵,还别在遗体左侧。
会场后门突然打开。
两名殡仪馆工作人员推着黑色行李箱走进来。
其中一人怀里抱着父亲的遗像。
照片中的他穿着蓝衬衣,笑得有些拘谨。
工作人员环视一圈。
“请问哪位是沈峥先生?”
我抬起手。
“我是。”
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将骨灰寄存证明递给我。
“顾怀安先生的骨灰、遗像和遗物都在这里,请您核对。”
霍明姝的手还停在半空。
她盯着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工作人员又问:
“顾先生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抢救无效去世,死亡证明需要备用联系人补签。”
“请问,哪位是霍明姝女士?”
直播镜头还对着霍明姝。
她没有应声。
工作人员又叫了一遍。
“霍明姝女士在吗?”
霍明姝终于动了一下。
“我是。”
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工作人员拿出死亡证明。
“顾先生入院资料上,您是备用联系人。”
“医院昨晚联系过您,但号码一直占线。”
霍明姝接过文件。
死亡时间、抢救记录、费用催缴单,一页页压在她手里。
最后一张,是银行冻结记录。
十九点十二分,第一笔手术费用扣款失败。
十九点四十五分,第二笔失败。
二十点零三分,院方再次催缴。
申请冻结账户的人,签名是霍明姝。
她抬起头。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我看着她。
“我打了二十六通电话。”
“景川说你在逼我转钱。”
“所以你一个都没接。”
她的嘴唇动了动。
苏景川迅速关闭直播。
“明姝,这件事有误会。”
“我联系护士站时,对方什么都没说,我以为叔叔只是普通住院。”
程知微冷声开口。
“苏先生不是不知道。”
她打开手机,放出一段录音。
那是银行风控专员提供的通话记录。
苏景川的声音清晰传出。
“霍总的意思是,沈峥无论以什么理由申请,都不能解除限制。”
“尤其是医疗、住院这一类高情绪场景。”
“他一旦成功一次,以后就会反复使用。”
霍明姝猛地看向他。
“你为什么替我追加限制?”
苏景川脸色发白。
“是你让我处理的。”
“我让你冻结一晚。”
“可你没有说几点结束。”
“他给我打电话时,你就在旁边。”
“你也听见他说手术不能等。”
苏景川后退一步。
“那是他以前最常用的话术。”
霍明姝一把攥住他的衬衫袖口。
“他以前什么时候拿人命骗过我?”
会场里一片死寂。
我将死亡证明从她手里抽回来。
“现在追究这个,还有意义吗?”
这句话,是她过去最常对我说的。
伤害已经发生。
录音已经传播。
卡已经冻结。
只要事情无法挽回,就可以跳过责任。
霍明姝的手缓缓松开。
“沈峥,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跪在医院。”
“我以为你在演。”
“你知道医生催缴。”
“我以为你在逼我。”
“你知道我爸有脑血管病史。”
她终于说不出话。
我从程知微手里接过终止通知,放到桌上。
“从今天起,栖心APP不得继续使用我和顾怀安先生共同开发的关系测评模型。”
“相关课程、题库和案例全部下架。”
霍明姝像是没听见。
她只盯着我怀里的遗像。
“叔叔的告别仪式什么时候?”
