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亡夫下葬那日,我一身素白孝衣跪在坟前,发誓此生不再嫁。
可那日,权倾朝野的首辅裴砚辞偏偏对我起了执念,逼我接下赐婚圣旨,入了裴家门。
他说,他后来做过许多旖旎的梦,梦里都是我穿着丧服,红着眼求他的模样。
刚被困在裴府时,我绝食、撞门,也曾翻墙逃走,裴砚辞从不动怒,他能撂下满朝政务,守在榻边一口一口喂我喝粥。
有人在宴席上笑我是再嫁的寡妇,他当时没有发作,第二日,那人的商路和漕运便全断了。
裴家长辈不许我上族宴主桌,他牵着我坐到自己身侧,满堂宗亲无人敢先动筷。
“我的夫人,轮不到旁人挑拣。”
整整五年,我才放下戒心,信了他的偏爱。
毕竟我与亡夫温景和只做过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他久病将死,只想让双亲看见他成家,我又不信情爱,正好借这桩婚事挡去家中催嫁。
我从未想过,后来会遇见裴砚辞。
诊出喜脉那日,我将太医写下的脉案递给他。
裴砚辞看了许久,抬手抚过我的发,只笑着说了一声好。
当晚,他亲手端来一碗汤药。
“安胎补身的,喝干净。”
我毫无疑心地喝了。
半夜,我疼醒在满榻鲜血里。
再睁眼时,裴砚辞端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削着一只梨,玄色官袍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孩子没保住。”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脸色惨白。
“那碗药......”
“是我让人在里面添了东西。”
他把梨切成小块,用银签递到我唇边。
“定北侯谢临川手里握着朔州铁矿和三条边地马道,裴家谋了十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你既要去他府里,总不能怀着我的孩子过去。”
我抬手打落银签,他也不恼,只命人打开床边的锦盒。
盒中叠着一身白麻孝衣。
“谢临川说,他也喜欢你穿丧服的模样。”
“正好孩子没了,你便当穿孝替他守一场丧。”
“你先养几日,七日后我亲自送你过去,等铁矿文契落到我手里,我便接你回来,你仍是裴夫人。”
他将孝衣放到床尾,平静得像只是在安排我去城外礼佛。
“等你回来,我们再要一个孩子。”
“你喜欢江南,我已命人置下一座临水别院,到时陪你住一阵,等身子养好了再回京。”
我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亲手杀死我们的孩子,又若无其事地替我安排起下一个孩子。
仿佛只要他肯补偿,一切便都能重新开始。
眼泪落在锦被上,我声音发抖。
“裴砚辞,那也是你的孩子。”
他拿帕子替我擦泪,动作和这五年里的每一次一样温柔。
“所以我选了伤害最小的法子。”
“你知道,我一直担心你忘不了温景和,如今你总算有机会向我证明,你愿意为我舍下一切。”
他起身理好衣襟,俯身吻了吻我的额头。
“乖,好好养身子,谢临川不喜欢太瘦的女子。”
我绝望地看着他。
他淡声提醒。
“别想着逃,我的手段你清楚。”
确实,五年里我逃过许多次,有一回甚至已经出了京都。
他找到我时,我正在官道边的小面摊吃面,他坐到对面,替我擦去唇角汤渍。
“玩够了便随我回家。”
后来,我终于不再逃。
他便认定,我再也离不开他。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施针留下的青痕。
“我知道。”
裴砚辞摸了摸我的头,走得很放心。
房门合上后,我让贴身侍女将一封密信送去了定北侯府后院。
“谢夫人,侯爷要拿朔州铁矿换我入府,七日后,他会亲自送我上谢家的马车,待车出了京城,我往哪里去,由您安排。”
谢夫人答应了,她派来回信的人问我,不怕裴砚辞发觉吗?
我笑笑。
“他只会以为,是侯爷急着将人接走。”
等他们两边察觉不对,我早已从世上彻底消失。
我将那身孝服,连同对裴砚辞的爱,一并扔进了火盆。
2
能堪堪起床那日,我在净房里呆了许久。
血仍未流净,月事带上又是一片暗红。
女医在门外催我。
“裴夫人,您不能久站,小产与坐月无异,若养不好,往后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我扶着木架,等眼前那阵昏黑过去,才推开门。
裴砚辞就站在外面。
他见我脸色不好,伸手便要抱我。
我避开一步。
“我自己走。”
“地上寒凉。”
“那碗落胎药都喝了,如今倒怕我踩两步凉地?”
裴砚辞脸上的神情淡了淡。
女医尴尬地低下头,他却没有发作,只把鞋放到我脚边,半蹲下来。
“抬脚。”
从前他也是这样。
我绝食,他一口口哄我喝粥,我翻墙摔伤,他替我上药,低声问我疼不疼。
他总能一边伤我,一边待我温柔。
久而久之,连我都分不清那到底算不算爱。
裴砚辞让人添了两只炭盆,又将温着的红糖姜汤递给我。
“喝一点。”
我没有接。
他也不逼我,只把汤盏放到一旁。
“女医说恶露还要排些时日,若血忽然多了,立刻告诉我。”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先前还以为,是他不明白小产后身子有多虚弱,才舍得七日后将我送去侯府。
下午,苏明棠来了府里。
她穿着一身家常襦裙,长发松松挽着,站在裴府正院指挥仆从搬箱笼,熟稔得像已经在这里住了许久。
苏明棠与裴砚辞青梅竹马,也是裴家外埠商路的总掌事。
她手腕强,行事利落,裴家长辈一直中意她。
从前裴砚辞怕我多想,连公事都不许她入内院商谈。
有一回苏明棠深夜送来账册,他只让长随去角门接下。
我问他是不是太过了。
他说:“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不想让不相干的人进来碍你的眼。”
如今,这个“不相干的人”搬了进来。
苏明棠见我,挑了挑眉。
“恢复的不错?”
裴砚辞伸手拂去我的碎发。
“女医说已经无碍。”
“那正好。”
苏明棠指了指外面。
“我住几日,免得谢家夜里又改条件,还得满京城找人议事。”
“你们慢慢说,我先换身衣裳,开箱时沾了一身灰。”
她推开的,是我与裴砚辞的主屋。
入夜,她从浴房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软罗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