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殡仪馆是在城西老火葬场原址翻修出来的,前后折腾了两回,外墙刷成米白色,远远看着,倒像座小型美术馆。但清河市本地人心里都门儿清,出租车司机一听见这个地址,脚底下油门都会不自觉松半分。
林晚在这儿做化妆师已经三年。同事对她的评价出奇统一:手稳,话少,融不进圈子。
手稳不假。再难收拾的遗容交到她手上,眉眼都能捋得妥帖自然。话少也是真的,她一天说不了二十个字,大半还都是那句:“行了,走吧。”不合群就更不用说了——中午食堂吃饭,其他人凑成一堆,聊孩子、房价,或是哪个部门新来的小伙子,唯独她独自缩在角落,一碗白米饭配半份青菜,吃完转身就走。
化妆间里的王姐最看不惯她这副样子。四十出头,嗓门大,心眼不坏,就是嘴闲不住,看林晚总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我说你啊,都二十八了,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自己,对象也不谈,成天跟这些死人待在一起,就不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晚慢悠悠把粉扑收回盒子里,淡淡回了一句:“习惯了。”
“习惯什么呀!”王姐“啪”地把一摞遗体登记表拍在她桌上,“今天这个,你可得上点心。家属闹得厉害,一口咬定是他杀,警方那边还没定论。馆长特意交代,妆一定要做得挑不出毛病。”
林晚翻开表格。
赵雅,女,三十二岁。死因一栏写着缢死,备注里挤着一行小字:家属对自杀结论存疑,遗体暂存,等待复勘。
王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这女的是个阔太太,她老公开装修公司,家里好几套房子。她妈已经跑过来两趟了,上次直接哭到晕过去,死活不信女儿会走这条路。可警察去现场看过,门窗全都从里面反锁,监控也没拍到第二个人,不是自杀还能是什么?”
林晚没接话,合上登记表,推着化妆车往停尸间走。
停尸间常年维持十八度,日光灯白得晃眼。赵雅躺在三号操作台上,身上盖着白布。林晚掀开布,先看向她的脸。长得挺好看,瓜子脸,底子白净,只是死前明显挣扎过,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有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林晚伸出拇指,轻轻把她眉心那道褶皱抚平,开始上粉底。
铺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赵雅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卡着一团东西,灰黑色的细粉末,看着不像泥土,也不是墙灰,更不像是化妆品残留。林晚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檀香味钻进鼻腔。
她放下粉扑,轻轻转动赵雅的头。尸体僵硬的峰值已经过去,正在慢慢回软,转动脖颈时带着一点滞涩感。拨开覆在后颈的头发,她看见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黄纸贴在皮肤上,被血浸过,边缘发黑,朱砂画着一个歪扭的符号,粘得很紧,几乎和皮肤贴在了一处。
林晚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五秒。
之后,她小心把符纸归回原位,重新用头发盖住,继续手上的活。粉底、腮红、眉笔、口红,一步没落下。全部收拾妥当,她把工具归置好,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没有动身。
“赵雅。”她声音不高,刚好能填满停尸间的四角。
只有冰柜持续的嗡鸣,灯管偶尔噼啪响一声,没有别的回应。
“有话就说。”
十秒。二十秒。
林晚起身准备推车子离开。就在指尖刚碰到推车把手的那一刻,耳畔飘来一声极轻、沙哑的女声,像是隔着很远挤过来,又仿佛就贴在她耳根:
“……我不是自杀。”
林晚脚步顿住,回头看向操作台。赵雅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嘴唇纹丝不动。
“是谁逼你的?”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气息更弱,断断续续:“孙志强……还有那个姓白的……她贴符……压着我……”
“符是从哪儿来的?”
声音沉寂几秒,越来越虚:“阴坛……她供着一座阴坛……”
之后便彻底没动静了。
林晚站了片刻,重新拉好白布盖住遗体,推着车子走出停尸间。
走廊里,沈渡正站在饮水机旁接水。他今天穿深蓝警服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着比实际年纪还要小上两岁。看见林晚出来,他抬眼点了下头:“林姐,化好了?”
“嗯。”林晚把推车靠在墙边,“沈警官,赵雅不是自杀。”
沈渡手里的水杯猛地停在嘴边:“什么?”
“她后颈贴着一张符纸,指甲缝里有香灰。上吊的人,不可能自己在后颈贴上这种东西,临死前也不会攥着一把香灰。”林晚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闲聊菜市场菜价,“你们查她丈夫孙志强,还有他身边一个姓白的女人,大概叫白灵。”
沈渡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来回打转,一半是认真,一半又带着几分难以相信,最后化成一丝为难。
“林姐……法医报告还没出来,现场勘查也没有他杀的痕迹。那张符,会不会是死者自己的?比如信这些东西,随身带的平安符?”
“平安符用血粘在后颈?”林晚抬眼扫了他一下,“你见过有人这么贴?”
