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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18:45

第一章 夜班第一声

夜班第一天的凌晨两点,一只橘猫跟我说话了。

我叫陆昭,二十六岁,城南“仁心”宠物医院的夜班助理,工资四千二,管住院部、喂食、擦笼子、半夜给术后动物换药。

那天送来一只橘猫,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抱着猫笼,眼睛红的。

“医生,它三天不吃饭了。”

接诊的是苏晴,二十八岁,夜班主治,白大褂穿得很松,头发用一支笔别着。

“三天?喝水吗?”

“喝一点点。”

“吐吗?拉吗?”

“不吐。”

“那可能是闹脾气。”姑娘说,“我上周出差了三天,回来它就不理我,也不吃。”

苏晴把猫从笼子里抱出来。橘猫叫三百,因为体重三斤,圆得像一个球,此刻缩成一团,耳朵往后压。

“体温三十九度六。”苏晴说,“有点高。”

“是不是应激?”姑娘问,“网上说是应激。”

“先看看口腔。”

苏晴把猫放到台面上,用毛巾裹住,手指轻轻掀开嘴唇。

猫“哈”了一声,往后缩。

“不配合。”苏晴说,“陆昭,你来,把它固定一下。”

我走过去,两只手托住猫的腋下和臀部。

三百在我手里挣了一下,然后忽然安静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见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幻听,是那种贴着你耳朵很近、又像从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话。很短,很轻,像有人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

“牙。左边。疼。咬不动。”

我整个人僵在台面上。

“陆昭?”苏晴抬头,“手别松。”

“哦。”

我低头看三百。它也在看我,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它……好像左边不敢碰。”我说。

“左边?”

“我刚才托它的时候,碰到左侧脸颊,它躲了一下。右边没事。”

苏晴看了我一眼,把三百的头轻轻往左偏了一点。

猫“嘶”地叫了一声,前爪往前一扒。

“确实。”苏晴说,“打开嘴看看。”

左侧上臼齿的牙龈,有一条细细的红线,牙面上积着一层黄褐色的结石,靠近牙龈的那一条已经发炎。

“牙结石引起的牙龈炎。”苏晴说,“可能已经疼了不止三天。猫不吃饭,很多时候不是闹脾气,是疼得咬不动。”

姑娘在旁边愣住了:“它一直不让我看它的嘴。”

“猫都这样。”苏晴说,“疼的时候更不让人碰。”

那天夜里,三百做了洁牙,上了消炎和止痛。第二天早上,它吃了小半碗罐头。

姑娘来接的时候,抱着猫,一直在说对不起。

“我以为它在生我的气。”

“它没生气。”我说,“它就是疼。”

“你怎么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说:“它躲的时候,只往一边躲。”

苏晴在旁边收器械,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记得。

凌晨四点,住院部安静下来。

笼子里还有五只动物:一只绝育后观察的英短,一只骨折术后的泰迪,一只输了液的老年犬,一只被送来寄养的布偶,还有一只刚捡来的小土狗。

我坐在笼子对面的塑料椅上,捧着一杯凉掉的咖啡。

英短在笼子里转了两圈,趴下,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灯。”它说,“别关。”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不关。”

它把头埋回爪子里,睡了。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咖啡凉透了,心跳却快得像刚跑完一百米。

不是幻觉。

我真的听见了。

第二章 规矩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回家睡到下午,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搜“能听见动物说话”。

搜索结果一半是精神病,一半是小说。

我又搜“幻听 症状”,越看越像。

下午四点,我回医院,站在住院部门口,看着里面那五只动物。

我试着集中注意力。

泰迪在舔自己的后腿,没说话。

老年犬在睡觉,呼吸很重。

布偶在舔毛。

小土狗趴在笼子角落,看着我。

我盯着它看了十秒,什么都没听见。

“你昨天怎么说话的?”我小声问。

小土狗歪了歪头。

没有声音。

我有点失望,又有点松了一口气。

苏晴从后面过来,手里拎着两袋生理盐水。

“站这儿干什么?”

“没,看看它们。”

“那只小的,捡来的?”

“老周送来的,说是在工地门口蹲了三天。”

“查个体温,看看有没有皮肤病。”

“好。”

我把小土狗抱出来。它很轻,肋骨一根一根的,毛下面是跳蚤留下的红点。

就在我托起它的那一秒——

“手。热的。”

我停住了。

“怎么了?”

“没。”我说,“它有点脱水。”

晚上八点,我给小土狗喂了点营养膏,它吃得很急。

吃完,它抬头看我。

“饿。三天。”

“以后不饿了。”我说。

它看着我,好像没听懂。

那天夜里,我大概摸清了规矩。

第一,不是随时都能听见。只有当它“想说”的时候,声音才会来。我主动去问,多半没反应。

第二,它们说的话都很短。没有“因为”“所以”,没有“我觉得”。多数是三五个词,像一块一块的石头。

第三,它们说的都是眼前的东西。牙、灯、手、饿、门、等、怕。

第四,说完就断。像有人把话筒拿走了。

第五,代价是头疼。听得越多,太阳穴越紧。那天夜里我听了六次,第二天早上偏头痛了一整天。

第六,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它们不知道我能听见。对它们来说,我只是一个“会做对事情的人”。

我坐在值班室,把这几条写在一个旧笔记本上。

写完,我把笔放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出过一次车祸。

电动车,被一辆右转的货车刮倒,人飞出去两米,后脑磕在路沿上。

在医院躺了九天,出院那天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没有明显后遗症”。

出院后的第一个月,我开始听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一开始以为是耳鸣。后来以为是邻居家的电视。再后来,我以为是自己病了。

直到那天夜里,那只橘猫对我说“牙。左边。疼”。

我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是江城的夜,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

我忽然很想问一句:为什么是我?

但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早上,老周来了。

老周五十岁,城南动物救助站的站长,一辆旧面包车,车身上喷着“文明养犬”四个字,掉了漆。

他抱着一只狗进来,那狗一直挣,龇牙。

“陆昭,帮我看看这个。”老周说,“咬人。咬了三个志愿者了。”

“叫什么?”

“铁头。上个月从拆迁区救回来的。”

铁头是一条土狗,黄褐色,左耳缺了一块,体重不到二十斤,但挣起来力气极大。

它被放在台面上,四条腿蹬着,喉咙里发出很低的滚声。

苏晴戴着手套过来:“先镇静,再检查。”

“等等。”我说。

我伸手,慢慢靠近。

铁头盯着我的手,嘴唇翻起来,露出牙。

然后我听见了。

“手。抬起来。打。”

第三章 铁头

“手。抬起来。打。”

这四个字很短,但我听懂了。

在铁头眼里,一只抬起来的手,不是安抚,是要打它。

我把手放下去,蹲下来,让自己的脸和它一样高。

“陆昭,你干什么?”苏晴在后面说,“它咬人。”

“我不碰它。”我说,“我就蹲着。”

铁头盯着我,喉咙里的滚声没有停。

我蹲了大概一分钟,什么都没做。

然后我听见第二句。

“地上。凉。”

我把手放在地上,掌心朝上,不动。

铁头看了很久,慢慢往前挪了半步,鼻子贴着我的手指闻了闻,又退回去。

“它没咬。”老周在旁边小声说。

“别说话。”我说。

又过了一分钟。

铁头趴下来了。

不是放松的趴,是那种撑不住了、腿一软、整个身子塌下去的趴。

苏晴这才上来,动作很慢,先摸颈侧,再摸耳根,最后翻开嘴。

“牙结石很重,牙龈萎缩。”她说,“左侧下颌有个肿块,可能是脓肿。”

“耳朵呢?”

“耳道里全是黑的,耳螨。”苏晴皱了皱眉,“这狗疼了很久了。”

“它咬人,是因为疼?”

“疼是一半。”老周在旁边说,“另一半是怕。它原来那个地方在拆迁,我们进去的时候,它躲在一个被砸烂的柜子里。有个志愿者伸手去抓它,被咬了。”

“伸手去抓。”

“对。”

苏晴给它做了处理:清理耳道,脓肿切开引流,用了一点镇静。

处理完,铁头趴在台面上,舌头伸出来一点,喘得很重。

我蹲在它旁边。

“疼吗?”

它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它睡了的时候,一句很轻的话飘过来:

“不疼了。”

我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它得住院观察两天。”苏晴说,“耳螨要连着清三天,脓肿也要换药。”

“我值夜班,我来。”

“你一个人?它咬人。”

“它不咬我。”我说。

苏晴看了我两秒。

“你怎么知道?”

“它刚才没咬。”

铁头住院的第二天晚上,我给它换药。

它躺在笼子里,看见我,尾巴动了一下。

我打开笼门,它自己把头伸出来,让我弄。

“你以前被人打过?”我一边清理耳道一边问。

它没回答。

“手抬起来,你就怕。”

它把眼睛闭上。

过了很久,我以为它睡了。

“棍子。”它说,“红的。”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

“以后没有了。”我说。

它没再说话。

第四章 可乐

可乐是一只哈士奇,三岁,公,被主人送到医院,理由是“拆家”。

主人是个三十岁的男人,姓陈,做编程,说话很快。

“医生,我这狗是不是有病?”

“怎么了?”

“拆家。我上班八个小时,回来家里像被抢过。沙发、窗帘、鞋、路由器,全咬。打也打过,关也关过。”

苏晴翻着登记本:“每天溜几次?”

“早晚各一次,一次二十分钟。”

“单独在家多久?”

“我上班九个小时,加班的话十二个。”

苏晴把可乐牵出来。哈士奇,蓝眼睛,看见人很兴奋,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先查个体检。”苏晴说,“拆家不一定是病,先排除身体问题。”

我牵着可乐在院子里走。

它一路闻,一路兴奋。

走到墙角,它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他们吵架。”它说。

“谁?”

“大的。两个。晚上。”

我蹲下来:“吵什么?”

“不知道。大声。我怕。”

“他们吵架的时候,你在哪儿?”

“门。关着。”

“然后呢?”

