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镇守北境的女将军。
十八岁那年,我带着三千将士守住了三座城。
可嫁入郗家十年,我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护不住。
丈夫宠爱新纳的妾室,纵容她将我的一双儿女推入冰湖。
我抱着险些冻死的孩子讨公道,丈夫却一脚将我踹倒。
“绾莺只是跟孩子闹着玩,你非要逼死她才满意?”
婆婆也劝我大度。
“两个孩子不是已经救回来了吗?”
三日后,丈夫带着爱妾离府,临走还让我给婆婆熬百珍汤。
我照做了。
婆婆喝了一口,皱眉问我。
“昭宁,你往碗里加了什么”
我笑着替她添了一勺。
“回母亲,里面放了砒霜。”
她当场摔了碗。
我没有解释,只静静看着她。
直到她吐出第一口血。
她才终于明白。
这一次,我真的没打算让郗家任何一个亏欠我的人活着离开。
1
“赫连昭宁!你疯了!”
婆婆庾令仪将汤碗重重摔在地上。
汤汁溅湿了她新做的寿袍。
那料子还是我从嫁妆里拿出来的。
光是一匹,就值上百两银子。
我看着被弄脏的衣摆,有些可惜。
过去十年,我没少为了让她高兴,花这样的冤枉钱。
她身边的翁嬷嬷立刻上前。
“少夫人,老夫人问你话呢!”
“不过是小少爷和小小姐落水,您也不能拿毒药吓唬长辈啊。”
“您以前可是镇守北境的女将军,怎么如今连这点气量都没了?”
我抬头看她。
“翁嬷嬷,你也觉得我不该计较?”
她理直气壮地点头。
“那是自然。”
“符姨娘如今怀着身孕,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两个孩子又调皮,出了意外,谁都不愿意。”
“再说,他们不是已经救回来了吗?”
我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就是这句话。
三日前,我抱着两个快没气的孩子求救时,听见的也是这句话。
那日下了整整一夜的雪。
峤儿和穗穗穿着我亲手缝制的棉袄,来向我请安。
峤儿今年七岁。
穗穗刚满五岁。
两人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尤其穗穗,从小身体就弱。
生她那年,我难产,险些连命都搭进去。
两个孩子乖巧懂事,知道我每日要去侍奉祖母,从不让我操心。
那日也是一样。
峤儿牵着妹妹的手,站在我面前。
“娘,祖母昨日说想我们了。”
“我们去请个安,很快就回来。”
穗穗仰着脸问我。
“娘亲,回来能吃桂花糕吗?”
我笑着答应。
“能,娘亲亲手给你们做。”
两个孩子欢欢喜喜地走了。
临出门,峤儿还回头告诉我。
“娘放心,我会看好妹妹的。”
我哪里想得到。
这一走,差点就是永别。
半个时辰后,我正在厨房揉面。
一个小丫鬟突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夫人!不好了!”
我抬头。
“出什么事了?”
她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少爷和小姐……掉进冰湖了!”
我手里的面团砸在地上。
等赶到湖边,两个孩子早已被捞了上来。
峤儿脸色青紫,双目紧闭。
穗穗更是连哭声都没有。
我扑过去抱住他们。
“峤儿,娘来了。”
“穗穗,你睁眼看看娘。”
可不论我怎么叫,他们都没有回应。
我脱下外衣,把两个孩子裹住。
又急忙让人去请大夫,烧热水。
好不容易把人救回来,大夫却说,两个孩子寒气入体,能不能熬过去还得看这几日。
我守在床边,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直到第二天,峤儿才终于醒过来。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竟是道歉。
“娘,对不起。”
“我没能保护好妹妹。”
我抱住他,忍着眼泪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才知道,两个孩子根本不是自己落水的。
可我去找丈夫讨公道时,郗行度却连听都不愿意听。
他抱着那个害人的女人,反过来指责我。
如今,庾令仪也觉得我不该计较。
我低头看着她面前的汤碗。
笑着开口。
“母亲说得对。”
“人既然没死,确实不该计较。”
庾令仪刚要点头。
我又问了一句。
“那要是人真的死了呢?”
2
三日前,我第一次听见符绾莺说出那番话。
她就站在正堂里。
一身粉色绸衣,满头珠翠。
肚子虽然还不显怀,走路却已经要两个丫鬟搀扶。
见我进来,她立刻躲到郗行度身后。
“姐姐,你别这样看着我。”
“我也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我问她。
“峤儿和穗穗为什么会落水?”
她捂着肚子,眼泪说来就来。
“姐姐,我只是想跟他们亲近亲近。”
“谁知道两个孩子不喜欢我,非要推我的肚子。”
“我害怕伤着孩子,才往旁边让了一下。”
“他们自己没站稳,我也没办法啊。”
她说完,还委屈地看向郗行度。
“夫君,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郗行度立刻将她搂紧。
“我知道,你心善,怎么会故意害人。”
他转头看我,眼神冷了下来。
“赫连昭宁,你平日究竟怎么教孩子的?”
“绾莺怀着身孕,他们竟敢动手推她!”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郗行度,你知不知道,峤儿和穗穗差点死了!”
他皱着眉。
“不是已经救回来了吗?”
“难道为了两个孩子,你还要逼死绾莺?”
符绾莺躲在他怀里,偷偷朝我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上前扯住她的衣领,直接将人按在椅子上。
“符绾莺,你再说一遍!”
“是不是你推了我的孩子!”
她吓得尖叫。
“夫君救我!”
我掐住她的脖子。
“你害我儿女,我要你偿命!”
下一刻,胸口突然挨了重重一脚。
我整个人向后摔去,撞翻旁边的茶案。
喉咙一甜,我吐出一口血。
郗行度挡在符绾莺面前。
“赫连昭宁,你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她怀着郗家的孩子,你竟敢对她动手!”
我撑着地面,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是我十年前亲自选的丈夫。
那时候,我刚从北境回来。
右肩带着旧伤,军中却仍有不少将士愿意追随我。
母亲说,女子不该把一辈子耗在战场上。
她让我交出兵权,嫁人生子。
而郗行度温文尔雅,满口承诺。
成婚那夜,他握着我的手说。
“昭宁,你为了我卸甲,我这辈子都不会负你。”
我信了。
这十年,他嫌我握过刀的手粗糙,我便学着替他缝衣。
他嫌我说话太直接,我便学着温声细语。
婆婆罚我站着请安,我站。
公公拿我的嫁妆买鸟买古玩,我给。
后来符绾莺被红轿抬进门,我也忍了。
她当众叫我木头夫人,我没有计较。
她抢走两个孩子最喜欢的玉佩,当着他们的面摔得粉碎。
那是我从北境带回来的,两个孩子一直舍不得摘。
我去找她理论。
郗行度却满不在乎。
“不过是两块玉佩,碎了再买便是,你何必跟她过不去?”