沈渡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王姐刚好端着饭盒路过,后半句刚好落进她耳朵里,笑得差点把饭粒喷出来:“哎哟林晚,你又跟警察同志说这些神神叨叨的!沈警官别往心里去,她在这儿待久了,都魔怔了,总对着尸体说话。上次她跟一个老大爷遗体搭话,把人家儿子吓得差点以为诈尸了!”
沈渡干笑两声,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行,我们后续会核实,谢谢你提供线索。”
他走的时候步子明显比刚才快,拐进走廊拐角前还回头望了一眼,像是还有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王姐用胳膊肘顶了顶林晚:“公安局办案呢,你跟着添什么乱?还说死者亲口告诉你的,你咋不说你是阎王爷亲戚?”
林晚摘下手套丢进垃圾桶:“差不多。”
王姐翻了个白眼:“真是没救了。”
当天晚上轮到林晚值夜班。
殡仪馆夜班就两个人,守门的老刘和她。老刘五十六,退伍老兵,好酒,九点之后基本就在门卫室里睡得震天响。林晚乐得清静,大多时候待在化妆间擦拭工具,翻两页闲书,或者就这么坐着,听整栋楼里若有若无的动静。
十一点四十分,走廊里传来声响。
像是光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掌贴着地面,一步,又一步,很慢,拖着细碎的尾音。
林晚放下手里的布,抬眼看向门口。化妆间门关着,门缝下的感应灯亮起来——说明走廊的感应装置被触发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门外。
足足静了三秒。
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
林晚没有动。她这间屋子,活人进来会敲门,死人不用。门推开一条缝,外面空无一人,惨白的廊灯直直照过去,整条走廊空荡荡的。
她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走廊尽头就是停尸间,门半敞着。她记得清清楚楚,下班前是她亲手关好并且落了锁的。
林晚走过去,一把推开停尸间的门。一排排冰柜立在房间里,绿灯幽幽闪烁。赵雅那格,第三排第二个,柜门弹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她上前拉开柜门。
赵雅躺在里面,双眼睁得大大的,瞳孔散开,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林晚低头看向她:“你坐起来了?”
赵雅自然不会回话,但那个声音再次钻进她耳朵,比白天清晰得多,仿佛就贴着冰柜内壁响起:
“祖师奶奶……您怎么在这儿给人化妆?”
林晚靠在冰柜边上,语气平平:“退休了,找个轻松点的活儿混日子。”
声音沉默好一会儿,再开口时带上了哭腔:“您倒是清闲了,我冤啊。”
“说说。”
“孙志强外面有人,就是那个白灵,开养生馆的。她把符贴在我脖子上,逼我‘自愿’上吊。我不肯,她就死死压着我,逼着我亲手把绳子套上去……”赵雅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婆婆从头到尾都清楚,可她装作看不见,说我生不出儿子,死了正好。”
“白灵的养生馆在哪儿?”
“城东,玉兰街,叫白氏养生。”赵雅的气息越来越弱,“祖师奶奶,您小心,她身上有东西。她拜的是……阴坛。”
“什么底子?”
“我不知道……但杂物间里养着东西,黑乎乎一团,我亲眼看见了。”
林晚伸手,轻轻合上赵雅的眼睛。这次顺利闭上了。
“回去躺着。头七之前,我给你一个交代。”
赵雅躺回去前,最后挤出一句:“谢谢祖师奶奶。”
林晚把柜门推回原位,抬手轻轻拍了拍柜面:“别叫祖师奶奶,显老,喊我林姐就行。”
第二天一早,沈渡又来了。
赵雅母亲带着一大家子堵在殡仪馆门口,非要调监控,一口咬定女儿死得蹊跷,殡仪馆有义务保全证据。馆长被闹得没办法,只好调出前一晚的录像。十一点四十的画面清清楚楚:停尸间房门自己打开,赵雅的冰柜柜门弹开,随后林晚走进去,对着空气足足说了三分多钟,末了拍了拍柜门。
赵雅母亲看完,脸白得像纸。旁边的亲戚面面相觑,胆子小的当场腿一软坐倒在地。
沈渡也站在一旁看完全程。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困惑,慢慢沉下来,最后变得复杂,脑子里翻来覆去推演各种可能性,却没有一个说得通。
他把林晚拉到走廊拐角,压低声音:“林姐,昨晚……你在跟谁说话?”
“赵雅。”
“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她告诉我,她老公外头有人,女人叫白灵,在城东玉兰街开养生馆。”林晚平静开口,“沈警官,你去查查这个人,顺便看看她店里有没有藏着不该存在的东西。”
沈渡沉默几秒,语气克制:“我是警察,讲究证据。监控只能拍到你对着空气说话,没法当成案子线索。但如果你能给我方向,比如孙志强和白灵之间有没有资金往来、通话记录或者监控……”
“白灵逼死赵雅,为的就是她名下那三套房子。”林晚说,“你去调房产记录,查孙志强公司账目,还有养生馆的流水。她一个开养生馆的,凭什么租下城东那么大一间门面?”
