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家上数九代女子只出了两个心尖宠,
一个是我被女皇看中成为当朝凤君,
一个是我的侄子,
上一世,我把他指给太女,
想要他继承我的荣光。
那孩子嫁娶前还拉着我的手,红着眼:
“舅舅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做侍君,不给您丢脸。”
可不到三个月,他就死在了太女府。
太医说是急病。
娘家却在收殓时发现,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脸上还残留着洗不掉的墨痕,像被人画过什么污秽东西。
哥哥们跪在宫门前,一字一句问我:
“凤君,这就是您给他选的好归宿?”
我因此悔恨半生。
再睁眼,我回到他新婚不久。
我连凤冠都没戴,抓起令牌就往太女府赶。
推开院门时,满院笑声戛然而止。
我的侄子被人压着跪在石阶下,发髻散乱,嘴角带血。
皇太女宠君蹲在他面前,用笔尖点着他的脸,冷笑道:
“侍君身份贵重,奴婢自然要给您画个最威风的。”
下一瞬,一只乌龟的头就要落在他额上。
第一章
我浑身的血直往头顶冲。
“住手!”
侍女吓得松了半分,清宁趁机抬起头。
他看见我,嘴唇颤了颤。
“舅舅……”
上一世,我也曾听他这样叫我。
那时他出嫁前拉着我的手,问皇太女待人是否真如传闻中宽厚。
我说,他是我养大的孩子,绝不会亏待他。
半月后,皇太女府送来一口棺木,说侍君染了急病。
我急着替皇太女遮掩,连姐姐求验遗体都劝他忍下。
如今我才知道,他在这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萧城瑶猛地起身,橘子滚了一地。
“父君?您怎么来了?”
他先看我的脸,随即望向院门。
门外没有凤驾,也没有随行的仪仗,只有冯嬷嬷和贴身侍女青禾。
他见我没带仪仗,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父君轻车简从,也不先知会儿臣。柳儿正陪侍君玩笑,您别误会。”
“玩笑?”
我走到清宁面前,伸手去解他腕上的布带。
柳奇屈膝,声音柔得滴水。
“奴听说侍君出身清贵,怕他嫌奴粗俗,才想逗他开心。”
“他若不喜欢,奴不画便是。”
他嘴里说不画,笔尖却还指着清宁的脸。
我一把夺过笔,墨汁甩在他袖口。
“他说了不喜欢,你没听见?”
柳奇眼眶一红,看向萧城瑶。
他立刻过来,握住他的手。
“父君,柳儿没有恶意。清宁若肯顺着他一点,何至于弄得这样难看?”
清宁慢慢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
“殿下,我说过不愿意。是您让他们按住我的。”
萧城瑶脸上的笑淡了。
“孤是你夫主,你当着父君的面告孤的状?”
我把清宁拉到身后。
“他是本宫的侄子,也是陛下亲封的侍君。你眼看旁人按着他,竟问他为何告状?”
他皱眉:
“父君怎会为这点小事训斥儿臣?”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发冷。
她幼年丧母,被抱到我膝下时,不过那么小的一团。
如今这份纵容,成了她按住清宁的底气。
“冯嬷嬷,取本宫交给府中管事的出入牌。”
嬷嬷应声。
萧城瑶脸色一变。
“父君要收回赏赐?”
“本宫还要带清宁回宫,请太医验伤。”
我伸手去扶清宁。
萧城瑶盯着那只手,忽然抬高声音。
“来人。”
廊下侍从齐齐上前,挡住了院门。
“没有孤的吩咐,谁也不许出去。”
第二章
第二章
院门前,四个侍从站成一排。
冯嬷嬷沉下脸:
“凤君在此,你们也敢挡?”
为首的侍从低着头,脚却没动。
萧城瑶摆弄着手里的橘皮。
“父君既没摆凤驾,便是来探望儿臣的。咱们一家人关起门说话,何须惊动外人?”
我盯住她:
“没有凤驾,本宫就不是凤君了?”
他一顿,陪笑道: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让开。”
她不笑了。
“清宁是侍君,出入皇太女府总得经过孤同意。他这副模样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清宁攥紧我的手:
“舅舅,我想回家。”
萧城瑶立刻道:
“你才嫁进来几日,动不动就要回娘家,沈家便是这样教你的规矩?”