我想着母亲的教导,终究还是忍了。
可现在,她伤的是我的孩子。
郗行度却依旧站在她那边。
我去求公婆做主。
公公郗鹤龄听见消息,提着鸟笼便出了门。
婆婆庾令仪连院门都不肯让我进。
最后只有翁嬷嬷出来传话。
“老夫人说了,主君毕竟是她亲儿子。”
“她不好为了两个孙儿,伤了母子情分。”
“少夫人还是大度些吧。”
我背着峤儿,抱着穗穗,独自走回院子。
路过正堂时,里面还传出郗行度的笑声。
他正在哄符绾莺。
“你别怕,昭宁不敢把你怎样。”
我没有进去。
峤儿却在我背上小声开口。
“娘,真的是符姨娘先推妹妹的。”
“我看见妹妹要掉下去,才推了她一下。”
“后来她推我,妹妹又跳下水救我。”
“娘,我不是坏孩子。”
我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你不是。”
“是娘错了。”
从前我只教他们懂事。
却忘了告诉他们,遇到坏人不能一味忍让。
我抱紧两个孩子。
“以后不会了。”
“娘再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们。”
3
那天夜里,郗行度终于来了我的院子。
峤儿和穗穗刚喝完药,已经睡下。
我坐在床边,替他们擦去额头的冷汗。
郗行度进来时,我没有起身行礼。
他等了片刻,脸色渐渐难看。
“昭宁,你还在生气?”
我没有看他。
“夫君过来,有什么事?”
他坐在桌边,喝了一口茶。
“明日我便要去江南巡视。”
“奉的是朝廷的差事,少说也得三个月。”
“我不在家,你记得好好侍奉父亲母亲。”
我没有回答。
他又说道。
“绾莺的事,我已经想好如何处置。”
我终于抬起头。
“夫君准备怎么办?”
他放下茶杯。
“我让段崇砺送她去清虚观。”
“在那里待三个月,好好反省。”
我看着他。
“就这样?”
郗行度皱眉。
“什么叫就这样?”
“清虚观条件清苦,她从小娇养,已经算受罚了。”
我问他。
“峤儿和穗穗差点没命。”
“她只需要去道观住三个月?”
他脸色沉了下来。
“你还想怎样?”
“难道真要杀了她才高兴?”
我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推两个孩子下湖的时候,可没想过留他们一命。”
郗行度猛地站起来。
“赫连昭宁!”
“绾莺已经认错,你还要揪着不放?”
“别忘了,她肚子里也是我的骨肉!”
我望向床上昏睡的两个孩子。
“那峤儿和穗穗就不是了吗?”
他没有回答。
只冷着脸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知书达理,从不让我为难。”
“如今怎么变得这么计较?”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争了。
十年夫妻,我已经说得够多。
郗行度见我不再反驳,以为我终于想通。
临走前,他又吩咐。
“母亲最近睡不好,想喝百珍汤。”
“你明早记得熬好送过去。”
“莫再拿孩子的事让她老人家烦心。”
我低头应下。
“夫君放心。”
他满意地离开了。
第二日一早,我站在院中,亲眼看着郗行度上了马车。
另一边,符绾莺也被送往清虚观。
她临走时还掀开车帘,故意朝我笑。
“姐姐,三个月后见。”
我没有理她。
等两辆马车离开,我立刻叫来廉伏山。
廉伏山曾是北境军中的罪卒。
当年他被人诬陷,险些死在军营里,是我救下了他。
他右脸留着一道旧疤,见我时仍习惯行军礼。
“将军,有何吩咐?”
我已经十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
“把峤儿和穗穗送去我母亲那里。”
“路上不要惊动任何人。”
廉伏山看了我一眼。
“将军,您是不是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问他。
“当年留在府中的那些弟兄,如今还愿意听我的话吗?”
他当即跪下。
“将军救过我们的命。”
“只要您开口,兄弟们绝无二话。”
我让他先把孩子送走。
随后进了书房,给母亲写信。
母亲澹台棠梧,曾是清河最有名的贵女。
她年轻时被丈夫背叛,亲手杀了那个负心人。
可她始终觉得,丈夫变心是因为自己不够贤惠。
所以从我记事起,她便逼我学做贤妻。
纵然我后来领兵立功,她也没放弃这个念头。
她总说。
“昭宁,女人再有本事,也得守住丈夫的心。”
我以前听了。
可现在,我不想再听。
信送出去的当晚,母亲便派人送来一个木匣。
匣中放着一封信,还有她多年前留下的砒霜。
我拆开信,上面是母亲亲笔写下的话。
“昭宁,你既已嫁入郗家,凡事就该以夫家为重。”
“那妾室敢害你的儿女,确实该教训。”
“若她再不知收敛,你便用此物除了她,千万别让旁人知道。”
“只是郗行度毕竟是你的夫君,切莫为了一个妾室,伤了你们的夫妻情分。”
我看着那封信,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在母亲眼里,符绾莺可以死。
可害得我和两个孩子受尽委屈的郗行度,却还是我必须维护的夫君。
天亮之前,我把木匣收好。
又亲自进厨房,为婆婆熬那碗百珍汤。
六个时辰后,汤终于熬成。
我端着托盘走进正院。
婆婆坐在上首,嫌我来得太晚。
“赫连氏,你这汤熬得越来越不上心了。”
我把汤碗放到她面前。
“母亲先尝尝。”
她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今日怎么有股怪味?”
我看着她,轻声回答。
“因为里面放了砒霜。”
4
“砒霜?”
婆婆手里的汤匙停住了。
她瞪着我,半天没反应过来。
翁嬷嬷先开了口。
“少夫人,您又拿这种话吓唬老夫人?”
“老夫人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您这么折腾。”
我平静回答。
“我没有吓唬她。”
“汤里确实放了砒霜。”
婆婆猛地拍桌。
“放肆!”
“赫连昭宁,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身份!”
“嫁进郗家十年,你如今连婆婆都敢戏弄了?”
我低头看着她。
“母亲想听实话,我已经说了。”
“您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她气得站起来。
“给我跪下!”
以往只要她开口,我必定立刻照办。
哪怕她故意让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可今日,我没有动。
婆婆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啊,原来你以前的贤惠都是装出来的!”
“郗行度嫌你无趣,想纳个妾,你就怀恨在心。”
“如今不过是两个孩子落水,你便要跟整个郗家过不去?”
我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不过是两个孩子落水?”
“母亲,那可是您的亲孙儿亲孙女。”
她冷哼一声。
“他们不是都活着吗?”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走上前,替她重新扶好汤碗。
“母亲说得有道理。”
“只要人没死,便不用计较。”
“那今日这碗汤,您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婆婆刚想开口,身旁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翁嬷嬷捂着肚子,撞翻了旁边的茶几。
她刚才替婆婆试过汤。
此时脸色发白,额头全是冷汗。
“老夫人……汤……”
她话还没说完,便吐出一口血。
婆婆终于慌了。
“翁嬷嬷,你这是怎么了?”
翁嬷嬷倒在地上,伸手指向我。
“少夫人……真的下了毒……”
婆婆猛地转头。
“赫连昭宁!”
“你竟敢真的毒害我!”
我点了点头。
“母亲,方才我已经说过了。”
“我怕您不信,还特意说了三遍。”
她张嘴想叫人,腹中却突然传来剧痛。
不过片刻,她也跌下椅子。
我没有扶她。
只是看着她在地上挣扎。
“母亲,疼吗?”
她捂着肚子,满脸惊恐。
“你这个毒妇!”
“我可是你的婆婆!”
我蹲下身,认真看着她。
“我知道。”
“所以我侍奉了您整整十年。”
“您让我站着请安,我站。”
“您让我拿嫁妆补贴郗家,我给。”
“您生病,我守在床前三天三夜。”
“可峤儿和穗穗差点死的时候,您连看都不愿看一眼。”
婆婆痛得直发抖。
“那是绾莺的错!”
“你有本事去找她!”
我摇头。
“您错了。”
“符绾莺害我的孩子,郗行度包庇她。”
“而您明知道真相,却逼我忍下去。”
“你们谁也不无辜。”
翁嬷嬷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婆婆却还在往门边爬。
“来人!救命!”
