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车玉米堵在粮站门口,妻弟逼我闭眼放行。
我测出水分超标,妻子却告诉我,她已经拿我们的六万存款入了股。
更糟的是,其中四车早就用我的账号进了仓。
这一次,我先报了自己的责任,再把进仓的粮封在三号仓。
岳父骂我忘恩,妻子问我非要把家拆了吗。
检测报告出来后,我没有替任何人改掉一个数。
家可以散,这八车粮不能从我手里烂进去。
第1章
扦样杆插进车斗,带出来的玉米攥在手里发黏。
我掰开一粒,胚芽处已经发黑。
“卸车暂停,换点再取。”
司机看看我,又看看站在雨棚下的孙浩,没动。
孙浩把伞往旁边一收,走过来。
“姐夫,路上淋了点雨,烘一烘就没事。你先打个合格,后面出问题算我的。”
我没理他,把样品倒进水分仪。
十六点八。
采购合同的上限是十四。
“第一车不合格,后面七车逐车检。今天谁也别卸。”
孙浩脸上的笑没了。
“八车粮都在这儿,你让我原样拉回去?运费谁出?我爸那边的货款谁结?”
“合同怎么写,就怎么办。”
他抓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
“你别忘了,这粮站里也有我的关系。你一个打工的,较什么真?”
我把他的手拿开,在首张不合格单上写了时间。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天让了步。
八车粮混进仓,几天后饲料厂退货。孙浩说是我检测失误,孙雅哭着让我先认下来,说家里会想办法。
我丢了工作,赔了钱,还替他们背了十几年债。
最后一次看见孙雅,是她把卖房协议推到我面前。
她说,我弟要是垮了,我爸妈也活不成。
我死在去还债的路上。再睁眼,桌上的日历又回到这一天。
这一次,我不认。
孙浩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松动了,掏出烟递过来。
“姐夫,咱们是一家人。你抬一下手,我记你一辈子。”
“去把篷布全打开,我要看中层。”
“你还真查?”
“查。”
他骂了一句,转身踢了一脚轮胎。
我把八辆车的牌号挨个登记。第二车表层看着干,探杆到底,带上来的籽粒更湿。第三车有股闷酸味。
司机们开始抱怨,说再耗下去,雨还要来。
我给他们发了取样排队号,让老赵把待检区隔离带拉好。
“谁也不能插队,谁也不能换车。”
老赵跟我搭班三年,看见第一张单上的数值,什么都没劝,只把留样袋递给我。
孙浩打了两个电话,回来时装得轻松。
“行,你要走流程,我陪你走。可别一会儿你老婆来了,你又改口。”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孙雅在社区卫生服务站上班,今天是早班。她从来不来粮站,更不懂我们几点收粮。
手机果然响了。
她开口就问:“你是不是把孙浩的车拦了?”
“玉米不合格。”
“先让他卸了吧,雨越下越大,真坏了怎么办?”
“已经坏了。”
她那边静了几秒。
“陈实,这批粮不能退。你先别做记录,等我过去。”
我看着第一车发黑的胚芽。
“为什么不能退?”
她没有回答,电话里只剩她急促的呼吸。
孙浩靠在车门上,盯着我笑。
我这才明白,他们拦住我的办法,从来不止一个。
第2章
孙雅赶到时,裤脚全湿了。
她没问玉米哪里不合格,先把我的不合格单抽走。
“这张能不能撤?”
“不能。”
“孙浩第一次做这么大的生意,你给他留条路。”
“我给他留路,谁给吃这批饲料的人留路?”
她捏着那张纸,半晌才说:“晚上回家谈。”
她说的家,是岳父家。
我进门时,桌上摆着四个菜,岳父孙福生坐在主位,孙浩已经换了一身干衣服。没人问我忙到几点,也没人提雨里的司机。
孙福生把酒杯往我面前推。
“先喝一口。”
“还要回站里,不喝。”
他把手收回去。
“你现在出息了,请你吃顿饭也得排队。”
孙雅给我盛饭,低声说:“爸,先好好说。”
“我哪句没好好说?”孙福生看着我,“玉米湿了,可以烘。你弟愿意出烘干费,你非要把车退回去,是想看他亏死?”