“和你无关。”
“我是他登记的备用联系人。”
“因为他曾经把你当儿媳。”
我拿起蓝皮笔记。
被撕坏的那一页轻轻垂下来。
“现在不是了。”
霍明姝伸手想扶住骨灰盒。
我避开她。
程知微挡在我们中间。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霍明姝还站在原地。
她脚边,那朵被踩坏的白花没有人捡。
父亲的告别仪式只来了十几个人。
都是他以前帮助过的街坊。
有人送来一袋苹果。
有人放下一双父亲替他调解离婚时织过的手套。
霍明姝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束白菊。
门口的工作人员拦住她。
“家属说,您不能进去。”
“我想送叔叔最后一程。”
“抱歉。”
她透过玻璃看向我。
我正替父亲整理蓝色围巾。
那是他最喜欢的一条,边角已经起了毛。
霍明姝拨通我的电话。
我没有接。
她便发来消息。
【让我进去。】
【我照顾过他住院,也陪他过过生日。】
【沈峥,我不是陌生人。】
我看完,按灭屏幕。
以前确实不是。
父亲记得她不吃香菜。
她每次来,他都会单独炒一盘没有香菜的菜。
霍明姝胃不好,他学着煲了半个月的养胃汤。
她向我求婚那天,父亲躲在厨房哭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的儿子终于有了一个能托付的人。
仪式结束后,霍明姝仍然站在外面。
白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我查过了。”
她拦在台阶下。
“医院不是因为没缴费拒绝抢救,只是部分耗材延迟了四十七分钟。”
我停住脚。
“所以呢?”
“我不是在推卸责任。”
“我只是想知道,那四十七分钟是不是直接导致……”
她没有说完。
程知微冷冷看着她。
“霍女士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害死人?”
霍明姝脸色一白。
“我会请最好的专家复核。”
“如果真有责任,我承担。”
我看着她。
“如果医生说没有直接因果,你是不是就能安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
我把银行记录递给她。
“冻结指令是你下的。”
“电话是你不接的。”
“录音是你交出去的。”
“至于我爸究竟死于脑出血,还是死于那四十七分钟,对我没有区别。”
霍明姝眼眶发红。
“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账户已经解冻,里面多了一千万。”
“我没有动。”
“房子、股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要我爸。”
她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我从她身边走过。
霍明姝忽然抓住我的衣袖。
力道很轻,像怕我碎掉。
“沈峥,我们原本昨天该领证。”
我转过身。
“所以你更该庆幸。”
“庆幸什么?”
“庆幸我爸用一条命,让我在成为你丈夫之前看清了你。”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程知微替我拉开车门。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霍明姝还站在台阶下。
那束白菊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却怎么也拢不回原来的样子。
授权终止后的第三天,栖心APP被迫关闭核心测评入口。
用户输入答案后,页面只剩一行提示。
【相关内容因版权争议暂停服务。】
霍氏股价连续两日下跌。
苏景川却在直播里宣布,所有模型都由他独立研发。
“某些男人失去豪门婚姻后,开始利用版权报复前任。”
“可知识也不是哪对父子的私产。”
我没有回应。
程知微将父亲生前留下的档案箱搬进会议室。
里面有二十四本调解记录、最初版量表手稿,以及七年前的公证书。
栖心的核心题库,每一道都能对应到父亲的原始笔记。
下午,霍氏召开临时董事会。
我以著作权人的身份出席。
霍明姝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
她面前放着一碗黑芝麻糊。
那是父亲以前每次开会都会给她带的。
如今已经凉透。
董事问我:
“沈先生,能否暂缓终止授权?”
“不能。”
“霍氏愿意支付三倍授权费。”
“不授权。”
霍明姝终于抬头。
“你想要什么条件?”
“公开道歉,永久下架真实案例,向所有被你们曝光的人赔偿。”
苏景川立刻反对。
“真实案例是课程最重要的部分。”
我看向他。
“包括我父亲的死亡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霍明姝沉声开口。
“按他说的做。”
苏景川难以置信。
“明姝,全部下架,我们至少损失八个亿。”
“那也是应该付的代价。”
“你现在装什么深情?”
他忽然笑了。
“冻结银行卡的指令是你亲自下的。”
“求救录音是你主动发给我的。”
“十万礼物也是你自己刷的。”
“现在沈叔叔死了,你就想把所有错推给我?”
霍明姝的手背绷起青筋。
“我从没说自己无辜。”
“那你凭什么命令我?”