“赫连昭宁要杀人!”
我没有拦她。
只是站起身,看着她一点点爬到门边。
她用力拍门。
“外面的人都死了吗!”
“快给我开门!”
院中明明有人走动,却没有一个人进来。
婆婆终于慌了。
她抓住门板,拼命往外推。
可那扇门纹丝不动。
“来人!快来人啊!”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鸟笼撞击地面的声音。
婆婆一下就听出来了。
那是公公郗鹤龄最喜欢的一只鸟。
“老爷!”
她激动地喊起来。
“老爷,我知道你在外面!”
“快开门!昭宁疯了!”
“她给我下了毒!”
门外响起脚步声。
紧接着,有个小厮小声问。
“老爷,老夫人还在里面呢。”
婆婆拼命抓着门缝。
“老爷!救我!”
“我快不行了!”
门外安静了片刻。
随后,传来郗鹤龄发抖的声音。
“你们两个,把门抵住!”
“里面那个女人已经疯了!”
“谁知道她有没有别的凶器!”
小厮犹豫着问。
“那老夫人怎么办?”
郗鹤龄突然厉声骂道。
“把门抵死!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5
婆婆抓着门板的手僵住了。
她不敢相信,刚才下令堵门的人,竟是自己的丈夫。
“郗鹤龄!”
“你知不知道我在里面!”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门外的郗鹤龄没有回答。
只听见他慌乱地催促下人。
“快,快把门堵好了!”
“别让那个疯女人出来!”
婆婆终于明白,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求救。
他是怕我出去后,连他一起杀了。
她哭着骂道。
“郗鹤龄,我跟了你三十多年!”
“我为你生儿育女,替你操持家事!”
“你现在连救我都不肯?”
公公在外面发了火。
“谁让你非要喝那碗汤!”
“我早说了,赫连家的女人不好惹!”
“你偏要处处拿捏她!”
听见这话,我忍不住笑了。
原来公公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婆婆这些年如何折磨我。
也知道我受了多少委屈。
可只要自己还有银子花,有珍禽养,他便从来不管。
婆婆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她伸手去扯门闩,却怎么也扯不开。
我走到她身后。
“母亲,您不是总说,夫妻之间应该互相体谅吗?”
“公公现在不救您,也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您应该大度些才是。”
她回头看我,眼里全是怨恨。
“赫连昭宁,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没有再理她。
翁嬷嬷已经没了气息。
我走过去,确认她再也不会替别人说话,才重新回到门边。
婆婆终于用尽力气,将门推开一道缝。
门外的两个小厮吓得丢下门杠,躲到了回廊后头。
谁也不敢再靠近。
郗鹤龄正准备逃走,却被她死死抓住脚腕。
“老爷,救我……”
他吓得大叫。
“放开!”
“你快放开我!”
婆婆不肯松手。
他便抬脚踢她。
第一脚踢在肩上,第二脚踢在脸上。
婆婆疼得惨叫,却仍死死抓着他。
直到第三脚落下。
她终于不动了。
郗鹤龄喘着粗气,低头看她。
“令仪?”
没有回答。
“庾令仪,你别装死!”
他伸手推了推妻子的肩膀。
婆婆的身体歪向一边,已经没了气息。
公公吓得脸色惨白。
“死……死人了!”
“来人!快来人!”
他一边喊,一边朝院门逃去。
我没有追。
只是站在门边看着他。
他跑到院门前,用力拉开门。
下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院外站着几十个手持兵器的壮汉。
为首的廉伏山,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公公立即端起架子。
“廉伏山,你来得正好!”
“快把里面那个疯女人拿下!”
“她杀了老夫人!”
廉伏山没有动。
公公气得破口大骂。
“你们聋了吗!”
“别忘了是谁养着你们!”
廉伏山终于开口。
“老爷说错了。”
“我们吃的米、拿的月例,都是夫人的嫁妆出的。”
“就连这座宅子,也是夫人出钱修的。”
公公脸色一变。
“那又怎样?”
“她既然嫁进郗家,银子便都是郗家的!”
廉伏山不再争辩。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名护卫上前,将郗鹤龄按住。
公公拼命挣扎。
“反了!全都反了!”
“我儿可是吏部侍郎!”
“等他回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我慢慢走出屋子。
廉伏山带着众人朝我跪下。
“将军,老爷已经拿下。”
我看着那几十张熟悉的面孔。
其中有些人,是当年跟我从北境回来的老兵。
有些人,是被我从罪营里救出的流放犯。
他们住进郗府后,替郗家守了十年院子。
如今终于不必再受郗家人的气。
公公愣愣地看着他们,又看向我。
“赫连昭宁……”
“他们竟然都是你的人?”
廉伏山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放尊重点。”
“站在你面前的,是我们的将军。”
6
郗鹤龄被押到我面前时,还在大喊大叫。
“赫连昭宁,你这是要谋害公公!”
“我告诉你,行度不会放过你的!”
我坐在廊下,接过廉伏山递来的热茶。
“公公,这十年我待您如何?”
他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只问您一句,待您如何?”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还……还算孝顺。”
我点头。
“您喜欢养鸟,我每年从嫁妆里拨出几千两银子。”
“您看中了城西的宅子,我替您买下。”
“您去年在赌坊输了钱,也是我替您还的。”
“这些事,您还记得吗?”
郗鹤龄连忙点头。
“记得,我都记得!”
“昭宁,你是个好儿媳。”
“你放了我,我以后一定待你好。”
我把茶杯放下。
“可峤儿和穗穗落水时,我让人去请您。”
“您为什么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他张了张嘴。
“我……我当时有事。”
“什么事?”
“有人约我去赏鸟。”
我望着他。
“两个孩子险些没命,您忙着去赏鸟?”
他急忙改口。
“我不知道事情这么严重!”
我让廉伏山把当日传话的小厮带来。
小厮跪在地上,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那日他找到郗鹤龄时,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小少爷和小小姐落水,生死未卜。
可郗鹤龄只问了一句。
“行度知道了吗?”
小厮说知道。
他便直接提着鸟笼出了门。
连两个孩子的名字都没问。
如今再听一遍,我竟然没有先前那般难受了。
我正要接过廉伏山递来的短刀。
郗鹤龄却突然挣脱护卫,扑向廊下。
那里挂着一柄长剑,是郗行度早年送给他的。
他一把扯下长剑,胡乱朝廉伏山挥去。
“你们敢动我!”
“我儿子可是吏部侍郎!等他回来,你们全都得死!”
廉伏山侧身避开,反手夺下长剑。
郗鹤龄跌坐在地上,终于知道害怕了。
“昭宁,我错了!”
“你放过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待峤儿和穗穗!”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那柄剑。
剑鞘上刻着一个郗字。
我记得,这是郗行度升官那年,特意送给父亲的寿礼。
郗鹤龄见我没有说话,急忙跪下。
“昭宁,咱们是一家人!”
“你总不能真要了我的命!”
我问他。
“峤儿和穗穗落水那天,您在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
“我……我去赏鸟了。”
“两个孩子差点死了,您却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郗鹤龄慌忙磕头。
“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我没有再理他,只看向廉伏山。
“动手吧。”
廉伏山没有犹豫。
一剑落下,郗鹤龄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起来。
我接过廉伏山先前递来的短刀,收入袖中。
随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长剑。
“这剑是郗行度送的,就留在这里吧。”
廉伏山点头。
“属下明白。”
廉伏山跟上来。
“将军,都处理完了。”
我问他。
“外面有人察觉吗?”