“咬东西。”它说,“咬完,不慌了。”

我站起来,看着它。

哈士奇的蓝眼睛很漂亮,但那种漂亮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慌。

回到诊室,陈先生正在说:“我怀疑它报复我。我出门它就开始拆。”

“陈先生,”我说,“我问一句,您和家里另一位,最近是不是有争执?”

他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说,“狗对家里的气氛很敏感。人在吵架的时候,声音、动作、气味都会变。狗会紧张,会焦虑。”

“那我关它在房间里,它不是更安静吗?”

“关起来,它就更没处发泄。”我说,“咬东西是它缓解焦虑的方式。它不是报复,它是难受。”

陈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最近确实……在闹离婚。”

“那更要紧的是别把它关起来。”苏晴接过话,“每天增加一次遛,出门前留个漏食玩具,回家别一进门就训它。还有——”

“还有?”

“你们吵架的时候,别当着它。”

陈先生走的时候,牵着可乐,走了两步又回来。

“医生,它真的不是恨我?”

“不是。”我说,“它咬东西的时候,是在想你。”

他眼睛红了一下,牵着狗走了。

苏晴站在我旁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你今天话很多。”

“我瞎猜的。”

“你猜得很准。”她说,“三次,三次都准。”

我没接话。

第五章 尿闭

豆包是一只两岁的英短,公猫,八斤半。

送来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主人是个男生,抱着猫笼一路跑进来,满头汗。

“医生!它尿不出来!”

苏晴接过猫,一摸肚子,脸色就变了。

“膀胱很硬,快满出来了。”她说,“多久没尿?”

“我今天回家才发现,猫砂盆是干净的。”男生说,“我以为它报复我,因为我昨天带朋友回家喝酒,吵到它了。”

“公猫尿闭,超过二十四小时就可能肾衰。”苏晴说,“先导尿。”

猫被放在台面上,肚子鼓得像一个小球。

它叫了一声,很细,不像猫叫,像漏气。

我按住它的肩膀。

“憋。”它说,“憋。”

“马上就好了。”我小声说。

“疼。厕所。不敢。”

“为什么不敢?”

“疼。”

导尿的时候,出来的尿里带着血,颜色像淡红茶。

苏晴一边操作一边说:“结晶堵塞。再晚半天,就是急性肾衰。”

男生站在旁边,手一直在抖。

“我以为它生气。”

“猫不会因为生气憋尿。”苏晴说,“它尿不出来,是因为疼。越疼越不敢尿,越不敢尿越堵。”

那天夜里,豆包留院输液。男生在走廊上坐了一夜。

凌晨三点,我去看豆包。

它躺在笼子里,输着液,看见我,眼睛睁了一下。

“松了。”它说。

“嗯。”

“厕所。”

“明天就让你去。”

它把头转过去,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男生进来,看见猫在笼子里伸懒腰,忽然蹲下去,捂着脸。

“我差点害死它。”

“没有。”我说,“你送来得不算晚。”

“它不恨我吧?”

“它不恨。”我说,“它只是一直在疼,而你不知道。”

男生走了以后,苏晴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陆昭。”

“嗯。”

“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看什么?”

“每一只。”她说,“三百的左边牙,铁头的脓肿,可乐家吵架,豆包的憋尿——你每一次都比我快半步。”

“我瞎猜。”

“你不瞎猜。”苏晴说,“你猜得像有人告诉你了。”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说:“行。你不说,我不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拿这个去做危险的事。”

第六章 年糕

年糕是一只三岁的布偶,白得像一团棉花。

送来的时候是礼拜天的下午,主人抱着一束百合花,另一只手拎着猫笼。

“医生,它昨天吐了两次,今天一直趴着不动。”

苏晴接过猫,摸了摸耳根,脸色不太好。

“它最近接触过什么植物?”

“我上周买了一束百合。”姑娘把花举起来,“放在客厅茶几上。”

苏晴把花接过去,看了一眼,直接放进垃圾桶。

“百合。”她说,“全株对猫有毒,花、叶、茎、花粉,都是。”

“我就把它放在那儿……”

“它有没有舔过?闻过?”

“我不知道。”

我把年糕抱出来,放在台面上。

它软得像一块布,眼睛半睁着,呼吸很浅。

“花。甜的。”它说。

“它在哪儿闻的?”

“掉地上。白白的。”

我转头:“医生,花掉在地上的花粉,它可能舔过。”

苏晴已经在开单:“抽血,生化,看肾功。快。”

结果四十分钟后出来。

肌酐四百八十,尿素氮三十一,血钾五点八。

“急性肾衰。”苏晴说,“百合中毒,最典型的就是这个。猫吃一点点就会肾衰。”

姑娘站在旁边,脸一下就白了。

“会死吗?”

“看能不能撑过四十八小时。”

年糕被送进住院部,插了留置针,开始大量输液,利尿,纠正电解质。

那一夜我守着它。

它躺在笼子里,身上盖着一条小毯子,输液管一滴一滴。

凌晨一点,它忽然叫了一声。

“嘴里。苦。”

“是药。”我说。

“难受。”

“忍一下。”

它把眼睛闭上,过了一会儿,又说:

“她哭。”

我一愣:“谁?”

“外面。小声。”

我走到走廊上,姑娘坐在长椅上,抱着那束已经扔掉的百合不放,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医生说,还不一定。”

“是我害的。”她说,“我买了花,我还觉得好看。”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她抬起头,眼睛肿的,“我养了它三年,我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现在知道,就不算晚。”

四十八小时,年糕撑过来了。

肌酐降到二百一,尿量恢复。

第七天出院,但它从此变成了一只“肾病猫”,要吃处方粮,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姑娘来接的时候,抱着一只瘦了一圈的布偶,跟我说:

“医生,我把家里所有的花都扔了。”

“绿萝、吊兰可以留。百合、水仙、郁金香别放。”我说,“绿萝其实也有毒,别让它咬。”

“那我什么都不养了。”

“也行。”

她走了两步,回头。

“医生,它昨天晚上是不是很难受?”

我想了想,说:“它难受,但它知道有人在。”

她点点头,走了。

苏晴从里面出来,把病历合上。

“你今天跟她说那句话,挺暖。”

“哪句?”

“'它知道有人在'。”苏晴说,“这话不像医生说的。”

“像谁说的?”

“像听得懂的人说的。”

第七章 大黄

大黄是一条十四岁的土狗,黄毛,白嘴,走路的时候后腿有点拖。

送来那天是周三上午,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拎着一个纸箱,里面躺着大黄。

“医生,我们想……”男的顿了一下,“想给它做那个。”

“哪个?”

“安乐。”

苏晴把纸箱放下,把大黄抱出来。

老狗很沉,肚子鼓,眼睛浑浊,身上有一股久未打理的味。

“为什么?”

“它不吃东西。”女的说,“五天了。我们喂什么都不吃。”

“之前是谁养?”

“我公公。”男的说,“上个月走的。”

“走了?”

“去世了。”

诊室里安静了一下。

苏晴给大黄做了检查:体温正常,心率偏快,脱水,牙龈苍白,腹部触诊没有明显肿块。

“先补液,做个血常规和生化。”苏晴说,“不吃五天,不一定是绝症。可能是别的原因。”

夫妻俩在旁边坐着,男的低头看手机。

我给大黄扎留置针的时候,它没有挣。

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只活着的狗。

“等。”它忽然说。

我手一顿。

“等谁?”

“老的。三点。”

“三点?”

“门口。”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四十。

“它每天三点去门口?”我问那对夫妻。

“什么?”

“它是不是每天下午三点,会到门口趴着?”

女的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公公每天三点出去遛它,风雨无阻。”

“它现在还去?”

“去。”男的说,“一到点就自己走到门口,趴在那儿,趴到天黑。”

“它不是不吃。”我说,“它在等。”

“等什么?人都没了。”

“它不知道。”

苏晴在旁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血检结果出来:轻度脱水,肝肾功能基本正常,轻度贫血。没有绝症。

“这狗没病。”苏晴说,“它是哀伤。”

“哀伤?”男的皱眉,“狗也会哀伤?”

“会。”苏晴说,“伴侣动物会。它等的人不回来了,它不知道什么叫'不回来',它只知道'还没来'。”

那天下午,大黄留院补液。

三点的时候,它忽然从笼子里站起来,走到笼门边上,坐下,朝着门口的方向。

一动不动。

我蹲在它旁边。

“他不会来了。”

它没有回头。

“他走了。”

“走了。”它说,“会回来。”

“不会。”

“会。”

我没有再说话。

那天我在它旁边坐了一个半小时。

四点半,它自己回到笼子里,趴下。

“饿。”它说。

我给它端了一碗泡软的狗粮。

它吃了半碗。

第二天,那对夫妻来了。

“医生,我们商量了一下。”男的说,“不做了。”

“那它怎么办?”

“我带回去。”女的说,“我每天三点带它出去走。”

“它可能还会等。”我说,“等很久。”

“那就让它等。”女的说,“我陪着。”

他们走的时候,大黄被牵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手。”它说。

我伸出手。

它把头在我手上蹭了一下。

苏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刚才跟那条狗说话。”她说,“你真的在跟它说话。”

我没接话。

“我不是在质问。”苏晴说,“我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到底听见了什么。”

第八章 团子

团子是一只三线仓鼠,两岁半,按仓鼠的年纪算,已经是老年。

送来的时候,主人是个八岁的男孩,姓宋,个子刚过诊台,怀里抱着一个塑料收纳盒。

“医生,它脸肿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铺着木屑,一只小小的灰褐色仓鼠趴在角落,右侧脸颊鼓出一个包,几乎占了半个脑袋。

“多久了?”

“三天。”男孩说,“我以为它藏食,仓鼠都藏食。”

苏晴戴着手套,把团子捧出来。

“颊囊。”她说,“里面可能积了东西,也可能化脓了。”

我把团子接过来。

“脸。鼓。疼。”

“它吃东西吗?”

“吃一点点。”男孩说,“昨天它咬我。”

“咬你?”