“沈家的规矩,是不叫儿郎任人欺辱。”我挡在他身前,
“你若还记得夫夫之义,就请太医来,看他手腕上的伤。”
柳奇轻轻叹气。
“凤君何必动怒?太医一来,人人都知道侍君脸上被画了东西。哥哥的名声不也受损吗?”
“名声受损的是施辱的人。”清宁看向他,“不是我。”
柳奇被噎了一下,转而倚到萧城瑶身边。
“殿下,奴早说过,沈家姑娘眼里容不得奴。如今凤君来了,他更要将奴赶走了。”
萧城瑶握住他的手:
“有孤在,谁敢赶你?”
我问她:
“你要护着他,就能让正夫受辱?”
“清宁出身好,做了侍君,什么都有。柳儿陪孤多年,受些委屈的反倒是他。”
“所以你让清宁替他受委屈?”
她不耐烦地甩开手里的橘皮。
“不过画了几笔,又不会死人。”
我不再同他争辩,吩咐青禾:
“去请太医,再请府门上的人传话入宫。”
青禾刚走两步,侍从就横臂拦住她。
“殿下有令,谁都不能走。”
冯嬷嬷上前理论,被那人推得趔趄。
我扶住他,袖中那块凤印牌撞在手心,冰冷坚硬。
萧城瑶见我取出凤印牌,眼神闪了一下。
我扬声道:
“本宫持凤印牌在此,你们胆敢拦?”
几个侍从相互看了一眼。
青禾趁他们迟疑,绕过廊柱向外跑去。
我不知青禾能否出府,只能设法拖住他们。
柳奇拉住萧城瑶的袖子,柔声道:
“殿下,侍君最近精神不济,您不是怕他出去吹风,才让人守着院门吗?”
萧城瑶立刻接道:
“正是。他病着,见不了外人。”
清宁猛地抬头:“我没有病。”
“你连我的话都不听,难道不是病了?”
她一抬手,管事送上一张纸。
纸上写着侍君自认心神失常,请求静养,府中一应出入、书信皆由皇太女代管。
下面留着按印的空处。
我的目光停在纸角。
“你早就备好了?”
萧城瑶避开我的眼睛:
“他不肯安分,我替他打算罢了。”
清宁看着那张纸,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前日我给娘亲写信,也是你扣下的?”
柳奇抢先笑道:
“哥哥写的都是些伤和气的话,殿下不让送,是怕沈大人担心。”
萧城瑶没否认。
我终于明白,为何上一世清宁从没有一封求救信送到我手里。
我将文书拍回案上:
“没有他的印,这张纸就是废纸。”
萧城瑶神色骤冷:
“父君最好别逼儿臣。”
“你想如何?”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清宁,又看向我的凤印牌。
“儿臣总有登基的一日。父君若肯疼儿臣,就别为了外人,伤了咱们母子情分。”
第三章
第三章
清宁望着那张文书。
“我不按。”
萧城瑶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方才不是想回家?按了,孤就让人给沈家送信,说你病了,请岳父宽心。”
“信由你写,门由你关。娘亲便是来了,也只能听你说我在养病。”清宁盯着他。
萧城瑶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孤堂堂皇太女,还会害你不成?”
清宁没有回答,慢慢卷起袖子。
他腕上不止方才那道勒痕,还有几处淡青色的指印,新旧叠着。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掌心有一道破了皮的细口。
“昨日我想出去,让门房带句话给陪嫁的嬷嬷。他们说殿下吩咐过,不许我离院。”
“我去拿门闩,被人推倒。茶盏碎了,手割破,他们也不许请大夫。”
他每说一句,我心里便沉一分。
柳奇的眼泪掉下来。
“殿下,哥哥这样说,奴还有什么脸活?”
萧城瑶皱起眉:
“清宁,柳儿是好心。你若不生事,谁会拦你?”
我握住清宁的手,尽量避开他掌上的伤。
“你做得对。伤在哪里,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说。”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仍挺直背。
“舅舅,出嫁前我问您,他会不会待我好。您说会。”
我喉头一紧。
“是我看错了。”
他怔怔望着我。
我扶他坐下,
“是舅舅对不起你。”
冯嬷嬷取出帕子,想替他擦脸。
墨已经半干,帕子沾上温茶,碰到他眼角时,他本能地缩了一下。
嬷嬷的手停住了:
“我轻些。”
清宁点头,握着帕子自己擦去眼边的墨。
他刚擦掉一点,柳奇就不高兴了。
“殿下,这画我费了好一会儿工夫呢。”
萧城瑶看着清宁:
“让柳儿画完,孤就不追究你告状的事。”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肯按印,你便拿这种事逼他?”