“暂时没有,府门已经关好。”
我看向廉伏山。
“母亲送来的那个瓷瓶呢?”
“已经收好。”
“照先前说的,放进郗行度的书房。”
廉伏山应了一声,转身去办。
我收起短刀。
郗府里还有一个人,我没来得及收拾。
我正准备吩咐下一件事,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丫鬟急忙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
我回头。
“又出了什么事?”
“符姨娘没有去清虚观!”
“她走到半路,见主君已经离京,竟让车夫掉头回府了!”
我听完,沉默了片刻。
符绾莺竟然自己回来了。
我原本还想着,等清算完公婆,再去找她。
如今倒省了不少事。
“她到哪儿了?”
丫鬟抹着汗。
“已经到府门口了!”
7
符绾莺回来的时候,心情好得很。
这些都是绫枝后来告诉我的。
马车刚进城,她便让丫鬟给自己买了新首饰。
还专门挑了一对赤金镯子。
绫枝提醒她。
“姨娘,主君让您去道观思过。”
“您就这么回来,主君会不会生气?”
符绾莺冷笑。
“你懂什么?”
“夫君最舍不得让我受委屈。”
“若不是赫连昭宁那个妒妇闹得太厉害,他根本不会送我去道观。”
“如今他出城了,谁还能管我?”
绫枝又问。
“可小少爷和小小姐还病着。”
“夫人若知道您回来,只怕不会高兴。”
符绾莺摸着自己的肚子。
“她不高兴又能怎样?”
“我怀着郗家的孩子,她敢动我吗?”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
“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还能撑几日。”
绫枝低下头,没有接话。
符绾莺却越说越得意。
“若是那两个孩子没了,郗家便只剩我肚子里的儿子。”
“到时候,赫连昭宁再不愿意,也得替我养孩子。”
“她不是最会做贤妻良母吗?”
“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贤惠到这个地步。”
马车停在郗府门口。
符绾莺扶着丫鬟下车。
她原本以为府里会有人出来迎接。
却发现门口一个下人都没有。
她皱起眉头。
“人呢?”
绫枝朝府里看了一眼。
“许是老夫人正在训话。”
符绾莺闻言,反而来了兴致。
“那正好。”
“我倒想看看,赫连昭宁是不是又在挨训。”
她扶着肚子往里走。
一路上,偌大的郗府安静得很。
平日负责洒扫的小厮不见了。
内院的婆子也一个都没有。
符绾莺越走越觉得奇怪。
直到看见一个端着水盆的小丫鬟。
她立刻将人叫住。
“站住!”
“府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小丫鬟脸色惨白。
“在……在老夫人的院子里。”
符绾莺不耐烦地挥手。
“行了,滚吧。”
她带着绫枝继续往前走。
走到院门口,绫枝忽然拉住她。
“姨娘,奴婢总觉得不太对劲。”
“要不咱们先回去?”
符绾莺一把甩开她。
“你怕什么?”
“赫连昭宁以前当过将军又如何?”
“如今她是郗家的媳妇。”
“我肚子里还有她丈夫的孩子。”
“她若敢动我,夫君就能休了她!”
说完,她亲自推开院门。
“姐姐,我回来了!”
“听说你这几日身子不好,我特意回来看看……”
她的话突然停住。
院子里一片狼藉。
郗鹤龄倒在雪地上,身旁落着一柄长剑。
剑鞘上刻着一个郗字。
庾令仪躺在门边,身上的寿袍已经染红。
翁嬷嬷也倒在屋里,一动不动。
符绾莺腿一软,差点跪下。
她抬起头,看见我站在廊下。
我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外袍。
袖口沾着血,手里握着短刀。
廉伏山等人站在两旁,没人说话。
符绾莺哆嗦着开口。
“姐……姐姐?”
我看着她。
“你回来了。”
绫枝站在符绾莺身后,脸色也白了。
她看见我,立刻低下头。
我叫住她。
“绫枝,你弟弟的病好些了吗?”
她愣了一下。
“多谢夫人请大夫,已经好多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
“以后若有人问起今日的事,你看见什么,便说什么。”
“不必替任何人遮掩。”
绫枝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符绾莺。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
我朝她走近一步。
符绾莺突然转身就跑。
可还没跑出院门,廉伏山便将她拦住。
我在身后叫住她。
“符绾莺。”
“你不是说,有身孕便没人敢动你吗?”
8
符绾莺被廉伏山押到我面前。
她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姐姐,你听我解释。”
“两个孩子落水,真的不是我故意的!”
我低头看她。
“我还没问,你倒先说了。”
她哭得更加厉害。
“我只是想跟他们亲近。”
“是峤儿先推我的。”
“我肚子里怀着孩子,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让廉伏山搬来一把椅子。
坐下后,才慢慢开口。
“绾莺,你知道峤儿多大了吗?”
她一愣。
“什么?”
“他才七岁。”
“穗穗更小,今年只有五岁。”
“那天湖面结着冰,他们掉下去,连呼救都来不及。”
符绾莺不停摇头。
“我真的没想害死他们!”
我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那你当初是用哪只手推的穗穗?”
她吓得尖叫。
“我没推!真的没推!”
我没有再听。
刀锋落下,她的一只手当即受了重伤。
符绾莺疼得倒在地上。
“我的手!”
“赫连昭宁,你疯了!”
我看着她。
“你不是说过,只是开个玩笑吗?”
“我今日也不过跟你开个玩笑。”
她终于不敢再骂,开始拼命求饶。
“姐姐,我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求你看在我腹中孩子的份上,饶我一次!”
我松开她的手。
“当日我的孩子求饶了吗?”
“峤儿为了救妹妹,还跟你说过对不起。”
“可你连一个七岁的孩子都不肯放过。”
符绾莺哭着朝院门爬去。
“夫君……夫君救我……”
我正准备让人把她押回来。
院外突然传来兵器碰撞声。
紧接着,段崇砺带着十几个护卫闯了进来。
他是郗行度最信任的心腹。
这次奉命护送符绾莺去清虚观。
符绾莺中途突然折返,他拦不住,只好先派人给郗行度送信。
随后又带着护卫追了回来。
如今看见院中惨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少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符绾莺见到他,立刻大哭。
“段护卫,救我!她杀了老爷和老夫人!还想杀我!”
段崇砺脸色一变,迅速拔刀。
“少夫人,您不能再错下去了!”
我看着他。
“你也要拦我?”
他迟疑了一下。
“属下知道您受了委屈。”
“可主君已经让符姨娘去道观思过。”
“您如今杀害长辈,便是滔天大罪!”
我问他。
“当日峤儿和穗穗落水,你在哪里?”
段崇砺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
“符绾莺害我的孩子时,你可曾拦过?”
“她颠倒黑白时,你可曾替孩子说过一句话?”
他终于低下头。
“属下只是听命行事。”
我点头。
“既然如此,今日也不必多说。”
段崇砺急忙抬手。
“来人,先保护符姨娘,其他人,把少夫人拿下!”
他身后的护卫刚要动手,廉伏山便带人围了上来。
两边很快打成一团。
段崇砺虽然有些本事,却架不住人多。
不到半个时辰,便被打断手脚,拖到我的面前。
他终于害怕。
“少夫人,属下错了!”
“求您给我留条活路!”