“以前不咬的。”

苏晴用棉签轻轻撑开颊囊口。

一股味道飘出来。

“化脓了。”她说,“颊囊炎。要冲洗。”

“要麻醉吗?”

“要,轻麻。”

冲洗的时候,从颊囊里冲出来一堆东西:瓜子壳、木屑、一小块纸板,还有一团已经发白的食物残渣。

“它藏太多了。”苏晴说,“仓鼠的颊囊能装到比脑袋还大,装多了、卡住了、磨破了,就发炎。”

男孩站在旁边,一直在看。

“医生,它会死吗?”

“不会。”苏晴说,“但要连着冲洗三天,还要吃消炎药。”

“我可以每天来吗?”

“可以。”

男孩的母亲在旁边开口:“来什么来,这玩意儿五十块钱买的,看病要几百。”

男孩没说话,把盒子抱得更紧了。

我蹲下去,和他一样高。

“你为什么想救它?”

“因为它是我养的。”他说,“我养它,它就是我的人。”

“你的人?”

“我答应过它。”男孩说,“我买它的时候,在店里说了一句'我会照顾你'。”

我抬头看了他母亲一眼。

她别过脸去,没说话。

第二天,男孩自己坐公交来了,抱着盒子,口袋里揣着五十块钱。

“阿姨,我先付这些。”

苏晴看了我一眼。

“这三天免费。”她说,“药费我出了。”

男孩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我答应过它'。”苏晴说,“这句话值钱。”

第三天冲洗完,团子的脸小了一圈。

男孩把它捧在手里。

“医生,”他忽然说,“它是不是很疼?”

“疼。”

“那它为什么不叫?”

“仓鼠不叫。”我说,“它疼的时候,会咬人,会躲,会不吃东西。”

“那我以后怎么知道它疼?”

“看它。”我说,“它脸鼓、它不吃、它咬你,都是它在说话。”

男孩点点头,抱着盒子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很小声地说:“谢谢。”

苏晴在旁边收拾器械。

“你刚才那句'它在说话',说得挺好。”

“随口说的。”

“不像随口。”她说,“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在翻译什么。”

我没接话。

第九章 貉

貉是小区物业送来的。

两只,一只是成体,一只是幼崽,装在纸箱里,垫着旧毛巾。

送来的是物业的一个小伙子,二十来岁。

“医生,这两只最近老在我们小区垃圾桶那边转,前天开始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小的那只趴在花坛边上不动,鼻子在流血。”

苏晴把幼貉捧出来。

小家伙不到两斤,毛灰褐色,眼睛半闭。

“皮下出血。”苏晴翻开它的嘴唇,“牙龈也在渗。瞳孔对光反应慢。”

“中毒。”我说。

“抗凝血类鼠药。”苏晴说,“溴敌隆、大隆这一类。症状就是出血,鼻子、牙龈、皮下,严重的颅内出血。”

“小区在投鼠药?”

小伙子点头:“上个月业委会让投的,说老鼠多。投了好几个点。”

我把幼貉抱在手里。

“铁。红的。好吃。”

“什么铁?红色的?”

“地上。块块。”

“你吃了地上的块块?”

“甜。”

我心里一沉。

“医生,它说它吃了地上的红色块块。”

“它当然吃了。”苏晴说,“鼠药就是拌在饵料里的。貉是杂食,什么都吃。”

“那大只的呢?”

“大只的凝血时间也延长了。”苏晴说,“两只都要治。”

治疗是维生素 K1,皮下注射,连用。

苏晴一边配药一边说:“抗凝血鼠药中毒,维生素 K1 是特效解毒。但要用够时间,至少两到三周,有的要一个月。”

“这两只得留院?”

“小的这只留院。大的那只,精神还行,可以让救助站带回去,每天来打针。”

那天下午,我给幼貉打第一针的时候,它抬起头。

“冷。”

“马上给你暖。”

“妈妈。”

我愣了一下。

“你妈呢?”

“大箱子。”它说,“大的。”

“它在外头。”

我把暖水袋垫在毛巾下面,把幼貉放上去。

它慢慢蜷起来。

“暖。”

“嗯。”

当天晚上,我给小区物业写了一封信,很客气,但很直。

“贵小区近期投放抗凝血类鼠药。此类药物会通过食物链二次中毒,猫头鹰、貉、流浪猫狗误食中毒的啮齿动物后,会出现严重出血,死亡率高。建议改用鼠笼、鼠夹等物理方式,或在投饵点加装防误触装置。本次送来的两只貉,即疑似中毒个体。”

信交上去,第二天,业委会的人来了电话。

“医生,那个鼠药,是街道统一发的。”

“那也建议改物理防治。”

“改要花钱。”

“一只貉的解毒治疗,三周,药费六百。两只一千二。”我说,“再加一只猫头鹰,你自己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反馈一下。”

一个月后,小区撤了三个投饵点。

那只幼貉恢复得不错,被救助站放归。

放归那天,老周拍了视频发给我。

笼门打开,小家伙探出头,闻了闻草地,一溜烟跑了。

跑出去十几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视频里没有声音。

但我总觉得,它在说什么。

第十章 撞窗

猫头鹰是秋天来的。

送来的是市野生动物救助中心的一个姑娘,姓岑,开车一个多小时。

“撞玻璃了。”她说,“在写字楼那边,掉在花坛里。”

纸箱里是一只领角鸮,体长二十厘米,一只翅膀歪着,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

苏晴检查:左翼尺骨骨折,轻度脑震荡,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先固定,再观察。”她说,“鸟类骨折固定要快,不然容易应激死。”

“它会不会瞎?”岑姑娘问。

“暂时看不出来。鸟撞玻璃,常见的是脑震荡、眼内出血、骨折。”

我把鸟捧起来。

很轻。轻得像一把干草。

“亮。”它说。

“什么亮?”

“大大的。亮。撞。”

“你撞的是玻璃?”

“亮。里面。树。”

我明白了。

玻璃幕墙反光,把树映在里面,它以为能穿过去。

“医生,”我说,“它是被玻璃反光骗了。它以为那是树。”

“撞窗综合征。”苏晴说,“城市里特别多。候鸟迁徙季,一栋楼一晚上能撞死几十只。”

“能做点什么?”

“窗贴。”岑姑娘说,“防撞贴纸、点阵膜,或者拉帘。成本很低。”

固定完翅膀,鸟被安置在安静的黑箱里,遮光,减少应激。

第二天,它的瞳孔反应好了一些。

第三天,它能站了。

第五天,我给它换药的时候,它忽然转过头,看着我。

“外面。风。”

“等你好了,就放你出去。”

“树。”

“有树。”

它把头缩回去。

那天下午,我给写字楼的物业打了个电话。

“您好,我是仁心宠物医院。你们楼上周有鸟撞玻璃,我们收了一只。”

“啊,那个啊,我们知道,经常有。”

“经常有?”

“候鸟季嘛,一晚上好几只,保洁早上扫。”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给你们一份防撞贴方案。”我说,“成本很低,一平米几块钱。”

“这个……要走流程。”

“我把方案发您邮箱,您看一下。”

方案我写了两页:推荐点阵膜,间距五厘米,贴在玻璃外侧;或者用白色贴纸做成竖条纹,间距不超过十厘米;预算按楼层面积算。

发出去第三天,物业回了电话。

“领导说可以试一层。”

“谢谢。”

“别谢,我们也是看着心里不舒服。”对方顿了一下,“每天早上扫一堆鸟,谁心里都不好受。”

一个月后,那一层贴上了点阵膜。

那个秋天,那一层没有再撞过鸟。

领角鸮是第十一天放归的。

岑姑娘来接,带着一个专门的放归箱。

“翅膀愈合得不错。”苏晴说,“但要注意,放归地点要有树,别在楼附近。”

放归那天我去了。

是一片小山坡,有松树,有灌木。

箱子打开,它站在箱口,愣了几秒。

然后一振翅,飞起来。

飞得不高,落在三米外的一根树枝上。

“树。”它说。

“是树。”

它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飞走了。

第十一章 猫舍

猫舍的事,是老周转过来的。

“城南有家后院猫舍,二十多只猫,死了七只。”他在电话里说,“老板不承认是猫瘟,说是'应激'。你们能不能去看看?”

苏晴和我去了。

那地方在一栋民房的一层,铁门,里面一股味道。

二十多只猫,关在六个笼子里,笼子叠着,猫砂盆和食盆挨着。

地上有猫砂,有没清的粪便,有一只猫躺在角落里,已经不动了。

“哪七只死了?”苏晴问。

“上周。”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应激,我换了个猫粮。”

“疫苗打了吗?”

“打了。”

“打的什么?打的几针?”

他答不上来。

苏晴蹲下去,看一只小猫。两个月大,眼睛有分泌物,鼻子干,缩在角落。

“体温三十八度九。”她说,“脱水。口腔有溃疡。”

“猫瘟。”我说。

“你怎么知道?”

“那边笼子里那只,昨天还在吐。”我说,“吐、拉、不吃、发烧、口腔溃疡,一窝一窝地倒。这不是应激。”

老板在旁边急了:“猫瘟会传染,你们别乱说。”

“猫瘟就是会传染。”苏晴站起来,“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隔离、消毒、停售。”

“我这些猫都是钱。”

“你这二十只,如果都死了,才是钱。”

那天下午,我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有症状的猫全部隔离,单独笼,单独器械。

第二,全场消毒,用含氯消毒剂,笼具、地面、食盆全部过一遍。

第三,剩下的猫,能打的补打疫苗,不能打的观察。

老板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忙。

“医生,我这二十只,能活几只?”

“看发现得早不早。”苏晴说,“猫瘟的死亡率,幼猫能到百分之七八十。你现在发现的这批,已经晚了。”

那天晚上,我在隔离区守到十二点。

笼子里有一只黑猫,三个月,瘦得只剩骨架。

“冷。”它说。

“我给你加个热水袋。”

“它们。”它说,“走了。”

“谁走了?”

“旁边。三个。”

我抬头看了一眼隔壁的笼子。

空的。

“你知道它们走了?”