沈渡盯着她看了几秒,掏出小本子飞快记下。合上本子时,他还是忍不住问:“林姐,我能不能问一句?你怎么知道赵雅名下有三套房?”
林晚已经转身往外走,头都没回:“她跟我说的。你查完就清楚了。”
三天之后,沈渡再次找上门。
这次他没穿警服,换了件灰色夹克,眼底青黑,看着像是连着三天没踏实睡过。他把林晚叫到殡仪馆外面的花坛边,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材料。
“孙志强确实和白灵在一起。”沈渡翻着资料,“赵雅出事前两天,他俩一起去过她家,在屋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小区监控全都拍下来了。白灵名下没有房产,但养生馆注册资金一百万,钱来自一个叫陆九渊的个人账户。这人查不到任何工商信息,可近半年,他前后转给白灵将近三百万。”
林晚接过材料翻了翻,目光落在“陆九渊”三个字上,顿了两秒。
“还有,”沈渡声音压得更低,“昨天我借着消防检查的名义去了一趟养生馆。店后面有个隔间,朝西,锁得死死的。我问她里面是什么,她说库房,钥匙丢了。但我站在门口,闻到一股味道。”
“檀香混着血腥味。”
沈渡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彻底变了:“你怎么知道?”
“就是害死赵雅的那股味道。”林晚把材料递回去,“沈渡,申请搜查令,那个隔间必须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旦跑出去,赵雅头七之前都没法安生。”
沈渡沉默片刻,说出一句林晚没料到的话:“张队没批,觉得我在胡闹。所以我来找你。不用进去,你就在门口帮我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林晚打量他。这个年轻警察本可以撒手不管,把材料上交,案子该怎么走就怎么走,赵雅冤不冤,跟他这个入职两年的新人本没有多大干系。可他硬生生跑了三天,核对流水,想方设法找借口上门探查。
“行。”林晚点头,“但记住,我说开门的时候,你不能犹豫。”
“成交。”
白氏养生馆就在玉兰街中段,门面宽敞,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口摆着两盆开得正好的蝴蝶兰。白灵正站在前台跟顾客推销艾灸套餐,看见沈渡带着林晚进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迅速挂了回去。
“沈警官,又来检查?上周不是刚做完消防核验吗?”
沈渡亮了亮手里的文件:“上次漏了一项,过来补查。这位是局里请来的民俗顾问林女士,协助排查安全隐患。”
白灵的视线落到林晚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林晚今天没穿殡仪馆工作服,换了件灰蓝色棉麻衬衫,头发用木簪挽着,看着就像个普通社区工作人员。白灵没认出她,笑了笑:“民俗顾问?查消防还要这个?”
“有人举报你这边涉嫌搞封建迷信活动,我们过来核实。”林晚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白灵脸色微变,依旧强撑着笑意:“哪能啊,我们就是正经做艾灸刮痧推拿的。”
“后面那间锁着的屋子,打开。”
白灵脸上的笑彻底卡壳:“库房,钥匙丢好几天了,还没来得及配。”
林晚没再跟她废话,径直往后走。白灵伸手想拦,沈渡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白女士,请配合检查。”
后面的走廊很短,尽头是一扇深棕色木门,朝西,门框上方钉着一截生锈的铁钉。林晚站在门前不动。
沈渡凑上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门朝西,兑位,兑为口。长期密闭不通气,是闭口煞。”林晚微微侧头,“闻。”
沈渡凑近门缝吸了一口气。檀香裹着铁锈味,底下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他脸色瞬间沉下去。
“门一开,里面的东西可能冲出来。把那个纸袋给我。”
沈渡从口袋摸出牛皮纸袋,里面是林晚出门前给他的东西。他掀开一角,看见一张黄纸,朱砂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看着就让人手心莫名发紧。
林晚取出符纸折成三角,捏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左手按在门板上,闭上眼。
三秒之后,她睁开眼:“里面养的是婴煞。白灵用流产胎儿骨灰混着檀香供奉,至少三年了。赵雅就是被这东西缠上,最后被逼得上吊。”
沈渡喉咙发紧:“婴煞?你仔细说说。”
“简单讲,她养了只小鬼,专门用来控制人。赵雅来例假的时候,她取了对方的血混进香里,让婴煞锁定她,近身纠缠。时间久了,人精神彻底垮掉,自己寻了短见。对外就是抑郁自杀,放到玄门里,就是阴坛索命。”林晚把符纸在门板前比对位置,“等下我开门镇它,你站我身后。贴完符的三十秒内,千万别大口喘气。”
沈渡往后退了一步,手悄悄按在腰后的伸缩警棍上。他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对付鬼怪,但林晚让他别动,他就老老实实站着。
林晚拧开那把锁,推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冷风猛地灌出来,浓烈的腥香扑面而来。屋里没有开灯,借着走廊的光,能看见靠墙摆着一张供桌,香炉、黄纸俱全,正中间摆着一只巴掌大的瓷坛,坛口用红布扎紧。墙上贴着牌位,歪歪扭扭写着生辰八字。
林晚一步跨进去,右手猛地一扬,符纸正正拍在供桌中央。
“清微敕令,闭!”