“不是只湿了一点。霉变粒也得查,毒素也得查。”
孙浩把筷子放下。
“我收粮的时候都看过,哪来的霉?你就取那么几粒,能代表一车?”
“所以八车都要按点取,不能只抓表层。”
“说得挺好听。你不就是想告诉我,粮站里你说了算?”
我把不合格单放回口袋。
“我说了不算,合同和结果说了算。”
岳父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一家人办事,最忌讳拿规矩堵自己人。你刚进站那年,谁帮你找师傅带的?你结婚缺钱,谁给你凑的?”
这些好处我都记得。可他今天提起它们,只是想让我把不合格单收回去。
“您帮过我的,我认。可这八车粮不合格,我不能放。”
孙福生脸色沉下来。
“那你要什么?让你弟给你好处费?”
“爸!”孙雅打断他,转头看我,“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看着她。
“是你让我别做记录。你早知道这批粮有问题?”
她避开我的眼睛,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只知道这批货很重要。”
“重要到不合格也得收?”
她没说话。
孙浩烦躁地拉开椅子,在屋里走了两圈。
“姐,别求他了。大不了车退回去,我赔定金,赔运费,以后再也不登你们家的门。”
孙雅急了。
“你别说气话,那六万怎么办?”
屋里安静下来。
我放下筷子。
“什么六万?”
孙浩看向他姐,孙雅的脸白了。
“我把咱们的存款投了六万。”她说,“孙浩说这一趟稳赚,半个月就能回来。我想着多挣点,给你妈换个好点的助听器。”
“钱什么时候转的?”
“上周。”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她反问得太快,自己先愣住了。
我胸口发堵,还是把话说清楚。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钱。你拿去入股,没告诉我;现在粮不合格,又来让我改结果。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的钱和我的工作,都该听你家的?”
孙雅眼圈红了。
“我也想让日子好过一点。”
“那就让他按合格粮食的价格承担质量责任,别让我替他造假。”
孙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行,你不是要检吗?今晚我亲自送样。八车都检,检到你满意。”
他突然变得痛快,岳父也松了口,说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只有孙雅低着头,始终没看我。
我知道,他们准备换办法了。
第3章
我回到粮站,门口只剩四辆车。
另外四辆不见了。
值班室的小唐正端着泡面,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陈哥,孙浩说复检过了,系统里也有你的合格记录,我们就让他卸进了三号周转仓。”
“我什么时候复检过?”
小唐的脸变了,马上打开电脑。
四条合格记录,提交时间都在我去岳父家吃饭以后。账号是我的,验收人也是我的名字。
我拿起手机,通话记录里没有孙浩,短信却多了一条登录验证码短信。
孙浩拎着四个样品袋走过来。
“姐夫,剩下四车我也送样来了。你检完,咱们今晚把事情了结。”
我接过一袋,籽粒干爽,抓在手里沙沙响。
“哪来的?”
“车上取的啊。”
“哪辆?”
他随手一指。
我把袋子还给他。
“我不收送样。白天已经逐车留了样,晚上要复检,就当着我的面重新取。”
“你怀疑我?”
“送样不符合流程。”
他挡在车头前。
“天这么黑,爬车出事了算谁的?”
“那就等明天照明好了再取。车不动,粮不动。”
孙浩急了。
“你就是成心拖死我!”
“你刚才送来的样品,跟我白天封存的样品对不上。水分差得太多,颜色也不一样。你现在可以解释,也可以等调查时解释。”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我用白天封存的样品重新做快检,剩余四车的水分全部超过合同要求。小唐站在旁边,手里的泡面已经凉了。
“陈哥,那入仓的四车怎么办?”
“先贴待查标识,任何人不许出库,不许和生产仓混料。我现在联系周主管。”
孙浩一把按住我的手机。
“先别打。四车已经进了,你报上去,第一个查的就是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报?账号是你的,字也是你的名。到时候我说是你让我放的,谁信你?”
他说中了最麻烦的地方。
我若报,账号管理失职、违规入库,我都要接受调查。若不报,等这批粮转进生产线,上一世的路就会重新走一遍。
孙雅也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我的外套。
“验证码是你给的?”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
“吃饭时,孙浩说系统要确认送样时间。你的手机在外套口袋里,他让我把短信里的数字告诉他。我不知道是用来放行。”
“他下午就知道我会拦,为什么还需要你确认送样时间?”