我蹲下身,看着他。
“当初我救下廉伏山他们,你说我不该收留罪卒。”
“可你们连两个孩子都护不住。”
“如今却愿意替符绾莺拼命。”
段崇砺满头冷汗。
“属下也是奉主君之命……”
我没有让他说完。
短刀落下,段崇砺倒在雪地里。
符绾莺彻底崩溃。
“杀人了!真的杀人了!”
“夫君!你快回来救我啊!”
她话音刚落。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赫连昭宁!”
“你给我住手!”
我抬头望去。
郗行度竟然提前赶了回来。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握着佩剑。
目光从段崇砺的尸首移到符绾莺身上。
随后,他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9
“爹?”
郗行度站在院门口,声音都变了。
他踉跄着走到郗鹤龄身边。
看见父亲胸口的剑伤,又看见地上那柄熟悉的长剑,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他当年亲手送给父亲的寿礼。
“爹,你醒醒!”
没有人回答。
他猛地抬头,四处寻找。
“我娘呢?”
符绾莺哭着指向屋门。
“主君,老夫人也被她杀了!”
郗行度冲进屋里。
片刻后,里面传来一声怒吼。
“赫连昭宁!”
他提着剑冲出来,双眼通红。
“你杀了我爹娘!”
我站在廊下,没有后退。
“夫君回来了?”
“夫君回来得正好。”
“母亲今日喝了你吩咐我熬的百珍汤,随后就出了事。”
“公公听见她求救,却连房门都不肯开。”
“母亲到最后,还在喊他的名字。”
郗行度气得浑身发抖。
“你少在这里装无辜!”
“这府里除了你,还有谁敢对我爹娘下手!”
我双手一摊,
“当日符绾莺推我的儿女下湖,夫君不也说只是玩笑吗?”
“如今公婆出了事,夫君才知道心疼。”
“那我的两个孩子险些没命时,你又在哪里?”
“你给我闭嘴!”
他举剑冲来。
廉伏山带人将他挡住。
郗行度一边挥剑,一边怒吼。
“赫连昭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娶你进门十年,可曾亏待过你!”
听见这话,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有亏待过我?”
“郗行度,你今日倒是把话说清楚。”
“十年前,你只是个七品小官。”
“是谁拿嫁妆替你打点前程?”
“是谁替你照顾双亲,经营商铺?”
“又是谁为了你,连兵权都交了?”
郗行度脸色难看。
“这些都是你作为妻子该做的!”
我点头。
“原来如此。”
“所以你纳妾,我得忍。”
“公婆欺我,我得受。”
“连两个孩子差点被害死,我也得大度。”
“可今日我不想忍了,你们反倒不习惯了?”
郗行度怒声道。
“那是我的亲生父母!”
我指向屋内。
“峤儿和穗穗也是你的亲生骨肉!”
“他们险些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心疼?”
郗行度一时语塞。
符绾莺却趁机哭喊。
“夫君,救救我!”
“姐姐不肯放过我,还要害我们的孩子!”
郗行度看见她的伤势,顿时更加愤怒。
“赫连昭宁,你还有没有人性!”
他看着我。
“你若还有半分良心,立刻放了绾莺!”
我走过去,抓住符绾莺的衣领。
将她拖到郗行度面前。
“你不是最疼她吗?”
“那你就好好看看。”
“当日我的孩子被她推入冰湖,比她现在可怜多了。”
符绾莺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夫君,我错了!”
“你快救我!”
郗行度拼命向前,却被廉伏山等人挡住。
他越是着急,我越不肯停下。
我拖着符绾莺,一步一步朝正门走去。
雪很厚。
她挣扎着求饶,声音越来越弱。
郗行度在后面追。
“赫连昭宁,你站住!”
“你到底要把绾莺带到哪里去!”
我没有回答。
走过正堂,穿过长廊,终于来到郗府大门前。
这道门,我进出了整整十年。
十年前,我穿着嫁衣,从这里进来。
如今我提着刀,也要从这里出去。
廉伏山上前低声问我。
“将军,外面有人。”
我看着紧闭的府门。
“打开。”
大门缓缓开启。
外面的灯火照进来。
郗行度终于追到了我身后。
10
“赫连昭宁,你还想逃?”
郗行度提着剑,满脸怒意。
我没有回答,只拖着符绾莺继续往前走。
府门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郗府今日闹出的动静不小。
附近几家官眷听见喊叫,都派人出来查看。
我甚至看见了住在东街的温家二叔。
他年轻时开镖局,夫人身体不好,是我替他请的大夫。
旁边站着的阮夫人,也是我多年交好的邻居。
不过他们此时还不敢进门。
郗行度根本没有看见他们。
他冲上来,一剑将我逼倒。
符绾莺也跟着摔在地上。
郗行度伸手掐住我的脖子。
“为什么!”
“赫连昭宁,我爹娘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你竟然要杀他们!”
我抓着他的手,艰难开口。
“郗行度,你也知道失去至亲是什么滋味?”
他手上的力道更重。
“那是我爹娘!”
我看着他。
“峤儿和穗穗,也是你的儿女。”
“当日他们快死了,你连看都不肯多看一眼。”
“如今你爹娘死了,你倒知道难受了?”
郗行度咬牙。
“两个孩子不是活着吗!”
我忽然笑了。
“是啊。”
“他们活着。”
“所以他们受的苦,就不算苦。”
“我这些年受的委屈,也都不算委屈。”
他根本不愿再听。
“你这个毒妇!”
“我今日一定要杀了你!”
我却继续说道。
“你娘喝了我熬的百珍汤。”
“你爹倒在院子里,身边还有你送他的那把剑。”
“段崇砺也死了。”
“至于你最心疼的符绾莺……”
我抓住符绾莺的衣领。
“你看看她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郗行度终于失去理智。
他松开我的脖子,举剑便刺。
我早已看准他身后的空隙。
就在剑落下的瞬间,我猛地把符绾莺拉到自己身前。
“夫君,不要!”
可已经来不及了。
长剑直接刺穿符绾莺的胸口。
她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郗行度。
“夫……夫君……”
郗行度也愣住了。
他急忙松开剑柄,将人抱住。
“绾莺!”
“绾莺,你看看我!”
可符绾莺只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郗行度抱着她,彻底崩溃。
趁他失神,我挣扎着爬起来。
随后踉踉跄跄地跑出大门。
“救命!”
“快来人啊!”
温家二叔第一个冲过来。
“郗夫人,怎么回事!”
我抓着他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温二叔,救我!我夫君疯了!”
“他杀了公婆,又杀了符姨娘!”
“如今还要杀我!”
阮夫人也急忙赶到。
她看见我身上的血,吓得脸色发白。
“昭宁,你这是怎么了?”
我扑进她怀里。
“阮姐姐,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夫君本该离京巡视,却突然回来了。”
“他拿着剑,见人就杀!”
阮夫人抬头看去。
郗行度正提着染血的长剑站在门口。
身后还躺着符绾莺。
她吓得大喊。
“快去报官!”
郗行度终于反应过来。
他看着门外越来越多的人,又看向我。
“赫连昭宁……”
“你早就算计好了!”
我没有回答。
只躲在阮夫人身后,浑身发抖。
温家二叔挡在我面前。
“郗大人,有话慢慢说!”
“你先把剑放下!”
郗行度气得怒吼。
“你们都被她骗了!”
“我爹娘是她杀的!”
“段崇砺也是她杀的!”
阮夫人立刻反驳。
“昭宁嫁进郗家十年,何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倒是你,我们亲眼看见你持剑追杀她!”