苏景川将一份合同拍在桌上。
“栖心所有直播方案,你都签过字。”
“真要赔,霍氏一分钱也别想少。”
他转身要走。
门外两名平台调查人员拦住他。
程知微将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苏先生,您涉嫌未经授权公开医疗隐私、非法使用真实调解案例。”
“请配合调查。”
苏景川猛地回头。
“是沈峥报的警?”
“不止他。”
会议室另一侧,七名曾被直播曝光的当事人同时站了起来。
霍明姝看向我。
这一次,她终于明白。
我不是在等她回头。
我只是来取回属于父亲和那些受害者的东西。
平台调查结果公布那天,苏景川的账号被永久封禁。
他售出的课程全部退款。
被他称作“高控制型男性”“低价值伴侣”的真实当事人,陆续提起诉讼。
霍氏也收到了监管问询。
霍明姝在记者会上承认,冻结账户、传播录音和批准直播,全是她的个人决定。
记者追问:
“霍女士,您是否认为顾怀安先生的死亡与您有关?”
她沉默了很久。
“有关。”
“医学上有没有直接因果,需要专业判断。”
“但他的儿子求我救命时,我把那当成了一场博弈。”
“这是我一生都无法推卸的责任。”
视频发布后,她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我没有求你原谅。】
【只是该让所有人知道,你没有撒谎。】
我没有回复。
父亲的笔记被送回时,蓝色封皮已经裂开。
霍明姝用同色棉线一针针缝好。
针脚很笨,歪歪扭扭。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银行回单。
她以父亲的名字设立了受害者法律援助专项账户。
第一笔款项,是她卖掉婚房后的全部所得。
程知微问:
“收吗?”
“收。”
“不怕她觉得还有机会?”
“赔偿和原谅是两回事。”
我翻开笔记。
被苏景川撕坏的那一页,缺掉半行字。
霍明姝找到父亲以前发表过的社区文章,将缺失部分复印下来,轻轻补在旁边。
【人要先听清自己的心,再听别人教你怎么活。】
纸页上还留着她写下的一行小字。
【对不起,叔叔。】
我看了几秒,将那张纸取出来。
程知微以为我要扔掉。
我却把它装进证据袋。
“这是她的道歉,不是我爸的原文。”
“别让她的悔恨,再占我爸的位置。”
窗外,平台发布了第二份公告。
栖心APP永久下架关系操控类测评。
霍明姝辞去执行总裁职务。
董事会表决结果出来时,她只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两张没有用上的结婚证件照。
照片背面,是我们原定的领证日期。
苏景川开庭那天,霍明姝作为共同被告出席。
他把全部责任推给霍氏。
“我只负责出镜。”
“案例、录音和用户资料都由霍明姝提供。”
霍明姝没有反驳。
程知微却提交了他追加冻结限制的录音、课程分成合同,以及后台修改记录。
苏景川的表情终于变了。
“这些录音不完整。”
第二份证据被放上屏幕。
直播当晚,他的一名女助理曾问:
“沈峥的父亲要是真的抢救不过来怎么办?”
苏景川一边整理领带,一边回答:
“那更好。”
“悲剧比闹剧有传播力。”
法庭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霍明姝猛地闭上眼。
苏景川慌忙解释。
“我只是说内容效果,没有希望任何人死。”
随后,霍氏风控经理出庭。
“霍总最初的指令是冻结二十四小时。”
“苏先生要求改成无限期,并注明医疗支出也不得放行。”
“但最终审批人仍是霍总。”
所有责任终于落到了该承担的人身上。
苏景川因侵犯隐私、商业侵权和恶意传播被判赔偿。
他赖以成名的课程被认定大量抄袭。
千万粉丝的账号,一夜归零。
霍明姝则被判承担连带赔偿,并因违规调用风控权限接受调查。
庭审结束,她在台阶下叫住我。
“沈峥。”
我停了一下。
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对被我典当的蓝宝石袖扣。
“我找了很久。”
“典当行已经卖给别人了,我按三倍价格买了回来。”
我没有接。
“它们能支付我爸的丧葬费,已经有了更好的去处。”
霍明姝握紧盒子。
“那我们的东西呢?”