她答不上来。
孙浩攥紧手,打断她。
“姐,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他现在就想着怎么把我们送进去。”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四个“合格”。
“你们拿六万存款赌这批粮,又拿我的工作替你们过关。现在还说我想害你们?”
孙雅哭了。
“我只是想帮家里一次。陈实,你先把记录撤了,咱们把车退了,行不行?”
“记录撤不了,仓里的粮也不会自己消失。”
我拨通周岚的电话。
孙浩伸手来抢,我侧身避开。
电话接通后,我说:“周主管,我的账号被冒用,四车未检玉米进了三号周转仓。我也有管理责任。请你现在启动隔离和调查。”
第4章
周岚赶到后,第一句话是:“谁动过这批粮,都别走。”
她让值班员封存操作日志,又给夜间仓管打电话,确认三号周转仓没有向生产线送料。
我交出手机和工作证,把白天取样、晚上拒收送样、发现四车入库的经过按时间说了一遍。
“验证码从我手机里泄露,我没管好。”我说,“这部分责任我认。”
周岚看了我一眼。
“认自己的,别替别人多认,也别漏。”
孙浩在旁边急了。
“周主管,这就是家里事。他是我姐夫,账号给我用一下怎么了?粮真有问题,我们拉走就是。”
“已经入库的粮,不是你说拉走就能拉走。”
周岚让他出示供货合同和八车来源凭证,又安排人给三号仓加贴批次封识。
我站在仓门口,看着那张红色待查单,悬着的心才落下一点。
记录上仍有我的名字,可入库时间、短信和在场人都能查。我先把经过说清,后面才不会被人牵着走。
孙福生很快也到了。
他没带伞,肩头湿了一片,进门就问周岚能不能私下处理。
“货我拉走,损失我认。别把孩子工作弄没了。”
周岚说:“现在不是追不追究谁的问题,得先确认粮能不能用。第三方已经联系,明早来取封样。”
孙福生转向我。
“你也同意检?”
“同意。”
“报告要是不合格,你弟这六万就全砸了。”
我愣了一下。
孙雅上周转账,孙浩今天又急着过关。他们早就算过这批货亏不起。
孙雅低着头,手指一直捏着衣角。
孙福生接着说:“你妈的助听器先别买了,那钱本来就是你们小两口的。你非要把一家人逼到这个份上?”
“让她拿钱入股的人不是我,冒用账号的人也不是我。”
“可你现在有能力把事压下来。”
“我压下来,粮进了饲料,后果谁担?”
他不说话了,过了会儿才问:“你就不能顾一次家?”
我看着他。
“我正在顾家。六万没了,可以再挣。工作要是丢了,债再全压过来,这个家才真完了。”
他当我在翻旧账,气得转身走了。
孙雅没跟上去。
她站在雨棚边问我:“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家断干净?”
“我只想把不合格的粮拦下来。”
“拦下来以后呢?”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要的不是答案,是让我答应下次会为了她让步。
周岚在办公室里叫我做笔录。
我进去前,对孙雅说:“等检测出来,我们再谈那六万。”
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现在只信报告,不信我了。”
“报告至少不会让我替别人撒谎。”
门关上前,我看见她还站在原地。
这一夜,我保住了三号仓,也把婚姻推到了必须重新选择的地方。
第5章
第二天,第三方检测人员到场。
八车重新取样,三号仓也按不同位置布点。样品分成两份,一份送检,一份封存,供需双方在记录上确认。
孙浩不肯确认。
“我不认这个结果。你们跟他都是熟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检测人员把未拆封的耗材放到他面前。
“你可以全程看,也可以另找有资质的机构复检。封样袋不能拆。”
他这才按了手印。
等待时,岳父把我叫到门外。
“你妈当年住院,我先垫了钱。那时候我可没让你等报告。”
“没有。”
“现在我遇到难处,你就跟我讲合同?”
这件事我认。岳母走得早,我妈又病过一场,孙福生确实帮过忙。
“当年垫了多少,按票据算,我还您。您手头紧,我可以分期,但我每月还多少都写清楚。”
他抬手打断我。
“我差你那点钱?我要你把你弟拉一把。”
“拉他可以,不能拿这批粮拉。”
“你非要把恩和事分这么开?”