郗行度还想争辩。
却发现巡夜的官差已经赶到。
我低着头,终于松开了攥紧的手。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就不再是我了。
11
郗府出了灭门惨案。
消息传出去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京城便都知道了。
郗行度是吏部侍郎。
他的父母、妾室和贴身护卫,却在一夜之间相继丧命。
最让人难以相信的是,所有人的怀疑都落在了郗行度身上。
因为不少人亲眼看见,他提剑追杀妻子,还一剑刺死了符绾莺。
官差赶来时,他手里的剑都没放下。
我则被阮夫人护在怀里,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负责带人的差役认识我。
他迟疑着问。
“赫连夫人,您不是曾经的镇北将军吗?”
我抬起头。
“十年前便卸甲了。”
“这些年我只在府中照顾丈夫和孩子。”
他点点头,却没有因此完全相信我。
毕竟我是从战场回来的。
就算十年没有动刀,也不能证明我没有杀人的本事。
郗行度立刻抓住这句话。
“对!她会武!”
“她当年亲手杀过多少敌军,你们去查!”
“我爹娘都是她杀的!”
官差将他按住。
“大人,有话到衙门再说。”
郗行度拼命挣扎。
“你们凭什么抓我!”
“该抓的是赫连昭宁!”
我站在旁边,没有争辩。
只让阮夫人替我找个大夫。
她看见我脖子上的掐痕,气得直骂。
“郗行度,你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你妻子为你操持郗府十年。”
“如今孩子刚出事,你竟还要杀她?”
温家二叔也摇头。
“当年郗大人进京赶考,身上没几个钱。”
“谁不知道是赫连将军拿嫁妆扶持他?”
“如今倒好,连结发妻子也容不下了。”
周围众人议论纷纷。
郗行度气得脸色发青。
他忽然指向廉伏山。
“还有他!”
“这人是赫连昭宁的旧部!”
“她早就在府里养了一批打手!”
“你们快把他们全抓起来!”
官差闻言,立即让人将廉伏山等人控制起来。
廉伏山没有反抗。
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轻轻点头。
他便跟着官差走了。
当夜,郗府被封。
所有尸首都要验看。
府中下人也被逐个带去问话。
第二日,刑部尚书荀知肃亲自接手此案。
他听完第一轮供述后,先问了郗行度。
“你说这些人都是你妻子杀的?”
郗行度立刻点头。
“正是!”
荀知肃又问。
“那符绾莺呢?”
郗行度突然不说话了。
因为符绾莺确实死在他的剑下。
而且不止一个人看见。
荀知肃继续道。
“你昨日为何会出现在郗府?”
“本官查过,你原本应该在去江南巡视的路上。”
郗行度脸色一变。
我坐在另一边,缓缓抬起头。
他若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回来,就必须先承认一件事。
他为了符绾莺,擅自折返了京城。
12
三日后,郗府命案开始会审。
荀知肃坐在堂上,先让人宣读了案情。
郗老夫人和翁嬷嬷死于砒霜中毒。
郗鹤龄胸口有剑伤,身旁发现一柄刻着郗字的长剑。
经查,那柄剑是郗行度早年赠给父亲的寿礼。
段崇砺死于利器伤。
符绾莺则被郗行度一剑刺穿胸口。
每听到一人名字,郗行度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等案情宣读完毕,他立即跪下。
“大人明鉴!”
“除了绾莺,其他人全是赫连昭宁杀的!”
荀知肃看向我。
“赫连氏,你有何话说?”
我低着头。
“回大人,臣妇那日只记得夫君突然折返。”
“之后府里乱成一团。”
“臣妇被他追杀,好不容易才逃到门外。”
郗行度气得大骂。
“你撒谎!”
“赫连昭宁,你敢不敢承认!”
荀知肃拍响惊堂木。
“公堂之上,不得喧哗!”
他转头问郗行度。
荀知肃转头问郗行度。
“你说赫连氏毒杀你母亲,可有证据?”
郗行度立即道。
“那碗汤就是她亲手熬的!”
“我母亲喝完便出了事,除了她还能有谁!”
荀知肃继续问。
“你可亲眼看见她下毒?”
郗行度一时语塞。
“没有……”
“可她恨我爹娘!她早就想报复我们!”
就在这时,差役呈上一个小瓷瓶。
“大人,这是从郗大人书房里搜出来的。”
“瓶中残留的粉末,经查也是砒霜。”
郗行度猛地抬头。
“什么?”
“我的书房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荀知肃看着他。
“郗大人,这是从你书房发现的。”
郗行度急得大喊。
“一定是赫连昭宁放进去的!”
“她这是栽赃!”
荀知肃没有立即下结论。
“瓶子虽在你书房找到,但究竟是谁放的,还需查证。”
“不过,你身为一家之主,连书房里有什么东西都说不清,也实在可疑。”
荀知肃接着问。
“你父亲的死,又如何解释?”
他让人把那柄长剑呈上来。
“这柄剑,是否是你的东西?”
郗行度看了一眼,立即摇头。
“这是我送给父亲的!”
“他一直留在自己的院子里!”
荀知肃继续问。
“你当天突然折返回京。”
“你父亲死在府中,身边又留着与你有关的兵器。”
“你作何解释?”
郗行度急忙指向我。
“是赫连昭宁!”
“一定是她让旧部杀了我父亲!”
“她当过将军,府里还有她养的护卫!”
“你们为什么不查她!”
荀知肃没有回答,只让差役将长剑收好。
当日的小厮虽然听见过院中的争执,却没有亲眼看见谁刺死郗鹤龄。
单凭这柄剑,还不足以断定凶手。
这件案子仍然需要继续查下去。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差役突然进来禀报。
“大人,符姨娘身边的丫鬟带到了。”
荀知肃点头。
“传她上堂。”
很快,绫枝被带了进来。
她跪在地上,脸色苍白。
郗行度见到她,眼里顿时有了希望。
“绫枝!你那日也在府里!快告诉大人,究竟是谁害了绾莺!”
绫枝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荀知肃问。
“你亲眼看见符氏遇害?”
她点头。
“看见了。”
“是谁动的手?”
绫枝终于抬头。
“回大人,是主君。”
郗行度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绫枝哭着磕头。
“奴婢亲眼看见主君拿剑刺死姨娘。”
“姨娘临死前还在喊他的名字!”
荀知肃看向郗行度。
“此事可还有其他人证?”
温家二叔和几名当日到场的人,都确认看见郗行度持剑追杀。
郗行度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绫枝。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知道了!”
“是你!”
“绾莺半路折返,是你撺掇的!”
“你根本不是她的人!”
他转头指向我。
“赫连昭宁!”
“绫枝也是你安排过去的,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
荀知肃却突然问他。
“郗行度,你先回答本官。”
“你奉旨巡视江南,为何未经传召便折返回京?”
13
郗行度跪在公堂上,额头全是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荀知肃再次问道。
“本官问你,为何擅自折返回京?”
郗行度终于开口。
“大人,臣是因为收到家书。”
“家中出了急事,不得已才回来。”
荀知肃皱眉。
“什么家书?”
“谁写的?何时送到你手中?”
郗行度答不上来。
因为他收到的根本不是家书。
而是段崇砺派人送去的消息。
符绾莺私自返回郗府,恐怕会和我发生冲突。
郗行度担心她受伤,便急忙带人折返。
他原以为自己只离京一日,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可如今,事情却闹到了刑部。
荀知肃看着他。
“郗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应当知道奉旨巡视不能擅离职守。”
“若真有急事,为何不向朝廷禀报?”