萧城瑶站起来:
“父君不是一向教儿臣,要善待身边的人?柳儿伤心,清宁哄哄他又怎样?”
“善待不是让一个人踩着另一个人。”
“父君今日说的,与从前可不一样。”
“从前本宫错了。”我看着他,“你既叫我一声父君,今日就该听我一句。放人,请医,向清宁赔罪。”
她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若儿臣不肯呢?”
“那便到陛下面前分说。”
她嗤笑一声:“府门已经关了,父君如何去?”
我没有接话。
出宫前的信已送到守门内侍手中。只要他如约送信,陛下迟早会来。
冯嬷嬷不动声色地站到清宁身边,替他挡住柳奇的视线。
院外那名追出去的侍从跑回来,额上带汗。
“殿下,没找到那侍女。”
萧城瑶猛地起身。
“废物!去把人追回来!”
侍从应声而去。
她转头看我,眼底的惧意只闪了一瞬,便化作恼羞成怒。
“父君,您非要把事情闹到母皇面前?”
我说:“是你不肯让我们走。”
她看了看清宁,又看了看柳奇,忽然夺过案上那张文书。
“既然父君不肯劝,那就由儿臣来。”
第四章
第四章
萧城瑶将文书铺在石桌上,命人取来印泥。
“清宁,你签了,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
清宁站起来:
“我要见娘亲,也要见陛下。”
“见了又如何?孤是储君,你是孤的夫。母皇还能因为几笔墨废了孤?”
“不是几笔墨。”我打断他,“是你关门扣信,纵人殴辱正夫,还要逼他认病。”
萧城瑶盯着我:
“父君如今也要为了沈家对付儿臣?”
“本宫要你停手。”
“儿臣若停了,柳儿受的委屈谁来赔?”
柳奇低着头,捻着那块被墨弄脏的袖角。
“奴不敢要侍君赔。殿下想让奴和哥哥更亲近,才出了这个主意。”
我问:
“亲近要拿布绑住他的手?”
柳奇低声道:
“哥哥怕痒,不肯坐稳。”
清宁厉声道:
“我不肯,是因为不愿受你羞辱。”
柳奇像是被吓了一跳,往萧城瑶身后一躲。
“殿下,您瞧,哥哥又凶奴。”
萧城瑶脸色阴沉:
“把他带过来。”
两个侍女上前,冯嬷嬷拦在清宁前面,被他们拉到一旁。
我伸手抓住清宁,侍从却从侧面隔开我们。
“退下!”我喝道。
侍从垂着眼:“得罪凤君了。”
他不敢碰我,却把手臂横在我面前。
清宁被拖到桌边,挣扎着踢翻了印泥。
“萧城瑶,你放开我!”
萧城瑶俯身拾起印盒,脸色难看。
“孤好言好语,你偏不听。”
“你让我认病,好替你瞒住所有人。你管这叫好言好语?”
他说完狠狠咬住按他的侍女手背。
侍女吃痛松手,清宁挣开一边,抓起桌上的文书就要撕。
萧城瑶一把夺回,纸角裂开一道口子。
“你敢!”
我见他扬起手,厉声喝止:
“萧城瑶!”
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我片刻,竟慢慢把手放下,笑了。
“父君又能怎样?这府里都是儿臣的人。”
她转身将文书交给管事:
“先收着。他总有肯按的一日。”
柳奇见他没再畏惧我,拾起桌边的墨笔。
“殿下,哥哥气成这样,不如让奴再哄哄他。”
他走到清宁跟前,声音仍柔柔的。
“哥哥,奴画完就给你赔不是,好不好?”
清宁用力偏开脸:“滚开。”
柳奇的笑僵住了。
萧城瑶冷声道:“按住他。”
侍女们重新抓住清宁的肩膀。
我推开眼前的侍从,却被另一人挡回去。
冯嬷嬷扑上前,也被人拉住。
“萧城瑶,本宫是凤君!”