“混在一起,才叫还不清。”
他抬手想指我,最后只拍了一下车门。
孙浩跟出来,语气软了些。
“姐夫,我知道你不待见我。这样,八车里你挑两辆合格的收了,剩下六辆我拉走。大家都有台阶。”
“第一车十六点八,其他车也超了。不是挑哪辆的问题。”
“那就掺进好粮里,水分一平均就够了。大厂都这么干。”
周岚从里面出来,正好听见。
“水分能烘,霉变和毒素不能靠一句平均消失。初筛有异常,谁都不能动这批粮。”
孙浩急得扯开领口。
“我这么多货压在车上,你们一句话就让我等。坏得更多谁赔?”
“供货质量不合格,风险按合同归供货方。你现在配合隔离,至少还能保住可追溯的记录。”
他瞪着我,像第一天认识我。
孙雅站在远处,没有过来。
等采样车走后,她才把一张转账截图递给我。
六万元,收款人是孙浩。
“钱是我自愿给的,跟他逼不逼没关系。你要怪就怪我。”
“你自愿投资,为什么让我替它保收益?”
她收回手机。
“因为我以为我们是夫妻。”
“夫妻就能不问对方,把钱和饭碗一起押上去?”
她没答。
下午,初筛异常的通知先到了站里,正式报告还要等。
周岚要求八车继续停检。
孙浩听完,转身去打电话。他没有认命,我也不会指望他突然认命。
第6章
正式报告在第三天出来。
水分、霉变粒不符合采购合同,霉菌毒素也超过粮站的接收限值。八车来自同一供货批次,全部拒收。
周岚把报告发给采购部,三号仓继续保持隔离,等退货方案确认。
孙浩盯着那几页纸,半天没说话。
这次他没有骂我,只问:“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能进饲料。”
“我可以找别的厂。”
“别的厂也有质量要求。你先把情况告诉上游供货人,能退就退,该追责就追责。你手里的合同和送货单都别毁。”
我把合规的减损办法告诉他,又当着他的面给上游供货人打电话。对方同意按封样复检,还提醒我们,交货后的防雨责任由孙浩承担。电话开着免提,孙浩没有反驳。
我让他下午一起去谈,他却说没空。不是每条路都断了,只是那些路都要他自己认一笔损失。
他听完,突然笑了。
“你还真替我打算?”
“我不想看你亏,也不想让你把风险塞给别人。”
“说得好听。我姐那六万,你也打算让我现在还?”
“那是另一件事。”
孙福生赶来,把退货通知揉成一团。
“陈实,你非要做这么绝?”
周岚把文件捡起来,重新抚平。
“孙老板,报告是第三方出的。您有异议,可以按封样申请复检,不能在站上逼质检员改。”
“我们家的私事,轮不到你管。”
“进了我的仓,就是粮站的事。”
孙福生没再争。他把儿子叫到一边,两个人商量了很久。
下午,场外四辆车开始办离场手续。
我以为他们终于肯退,还帮着核对封样编号,免得以后说粮站调包。
孙雅给我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家吧,我们谈谈。”
我回了一个“好”。
就算要分开,也该把话说清楚。那六万怎么处理,旧恩怎么还,我都不躲。
傍晚,小唐跑进来找我。
“陈哥,刚走的两辆车没出县城。”
“你怎么知道?”
“司机老吴给我打电话,问运费什么时候结。他说孙浩让他们拐去西郊,那边有家小饲料厂。”
我给孙浩打电话,没人接。
周岚立刻查离场联单,两辆车牌与司机说的对得上。
孙浩没有退货。
他准备把被拒收的玉米,卖给下一家。
第7章
西郊那家饲料厂的质检员姓刘,和我参加过同一期培训。
我没有在群里发消息,只给她打了个电话。
“有两辆被我们站拒收的车,可能去你们那儿。车牌我发你,到了以后按你们流程检,随车单据别直接采信。”
她问:“什么项目有问题?”