郗行度咬着牙。
“臣……臣一时心急。”
荀知肃继续追问。
“你究竟为谁心急?”
郗行度彻底说不出话。
我低着头,没有看他。
可他忽然转过身,指着我大喊。
“是她!”
“都是赫连昭宁算计的!”
“她知道我舍不得绾莺!”
“所以故意让绫枝把人骗回来!”
“她就是要让我回京!”
荀知肃冷声道。
“郗行度,你若有证据,便拿出来。”
“没有证据,休得胡言。”
郗行度猛地看向绫枝。
“你说!”
“是不是赫连昭宁指使你的!”
绫枝吓得不停磕头。
“主君,奴婢听不懂您的话!”
“那日姨娘自己不愿去道观。”
“奴婢劝过她,可她不听啊!”
郗行度还要继续骂。
差役已经上前将他按住。
荀知肃没有立即宣判。
因为案中仍有许多疑点。
我虽嫁入郗家多年,却曾统领兵马。
廉伏山等人又确实对我忠心。
要说我没有能力造成这场惨案,谁也不信。
更何况,官府后来还查到,我母亲的旧宅中曾经存放过砒霜。
只是那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事。
当年的账册残缺不全,无法查明那批毒物如今去了哪里。
这件事让我再次受到怀疑。
可郗行度书房里的瓷瓶,同样无法解释。
两边都有疑点,谁也拿不出足以认定对方杀人的确切证据。
荀知肃不敢草率定案。
荀知肃当即下令。
“此案尚有疑点。”
“郗行度、赫连昭宁,暂且一并收押。”
“待证据查明,再行定夺。”
郗行度被带走时,还在不停叫骂。
“赫连昭宁,你逃不掉的!”
“我若要死,你也得陪葬!”
我没有回答。
这场案子闹得太大。
纵然我早已做好准备,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毫无怀疑。
入狱第一晚,我靠着墙坐到天亮。
第二日,狱卒送来饭菜。
我问起两个孩子的情况。
他告诉我,赫连家已经派人照看。
峤儿和穗穗的病情也好转了。
听见这个消息,我终于松了口气。
第三日上午,牢门忽然被打开。
狱卒站在门外。
“赫连昭宁,有人来探监。”
我抬头看去。
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站在不远处。
她已经不再年轻,却依旧端庄。
正是我的母亲。
澹台棠梧。
她盯着我看了许久。
等狱卒离开,突然上前。
啪的一声。
一个耳光狠狠落在我脸上。
“赫连昭宁!”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女儿!”
14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
脸颊火辣辣地疼。
母亲却还不解气。
她抓住我的肩膀,厉声质问。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我让人把东西送给你,是叫你去杀那狐媚子!”
“谁让你把整个郗家都害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
“你公婆再不好,也是你的长辈!”
“郗行度再怎么负你,也是你的夫君!”
“你如今把他逼到死路上,这就是我教出来的贤妻?”
听见这句话,我忍不住问。
“母亲,您还在乎我是不是贤妻?”
她瞪着我。
“我不在乎谁在乎!”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为了培养你,我费了多少心思!”
“你十八岁就知道舞刀弄枪。”
“若不是我管着,你早就成了没人敢娶的女人!”
我垂下眼。
确实。
从我记事起,母亲便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小时候,我想跟兄长习武。
她说女子应该学琴棋书画。
后来我偷偷去了军营,跟着父亲旧部练兵。
她知道后,罚我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再后来北境战事吃紧。
我不顾她反对,披甲上阵。
十八岁那年,我带着三千人守住三城。
朝廷论功行赏,我得了将军封号。
可母亲却没有半分高兴。
她只说。
“昭宁,女人名声太盛,迟早压得丈夫抬不起头。”
“你以后嫁人,必须把这些都收起来。”
我那时不懂。
为何我在战场上救了人,回家却要受训斥。
直到后来,她替我定下与郗行度的婚事。
郗行度出身普通,却有几分才学。
他说自己不介意我曾经带兵。
更愿意让我做一个安稳的妻子。
母亲很满意。
我也以为,从此能过上她说的好日子。
可十年过去,我得到了什么?
我抬起头。
“母亲,您为什么总觉得,是我不够好?”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平静地问。
“郗行度宠妾灭妻,是我的错吗?”
母亲立刻道。
“若你足够贤惠,他怎会喜欢别人!”
我看着她。
“我嫁进郗家后,哪一件事没做好?”
“公婆要我侍奉,我侍奉。”
“丈夫要我卸甲,我卸甲。”
“郗家的铺子亏钱,我拿嫁妆贴补。”
“他官场上需要人脉,我替他奔走。”
“十年下来,郗家名下产业翻了几倍。”
“这些还不够?”
母亲沉着脸。
“女人不能只会做事。”
“你还得懂得让丈夫舒心!”
我终于笑了。
“那要怎样才算让他舒心?”
“他纳妾时,我替他备好院子。”
“他偏宠符绾莺,我替他遮掩。”
“我的儿女险些死了,我还得笑着原谅?”
母亲一时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
“母亲,郗行度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才变心。”
“是他根本不知足。”
“我便是再贤惠十倍,他也照样会喜欢别人。”
母亲猛地抬头。
“胡说!”
“天下男人哪有你说的那样!”
我看着她。
“那我父亲呢?”
她的脸色突然变了。
我一字一句问她。
“当年父亲背叛您,难道也是因为您不够好吗?”
15
“闭嘴!”
母亲猛地站起来。
她指着我的手都在发抖。
“赫连昭宁,我不许你提你父亲!”
我没有停下。
“为什么不能提?”
“母亲,您不是一直教我做贤妻吗?”
“我今日就想问问,您当年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有什么错!”
“我出身清河名门,容貌才学样样出众!”
“嫁给你父亲后,我替他照顾家业,生儿育女!”
“他却背着我养了外室!”
说到这里,她忽然哽咽。
“我若不是还做得不够好,他为什么要找别人?”
我看着她。
终于明白,她这么多年都没能放过自己。
父亲背叛她后,她杀了父亲。
可她始终不肯承认,错的是那个男人。
于是她把所有心思都用在我身上。
她想把我教成一个不会被抛弃的女人。
如今我也被丈夫背叛,她便认定是我没有学好。
我走到母亲面前。
“母亲,您看着我。”
她偏过头。
我伸出双手。
手掌上有旧伤,也有厚厚的茧。
“这双手,十五岁便会握刀。”
“十八岁,能在北境守住城门。”
“可嫁进郗家以后,我每天拿着针线做衣裳。”
“郗行度的里衣,婆婆的寝衣,公公要用的护膝,都是我亲手做的。”
“我连自己的刀都不敢碰。”
“因为您说,女人不能让丈夫觉得受了威胁。”
母亲嘴唇动了动。
却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
“您让我孝顺,我便孝顺。”
“您让我大度,我便大度。”
“就连符绾莺进门,我都替她安排得妥妥帖帖。”
“可您知不知道,她把我的孩子推进了冰湖!”
提到两个孩子,我的声音终于发颤。
“峤儿才七岁。”
“穗穗只有五岁。”
“他们那么小,掉进冰湖的时候,该有多害怕。”
“我抱着他们去求公道。”
“郗行度一脚将我踹倒。”
“婆婆不肯见我。”
“公公只顾着出去赏鸟。”
“他们没有一个人心疼我的孩子!”