“我们有什么东西?”
“七年。”
她声音很低。
“我们一起做栖心,一起选婚房,一起拍证件照。”
“你发烧时,我守过你一夜。”
“叔叔生日,我也陪他吃过饭。”
我看着她。
“所以呢?”
“那些都不算了吗?”
“算。”
她眼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我继续说:
“正因为算,我才知道你不是不会对人好。”
“你只是每次到了真正需要选择的时候,都选择让我输。”
霍明姝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公司、房子、名声,都没了。”
“沈峥,我还要付出什么?”
法院门口人来人往。
我从她手里拿过袖扣盒。
她下意识向前一步。
我却将盒子交给旁边的援助项目负责人。
“拍卖掉。”
“钱用于紧急医疗垫付。”
霍明姝僵在原地。
那两颗蓝宝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被盒盖遮住。
我没有再看她。
一年后,怀安调解中心在父亲工作过的旧街重新开门。
门面不大。
一楼提供免费的婚姻咨询和紧急法律援助,二楼保留父亲以前用过的木桌。
那本蓝皮笔记放在玻璃柜里。
封面上的棉线已经换过。
我按照父亲原来的针脚,重新缝了一遍。
开业那天,街坊送来很多花。
程知微提着两杯豆浆进门。
“又有人在外面等你。”
我抬头看了一眼。
霍明姝站在街对面。
她没有进来。
这一年,她卖掉剩余股份,赔付所有受害者。
每个月还会往医疗垫付账户里转一笔钱。
不署名,也不留言。
有时她会来中心门口站一会儿。
我从未请她进来。
傍晚下起小雨。
工作人员陆续离开。
霍明姝终于走到门檐下。
她手里没有伞,肩膀和发梢都被雨水打湿。
“我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说吧。”
“今天是叔叔生日。”
她递来一只纸袋。
里面是一盒桂花糕。
父亲以前调解到很晚,总会买两块带回家。
一块给我,一块留到第二天。
“我没有资格祭拜他。”
霍明姝看着玻璃柜里的蓝皮笔记。
“能不能替我放一块?”
“不能。”
她低下头。
“好。”
这次,她没有再问为什么。
我关掉一楼的灯。
霍明姝仍站在门外。
“沈峥。”
“还有事?”
“如果那天我接了电话……”
“没有如果。”
“我知道。”
她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
“我只是每天都会想。”
我拉下一半卷帘门。
她忽然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两张泛黄的预约单。
是我们没能用上的领证预约。
纸张被折过很多次,边角已经发软。
“这个还给你。”
“不是我的。”
“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
“那就撕掉。”
霍明姝的手停了很久。
最后,她沿着中间的折痕,将两张预约单慢慢撕开。
她撕得很仔细,像在处理一件珍贵的东西。
可纸碎了就是碎了。
再整齐也拼不回去。
我将卷帘门继续拉下。
只剩最后一道缝隙时,霍明姝忽然开口。
“沈峥,对不起。”
“嗯。”
这是我第一次回应她的道歉。
也是最后一次。
卷帘门彻底落下。
我把桂花糕放到父亲照片前,替他倒了一杯温水。
照片中的他还穿着那件蓝衬衣。
笑得安静,又温和。
我翻开蓝皮笔记,在最后一页补上一行日期。
窗外雨声渐小。
街口有人叫孩子回家吃饭,隔壁面馆掀开锅盖,热气顺着门缝飘进来。
玻璃柜里的旧笔记被灯光照亮。
父亲曾经写过的每一个字,都还在。
至于那场没能完成的婚姻,已经没有再留下的必要。
我合上笔记,锁好柜门。
门外的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台阶上只剩两片被雨水泡软的纸。
上面的名字已经洇开,再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