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车前还摘下玉戒气他,如今故意丢掉追踪镯,无非是在等他先低头。
裴砚辞提笔写下一张短笺,命信鸽送去侯府。
“到了回话。”
短笺始终没有回音。
苏明棠推门进来,看见空着的鸽笼。
“还没有消息?”
“她在等我哄。”
“你就这般确定?”
裴砚辞将笔搁下。
“她没有路引,没有银票,连私印都在我这里,除了侯府,她还能去哪里?”
更何况,她舍不得他。
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裴砚辞回府时,已过亥时。
管家问要不要撤去厨房温着的粥,他看了一眼漏刻。
“留着。”
“夫人在侯府,今夜应当不会回来。”
“我知道。”
裴砚辞脱下外袍,淡声道:“她明早多半会托人来说胃口不适,提前熬好,等她送信时告诉她,家中给她留着。”
6
第二日上午,鸽笼里仍旧没有回信。
裴砚辞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长随进来时,明显放轻了声音。
“谢家的管事一直避而不见,夫人的复诊脉案也未送来。”
裴砚辞微微皱眉。
“告诉他们,别由着她不肯吃药。”
“侯府那边只说,侯爷正在忙。”
“忙?”
他冷笑一声。
“人已经接走了,如今想拿她与我再加筹码?”
铁矿契书原定午后交割,临近正午,谢家忽然让人传话,说议约暂缓。
苏明棠听完,脸色变了。
“先确认她是否平安。”
“谢临川费了这样大的工夫把人要走,不会让她出事。”
“可香迹断了,谢家又不肯给脉案。”
苏明棠盯着他。
“有没有可能,她根本不在侯府?”
裴砚辞抬起眼,神色彻底冷下去。
“车是谢家的,印信与接人文书都是真的,人也是他们从裴府接走的。”
“她还能在半路凭空消失?”
苏明棠没有再说。
裴砚辞让人照常准备七日后的接人车驾。
她这一次确实闹得久了些。
等接回来,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纵着她。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想起她上车时苍白的脸。
罢了。
孩子的事是他理亏。
她想闹多久,便让她闹多久。
傍晚,谢家仍未给出新的议约时辰。
裴砚辞终于亲自去了定北侯府。
见到谢临川后,他没有寒暄。
“让她出来见我。”
谢临川静了片刻。
“谁?”
“谢临川,别装傻。”
裴砚辞语气沉下去。
“你要的条件,我已经给了,她身子尚未恢复,你最好别限制她与外界传信。”
谢临川忽然笑了。
“裴砚辞,我还想问你,人在哪里?”
“什么意思?”
“昨日说好将人送来,我的人等到深夜,连车影都没见着。”
裴砚辞靠在椅背上,眼底没有一丝慌乱。
“想临时加价,换个聪明些的借口。”
“我没工夫陪你演。”
谢临川让人抬来城门簿册、沿途驿站记录与侯府门房名册。
侯府正门与侧门,从昨日清晨到深夜都没有她的入府记录。
谢家常用的医馆也没有她的脉案。
那辆接人的马车进入青石峡后,在峡口停留了片刻,随后拐进林间岔路,再未驶向侯府。
裴砚辞盯着那条断掉的路线,手指慢慢收紧。
谢临川冷声道:“我的人从昨日等到现在,连她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裴砚辞,她从未到过侯府。”
这一刻,他才真正听懂,她放下车帘前说的那句后会无期。
7
裴砚辞连夜赶到青石峡。
接人的马车停在十里外一座废弃庄院里,车门没有上锁,车内也没有挣扎过的痕迹。
后座放着药匣、孝服和那只被摘下的藏香金镯。
坐垫缝隙里,卡着一枚玉戒。
裴砚辞伸手将它捡起来。
那枚戒指,是他在她上车前亲手套回她指上的。
她不肯戴,他偏要她戴。
他以为只要玉戒还在,无论她被送去哪里,都仍是他的妻子。
“查沿路所有医馆、客栈、驿站和出城车马。”
裴砚辞攥紧玉戒。
“按劫人查。”
护卫迟疑道:“车内没有打斗痕迹。”
“她身子尚未恢复,连走路都费力,不可能独自消失。”
他说得笃定,可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低了几分。
“她没有银钱,也没有路引,走不了多远。”
丑时,车夫被找到。
男人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大人,马车确是谢家的,接人文书也是真的,可改路的人是谢夫人。”
“她人呢?”
“在青石峡后换车走了。”
裴砚辞俯身揪住他的衣领。
“谁逼她的?”
“没人逼她。”
车夫浑身发颤。
“夫人上车前便知道安排,过了峡口,她自己摘下金镯,也把孝服换了下来。”
“她说了什么?”
“她只说,不许通知您。”
裴砚辞缓缓松开手,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沿途守卡的人只记得,一辆青篷小车在夜色里往南去了。
有个樵夫曾远远看见她从华贵马车上下来,有人替她掀开另一辆车的帘子。
她没有呼救,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回头。
上车前,她停了片刻,朝京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随后,车帘落下。
她不是被劫走的。
她是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