母亲的眼睛渐渐红了。
我抓住她的衣袖。
“娘,我在北境救过那么多人。”
“可到了郗家,我连自己的儿女都护不住。”
“您说我做得还不够好。”
“那我究竟还要怎么做?”
她摇头。
“别说了……”
我没有松手。
“您当年遇见的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您为他难过一辈子。”
“他背叛您,不是您不够漂亮,也不是您不够贤惠。”
“是他贪心,是他不知好歹。”
“郗行度也是一样。”
“这些男人做错了事,凭什么要我们女人反省?”
母亲终于捂住脸哭了起来。
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
以前她总让我端庄,让我守规矩。
如今她却连站都站不稳。
过了很久,我才问她。
“娘,峤儿和穗穗醒了吗?”
她点头。
“醒了。”
“这两日一直在找你。”
“穗穗还问我,娘亲是不是不要她了。”
听见这话,我眼眶一热。
我扶着母亲坐下。
“娘,您今日来,是想替郗行度讨公道,还是想带我回家?”
她呆呆地看着我。
我继续问。
“您究竟想要一个听话的女婿,还是想要一个活着的女儿?”
母亲怔住了。
许久之后,她终于拉住我的手。
“昭宁……”
“是娘错了。”
她哭着把我抱住。
“是娘把你害苦了。”
我没有再说话。
这些年,我等她这句话,已经等得太久。
第二日,母亲带着赫连家的人去了刑部。
而郗府那场案子,也终于有了新的结果。
16
郗府命案的最终结果,在半个月后传遍京城。
刑部反复核查了案中证词。
郗行度擅自折返京城,确有其事。
他当众持剑追杀我,也有多人亲眼看见。
符绾莺更是死在他的剑下。
至于郗老夫人中毒、郗鹤龄与段崇砺身亡的事,始终存在争议。
尤其是郗鹤龄的死,没有人能够明确指认凶手。
可偏偏郗行度的书房里搜出了毒瓶。
他送给父亲的长剑,又出现在命案现场。
他一口咬定是我栽赃,却始终拿不出证据。
而我这些年在郗家所受的苛待,也被母亲带来的证人一一证实。
母亲还请来了当日替峤儿和穗穗诊治的大夫。
两个孩子险些丧命的事,也终于被人知晓。
案子最后呈到了圣上面前。
朝廷综合多份证词及现有物证,最终认定郗行度为郗府命案的主要罪犯。
他身为朝廷命官,擅离职守,又当众持剑行凶,罪责重大。
圣上下旨,将其处以极刑。
消息传到牢里时,郗行度仍在喊冤。
他一遍遍说,所有事情都是我算计好的。
可这一次,已经没人愿意听他解释。
至于我,刑部也没有轻易放过。
因为我曾统领兵马,廉伏山又是我的旧部。
官府反复审问了府中下人,也核查了我母亲送来的东西。
但最终查到的证据,仍不足以认定我亲手参与了那些命案。
我被释放了。
廉伏山等人虽然也受到审查,但因缺乏能够认定他们杀人的证据,后来陆续获释。
郗家的财产也被重新清点。
原本属于我嫁妆的商铺和银钱,全都归还给我。
至于郗家没有被查没的合法家产,则由峤儿和穗穗依法继承。
两个孩子尚且年幼,暂时由我代为打理。
出狱那天,廉伏山亲自来接我。
他站在马车旁,见我出来,立刻行礼。
“将军。”
我看了他一眼。
“不是让你别再这样叫了吗?”
他笑了笑。
“属下叫习惯了。”
我也笑了。
“那便随你吧。”
马车里,峤儿和穗穗早已等候多时。
见我上车,两个孩子立即扑了过来。
“娘!”
“娘亲!”
我将他们紧紧抱住。
峤儿已经能下地走路。
穗穗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她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
“娘亲,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穗穗?”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娘亲有事耽搁了。”
“以后不会了。”
峤儿抬头看我。
“娘,我们还回郗府吗?”
我点头。
“回。”
“那里有你们从小住的院子,还有娘的嫁妆。”
“那些原本就是我们的东西。”
两个孩子听了,都高兴起来。
马车行至长街,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廉伏山坐在车外,低声提醒。
“将军,今日郗行度行刑。”
“前面围了许多人,马车怕是过不去了。”
我看了一眼两个孩子。
峤儿正低头替妹妹整理衣领。
穗穗靠在我怀里,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放下车帘。
“绕路吧。”
“从东街回府,别让孩子看见那些事。”
廉伏山应了一声,吩咐车夫掉头。
穗穗忽然仰起脸问我。
“娘亲,爹爹以后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
“是。”
“以后你们就跟着娘亲生活。”
穗穗眨了眨眼。
“那娘亲还会离开我们吗?”
我把她抱紧。
“不会。”
“娘亲以后都会陪着你们。”
峤儿坐到我身边,小声问。
“娘,那以后是不是没人欺负我们了?”
我看着两个孩子,认真回答。
“以后娘会教你们习武强身。”
“记住,善良要有锋芒。”
“往后不论遇见什么事,都要先护好自己和身边珍视的人。”
峤儿认真点头。
“娘,我记住了。”
穗穗也跟着举起小手。
“我也要跟娘亲学武!”
我笑着将两个孩子抱进怀里。
“好,娘亲亲自教你们。”
回到郗府时,院子已经收拾干净。
我让人撤掉了婆婆定下的那些规矩。
也不再要求两个孩子天不亮便去请安。
至于郗家的那些产业,我让廉伏山把账册搬来,重新整理。
过去十年,我替别人管家。
往后这些东西,只由我自己决定如何使用。
只是母亲没有跟我们一起回来。
那次从牢里见过我后,她便病倒了。
起初只是睡不好。
后来连饭也吃不下。
她时常抓着我的手道歉。
说自己这些年太过糊涂。
我请了不少大夫,却始终不见她好转。
有时候,我看着病中的母亲,也会想起她年轻时的模样。
她曾经那样骄傲。
可父亲背叛之后,她却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直到今日,也没能真正放下。
我陪她坐了许久。
临走时,她忽然拉住我的手。
“昭宁。”
“你以后不要再为了谁,委屈自己了。”
我点头。
“娘,我知道。”
从母亲那里回来,我进了府中的旧库房。
廉伏山已经把我当年的铠甲取了出来。
盔甲上还有北境战场留下的痕迹。
那是我十八岁第一次领兵时穿过的。
十年前,郗行度说不喜欢我穿甲的模样。
我便将它封存起来。
如今重新拿出来,竟然还能穿。
廉伏山站在一旁,眼眶有些发红。
“将军,您想回北境了吗?”
我摸了摸铠甲。
“想回去看看。”
“不过这一次,我不准备再替谁守一座府。”
我让他去准备马车。
等母亲身体好些,我便带着峤儿和穗穗出去走走。
去看看北境的山,看看当年守过的城。
也让两个孩子知道,他们的母亲曾经是什么人。
夜里,峤儿跑进我的房间。
看见桌上的铠甲,他好奇地问。
“娘,这是谁的?”
我告诉他。
“是娘以前穿的。”
他满脸惊讶。
“原来娘真的当过将军!”
穗穗也跑过来。
“娘亲,那你以后还会穿吗?”
我看着他们,笑着点头。
“会。”
“等你们再长大一些,娘带你们去北境看看。”
两个孩子欢呼起来。
我抱住他们,终于不必再担心明日是否要去给婆婆请安。
也不必再想着丈夫会不会不高兴。
十年前,我放下刀,是为了做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妻子。
十年后,我重新拿起刀,只想做回赫连昭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