符纸贴上的刹那,瓷坛猛地一颤,里面传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像是有东西翻了个身。香炉里的香灰无风而起,腾起一团灰烟,墙上的牌位晃了晃,直直倒了下去。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渡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喘。三十秒过后,林晚回头看向他:“好了,可以进来了。”
沈渡抬脚迈进屋子,手依旧没离开警棍。狭小的房间不过五平米,供桌底下堆着一摞黄纸和成捆的香,墙角摆着塑料桶,掀开盖子,里面装着半桶黑红色液体,腥气扑鼻。
“这是什么?”
“胎血,用来喂婴煞。”林晚蹲在坛子前,没有伸手去碰,“她弄不到新鲜骨灰,就拿流产组织混鸡血凑数。这东西品级不高,她本身也是半吊子,根本摸不透完整的养坛法子。真懂行的人,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一张符压住。”
“也就是说背后还有人?”
“没错。教她养坛的人故意留了后手,白灵不过是探路的棋子。”林晚站起身,“就是你查到的那个陆九渊。”
沈渡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张队电话。林晚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拉开供桌抽屉,翻出一本软皮笔记本。前面几页密密麻麻记着客户的名字、生日、住址。赵雅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页,旁边标注:三套房,已确权,头七前办结。
“证据。”林晚把本子递过去,“交给张队,人证物证齐全,白灵跑不掉。”
当天下午,白灵被带回刑警队。沈渡把笔记本和现场照片拍在桌上,她一开始还嘴硬,只说只是个人信仰,算不上犯法。直到沈渡把检测报告推到她面前——之前送检的香灰,成分和养生馆香炉里的完全吻合。
白灵扛了四十分钟,在张队一拍桌子之后,全线崩溃。
赵雅确实是她设计逼死的。她和孙志强勾搭在一起,想取而代之,可孙志强不敢主动提离婚,怕赵雅手里握着他公司偷税的证据。白灵便动了歪心思,找到那个所谓的大师,请来了婴煞,按对方教的法子不断折磨赵雅。半个月之后,赵雅精神彻底崩溃,在自家客厅上吊身亡。
“大师叫什么?”张队追问。
“我不知道真名,他让我喊他陆先生。”白灵低着头,“我们只微信联系,我从没见过他本人。”
张队和沈渡对视一眼。
沈渡连夜带队,把孙志强从家里揪了出来。到案之后,孙志强哭得一塌糊涂,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逼的,不敢插手,害怕白灵连他一起收拾。笔录做完,凌晨两点,沈渡给林晚发消息:白灵招了,孙志强也认了,赵雅的案子能结了。
林晚没有回。等了一会儿,沈渡又补了一句:林姐,今天多谢你。
十分钟后,林晚回了一个字:嗯。
沈渡盯着屏幕上那个字看了半天,放下手机看向张队:“结案报告怎么写?”
张队脸色黑得像锅底:“如实写!孙志强、白灵涉嫌故意杀人,该捕就捕。至于符纸和婴煞……”
“就写特案顾问林晚提供关键线索?”沈渡试探着接话。
张队狠狠瞪了他一眼,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写上。”
赵雅头七这天,林晚留在殡仪馆加班。遗体还没火化,家属坚持要等判决落地。夜里十点多,林晚走进停尸间,拉开冰柜,把一张叠好的黄符垫在她身下。
“案子破了。白灵落网,孙志强也跑不掉。”林晚轻轻推回柜门,拍了拍表面,“下辈子,眼睛擦亮一点。”
冰柜里安安静静,只有压缩机持续嗡鸣。
林晚转身往外走,快要到门口时,耳边飘来一句极轻的道谢:“谢谢林姐。”
她没有回头,抬手摆了摆,顺手关掉停尸间的灯。
第二天一早,林晚正在化妆间修复一具车祸遗体,沈渡推门进来。
他穿便装,两手空空,进门先扫了一眼她手上的动作,拉过椅子坐下:“林姐,赵雅的结案报告递上去了,张队签字了。”
林晚应了一声,手里眉笔没停。
“他让我问你一件事。”沈渡顿了顿,“以后再碰上这种常规解释不通的案子,愿不愿意当警局的特案顾问?不用坐班,有案子我们再联系你。”
林晚抬眼看向他:“你知道这活儿意味着什么?半夜被叫起来看尸体,周末跑老坟地,碰上怪事第一个找上我。钱少事多,还没有编制。”
“我知道。”
“而且以后结案报告上总要写我的线索,张队每次看见都得头疼。”
“那是张队的事。”沈渡笑了笑。
林晚静静看了他三秒,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行。但说好,我说的话,你不能再半信半疑。”