“不动了。”它说,“不叫了。”

我把热水袋垫在它身下。

“你会好的。”

“冷。”

“我在。”

那天夜里,黑猫挺过来了。

一周后,它的体温正常,开始吃罐头。

老板在门口数了数,剩下十四只。

“死了六只。”

“比预计的好。”苏晴说,“因为你终于肯隔离了。”

老板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

“我干这个五年了。”他说,“我以为我懂猫。”

“你懂怎么卖猫。”苏晴说,“不懂怎么防病。”

走的时候,我在他门口贴了一张纸。

上面写了三行。

“一,新进猫隔离二十一天。”

“二,猫瘟疫苗两针,间隔三到四周,之后每年加强。”

“三,一笼一猫,别叠着放。”

老板站在门口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有用吗?”

“有。”我说,“比你换猫粮有用。”

第十二章 投毒

小区投毒的事,是十一月。

那天上午十点,医院门口来了三辆车,四个人抱着狗往里冲。

“医生!救救它!”

第一只,金毛,五岁,抽搐,口吐白沫。

第二只,柯基,三岁,已经不动了,瞳孔散大。

第三只,泰迪,八岁,呕血。

第四只,土狗,一岁,呼吸困难。

苏晴一眼就看出来:“中毒。催吐,洗胃,活性炭,快。”

“什么毒?”

“不知道。症状不一样。金毛是神经症状,泰迪是消化道出血,土狗是呼吸道。”

“可能是两种毒。”我说,“神经性的和抗凝的。”

金毛的主人是个中年女人,一直在哭。

“早上我带它下楼,它在草坪上闻了一下,就叼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肉。香肠。里面塞了东西。”

苏晴的手停了一下。

“异烟肼。”她说,“治结核的药,对狗是剧毒。有人拿它毒狗。”

抢救做了三个小时。

柯基没救回来。

金毛活了,但肝肾损伤,要长期复查。

泰迪活了。

土狗活了。

那天下午,警察来了。

“我们需要证据。”民警说,“狗的胃内容物、呕吐物、还有草坪上剩下的东西。”

“我们留了。”苏晴说,“洗胃的液体、呕吐物,都封存了,冰箱里。”

“还有别的吗?”

我举手:“我早上遛狗的时候,在那个草坪拍了几张照片。”

“什么照片?”

“香肠。三根,塞着白色的东西,放在草坪边上,还撒了点狗粮做诱饵。”

照片递过去,民警看了几秒。

“你为什么要拍这个?”

“因为我早上经过的时候,看见有狗在闻。”我说,“我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小区群里炸了。

有人说是“物业投毒”,有人说是“变态”,有人说是“隔壁小区的人过来报复”。

三天后,警方通报:一名男子因与邻居纠纷,在小区草坪投放含异烟肼的毒饵,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那天晚上,苏晴坐在诊室里,把四份病历摊开。

“四只狗,一只死,三只伤。”她说,“如果是人,这个案子当天就上新闻。”

“狗也一样。”

“不一样。”她说,“狗死了,赔钱。人死了,判刑。”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陆昭,你早上为什么拍照?”

“因为那几根香肠放得太整齐了。”我说,“整齐的东西,不像随手丢的。”

“你还是没回答我。”

我看着她。

“因为我听见了。”我说,“那天早上我经过那片草地,听见一只狗在说'苦'。”

苏晴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很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第十三章 水位

台风“白鹿”登陆那天,城南下了整夜的雨。

凌晨三点,老周打来电话,声音很急,背景里全是水声。

“陆昭,站里进水了!”

“多深?”

“到膝盖了,还在涨。三十多只,我搬不动。”

“我马上到。”

我给苏晴打电话,她两分钟就接了。

“我去开车。”她说,“你在医院门口等我。”

四点十分,我们的车停在救助站门口。

水已经漫到小腿。

救助站是一排平房,铁笼、塑料棚、几间屋子。灯灭了,只有手电的光在晃。

老周站在水里,裤子湿到腰,怀里抱着一只猫笼。

“先搬哪儿?”

“高的地方。”我说,“先把能搬的搬到二楼。”

“二楼是仓库,有笼子吗?”

“有,堆着旧笼。”

我们三个人,一趟一趟往二楼搬。

猫笼、狗笼、兔笼、鸟箱。

搬了十几趟,水到了大腿。

“还有多少?”

“后面那间,四只狗。”老周喘着气,“有一只是瞎的,不肯走。”

我蹚水过去。

那是间小屋,水已经到腰。四只狗缩在角落的台子上,其中一只老狗,黑白花,眼睛是白的。

“走。”我说。

它不动。

“水来了。”

“等。”它说。

“等谁?”

“人。回来。”

我心里一紧。

“它主人呢?”

“半年前搬走了,把它扔在这儿。”老周在后面说,“这狗每天都在门口等。”

“它眼睛看不见,怎么等?”

“坐着。听。”

我走过去,蹲进水里。

“我带你走。”

“等。”

“水会淹。”

“人会回来。”

我伸手,把它抱起来。

它没有挣,只是浑身在抖。

“我带你去找他。”

“找?”

“找。”

它把头靠在我怀里。

“好。”

那天我们搬到五点半,把所有动物都挪到了二楼。

一共三十四只。

最后一只搬完,我坐在楼梯上,水已经到胸口。

苏晴从下面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上去。”

“我歇一下。”

“上去。”

她把我拽上楼梯,两个人坐在二楼的地板上,喘。

外面雨还在下,水在楼下哗哗地流。

老周坐在角落里,抱着一个鸟箱,一句话不说。

“三十四只。”他忽然说,“一只没少。”

“一只没少。”

天亮的时候,水退了半米。

救援队来了,带着冲锋舟,把动物一趟一趟运出去。

运到第七趟,我站在二楼窗口,忽然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前白了一下。

我扶着墙,站了几秒。

“怎么了?”苏晴问。

“没事。累的。”

“你流鼻血了。”

我抬手一摸,手指上是血。

苏晴从口袋里掏纸巾,按在我鼻子上。

“低头。”

“没事。”

“低头。”

那天下午,所有动物被分到三家医院和两个临时安置点。

我在医院的值班室睡了一整天。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头还在疼。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试着去听。

楼下住院部的猫在叫,狗在扒笼子,护士在换药。

很吵。

但没有一句话。

第十四章 转圈

动物园的电话是冬天打来的。

打电话的是个年轻饲养员,声音有点犹豫。

“医生,我们这儿有只狼,一直转圈。兽医看了,说身体没问题。”

“转圈?”

“就一个方向,一直转。早上转,下午转,晚上也转。笼舍地上都被它踩出一条沟了。”

“刻板行为。”我说,“笼舍多大?”

“四米乘五米。”

“一只狼,四乘五。”

“我们经费有限。”

“我先过去看看。”

动物园在城北,坐公交一个小时。

笼舍在食肉动物区的最里边,铁网,水泥地,一个水槽,一块平台。

狼在里面,灰褐色,瘦,绕着笼舍的边缘走,一圈一圈。

我站在围栏外面,看它走了六圈。

然后我听见了。

“转。停不下。”

“为什么停不下?”

“脚。自己走。”

“你累吗?”

“累。”

“那为什么不趴下?”

“趴下。想跑。”

它继续走。

我看了二十分钟,它转了二十几圈。

“它从小在这里?”我问饲养员。

“三岁,两岁来的,之前在马戏团。”

“马戏团。”

“对,表演用的。后来不让演了,就转到我们这儿。”

“它以前笼子多大?”

“听说更小。”

我站在围栏外,看着它一圈一圈地走。

“饲养员,它能换笼舍吗?”

“没有空的。”

“能给点东西吗?气味、草、树枝、藏食?”

“可以试试。”

那天下午,我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往笼舍里放了带气味的垫料(别的动物的毛发、草、土),让它有事可做。

第二,把食物分散藏在几个点,让它找。

第三,把水泥地的一半铺上土和落叶。

第四,在笼舍外面加了一段“活动通道”,让它能走更长的路。

改完的第一个星期,它还在转。

第二个星期,它转的时间少了一半。

第三个星期,它会停下来,在土里刨。

第四个星期,饲养员发来一段视频。

狼趴在平台上,头枕在爪子上,睡着了。

视频里,笼舍安静得能听见风。

我给饲养员回了四个字:“再扩一点。”

他回:“在申请。”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条。

“刻板行为,不是疯了。是没有别的事可做。”

写完,我把笔放下,忽然想起那只一直在转圈的狼说的话。

“脚。自己走。”

那不是它的脚在走。

那是它被关住的那几年,一直在走。

第十五章 听不见

三月的一个下午,一只狗被送进来。

车祸。小型犬,被电动车碾过。

送来的时候,肚子鼓,呼吸困难,牙龈苍白。

“腹腔出血,气胸。”苏晴说,“先穿刺,减压,备血。”

“我来。”

我把狗抱到台面上,手按住它的胸壁。

“你哪儿疼?”

没有声音。

“你哪儿疼?”

还是没有声音。

我愣了一下,又说了一遍。

安静。

只有心音,很快,很弱。

“陆昭?”

“来了。”

穿刺,减压,输液,升压。

狗的呼吸慢慢平了,但血压还在掉。

“要开腹。”苏晴说,“脾破裂。”

“我来。”

手术做了一个半小时。

脾切除,腹腔积血四百毫升,输血。

最后关腹的时候,我缝得很慢。

缝完,我站在台边,看着麻醉医生拔管。

狗醒了。

它抬起头,舔了一下我的手套。

“……手。”

很轻,很轻的一句话。

我站在那儿,忽然眼睛就热了。

“陆昭?”苏晴在旁边,“你怎么了?”