“水分、霉变粒和毒素。报告涉及供货方资料,我不能私发,你们可以要求供货人出示。”
她答应先隔离待检。
剩下的就是等。
孙浩终于回电话,开口就骂:“你是不是非要把我的路全堵死?”
“两家收货方都该知道粮的真实情况。”
“你凭什么替别人决定?”
“我没替他们决定。他们自己检。”
“刘质检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货到厂也不能卸。你满意了?”
“他们自己的结果没出,是人家先按规矩办。”
他在那边喘着粗气。
“我亏的钱你赔吗?我姐的钱你赔吗?”
“你拿不合格粮挣钱,亏了让我赔;真卖出去了,出了事又让我认。孙浩,你的生意凭什么只赚不担?”
他挂断电话。
一个小时后,刘质检回电,说到厂快检也异常,厂里没有收货,两车已经离开。
她没有卖我人情,只在电话里说:“幸亏多问了一句。我们老板再想要便宜货,也不敢这么收。”
我道了谢,把通话时间和结果补进调查材料。
孙浩的第二条路也断了。
可回到家,孙雅给我看的不是退货进展,而是一份她自己写的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是我同意孙浩使用账号,也是我建议他换厂销售。
“你把这个交上去,就说都是你的主意。”她说。
我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为什么?”
“你主动报告,站里不会真开除你。孙浩不一样,他以后还要在这行吃饭。”
“所以我替他认下,他就能接着做?”
“等他缓过来,会把钱还我们。”
“他今天让你写这个,明天出了更大的事,你是不是还要我认?”
孙雅抓住我的手腕。
“就这一次。陈实,你帮我弟一次,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把手拿开。
“你上次也是这么想的。你投六万的时候,觉得只要娘家人好起来,我们就都会好。现在呢?”
她僵在原地。
“他们让你出钱,让你拿验证码,又让你劝我认责。你做的哪件事,是他们替你考虑过?”
她眼泪掉下来,却还在摇头。
“可他们是我家人。”
“我也是。”
她没说话。
我把那份情况说明推回去。
“我不会交,也不会让你替我编。今晚我去我妈那儿住。”
她问我是不是要离婚。
我说:“等站里的调查结束,我们再办。不是用离婚吓你,是我不想再这样过。”
门关上前,她仍坐在桌边,那张纸一个字也没改。
第8章
调查持续了一周。
系统操作时间、岳父家在场人的陈述和小唐的证词相互印证,四车入库时我并不在站里;小唐和仓管也承认,看见系统里的合格记录就没有再电话复核。
孙浩起初坚持说是我授意,直到孙雅交出他们的聊天记录。
记录里,孙浩一步步教她怎么拿验证码,还说:“等我姐夫发现,粮都入库了,他只能认。”
孙雅交记录前给我打过电话。
她只问:“交出去,你会不会少担一点?”
“会。但你该交,是因为那是真的。”
她沉默很久,说:“我知道。”
最终,粮站给我书面警告,原因是账号和验证码管理不当。孙浩及供货方承担违规入库、退货和相关费用,站里保留追究损失的权利。
周岚把处理结果递给我。
“有意见可以申诉。”
“没有。我的错,我认。”
“那就记住。你这次主动报告,只能说明你没参与放行,不能把前面的疏忽抹掉。”
我点头。
没有立功免罚,也没有天降一个人替我洗清。我的警告进了档案,名字却从违规放行责任人里撤了出来。
离开办公室时,老赵在楼梯口等我。
“晚上喝两杯?”
“不喝了,回去帮我妈收拾屋子。”
他笑了笑。
“行。三号仓那批粮开始退了,你不去看?”
“按流程看。”
我们去了仓房。退货车辆按批次装车,仓管逐一核对封识。没有谁鼓掌,也没有谁向我道歉,机器照响,地上照有扫不干净的玉米粒。
可我知道,这次事情停在了这里。
我妈听说我搬回家,没问谁对谁错,只把客房收拾出来。
晚上她问:“孙雅那孩子,是不是也为难?”