“你既不配为人夫,也不配为储君。今日出去,本宫就亲自向陛下请废皇太女!”
她抬起下巴:
“等儿臣登了基,父君自然还是后君。可父君若总护着旁人,也该想想往后的日子。”
柳奇笑了:
“凤君疼殿下一场,不如今日便当没看见。将来殿下坐了那个位置,还会亏待您么?”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拿尚未到手的皇位,来威胁我闭嘴。
笔尖蘸足了墨,朝清宁的脸伸去。
清宁拼命挣扎,侍女扳住他的下巴。
就在此时,紧闭的院门砰然撞开。
“陛下驾到!”
第五章
第五章
柳奇手一抖,墨笔落在地上。
侍女松开清宁,扑通跪倒。
挡着我的两个侍从也急忙退到一边。
皇帝萧笙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姐姐沈文芊跟在他身后,看到清宁的脸,脚步一滞。
“宁儿!”
清宁回过头,眼泪一下涌出来。
“娘亲。”
她的手抖得厉害,想碰他的脸,又怕碰疼他。
皇帝沉声吩咐:
“请太医。封住此院,方才在场的人,一个也不许走。”
禁卫应声而入。
皇帝看向萧城瑶:
“朕进门时,听见你说什么?”
萧城瑶跪下:
“母皇,儿臣只是在同父君说笑。”
“拿朕的位子说笑?”
“儿臣绝无此意!”
柳奇伏在地上:
“陛下明鉴,奴与侍君闹着玩,惹凤君生气。殿下怕凤君误会,一时失言。”
姐姐的目光落在他手边的墨笔上。
“闹着玩,需要按住我女儿的手脚?”
“他不肯坐稳……”
“他为何不肯?”
柳奇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管事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张文书。
“陛下,请看这个。”
皇帝接过文书,从头看到尾,问管事:
“谁写的?”
管事额头抵地:
“是奴才奉殿下之命拟的。”
萧城瑶急道:
“清宁近日心情不好,儿臣担心他出事,才叫人写了,尚未用印。”
皇帝看向太医:“先看侍君的伤。”
太医隔帕诊了脉,又查看他的手腕与掌心。
“伤有新旧,掌中划伤未曾妥善包扎。侍君受了惊吓,须静心调养。”
皇帝让内侍记下,另命人将文书、布带、墨笔和印泥封存。
门房、管事、陪嫁嬷嬷及院中侍女分别问话,彼此不得串供。
青禾也被禁卫带了进来。
皇帝冷冷看向萧城瑶:
“凤君出宫前给朕递了信,朕才知皇太女府竟关着侍君。”
她将一块府门牌丢在地上。
“朕的凤君在你府里,你的人却要朕在门外等通报。”
萧城瑶额上冷汗直流:
“儿臣不知母皇驾到。”
“你知道凤君在场,却仍让人挡他。”
他抬起头:
“父君没有带凤驾,儿臣只想把家事说清楚。”
皇帝厉声道:
“有没有凤驾,他都是凤君,是你的父君!”
萧城瑶伏在地上,不敢再说。
姐姐终于开口:
“陛下,臣女是您赐婚,三书六礼进的皇太女府。臣求您准他回家。”
萧城瑶急了:
“岳母,清宁是侍君,岂能因为一次争执便回娘家?”
清宁抬头看他。
“你让人按住我时,可想过好好待我?”
“那只是玩笑!”
“我不愿意,你听见了。舅舅让你停手,你也听见了。”他的声音仍在发颤,
“你知道我们不愿意,还是做了。”
萧城瑶一时语塞。
清宁转向皇帝,跪下行礼。
“陛下,臣女不愿再做他的夫郎。请您准臣女与皇太女和离。”
我也跪下:
“奴曾劝他嫁,是奴识人不明。今日请陛下听他自己的意思。”
皇帝伸手扶我起身,又命人扶清宁。
“他先随沈家回去。和离之事,待宗正寺核明婚籍,拟旨办理。”
清宁伏在姐姐肩头,终于哭出了声。
第六章
第六章
皇帝命禁卫收了皇太女府的门牌,府中人等听候查问。
萧城瑶跪着挪到我面前。
“父君,儿臣知道错了。您替儿臣向母皇说句话,好不好?”