“没。”

“你刚才在手术中间,停了两次。”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如果我判断错了,怎么办。”

苏晴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坐在值班室,试着去听楼下所有的声音。

猫在叫,狗在叫,护士在换药,输液泵在响。

没有一句话。

一整个晚上,一句都没有。

我把笔记本翻开,看着第一页那六条规矩。

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把笔放下。

“它们不知道我能听见。”

我在下面加了一句:

“也可能,是我听不见了。”

第十六章 你知道

四月,苏晴约我吃饭。

就在医院对面的一家小面馆,两碗牛肉面,一碟卤蛋。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陆昭。”

“嗯。”

“我们聊聊。”

我抬起头。

“你从去年九月开始,不一样。”她说,“你以前是个很普通的人,手不算特别稳,胆子也不大。”

“现在呢?”

“现在你像有人在你耳朵旁边报答案。”

我没说话。

“三百那次,你说'它躲的时候只往一边躲'。”苏晴说,“铁头那次,你说'它不咬我'。可乐那次,你问我'他们家是不是在吵架'。”

“这些都可以解释。”

“可以。”她说,“但加起来就解释不了。”

面馆里很吵,隔壁桌在说孩子上学的事。

“我不是要你承认什么。”苏晴说,“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去年三月,你出车祸那晚,我在急诊。”

我抬起头。

“那晚我值班。”她说,“你被推进来,后脑有血肿,人昏着。我做了瞳孔检查,给你开了 CT。”

“我记得的只有醒来以后。”

“你醒来以后第三天,我去查房。”苏晴说,“你抓着我手腕,说了一句'外面有只狗在哭'。”

“我说什么?”

“你说'外面有只狗在哭,它找不到人'。”苏晴看着我,“那天晚上,急诊外面确实有一条狗,被车撞了,主人跑了。我们后来安乐了它。”

我放下筷子。

“你那时候以为我谵妄。”

“我以为你谵妄。”苏晴说,“但你出院以后,我一直在想那句话。”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说的是'找不到人',而不是'疼'。”

面馆的老板过来收碗,问要不要加汤。

苏晴说不用。

“陆昭,我不在乎你到底听见了什么。”她说,“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你在乎得太多了。”她说,“你今天做手术停两次,你上周流鼻血,你这半年瘦了六斤。”

“我没事。”

“你有事。”苏晴说,“你现在像一个把所有声音都往自己身上收的人。收多了,会坏。”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我不知道怎么停。”

“那就学。”她说,“跟我学。我干了六年,我学会了'下班以后不想'。”

“你学会了吗?”

“没有。”苏晴说,“但我装作学会了。装久了,就有一半是真的。”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实在。”

“我一直很实在。”

“我知道。”

那天晚上回医院,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风还凉。

“喂。”我说。

没有人回答。

“喂。”

风把树叶吹得响了一下。

我站了很久,然后回屋,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写下:

“第十九条。听不见的时候,就看。”

“第二十条。看得见的时候,就别说太多。”

“第二十一条。你不是翻译。你是医生。”

第十七章 松手

安乐死这件事,医院每天都有人问。

但那天下午来的这一位,让苏晴在诊室里坐了很久。

一只猫,十九岁,白猫,叫雪球。

抱它来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六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

“医生,我想给它做那个。”

“哪个?”

“让它走。”

苏晴把猫接过来。

很瘦,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肾衰晚期,肌酐八百多,不吃东西,一天吐三次。

“它这样多久了?”

“两个月。”老太太说,“上个礼拜开始不吃。”

“有没有考虑过输液、透析?”

“医生说,透析也只能拖。”

苏晴把猫放在台面上,摸了摸它的头。

雪球没有反应。

我站在旁边。

“……累。”

很轻的一句话。

“它说什么了?”老太太忽然问。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养了十九年。”她说,“它不说话,我也知道。它累了。”

苏晴在旁边翻病历,没有抬头。

“阿姨,我按照规定跟您说一遍。”她说,“安乐死是不可逆的。做之前,我们可以先试一次输液,看看能不能缓解。”

“试过了。上周在别的医院输了三天。”

“那再试一次呢?”

“医生。”老太太抬起头,“我不是不要它。我是不想它再疼。”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做吧。”苏晴说。

准备的时候,老太太一直抱着猫,坐在诊室的椅子上。

“医生,我能在里面吗?”

“可以。”

“我想抱着它。”

“可以。”

我配药的时候,手有点抖。

苏晴看了我一眼:“你来。”

“我?”

“你来。”

针扎进去的时候,雪球动了一下。

老太太的手一直放在它背上。

“不怕。”她说,“妈在。”

我站在旁边。

“……暖。”

“嗯。”

“睡。”

药推进去,很慢。

猫的呼吸一点点慢下来,最后停了。

老太太没有哭。

她抱着猫,坐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医生,它走的时候,是不是不疼?”

“不疼。”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

“因为它最后说的是'暖'。”

老太太看着我,眼睛忽然就红了。

“它以前冬天总往我怀里钻。”她说,“它怕冷。”

那天下午,老太太抱着一个纸盒走了。

盒子里是雪球,裹着一条旧毛巾。

苏晴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你刚才那句话,不该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

“因为她需要。”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

“陆昭,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会把自己耗干。”

“想过。”

“想过还这样?”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医生,我今天其实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

“最后那句话,是我编的。”我说,“我听见的是'累',是'睡'。'暖'是我加的。”

苏晴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为什么加?”

“因为她需要一个能记住的东西。”

“那你呢?”苏晴说,“你需要什么?”

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了第二十二条。

“第二十二条。有些话,不是听见的,是该说的。”

写完,我把笔放下,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危险。

第十八章 拔毛的鹦鹉

灰鹦鹉是十月来的,叫老板。

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何,做建材,手机上一直有电话进来。

鸟站在他肩膀上,胸口一大片没有毛,露出粉色的皮。

“医生,它自己拔的。”

“多久了?”

“三个月。”何先生说,“一开始拔翅膀下面,后来拔胸口。现在胸口全秃了。”

苏晴戴上手套,把鸟接过。

“灰鹦鹉,几岁?”

“十二岁。”

“养了多久?”

“十一年。”

“最近家里有什么变化?”

何先生顿了一下。

“我离婚了。”

“什么时候?”

“四个月前。”

“搬家了吗?”

“搬了。”他说,“从大房子搬到公寓,就我和它。”

苏晴检查了一遍:皮肤没有真菌,没有寄生虫,羽毛根部没有炎症。

“体检没问题。”她说,“拔毛多半是行为性的。”

我把鸟接过来,放在手臂上。

“你叫什么?”

“老板。”它说。

“你为什么拔毛?”

“吵。”

“什么吵?”

“一直吵。”

“谁吵?”

“两个。”它说,“大的。一直。”

我心里一动。

“医生,”我转头,“它说的'两个一直吵',是不是指家里原来那两个人?”

何先生愣住了。

“我们确实老吵架。”他说,“吵了三年。”

“鸟会记。”苏晴说,“灰鹦鹉的认知能力很高,相当于四五岁的孩子。它会对环境变化、声音、情绪非常敏感。”

“那怎么办?”

“三件事。”苏晴说,“第一,作息。它每天要睡十到十二个小时,而且要黑。你晚上是不是开着灯?”

“我睡得晚。”

“鸟也跟着熬。”

“第二,给它事情做。”我说,“灰鹦鹉很聪明,没事干会拔毛。 foraging 玩具、藏食、撕纸、学话,都要给。”

“第三呢?”

“第三,”苏晴说,“你不能再把它一个人关在家里十个小时。”

何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上班。”

“那就找一个能陪它的方式。”苏晴说,“再养一只,或者每天固定陪它一小时,中间放收音机。”

“再养一只?”

“同种的最好。”

何先生抱着鸟笼走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

“医生,它会不会一直记得我们吵架?”

“会。”我说,“但它也会记得你后来陪它。”

一个月后,何先生发来照片。

鸟站在一个新笼子里,笼子里挂着纸卷、木块、藏食球。

胸口有一层细绒毛,长出来了。

配文:“我又养了一只,它俩天天吵,但不拔毛了。”

我回了一句:“吵可以,别让它一个人。”

第十九章 四次退养

土豆是一只柴犬,两岁,公,被退养过四次。

送来的时候,是第五个主人,一个开便利店的女孩,二十五岁。

“医生,它护食,咬人。”

“咬过几次?”

“两次。一次是我给它加狗粮,一次是我从它嘴里拿骨头。”

苏晴检查:体温正常,牙齿……有问题。

“左侧下臼齿有龋洞,牙龈红肿。”她说,“它吃东西的时候,是不是只用一边嚼?”

“对。”女孩说,“它总歪着头吃。”

“它护食,一半是疼。”苏晴说,“咬到痛的那边,它会防御。”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被抢过。”我说,“它被退养四次,每次换环境,它的东西都会被拿走、被别的狗抢。它学会了:谁靠近我的碗,就是要抢。”

女孩愣了一下。

“那我该怎么办?”

“先治牙。”苏晴说,“然后做行为训练。”

治疗是一周。补牙,消炎,换软食。

训练我们教了她三步。

第一步,手喂。不用碗,一颗一颗用手喂,让它知道手是给东西的。

第二步,加餐。它吃饭的时候,人从旁边经过,扔一块更好的进去,不碰碗。

第三步,交换。它咬骨头的时候,用一块肉换,换完再还给它。

“这三步要做一个月。”我说,“不能急。”

“它要是还咬呢?”

“那就退回来,我们再练。”

女孩点点头,抱着狗走了。

一个月后,她牵着土豆来复查。

“没咬了。”她说,“上周我伸手进它的碗,它只是抬头看我。”

“你伸手进碗干什么?”

“我想试试。”

“别试。”苏晴在旁边说,“训练是让它不怕,不是让你去挑衅它。”

女孩笑了。

“医生,还有一件事。”她说,“我查了它前四个主人。”

“查到什么?”

“第一个是学生,毕业了;第二个是情侣,分手了;第三个说它'性格差';第四个说它'养不熟'。”

“看完这些,我有点难受。”她说,“它被换过四次,每次都是我这样的人,说'它不听话'。”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它为什么了。”女孩说,“它不是不听话。它是没有机会听。”

那天下午,土豆趴在她脚边,睡着了。

尾巴偶尔抽一下,像在做梦。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土豆。”

它睁开眼。

“家。”

“什么家?”