“我信。”沈渡站起身,“从今天起,林姐说什么,我都信。”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充:“对了,白灵昨晚在拘留室闹了整整一宿,反复念叨陆先生不会放过我们。技术队查了她手机,那个微信账号已经注销了。头像是一只黑乌鸦。”
林晚手里的粉扑猛地一顿。
黑乌鸦。
十年前她师父出事那天,灵堂外面就落着这么一只,赶不走,不吃不喝,在原地蹲了整整三天。
“林姐?”沈渡察觉到她不对劲。
“没事。”林晚放下粉扑,语气平稳,“沈渡,记住,之后再碰到跟陆先生有关的事,别单独往上冲,先通知我。”
沈渡点点头:“好,我走了,局里还有一堆材料等着整理。”
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
林晚坐在化妆台前,看着面前遗体半张修好的脸,低声自语:“陆九渊。十年了,你终于动手了。”
白灵落网之后,清河短暂安静了不到一周,怪事又冒了出来。
城东锦绣家园,一栋二单元,六楼到十一楼,三天之内接连死了两个人。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头,心梗,倒在自家沙发上,脸上还挂着笑;另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十一楼阳台坠下。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是她自己翻过栏杆跳下去的,没有外力推搡。
两人互不相识,死因完全不同,本来根本够不上并案。可沈渡多留了个心眼,翻出两家的出警记录,发现出事前,两家人全都报过警,都说家里不对劲。
老头老伴回忆,出事前三天,他总念叨有人趴在窗外盯着他。他家在六楼,窗外就是一堵墙。坠楼女人的丈夫说,妻子连续几天做噩梦,总看见一团黑影蹲在阳台,每天凌晨三点准时惊醒。
沈渡拍下记录发给林晚。
林晚扫完,只问:“哪一栋?”
“一栋二单元。”
“一楼住户是谁?”
沈渡翻材料:“空着,还没卖,产权在开发商手里。”
“带我过去看看。”
锦绣家园一栋二单元门口还贴着大红喜字,五楼刚办完婚礼,地上散落着没扫干净的鞭炮碎屑。沈渡带着林晚走楼梯上去,没有乘电梯。
爬到三楼半的转角平台,林晚停下脚步。
“怎么了?”
“这栋楼朝向?”
“坐北朝南,标准正南正北。”
“整栋楼十二层,每层四户,中间户南北通透。”林晚探头望向窗外,“这个户型,厨房落在西北乾位,卫生间卡在正北坎位。”
“有讲究?”
“西北为乾,主男主人,火烧天门,容易失眠头疼,情绪失控;正北坎位属水,容易耗损女主人气血,心神不宁。”林晚继续往上走,“单纯户型问题顶多是不舒服,不至于死人,肯定有人在楼里动了手脚。”
她蹲下身,指尖蹭过门槛底下,沾到一点红色粉末。
“朱砂。”她抬手给沈渡看,“白灵那边是胎血混香,这个不一样,是专门画的引路符,埋在门槛下,引阴气进门。”
沈渡脸色沉下来:“有人在楼里布了阵?”
“是,而且手法专业得多,白灵那种半吊子根本做不到。”林晚拍掉手上的灰,“查查近半年新搬进来的住户,或是谁家近期装修过。”
沈渡立刻打电话回局里安排核查。十分钟后反馈回来:一栋二单元,七楼东边户三个月前刚刚过户,新业主叫周海涛,四十二岁,自由职业。登记地址就是这里,但物业说这人基本不露面,水电费倒是按时缴纳。
“七楼东边户。”林晚顺着楼梯往上走,到七楼拐角停下,目光扫过那扇房门,又看向楼下贴着喜字的五楼,“五楼刚结婚?”
“对,上周办的喜事。”
“他卡在五楼正上方两层,六楼老头、十一楼女人一东一西把他夹在中间。”林晚蹲下身检查七楼门槛,“五楼新婚,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他这道符正好截住这股生气,把整栋楼的生机全都往他家方向聚拢。截运煞。布阵的人,在用活人的生气喂养东西。”
沈渡喉头一紧:“养什么?”
“比婴煞高阶得多。白灵那个只是半成品糊弄人,这个是正经在蓄养,等喂饱了,那东西就能成形。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也说不清。”
“现在怎么办?申请搜查令?”
“先摸清这个周海涛的底细。”
沈渡继续汇报:“正在查。社保记录几乎空白,银行流水不多,但关联了一家叫九渊文化传播的对公账户。”
林晚眼神猛地一沉。
“法人是谁?”
“陆九洲,只差一个字。”沈渡把手机递过去,“我怀疑就是同一个人,换了身份。”
“不用怀疑。”林晚把手机还回去,“陆九渊有个双胞胎弟弟陆九洲,一个明面上活动,一个藏在暗处。十年前我师父查的,就是他们俩。”
沈渡一愣:“你师父?”
