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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医说这句话时,始终不敢看我。
我望着他微微发抖的手,忽然觉得可笑。
萧景珩连骗我都骗得如此周全。
太医、亲卫、药炉,甚至那盆端进来给我看的血水,全都准备得滴水不漏。
若我没有听见书房里的真相,大概真会以为,他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柳若棠跟在众人身后进来。
她只穿着单薄的素衣,长发松松挽着,像是听见消息便不管不顾地赶来了。
看到我惨白的脸,她连忙跪到床边,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姐姐,您别怕。”
“我已经劝过景珩哥哥,让他不要再取您的血。”
“您这些年为他吃的苦够多了,若这次实在熬不过去......那也是他的命。”
每一句都像在替我说话。
可柳若棠比谁都清楚,萧景珩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她在自己面前提“认命”。
果然,门外立刻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咳。
萧景珩被侍卫扶着走进来。
他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墨色衣襟被冷汗浸透,唇角甚至挂着一抹猩红。
演得真像。
萧景珩冷冷看向柳若棠。
“谁准你来吓她?”
柳若棠慌忙擦掉眼泪。
“我只是不愿姐姐再受苦。”
“景珩哥哥,你若真疼她,便别逼她了。”
萧景珩没有再理柳若棠,径直走到床前,单膝跪下,将额头抵在我的掌心。
他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
也不知道来之前,在冰水里泡了多久。
“阿宁。”
萧景珩的呼吸落在我指间,虚弱得让人心疼。
“本王原想瞒着你。”
“可这次寒毒入了心脉,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你。”
他抬起头,眼底满是隐忍和歉疚。
“再救本王一次。”
“只这一次。”
“等熬过今夜,本王这条命便全是你的。”
多动人的话。
若放在昨夜以前,我大概会扑进他怀里,哭着求太医尽管取血,只要能让他活下来。
可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个人的心到底能偏到什么地步,才会让他觉得,骗走妻子的命去偿还另一个女人,是理所应当。
我第一次没有把手递给萧景珩。
“等三日,好不好?”
我压住喉间的血腥气,几乎是在求他。
“太医说过,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萧景珩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柳若棠却突然别过脸,捂着嘴低泣起来。
“姐姐不愿便算了。”
“景珩哥哥,你别怪她。”
“她陪了你五年,总不能因为爱你,便活该一次次割开自己的身体。”
柳若棠越是替我拒绝,萧景珩的神色便越冷。
萧景珩俯身将我抱起,贴在我耳边低声哄道:
“阿宁,别学旁人说气话。”
“你明明最舍不得本王疼。”
萧景珩的唇轻轻擦过我的耳廓,语气深情得近乎蛊惑。
“本王宠了你五年,不是为了让你在生死关头跟本王赌气。”
“你若真爱本王,便不该连这一点血都舍不得。”
药台上,我被强行按住四肢。
萧景珩亲手蒙住我的眼睛,怕我看见刀会害怕。
锋刃抵上心口时,我轻声问他:
“萧景珩,如果我真的死了呢?”
他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片刻后,萧景珩吻了吻我眼角的泪。
“不会。”
“阿宁命硬得很。”
我还未来得及笑,萧景珩又温柔地补了一句:
“就算真有万一,本王也会守着你。”
“你活着是本王的妻,死了也是本王的鬼。”
刀尖刺入心口。
剧痛炸开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萧景珩不是不知道我会死。
他只是觉得,即便我死了,也依旧属于他。
鲜血一点点盛满玉碗。
萧景珩始终抱着我,等玉碗被盖上,才吩咐守在门外的亲卫。
“送去药房。”
“路上不许耽搁。”
亲卫领命离开。
萧景珩低头替我擦净心口的血,又哄我说,他服过药便回来陪我。
可他一夜未归,柳若棠房里的烛灯摇曳了一整晚。
我昏迷两个时辰,再睁眼时,府中湖上燃起了九十九盏祈福灯。
青黛哭着告诉我,萧景珩怕柳若棠挺不过去,便亲自放灯祈福,还答应等她身体痊愈,就带她去江南散心。
原来江南可以不止带一个人去。
桃花也不只为我而开。
我换上药女的粗布衣裳,将玄铁令藏进袖中。
王府侧门的侍卫看到令牌,连问都没问便放了行。
药车驶出侧门时,湖边传来柳若棠温柔的笑声。
高墙之内,萧景珩正许诺护柳若棠一世平安。
高墙之外,我蜷缩在冰冷的药渣中,心口的血浸透衣襟。
两辆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一个赶着去活。
一个终于可以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