“这个。”它把头往女孩的鞋上靠了靠。

我站起来,忽然觉得这件工作,有时候是可以有结局的。

第二十章 一只也不许死

犬瘟是十一月来的,在救助站。

老周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陆昭,你快来。死了两只,还有五只在抽。”

苏晴和我赶过去的时候,救助站的院子里已经拉了警戒线。

三十四只狗,分在六个笼舍。

“哪两只死了?”苏晴问。

“左边那两个笼。”老周说,“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没了。”

“症状?”

“发烧,眼屎,拉稀,后来抽。”

“犬瘟。”苏晴说,“快检,全部做。”

快检结果:阳性十一只,阴性二十三只。

“隔离。”苏晴说,“阳性的单独一区,阴性的单独一区,中间不能走人。”

“我们没有那么多笼子。”

“那就用房间。”苏晴说,“腾出两间,一间阳性,一间阴性。”

老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狗。

“十一只。”

“十一只。”苏晴说,“现在发现得早,能救一部分。”

“能救多少?”

“看体质。幼犬死亡率高,成犬好一些。”

那天下午,我们做了四件事。

第一,阳性单独隔离,专人专护,器械不混用。

第二,阴性全部补打疫苗,观察二十一天。

第三,全场消毒,地面、笼具、食盆、人员鞋底。

第四,所有工作人员换衣服、换鞋,进出洗手。

“医生,这十一个,治吗?”老周问。

“治。”苏晴说,“支持治疗,补液、抗感染、止吐、营养。犬瘟没有特效药,只能扛。”

“费用呢?”

“一只一天一百多。”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治。”他说,“一只也不许死。”

那一个星期,我住在救助站。

阳性区的狗,有的拉血,有的抽,有的眼睛肿得睁不开。

有一只小土狗,两个月,瘦得能看见肋骨,一直趴在笼子角落。

“渴。”

“我给你水。”

“冷。”

我把它抱起来,用暖水袋垫在下面。

“你叫什么?”

它没有名字。

“那我叫你小七。”

“小七。”

“对。”

第三天,小七开始抽。

抽的时候,四条腿一起蹬,嘴里吐白沫。

“地西泮,静推。”苏晴说。

抽停了以后,它躺在那儿,喘得很慢。

“会死吗?”老周问。

“不一定。”

第五天,阳性区死了三只。

老周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包烟。

“我救了它们。”他说,“我又没救活它们。”

“你救了三十四只。”苏晴说,“今天死了三只,还有三十一只是活的。”

“那三只呢?”

“那三只,如果没有人把它们从街上捡回来,早就死了。”苏晴说,“你不是没救活,你是让它们多活了两个月。”

老周没有说话。

第十四天,小七的体温正常了。

第二十一天,阴性区没有一例转阳。

第二十八天,阳性区剩下八只,全部稳定。

“可以解除隔离了。”苏晴说。

那天下午,老周把八只狗放出来,一只一只摸。

“你们都活着。”

小七跑到院子里,第一次踩到草地,四条腿一起打滑。

“草。”

“是草。”

它低下头,用鼻子拱。

我把这件事写在笔记本上。

“今天,一只也没死。”

写完,我坐在救助站的台阶上,忽然觉得太阳穴很紧。

那天晚上我流了一次鼻血,很长。

苏晴给我按着,按了十分钟。

“陆昭。”

“嗯。”

“药,你到底吃了没有?”

“吃了半片。”

“那就再加半片。”

“再加,可能就听不见了。”

苏晴没有再说。

第二十一章 夜里叫的猫

老猫是十二月来的,十七岁,三花,叫咪咪。

送来的是个年轻男人,姓方,说猫“夜里一直叫”。

“叫多久了?”

“两个月。”

“怎么叫?”

“就是半夜,忽然开始叫,很大声,像找不到人。”

“白天呢?”

“白天睡。”

苏晴检查:体温正常,血检轻度肾功异常,血压偏高,视力听力都有下降。

“十七岁,这个状态算不错。”她说,“夜叫的原因,要一个个排。”

“排什么?”

“甲亢、高血压、疼痛、认知功能障碍。”苏晴说,“先查甲功和血压。”

结果:甲功正常,血压偏高。

“那就是认知功能障碍和视力下降。”苏晴说,“老年猫常见。它夜里看不清,会慌,会叫。”

“能治吗?”

“不能根治,能改善。”苏晴说,“三件事。第一,夜里留一盏小夜灯;第二,睡前陪它玩一会儿,让它累;第三,环境别变,猫砂盆、食盆位置固定。”

“还有药吗?”

“有。”苏晴说,“有一种改善认知的药,可以试。”

“要吃多久?”

“长期。”

方先生坐在椅子上,抱着猫。

“医生,我其实想问另一件事。”

“您说。”

“它这样,是不是该走了?”

诊室里安静了一下。

“它疼吗?”我问。

“不像疼。”

“它吃吗?”

“吃。”

“它还会蹭你吗?”

“会。”方先生说,“白天它还会爬到我腿上睡觉。”

“那它还没到'该走'的时候。”我说,“它只是老了。”

“老了会这样吗?”

“会。”我说,“人老了会找不到家,猫也会。”

方先生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奶奶就是这样。最后半年,她总在夜里叫我名字。”

“那你怎么办?”

“我就应她。”他说,“她叫,我就说'我在'。”

“猫也一样。”我说,“它叫,你就应。”

“应它有什么用?它听不懂。”

“它听得懂'有人在'。”

那天晚上,方先生带着猫回去了。

一周后,他发来一条消息。

“医生,我按你说的做了。夜里它叫,我就开灯,说一句'我在'。”

“它现在就趴在我枕头边。”

“有时候叫两声,就不叫了。”

我回了三个字。

“继续应。”

第二十二章 腹水

年年是一只两岁的布偶,公,没绝育。

送来那天是十二月,主人是个瘦瘦的女孩,抱着猫,眼睛肿得不像样。

“医生,它肚子大了。”

苏晴一摸,眉头立刻皱起来。

“腹水。”

“什么原因?”

“要抽一点查。”苏晴说,“先做个快检,测冠状病毒。”

“是传腹吗?”

“要看结果。”

抽取腹水,淡黄色,黏稠。

快检:猫冠状病毒阳性。结合年龄、腹水、发热,初步诊断:猫传染性腹膜炎,湿性。

“FIP。”苏晴说。

女孩的手抖了一下。

“会死吗?”

“以前是。”苏晴说,“现在有药,能治,但很贵,很长。”

“多少钱?”

“按体重算。它四公斤,一天一针,打满十二周。”苏晴说,“市面上正规渠道,一针八九十到一百多。算下来,一万到两万。”

女孩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我刚毕业。”她说,“我一个月五千。”

诊室里安静得很。

“我先跟你说清楚。”苏晴说,“第一,这个病,不治,多数在几周到几个月内恶化,死亡率极高。第二,治,治愈率大概八成以上,但要打满疗程,中途停,容易复发。第三,药有副作用,要定期查肝功。”

“没有便宜的办法吗?”

“有便宜的,风险大。”苏晴说,“网上有很多来路不明的药,剂量不准,纯度不够。你自己算,一针省三十,打十二周,省两千五,但可能白打。”

女孩低下头,摸着猫的耳朵。

我把猫抱起来,放在手臂上。

“你难受吗?”

“胀。”

“还有呢?”

“累。”

“你想活着吗?”

它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它说:“她哭。”

我看了一眼女孩。

“她在想,要不要给你治。”

“治。”

“她说贵。”

“治。”

我把猫还给她。

“它想活。”

女孩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看它现在。”我说,“它肚子这么大,还愿意让人抱,还愿意把头靠在你手上。真正撑不住的猫,会躲到角落里。”

“那不是它想活,是它没力气跑。”

“都对。”我说,“但它现在还在靠着人。”

女孩把猫抱在怀里,哭了很久。

后来她还是决定治。

她卖了手机,跟朋友借了五千,晚上去奶茶店兼职,一周四个夜班。

第一个月,腹水消了。

第二个月,体重回来了。

第三个月,复查,冠状病毒 PCR 转阴,B 超腹水消失。

那天她抱着猫来,笑得像个傻子。

“医生,我还清了三千。”

“还差多少?”

“还差七千。”

“慢慢还。”

“我知道。”她说,“我现在每天下班,看见它在门口等我,我就觉得,那七千不算什么。”

苏晴在旁边写了复查记录,抬头说:“停药以后,前三个月每个月复查一次,之后每三个月一次。如果复发,立刻来。”

“会复发吗?”

“有概率。”苏晴说,“但不大。”

女孩点点头,抱着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医生。”

“嗯。”

“谢谢你那天说'它想活'。”

“那不是我说的话。”我说,“是它说的。”

第二十三章 三十七只

小区群护的猫,是一个阿姨找上门的。

姓陈,六十岁,退休护士,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猫粮。

“医生,我们小区三十七只猫,我喂了六年。”

“怎么了?”

“上个月业委会说要清理。”她说,“说猫多,脏,扰民。”

“清理是什么意思?”

“抓走。”陈阿姨说,“抓走以后不知道送哪儿。”

苏晴在旁边问:“这些猫绝育了吗?”

“二十七只做了。”她说,“还有十只没做,抓不到。”

“那先做 TNR。”苏晴说,“抓捕、绝育、放归。做完以后,猫群数量会降,打架会少,叫春会少。可以拿这个去谈。”

“我一个老太太,抓不到。”

“我们帮你。”

那一周,我们用了三个晚上。

诱捕笼,罐头做诱饵,晚上十点放,凌晨四点收。

第一晚,抓到四只。第二晚,三只。第三晚,两只。

一共九只,加上之前抓到的一只,十只凑齐。

绝育手术做了两天。

公猫快,二十分钟一只。母猫慢,一只四十分钟。

耳标统一剪左耳。

“为什么要剪耳朵?”陈阿姨问。

“标记。”苏晴说,“剪过耳的,一看就知道做过绝育,不用再抓一次。”

手术做完,猫在笼子里醒。

有一只三花,醒了以后一直盯着我。

“疼。”

“忍一下。”

“家。”

“什么家?”