“回头再说。”林晚打断他,“周海涛就是陆九洲安插在这里的钉子。想抓他不能打草惊蛇,阵没完成之前他不会跑,一旦收网,线索就断了。我们等他画完最后一笔,人赃并获。”
“要等多久?”
林晚顺着朱砂痕迹判断方位:“阵眼不在这间屋里,在楼顶。最后一笔一般落在阵眼上。问问物业,最近有没有人申请上天台。”
沈渡拨通物业电话。对方回复,七楼的周先生上个月申请过天台钥匙,说是检修太阳能热水器,钥匙至今没有归还。
“走。”林晚抬脚往楼顶走。
天台铁门虚掩着,锁已经被撬开。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十一月的天,上面晒着几床被子,角落蹲着一个黑衣男人,正握着毛笔蘸朱砂在地面勾画。听见动静,他猛地回头,看见沈渡身上的警服,扔下笔就往天台边缘冲。
沈渡两步追上,一把将人按倒在地。正是周海涛,他拼命挣扎,嘴里不停叫嚷:“我只是修热水器!”
沈渡把他铐在栏杆上,回头看向林晚。
林晚蹲在地上打量那道没画完的阵。圆形,直径将近两米,外围排着八卦方位,中间纹路繁复,和白灵那粗糙的牌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阵眼在哪?”沈渡问。
“圆心。他刚准备收尾,被我们打断了。”林晚站起身,咬破指尖,用血在黄纸上快速画符,精准拍在圆心位置。
符纸贴上的瞬间,头顶的风骤然停住。
十一月的天台四面通风,刚刚还呼呼作响,这一刻却静得诡异,晾晒的被子垂在原地,一动不动。趴在地上的周海涛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嘟囔着听不懂的话。
“好了,带走审。”林晚蹭掉手指上的血,“阵我封住了,里面的东西出不来。你通知张队搜七楼,屋里应该也有一座坛,比白灵那个讲究得多。千万别贸然动手,等我到场。”
沈渡把周海涛拽起来,腾出一只手拨通电话。打完,他转头看向林晚:“林姐。”
“嗯?”
“你刚才画符用的是血。”
“嗯。”
“不疼吗?”
林晚抬手指给他看:“咬的中指。中指阳气最重,画符效果最好。疼肯定疼,干这行早就习惯了。”
沈渡沉默片刻,认认真真开口:“下次我给你带创可贴。”
林晚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被风刮得眯起眼。
“收队。审周海涛,他应该能吐出陆九洲在清河的落脚点。”
“我跟你一起。”
“你是警察,抓人归你,斗法你帮不上忙。”
“我给你扛装备。”沈渡十分坚持,“你那些符纸、朱砂,总得有人搬。”
林晚看了他两秒,没有拒绝:“行。三天之后早上五点,殡仪馆门口集合,别迟到。”
“五点?为什么这么早?”
“地窖底下埋的全是骨灰。白天活人阳气重,容易冲撞;凌晨五点阴气最弱,活人阳气还没完全升起来,这个时间进去,风险最低。”林晚拉开门,“起不来我就自己去。”
“起得来。我四点就起床。”
三天后的凌晨五点,沈渡开着借来的面包车准时停在殡仪馆门口,后备箱放着一箱水和一兜早点。林晚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出来。
沈渡拉开副驾车门:“装备呢?”
“都在包里。”
“就这一个包?”
“三十张符纸,半斤朱砂,三支毛笔,一把折叠铜钱剑,再加一把香。对付鸦哥足够。”
沈渡从后视镜扫了她一眼,不再多问,发动车子。
城北公墓西侧,隔着一条土路就是废弃苗圃。天还没彻底亮透,铁皮围挡锈迹斑斑,里面长满齐腰高的荒草。林晚沿着围挡绕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土层。
“入口在西北角,伪装成一口废井。”她站起身,“沈渡,你在上面守着。半小时我没出来,立刻通知张队带人包围这里,千万别单独往下闯。”
“你一个人下去?”