我看着她。
方才她还要我想想往后的日子,现在却又叫我父君。
“你错在哪里?”
她低声道:“儿臣不该让柳儿惹您生气。”
“还有呢?”
“清宁是您的侄子,儿臣该给沈家留脸。”
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
她怕的是我生气,是沈家失了脸面。
“你该赔罪的不是沈家的脸面,是清宁。”
萧城瑶抬头看他:
“清宁,孤向你赔不是。你回去住几日,等气消了,孤亲自接你。”
清宁退到姐姐身后。
“我不会再回来。”
柳奇急了:
“殿下都低头了,哥哥还想怎样?”
“他不想回来。”我看向柳奇,“这句话你听不懂?”
皇帝望着跪在地上的萧城瑶,声音沉得厉害。
“朕立你为储,是望你明辨是非,敬上恤下。”
“你却囚禁正夫,阻拦凤君,还妄议将来,拿皇位威胁母亲。”
“即日起,废萧城瑶皇太女之位,收其印绶。交宗正寺会同刑部,查明府中诸事,再议罪责。”
萧城瑶瘫坐在地。
“母皇!儿臣是您亲自册立的皇太女!”
“正因为是朕立的,朕才不能任你如此下去。”
内侍上前取走印绶。
萧城瑶抱住印盒,不肯松手。
“父君,您当年说会护我一辈子。”
我蹲下身,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我护你,是教你做个能担得起事的人,不是替你遮住伤人的手。”
她红着眼:
“您为了沈清宁,就不要儿臣了?”
“是你不肯把他当人看。”
印盒终于被取走。
柳奇也被带下去候审,临走还在喊冤。
清宁由姐姐和陪嫁嬷嬷扶着离开。
我送他到院门,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舅舅,您今日说信我,我会记得。”
我替他拢好披风:
“回家先养伤。往后的事,按你自己的心意来。”
他点头,随姐姐上了车。
那辆车驶出府门时,天已经暗了。
我望着车后扬起的尘,许久没有动。
上一世我等来的是棺木,
这一世,至少他还活着,能亲口说出自己想去哪里。
萧城瑶被带走前又叫了我一声。
“您若肯把此事压下,儿臣何至于被废?”
我转过身:
“你要的不是父君护你,是要我替你遮住清宁的伤。”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
回宫后,我请皇帝派人封存皇太女府的出入簿、书信和内务账册,
又请冯嬷嬷记下我亲眼所见。
冯嬷嬷问:
“凤君,殿下从前毕竟是您亲手带大的,真要查到底?”
我看着她:
“正因为是我带大的,才不能再让别人替我的纵容受苦。”
第七章
第七章
三日后,宗正寺与刑部将初查所得呈到御前。
门簿记着清宁的陪嫁嬷嬷曾三次求见,均被管事以侍君养病为由挡回。
皇帝问我:“你要不要再见他一面?”
“奴愿见。但请陛下照查,不必因奴而减去该负的责。”
萧城瑶被暂押在别院。
见我进去,她先问的仍是:
“母皇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我将清宁的两封信放在她面前。
一封问娘亲身体可好,信末求他派嬷嬷来见一面。
另一封字迹潦草,只写着:儿郎很好,请娘亲不必担忧。
“他想让家里来人,又怕家里担心。”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让他见?”
她看了一眼信,低声道:
“柳儿说,他总想着娘家,迟早会让沈家管到我府里。”
“你信了?”