“这里。”它说,“我的。”

我愣了一下。

“你是这片的猫?”

“是。”

“你认识陈阿姨?”

“饭。”它说,“每天。”

“她给你饭?”

“是。”

那天放归,我们把猫一只一只放回原来的位置。

三花被放在花坛边,笼门一开,它没有马上跑。

它站在那儿,看了看陈阿姨,又看了看我。

“饭。”

“明天还有。”

它转身,钻进灌木里。

一个月后,陈阿姨来医院,带了一张纸。

上面是业委会的回复:同意以 TNR 方式管理社区猫群,划定固定投喂点两个,由陈阿姨负责,物业配合。

“他们同意了。”她说。

“怎么同意的?”

“我把你们给的绝育记录复印了十份,贴在公告栏。”陈阿姨说,“上面写了每只猫的耳标编号、手术日期。”

“然后呢?”

“然后有个业主说,'原来有人管'。”她说,“就没人再提抓走的事了。”

那天下午,她走的时候,忽然回头。

“医生,我问一句。”

“您说。”

“那些猫,知道我们为它们做了什么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但它们知道,明天还有饭。”

“那就行。”陈阿姨笑了,“那就行。”

第二十四章 难产

半夜两点,一辆车停在医院门口,喇叭按得很急。

抱进来的是个男人,怀里一只布偶,肚子大得像塞了个球。

“医生!它生了三个,第四个出不来!”

苏晴一看:母猫,两岁,妊娠,已经破水两个小时,腹部触诊可及胎儿,但没有宫缩。

“难产。”她说,“拍片,看胎位。”

片子上,第四只小猫的头卡在产道口,位置横着。

“胎位不正,宫缩乏力。”苏晴说,“剖。”

“风险大吗?”

“母猫现在心率一百八,体温三十九度五,已经有点脱力。”苏晴说,“再拖,母猫和小猫都危险。”

“做。”

手术是凌晨三点开始的。

麻醉,消毒,开腹。

“子宫壁很薄。”苏晴说,“之前生过三胎,子宫收缩差。”

切开子宫,先取出卡住的那只。

小猫出来的时候不动,全身青紫。

“擦,吸,保暖。”苏晴说,“快。”

我把它放在毛巾上,吸口鼻,擦背,两只手指按压胸壁。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它动了一下。

然后叫了一声,很细。

“活了。”我说。

“继续。”苏晴说,“还有没有?”

“没有了。四只。”

缝合的时候,母猫的血压掉了一下。

“升压。”苏晴说,“输血没有,用羟乙基淀粉。”

缝完,母猫被抱进保温箱。

四只小猫,两只在吃奶,一只在爬,一只还在喘。

我守着,守到天亮。

凌晨五点,母猫睁开眼。

“孩子。”

“在。”

“四个?”

“四个。”

它把头转过去,看了看身边那团毛球。

“暖。”

“嗯。”

那天上午,男人来接的时候,四只小猫都在吃奶。

“医生,多少钱?”

“剖宫产加抢救,一千二。”

他掏出手机转账,转完,站在那儿没走。

“医生,我问一句。”

“您说。”

“它生孩子的时候,疼吗?”

“疼。”

“那它为什么不叫?”

“叫了。”我说,“它叫的时候,人听不见。”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保温箱里的母猫。

“那我以后……”

“以后别让它再生了。”苏晴在旁边说,“两岁生四胎,子宫已经很薄。这次是运气好。”

“不生了。”他说,“不生了。”

他抱着保温箱走的时候,母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谢。”

我摇了摇头。

“不用。”

第二十五章 退役

导盲犬来的那天,是五月。

送来的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穿夹克,牵着一只拉布拉多,黄色的,很壮,毛色发亮。

“医生,我想给它做绝育。”

“为什么?”

“它退役了。”

“退役多久了?”

“半年。”

苏晴翻着登记表:“退役导盲犬,按规定可以领养,也可以回原机构。”

“我想留着自己养。”男的说,“但养着麻烦,做绝育省事。”

狗叫阿布,八岁,公,肩高六十厘米。

它站在诊台上,一动不动,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前方。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没有反应。

“……黑。”

“什么黑?”

“看不见。”

我停住了。

“它眼睛有问题?”

“不是。”男的说,“它原来是用眼睛的,退役以后,慢慢不看了。”

“什么意思?”

“它以前带路。”男的说,“一天走十几公里,过马路、上公交、进地铁,全靠它判断。退役以后不出门了,它就不看了。”

苏晴抬头:“你是它的使用者?”

“是。”

“那为什么要送走它?”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老婆不愿意。”

“不愿意什么?”

“狗掉毛。她怀孕了。”

诊室里安静了一下。

“它带你走了多少年?”苏晴问。

“六年。”男人说,“我眼睛是十年前没的。它是我第二只。”

“第一只呢?”

“老死了。”

我低头看着阿布。

“你想留下吗?”

“工作。”它说。

“什么工作?”

“路。带。”

“你现在不用带了。”

“要带。”

“不用了。”

它没有再说。

苏晴做了检查:牙结石中度,髋关节轻度增生,绝育手术可以做。

“做之前我问一句。”她说,“你确定不留?”

“确定了。”

“好。”

手术安排在下午。

麻醉前,我蹲在阿布旁边。

“手术以后,你会住哪儿?”

它没有回答。

“你会有新的人。”

“路。”它说,“带路。”

“没有人需要带了。”

它把头转过来,第一次正面看着我。

那双眼睛很亮,但亮得空。

“我在。”

我心里忽然一沉。

“你在?”

“我在。”

“你在等谁?”

它没有回答。

手术很快。

醒来的时候,它躺在笼子里,尾巴无力地垂着。

“疼。”

“忍一下。”

“路。”

“没有路了。”

“有。”

那天下午,男人来结账。

“医生,我这两天出差,能不能先放这儿寄养?”

“可以。”

“三天。”

“三天。”

男人走了以后,我坐在笼子旁边,看着阿布。

“你为什么还想着带路?”

“因为我是。”它说。

“你是导盲犬。”

“是。”

“现在不是了。”

它闭上眼睛。

三天后,男人没有来。

第五天,我打电话。

关机。

第七天,再打。

停机。

第十天,我查了他的地址,骑电动车过去。

开门的是他妻子,肚子已经显了。

“他出差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狗呢?”

“你们不是收着吗?”

“我们只寄养三天。”

“那你们处理吧。”她说,“我们不养了。”

“他签过领养的。”

“那是他签的。”她说完,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阿布在救助站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它每天早上都会走到门口,坐下,面朝公路的方向。

“路。”它说。

“什么路?”

“上班的路。”

老周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老黄”。

它不理。

它只听“阿布”。

后来,市里有个盲人学校的老师,姓林,自己也养过导盲犬,来接它。

林老师蹲下去,喊了一声“阿布”。

它耳朵动了。

“走。”

它站起来,走到林老师脚边,把头靠在对方膝盖上。

“路。”

“有路。”林老师说。

那天下午,阿布被牵走。

走到门口,它回过头。

“手。”

我伸出手。

它把头在我掌心蹭了一下,然后跟着林老师走了。

第二十六章 夹子

狗獾是七月来的。

送来的是个护林员,开着皮卡,后斗里一个铁笼。

“兽夹。”他说,“夹在后腿上了。”

笼子里是一只狗獾,黑白脸,圆耳朵,右后腿被一个生锈的钢制兽夹咬着,已经肿了两倍。

苏晴一看就皱眉:“这个夹子多久了?”

“至少两天。”护林员说,“我们今天巡山才发现。”

“先解夹。”

解夹子花了十分钟。钢齿进肉很深,腿骨没断,但肌腱损伤严重。

“会瘸。”苏晴说,“能活。”

我扶着狗獾的头。

“疼。”

“我知道。”

“腿。咬住。”

“马上松开。”

夹子拿下来的瞬间,它发出一声很低的叫,然后整个人软下去。

“消毒,引流,包扎,抗生素。”苏晴说,“还要打狂犬疫苗。”

“野生的。”

“那也是哺乳动物。”苏晴说,“该打的都打。”

处理完,它在笼子里趴着,舌头伸出来,喘。

“喝水。”我说。

它没有动。

“它可能不知道水是什么。”

我把水盆推到它嘴边。

它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

“……凉。”

那天下午,护林员坐在诊室门口,抽了一支烟。

“这种夹子,山里还有。”他说,“我们今年拆了三十多个。”

“还有人放?”

“有。”他说,“有人专门放,夹野猪、夹獾子,拿去卖。”

“抓到了怎么办?”

“罚款,严重的拘留。”护林员把烟头摁灭,“但抓不到。他们把夹子放在很深的林子里。”

我蹲在狗獾笼子旁边。

“你被夹的时候,在干什么?”

“吃。”它说,“蘑菇。”

“你以后还敢去那儿吗?”

它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它说:“不去。”

“怕?”

“怕。”

那天晚上,我给市野生动物保护站打了个电话。

“医生,什么事?”

“我建议你们在林区做两件事。”我说,“一,每年秋季组织一次清夹行动,就在几个高发区域;二,在入口贴告示,写明使用兽夹的法律责任。”

“那个我们做过。”

“做过就再做。”我说,“我在诊室一个月收两只。你们一年才拆三十个。”

对方沉默了几秒。

“我记下来。”

狗獾在救助站住了二十天,腿伤慢慢愈合,但走路一瘸。

放归那天,护林员开车带它回山。

笼门打开,它探头,闻了闻,慢慢走出来。

走了几步,停下来。

“……草。”

“是草。”

然后它就钻进灌木里,没影了。

第二十七章 废墟

地震是九月十七号,凌晨四点十七分。

邻市,五点八级。医院群里半小时内炸了,要抽人组队。

苏晴报了名,我也报了。

“你去干什么?”她问。

“我带狗。”

“什么狗?”