“一个人更利落。”林晚背上包走到废井边,掀开井盖,一架铁梯直通底部,潮湿的土腥气混着檀香味扑面而来。
她往下走了两步,回头看向沈渡:“对了,要是听见底下有动静,别慌,说不定是我在骂人。”
沈渡还没来得及回话,林晚已经顺着梯子消失在黑暗里。
梯子尽头是一条夯土甬道,往前走二十多步拐个弯,空间豁然开朗。地窖大约三十平米,四面土墙,靠墙摆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瓷坛,全部用红布封口。正中间一张宽大供桌,上面摆着三牲、香炉,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液体。
供桌后面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身形瘦削,左耳缺了一块,身上套着一件灰色道袍,手里捏着三炷燃着的香。
“林晚。”他扯着嗓子笑,声音像砂纸摩擦铁皮,“十年前你师父出事的时候,你连回头的胆子都没有,现在倒是敢单独找上门。”
林晚放下背包,抽出折叠铜钱剑,手腕一抖,铜钱哗啦一声弹开。
“鸦哥。”她语气平静,“当年你跑得快。今天这个地窖只有一个出口,你跑不掉。”
鸦哥把香插进香炉,往后退一步,双手飞快结印:“那就试试看。”
林晚不再废话,脚下发力直冲上前,铜钱剑直逼他面门。鸦哥侧身躲开,抬手一挥,供桌上那只黑碗径直朝她砸过来。林晚偏头避开,碗砸在土墙上碎裂,黑红色液体溅得满墙都是。
鸦哥趁机退到坛堆旁边,一脚踹翻其中一个坛子。红布散开,一团黑烟翻涌而出,隐约能看见一张孩童的脸。
婴煞。
比白灵那只成形完整得多,五官清晰,双眼漆黑。
林晚低声啧了一声:“拿小鬼当挡箭牌,北陆一脉真是越来越没底线。”
她摸出一张符拍在剑身上,剑身嗡的一声震颤。婴煞迎面扑来,林晚侧身躲开,反手一剑拍在它后脑。尖啸声炸开,黑烟散掉大半。
鸦哥脸色骤变:“你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这三年在殡仪馆就只是化妆?”林晚持剑步步紧逼,“殡仪馆什么最多?亡魂。我一直在练手,可比你们养坛正道多了。”
鸦哥咬牙,从袖中抽出一把贴着符的短刀,两人在地窖里缠斗十几回合。最后林晚的铜钱剑抵住他咽喉:“别动,外面全是警察。”
鸦哥惨笑一声,把刀扔在地上:“就算你抓到我,也杀不了我。陆先生会来捞我的。”
“能不能捞到,看他本事。”林晚掏出手机发消息。
沈渡很快从井口探出头,看见满地碎瓷,林晚小臂鲜血直流,手里的剑正抵着跪在地上的鸦哥。地窖里黑烟还没散尽,空气里全是烧焦的檀香味。
“林姐,你的手!”
“皮外伤。”林晚折好铜钱剑放回包里,“人交给你。剩下这些坛子,千万别让普通警员碰,通知张队找人过来处置。”
沈渡上前铐住鸦哥,路过她身边时,从口袋摸出创可贴,一把拍在她掌心:“说好的。”
林晚低头看着那片两元店就能买到的淡蓝色创可贴,上面印着小小的卡通小熊。她撕开贴上,尺寸偏小,只盖住伤口中间一截。
沈渡看着,眉头皱起来:“出去得去医院缝两针。”
“殡仪馆就有针线,回去我自己处理。”
沈渡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咽回去。相处这么久他清楚,林晚说自己能搞定,就真的能。
鸦哥落网之后,锦绣家园的阵彻底破掉,七楼那座坛也由林晚亲手处理。死去的两人没法复生,但整栋楼的住户总算不用再夜夜心惊。
张队递交结案报告,特案顾问那一栏稳稳落下林晚的名字。没有编制,经费特批,每月两千四百块,聊胜于无。
林晚收到聘书那天,正在修复一具遗体的眉毛。沈渡把文件递过来,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点钱够干什么?”
“勉强够你多囤几斤朱砂。”沈渡实话实说。
林晚随手塞进抽屉:“行,有案子再喊我。”
沈渡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张队让我问你一句。鸦哥审讯时撂了话,说陆先生正在清河办一件大事,事成之后,整个清河都得听他的。他不清楚细节,只说了一个地方——清河殡仪馆。”
林晚手里的眉笔猛地顿住。
“他说陆九洲前段时间往殡仪馆送过东西,放在骨灰寄存楼里,具体哪个柜子不知道,鸦哥只负责外围打探。”沈渡盯着她,“林姐,殡仪馆是你的地盘,你怎么看?”
“骨灰寄存楼一共三千多个柜子,大多是家属正常寄存。陆九洲敢往里面放东西,说明里面有他的内应。”
沈渡神色一紧:“你怀疑同事?”