“他们若相处得好,清宁让着柳儿些,便不会有这些事。”
我拿回信,站起身。
“你到今日仍在等清宁让步。”
她忽然抓住我的袖角:
“父君,儿臣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差一点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我抽回衣袖。
数日后,案子审结。
萧城瑶纵人禁锢、羞辱正夫,阻拦凤君,言行悖逆,受杖责,之后贬为庶人,
迁往外地居住,由地方官照看,不得擅返京城。
柳奇指使侍女拘禁侍君、阻断书信,又在凤君制止后继续逼迫,数罪并论,经复核后杖毙。动手的侍从和知情助虐的管事各依所为受罚;
只是奉命守门、事后如实作证的人,也逐一查明,不一概牵连。
清宁的和离旨意同时下来。
姐姐来宫中谢恩时,我向她行了一礼。
“这门亲事是我促成的。我曾以为了解承曜,差点害了清宁。”
姐姐扶住我,眼圈发红。
“她回来那日说,舅舅当着众人的面认了错,还让他自己选。”
“臣怪您看错了人,也知道您如今没有再逼他忍。”
我没有辩解。
皇帝随后召见诸皇子考校政务。
我向她举荐亲子萧承谨,她才刚及冠。
“奴曾把偏爱当教养。承谨若有不足,请陛下照样指出。”
“他能不能担储君之责,也请陛下看他的行事。”
皇帝颔首:
“储位不可空悬,但也不可因补一个空位,再选错人。”
承谨奉命巡查赈粮,半年后回京,带回账册和受灾百姓的请愿。
朝臣核对过,他办事有功,也有疏漏。他在殿上认下耽搁调粮之责,主动请罚。
此后经过朝议与考察,皇帝才下旨立她为皇太女。
第八章
第八章
承谨受册那日,来向我请安,
我先把当年替承曜遮过的几件事讲给他听。
“你姐姐幼时冤枉伴读,我只叫她认错,却没让她当面向伴读赔礼。”
“宫人被她打伤,我赏了银子,便以为事情过去了。”
“我怕她难过,怕陛下责罚她,却没问过那些受委屈的人疼不疼。”
承谨听了很久,低头道:
“父君放心。儿臣若犯错,请父君不要替儿臣遮掩。”
“你也不要只等我来告诉你错了。”
我让她把这句话记在书案前,又请皇帝准许重新定下东宫规矩:
宫人受伤须记录就医;内眷书信不得无故扣留;
有人要见凤君或皇帝申诉,值守不得因讨好主子而隐瞒。
我命内侍省定期核查,若有冤屈,可越过东宫管事呈报。
承谨自己也须接受核问。
冯嬷嬷说:
“凤君这回管得细。”
我摇头:
“不是管得细,是从前放得太松。”
清宁回家后,城中起过闲话。
有人说他做不成侍君,是福薄;
有人说他和离之后,往后恐怕难嫁。
姐姐听见,当场问那人:
“我儿子好好活着,能自己做主,怎么就福薄了?”
我也让人传话,和离是陛下准许,清宁受辱并无过错。
若有人借此编排他,沈家和宫中都不会听之任之。
闲话渐渐少了。
清宁却没有急着再议亲。
他养好手伤,跟着姐姐去看沈家在城外的药铺,又请大夫教他辨认药材。
春日里他进宫,带来一小包晒干的茉莉。
我留他用饭,问他住得可自在。
他笑着说,娘亲现在恨不得每日都问一遍,问得他耳朵快起茧了。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小声补上一句:“舅舅问,我不嫌。”
我握着那包花,眼眶有些热。
承曜到了外地后,曾托人送信来。
头一封信埋怨我偏心,第二封说她受了伤,想回京养着。
我叫人送去药和衣物,却没有替他请求赦免。
又过了一年,她写:
“儿臣如今知道,清宁那日是真的怕了。”
我将信看了两遍,交给冯嬷嬷收起。
她能想到这一层,是好事。
可他明白得再晚,也不能叫清宁忘记被按在石凳上的滋味。
后来承谨处理东宫事务,有一次因为急着办差,听信管事的话,险些错罚一个小内侍。
事情查清后,她在众人面前向那孩子道歉,又让人重新核查同一批差事。
她来告诉我时,神色很认真。
“儿臣当时也以为自己是为了东宫好。”
我说:
“记住那个险些被你罚错的人,比记住你自己多委屈更要紧。”
他应了。
我知道,一纸新规、一位新皇太女,都不能保证往后永远无人受欺。
可有人敢把错说出来,有人肯听,便不会只剩被关在门里的人独自求救。
许多年后,清宁再进宫,脸上已经没有那日留下的墨痕。
他和我说药铺里新来的学徒手笨,捣药时弄得满屋都是,自己却笑得停不下来。
我望着他的笑,也想起那日落在地上的笔。
我曾以为,皇家的体面是将门关紧,不让外人看见里头的狼狈。
后来才明白,门关得越紧,受伤的人越难开口。
真正的体面,是他说不愿意时,有人肯停手。
也是我终于敢承认,自己养错了孩子,然后不再拿另一个女子的一生,替这个错误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