“是。”
“那就别把人往死里怨。你们过不下去,好聚好散。”
我答应了。
把该说的说清,把该承担的分清,比拖到彼此怨恨强。
月底,站里组织质量流程复训,周岚把我的名字报上去。
她还让我牵头提一条整改建议。
我写了双人电话复核:夜间入库遇临时合格记录,值班员必须向验收人本人复核,系统账号不能作为唯一依据。
她看完,只改了一个标点。
“下周开始试。”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这一次,我留下的不只是一份合格报告。
第9章
六个月后,孙雅约我在民政服务大厅附近见面。
离婚材料已经准备好,财产部分没有争议。孙浩已承认这六万元要归还,离婚协议把这笔债权分给孙雅,能否收回由她承担,不从其他共同财产里重复扣。
她来得很早,手里攥着一个旧文件袋。
“孙浩把大车卖了,回了镇上帮我爸看店。”她说。
“挺好,至少不用再借钱压货。”
“上游退了一部分,剩下的还在打官司。那六万,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你们按证据处理。”
她看着我,笑了笑。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周主管。”
我没接这个玩笑。
她低头把材料理齐。
“那天我把聊天记录交出去,我爸半个月没理我。孙浩说是我害他。我给他钱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后别再用钱证明自己懂事。”
“我知道。”
她答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可有时候我也想,你要是那天装一次糊涂,我们是不是还能过下去?”
我看着她。
“就算那天混过去,下次呢?你弟再缺钱,你爸再开口,你还会来找我。”
“我可以改。”
“你能改你的,我不要求你替他们改。只是我们想过的生活不一样。”
她眼睛红了,没有哭。
“陈实,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想让两边都好?”
“想过。所以你难,我不恨你。但我的质量章、我的工资、我妈的房子,都不能再当你娘家的备用钱。”
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办理过程很快。出来的时候,天没有下雨,路边晒着两排刚收的玉米。
她问我能不能送她一程。
我把她送到社区卫生服务站门口,像过去几年每天做的那样。
下车前,她说:“助听器给阿姨买了吗?”
“买了。上周刚去复查,她用得挺好。”
“那就好。”
她关上车门,没有再说复合。
我也没有。
有些关系结束,不是因为谁突然变坏了,而是我终于不肯再拿自己的东西去填。
下午回站里,周岚通知我参加供应商分级评审。
“你熟悉现场,把意见说出来。别因为哪家是熟人,就少问一句。”
我翻开名单,里面没有孙浩。
这不重要。
就算有,我也只问同一件事:粮合不合格。
第10章
双人复核试行后,夜间临时入库少了很多麻烦。
有司机嫌麻烦,也有供应商打电话投诉,说以前一套账号就能办,现在还要等电话。
周岚只回一句:“等不起,就白天来。”
年底评审,我被任命为班组质量负责人。
不是站长,也没有一步登天。我要做的还是扦样、快检、封样,只是新来的两个人由我培训。
第一次带他们,我把那枚旧印章放在桌上。
“结果不能因为谁着急就改。账号借出去,货是谁的、关系有多好,都救不了你。”
小唐在旁边补了一句:“还得打电话,别只信系统。”
大家都笑了。
我把自己的书面警告也放进培训材料。周岚问我怎么不抽走,我说这张纸也是规矩的一部分。只讲怎么拦住八车粮,新人会以为敢硬顶就够了;他们还得知道,账号失守同样要付代价。
孙福生后来托人还过我母亲当年的住院票据复印件。
我没再跟他争谁欠谁。按票据核完,我该承担的部分早已还清,多转的一笔,他退了回来。
孙浩没再做粮食贸易。听说他在农资门市里卖种子,遇见熟人还会说我太死板。
我不辩解。
那八车玉米给我留下的,不是一笔谁输谁赢的账。是我每天上班前,都会检查手机、账号和留样柜。
又是一年夏天,雨来得急。
一辆外地牌照的货车停在待检区,司机反复说货主跟站里领导熟,催我先卸。
新来的学员拿着取样袋,有些犹豫。
我把合同递给他。
“先读接收标准,再上车。”
我们取完点,水分仪显示合格,霉变初筛也没有异常。
这次我签了合格。
司机笑问:“熟人送来的,不也一样查?”
“一样查,合格就放。”
雨停后,下一辆车排队进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仓号,确认值班员已完成双人复核,才让学员贴上新的留样编号。
不合格的,一车也不能进。
合格的,谁送来都不用怕。
我按这个规矩做事,也按这个规矩过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