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铁索出手,直取他咽喉。
半道上,一个人影扑了过来。
是那个顶着阿禾脸的女人。
她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我两条腿,哭得满脸是泪。
「娘!我就是阿禾啊!您别伤夫君,求您了!」
我低头看她。
她哭得很像。
抽噎的调子,皱眉的样子,都像。
我弯下腰,五指扣住她的手腕,阴司冻气顺着脉门灌进去。
「我儿阿禾十岁那年,在忘川渡口冻坏的半截凉脉,去哪儿了?」
她一愣。
我五指一收。
咔嚓。
腕骨碎了,经脉跟着断成数截。
她惨叫出声,嘴里还在喊:「娘——我是阿禾——我是阿禾啊——」
下一瞬,她的眼神变了。
哭声一停,左手往鬓间一拔。
一根金簪,簪头赤红,淬着镇抚司的纯阳朱砂,冲着我眉心直刺过来。
破魂簪。
我没躲。
怀里的引魂灯里,青色冥火先一步炸开,扑出去,正撞在簪尖上。
金簪脱手,飞出去钉进了柱子里。
我抬脚,把她踹出去好几丈,撞翻了一张桌案。
「我的阿禾,」我看着她,「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拿破魂的东西对着我。」
锦幔后面,有人鼓起掌来。
「说得真好。」
一个女人缓步走出来。
紫金色郡主常服,满头珠翠,眉眼生得极艳,下巴微微抬着。
裴寂立刻迎上去,扶住她的手。
「昭华。」
那孩子哭着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喊了一声「娘」。
永宁郡主,柳昭华。
她低头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叫奶娘抱下去了,这才抬眼看我。
「你就是她那个当阴差的娘?」
她上下打量我,笑了。
「跟你女儿一个样,骨头硬,脸也硬。」
「你想知道她在哪儿?我告诉你。」
她走到那张翻倒的桌案旁,拿帕子掸了掸凳面,坐下。
「在后井里。」
「三年前,她撞见侯爷在我房里。她要闹,侯爷就把她锁了,扔进后井。」
「她嗓子好,会唱曲儿,我嫌吵。」
柳昭华慢条斯理地比划了一下。
「等她纳完那双鞋,我叫人烧了一盆哑炭,灌下去。滚烫的,滋啦一声,她就再也唱不出来了。」
「她在后院养了一株本命温息香,宝贝得跟命似的。扔她下井前,我让人当着她的面,拿秽血一瓢一瓢浇下去。」
「她就看着。」
「眼睛瞪得那么大,到最后也没哭。」
我没动。
「后来侯爷说,她有个娘在阴司当差,留着有用。」
柳昭华歪着头看我。
「我们要她写一封血书,把你骗进府里来。府里早布好了阳雷阵,你一来,母女俩一锅端。」
「她不写。」
「我挑了她手腕的筋,她不写。拔光她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拔,她不写。连一声都不吭。」
柳昭华嗤了一声。
「臭石头。」
「最后那天,我把笔塞进她手里,她咬碎了自己的舌根,一头撞在井壁的铅石锁上。」
「到死,半个字都没写。」
花厅里谁都不说话。
我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往下淌。
抬手一抹,是红的。
阴差流不出泪。
流出来的,只有血。
她不写。
她是怕我来。
「娘,鞋纳好了,别来侯府找我。」
我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瘫在地上的假货面前。
她捂着断腕往后缩,嘴里还念叨着「我是阿禾」。
我蹲下来,一把扯开她的领口。
锁骨底下,钉着七枚银扣。
银扣下面压着一件薄薄的云肩,贴着皮肉,流着金色的光。
那光,就是她身上那团命火。
我手指发抖,一枚一枚,把银扣拔出来。
最后一枚拔掉,云肩从她肩上滑落。
她身上的光,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那张阿禾的脸,眉眼、鼻梁、耳后的痣,一点一点褪掉,露出底下一张粗糙发黄的脸。
颧骨高,嘴唇厚,左脸上一块烫疤。
她张嘴,嗓子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哭嚎。
「不是奴婢......奴婢是灶房烧火的......是他们把这东西钉在奴婢身上......逼奴婢当夫人的......」
我没听她说话。
我捧起地上那件云肩。
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经纬是黑色的丝,细细密密,一根一根,是头发。
阿禾的头发。
她小时候我天天给她梳,黑得发亮,我认得。
横着穿过去的,是两条暗红的细绳。
是筋。
从手腕上,活生生抽出来的。
每一处针脚,都浸着一点心头血。
我把它凑到鼻尖。
沉水香。
阿禾常年捻香,指尖总有这股味道,洗都洗不掉。
我把云肩叠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站起来。
铁索在我身后一节一节绷直,满厅阴风骤起。
裴寂揽着柳昭华,往后退了两步。
两人脚下的青石,亮起了一圈赤金色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