“不能排除。”林晚锁好化妆箱,“接下来我会盯紧这边。你跟张队说一声,没摸清底细之前,不要贸然行动。”
“我知道。你千万小心。他把主意打到你地盘上,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
“我清楚。”林晚瞥他一眼,“不过现在,我也算有单位撑腰了,他动手之前,总得掂量掂量。”
沈渡笑了笑,关门离开。
林晚收好文件,继续手上的活。今天这具遗体是车祸离世的年轻小伙子,家属哭得撕心裂肺,她得做得仔细些。推着车子走向停尸间,路过骨灰寄存楼时,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三楼东边倒数第三排,自下而上第四格。周陈氏的柜子关得严严实实,标签完好如初。可此刻在林晚眼里,这个柜子已经不再普通——里面藏着她师父留下的线索。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等她忙完,耳边忽然飘来一句怯生生的女声:“林姐,你刚刚说用殡仪馆的针线缝伤口,那可不卫生啊。”
林晚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台子上那位七十多岁、心梗离世的老太太。
“你还没走?”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老太太声音压得很低,“骨灰楼三楼那个柜子,最近有人半夜过来开过,往里面塞东西。我就住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
“连着三个晚上。”
“多谢。”林晚替她把眉毛修完,“安心走吧,剩下的交给我。”
声音慢慢消散。
林晚把遗体送回冰柜,拍了拍柜门,转身直奔骨灰寄存楼。
三楼,东边倒数第三排,自下而上第四格。柜门拉开,里面除了周陈氏的骨灰盒,多出一个黑布包裹。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张封魂符,底下压着一枚微型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她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
有人在盯着她。
林晚捏碎摄像头,收好 U 盘,下楼给沈渡发消息:殡仪馆确实有内应,明天一早过来拿东西。
沈渡秒回:七点。
第二天一早,沈渡准时到。林晚把符纸和残骸摊在桌上:“U 盘里面拍了我半个月的行踪,进出停尸间的时间、作息全都记录在内,还有拍到老刘深夜锁门的画面。”
“确定是内部人放的?”
“寄存楼的钥匙一共三把:馆长、我、老刘。馆长上个月外出半个月,钥匙一直放在办公室;我的从没离身;老刘的钥匙常年挂在门卫室,谁都有机会碰。”
“老刘?”
“他好酒,人不坏,但自控力差。以前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对方是摸清了他醉酒的时间点动手,说明对内部情况非常熟悉。”林晚抬眼,“查最近跟他喝酒的人。”
沈渡立刻安排下去。没多久反馈回来:上周老刘过生日,王姐和火化组的赵勇陪他喝酒。赵勇提前离场,王姐十点左右回家,老刘独自醉到深夜。赵勇入职两年,平时沉默勤快,上个月刚刚转正。
当天下午,沈渡查清了赵勇的流水。一年前,他在网上接触到一个叫“九渊文化”的账号,对方前后给他转了八万,最后一笔两万,正是上个月。
张队批下拘留令,赵勇在火化间被当场带走,吓得腿都软了,审讯两小时就全招了:是鸦哥联系他,许诺每月两万,让他伺机安放摄像头,记录林晚的行踪。他甚至不知道鸦哥已经落网,一直等着下一步指令。
“鸦哥被捕之后,你收到后续消息没有?”
“有。”沈渡调出截图,“上周,一条虚拟号码发来四个字:东西取走。赵勇没敢动,以为是诈骗。”
“柜子里不止摄像头。”林晚说,“技术队在底层找到一只小瓷瓶,骨灰混朱砂。”
“就是他们要的东西?”
“不是。那只婴煞只是用来守柜的幌子,真正的东西,还藏在骨灰盒里面。”林晚抬眼,“明天,当着家属的面开盒。”
第二天上午,所有人齐聚骨灰寄存楼。周陈氏的儿子赶过来,满脸茫然。林晚取出骨灰盒,拧开底部封盖。骨灰袋旁边,静静躺着一本巴掌大小的旧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玄门志。
林晚指尖一颤。
这是师父当年的遗物。十年前出事之后,册子凭空消失,所有人都以为现场混乱遗失了。谁能想到,它竟然藏在这里。
“林姐?”沈渡凑上前。
林晚缓缓翻开封面,里面记录着清微派的符法口诀,末尾一页,是一张手绘的清河龙脉图,标了三处点位:城北公墓、锦绣家园、殡仪馆正下方。
沈渡后背猛地一凉。
“他布下的这三处阵,根本不是随机挑的。”
“没错,就是照着这张图。”林晚合上册子,“而我,刚好守在最后这个阵眼上整整三年。”
“那现在怎么办?”
“册子我先保管好。”林晚把册子收进包里,“陆九洲很快就会动手。他不来找我,我也会去找他。”
“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没打算单打独斗。”林晚抬眼看向他,“你不是准备好创可贴了?”
沈渡一愣,随即笑起来:“行!我多备几盒。”
就在这时,沈渡收到张队消息:城北公墓管理处主任主动来局里报备,守夜人听见地下持续有挖掘的动静。
林晚眼底一沉。
“通知张队,明天七点,我们去公墓。所有人原地待命,里面东西别动,等我到场。”
沈渡回复完毕,抬头看向她。
林晚走到窗边,望向殡仪馆的院子。老孙头还在慢悠悠扫地,一切看着平静如常。可她清楚,底下那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她转身回到办公室,再次翻开那本《玄门志》。册子封底贴着一张仓促写下的纸条,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
晚晚,册子在骨灰楼,别去找陆,走。
是师父。
林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十年前,她听了师父的话,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她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