“闪电。救助站的搜救犬。”

闪电是一条比利时马里努阿犬,四岁,参加过两次演练,一次实战。

老周把它交给我时只说了一句:“它比我靠谱。”

我们到医院集合时,天还没亮。

救援队一共二十六人,三辆车,一辆装载物资,两辆载人。

六个小时后到达震区。

那是一片老城区,楼房密集,倒塌的主要是砖混结构的自建房。

现场很吵。挖掘机、喊话、哨声、狗叫。

我们被分到第三片区。

“搜救犬跟着三组。”队长说,“废墟上不能乱跑,听犬的。”

第一天,闪电在废墟上跑了十几趟。

每次它停下来,鼻子贴着缝隙嗅,然后回头看我们。

“下面。”

“下面有什么?”

“人。活的。”

我们就标记,叫人开挖。

第一次,挖出来的是个老人,腿压着,还有气。

第二次,是一只猫。

第三次,什么都没有。

夜里,我们在临时帐篷里休整。

闪电趴在我脚边,舌头伸得很长。

我给它喂水,它喝了两口就趴下了。

“脚。”

我翻过它的爪子。

四个脚垫都磨破了,右前掌有一道口子,被玻璃划的,已经结了一层泥。

“疼吗?”

“疼。”

我给它清洗、上药、包起来。

“明天别跑了。”

“跑。”

“你脚破了。”

“跑。”

第二天,它还是跑。

上午十点,它在一块预制板前面停下来,绕着转了两圈,忽然趴下去,用爪子扒。

“下面。手。动。”

“人的手?”

“小。小。”

我心里一紧。

“队长!这里!可能是小孩!”

开挖用了四十分钟。

预制板下面是一个三角形的空隙,空隙里蜷着一个女孩,六七岁,脸上全是灰,眼睛睁着。

她活着。

抱出来的时候,她一直在咳嗽。

她母亲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闪电的右前掌彻底裂开了,走一步一个血印。

“必须停。”我说,“再跑,脚就废了。”

“还有一片没搜。”

“让别人去。”

队长在旁边看了它一眼。

“停。”他说,“这条狗立功了。”

第三天,我们撤。

回程的车上,闪电把头搁在我腿上,睡得很沉。

“人。”它忽然说。

“什么人?”

“下面的人。”

“救出来了。”

“三个。”

“对。”

它没有再说话。

我摸着它的头,忽然觉得眼眶很热。

那天晚上回医院,我给闪电的爪子换了药。

苏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陆昭。”

“嗯。”

“你今天在废墟上,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我没回答。

“我不问细节。”她说,“我就问一句:你累不累?”

“累。”

“那就歇。”

“歇不了。”

“为什么?”

“因为明天还有一只。”

苏晴看了我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二十八章 炸

十月,一只金毛被送来,理由很吓人。

“医生,它咬人。”

主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臂上有两道抓痕。

“什么时候开始咬的?”

“上个星期。”她说,“它以前特别温顺,从来不咬人。”

“咬之前有什么表现?”

“就突然。”她说,“前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就扑上来。”

苏晴把狗牵出来。

金毛叫豆丁,五岁,公,体重三十五公斤,看见人尾巴还在摇。

“先做体检。”苏晴说,“突然的攻击行为,先排除疼痛和神经系统问题。”

抽血,生化,血常规,都正常。

“那就考虑神经。”苏晴说,“建议做核磁。”

“核磁多少钱?”

“一千八。”

“能不做吗?”

“可以。”苏晴说,“但你要承担风险。如果它是脑部的问题,下一次咬的可能是孩子。”

女人沉默了。

我把豆丁牵到院子里。

“你为什么咬人?”

它没有回答。

“你疼吗?”

“……炸。”

“什么炸?”

“头。里面。炸。”

“什么时候?”

“有时候。”它说,“亮。然后炸。”

“亮?”

“白白。闪。”

我心里一沉。

“医生,”我回到诊室,“它可能是癫痫。发作前有视觉先兆,'闪白光',然后发作。发作的时候意识丧失,会咬人。”

“癫痫。”苏晴点头,“幼年发病多,五岁首发,要排除脑瘤。”

“那还是得做核磁。”

“得做。”

第二天,核磁结果出来。

右侧颞叶有一个两厘米的占位,考虑脑膜瘤。

“良性可能性大,但位置不好。”苏晴说,“压迫颞叶,会引起癫痫。”

“能做手术吗?”

“本市做不了。”苏晴说,“要转省城。费用大概三万到五万。”

女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

“五万。”

“是。”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一个选择。”苏晴说,“药物控制。抗癫痫药,一个月两三百。但肿瘤会继续长。”

“能控制多久?”

“一年,两年,不一定。”

女人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我不想它死。”

“那就先吃药。”苏晴说,“把发作控制住,你慢慢筹钱。”

那天下午,豆丁被抱走。

走的时候,它回头看我。

“炸。”

“会好的。”

“炸。”

“会好的。”我又说了一遍。

一个月后,女人发来一段视频。

豆丁在草地上跑,尾巴摇得很高。

配了一句话:“吃了药,一次没发作。”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

然后回了两个字:“继续。”

第二十九章 直播

招财是一只三岁半的英短,金渐层,粉丝八十万。

送来的时候,是直播公司的人带来的,一个助理,一个小伙,抱着猫笼,还带着补光灯。

“医生,它最近不吃东西,还老叫。”

苏晴把猫抱出来。

很胖,体重七公斤,毛色漂亮,眼睛很圆。

“叫多久了?”

“一直叫。”助理说,“我们以为是发情,但它已经绝育了。”

“作息呢?”

“我们直播到凌晨两点。”助理说,“它基本都在镜头里。”

“每天多久?”

“五六个小时吧。”

“灯一直开着?”

“开着,补光。”

苏晴摸了摸猫的脖子。

“甲状腺有点大。”她说,“抽血查甲功,再做个心脏超声。”

结果出来:T4 明显升高,心脏超声提示肥厚性心肌病早期。

“甲状腺功能亢进,合并心肌病。”苏晴说,“甲亢会让猫烦躁、叫、吃得多但瘦、心率快。长期强光、昼夜颠倒,会加重应激。”

“能治吗?”

“能。吃药,控制甲亢;心脏要定期复查。”

“那还能直播吗?”

苏晴放下笔。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它需要安静、规律作息、避光休息。”苏晴说,“你们现在是反过来的。”

助理有点为难:“我们一场直播,流水好几万。”

“那是你们的事。”

“医生,你能不能开个证明,说它可以直播?”

“不能。”

助理的脸沉下来。

“那我们换一家医院。”

“可以。”苏晴说,“但我提醒你一句:甲亢不控制,心肌病会进展,猫可能猝死。死在镜头前,你们那八十万粉丝会怎么看?”

两位没说话。

那天下午,猫留在医院观察。

我给它做检查的时候,它一直叫。

“吵。”

“什么吵?”

“亮。一直亮。”

“你困吗?”

“困。”

“那为什么不睡?”

“亮。不敢。”

我把诊室的灯关了,只留一盏台灯。

它慢慢安静下来,缩在笼子角落,眼睛眯起来。

“睡。”

“睡吧。”

半小时后,它睡着了。

第二天,公司的人来接。

“我们商量了。”助理说,“能不能这样,我们减少直播时间,晚上十点以后不播。”

“可以。”

“灯呢?”

“灯要减少。它睡觉的地方要避光。”

“这个我们能做到。”

猫被抱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暗。”

“以后会暗的。”

一个月后,助理发来一张照片。

猫躺在猫窝里,睡得很沉,旁边是一盏关掉的补光灯。

配文:“现在一天播两小时,粉丝掉了三万,但它胖了一斤。”

我回了三个字:“值得。”

第三十章 片子

十一月,我去做了核磁。

不是因为苏晴催,是因为那天早上,我在给一只猫抽血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陆昭?”

“没事。”

“你脸白的。”

“低血糖。”

苏晴没说话,直接把我的号挂到了神经内科。

“去。今天就去。”

神经内科的医生姓高,四十多岁,看了我的片子,看了很久。

“你这里,右颞叶,有一个陈旧性的挫伤灶。”他指着屏幕上的一小块阴影,“你受过外伤?”

“去年三月,车祸,后脑磕过。”

“昏迷多久?”

“大概十几个小时。”

“有没有过幻觉?幻听?”

我沉默了几秒。

“有。”

“什么时候开始?”

“出院以后。”

“什么样的?”

“听到一些……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短句。像有人在旁边说话。”

高医生把片子放大,看了一会儿。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种,颞叶癫痫的听觉先兆。颞叶受损以后,异常放电,会产生幻听、幻视、异常体感。有些人听到音乐,有些人听到人声。”

“第二种呢?”

“第二种,外伤后的精神症状。”他说,“这两种,脑电图都能看出来。”

脑电图做了一个小时。

结果:右颞叶可见散在尖波,符合颞叶癫痫放电特征。

“基本可以确定。”高医生说,“颞叶癫痫,听觉先兆。”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医生,如果吃药,会怎么样?”

“控制放电,症状会减少,甚至消失。”

“消失。”

“对。”

我看着那张脑电图,上面的波形一上一下。

“如果我不想让它消失呢?”

高医生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这些声音……”我停了一下,“让我做对了一些事。”

高医生把笔放下。

“小伙子,我理解你的意思。”他说,“但我要跟你说清楚:颞叶癫痫不控制,长期反复放电,会影响认知功能,也会增加意外风险。你在做手术、在开车,万一发作,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我明白。”

“你可以先小剂量用药,控制发作频率,同时观察。”他说,“不一定要完全消除。”

“小剂量,还会听见吗?”

“可能会,可能不会。”高医生说,“药物不是开关。”

我拿着处方走出诊室,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处方上是两盒药,一个月的量。

我把处方折起来,放进兜里,没有去药房。

那天下午回医院,苏晴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没事。”

“片子呢?”

“没带。”

“陆昭。”

我停下来。

“高医生给我打电话了。”苏晴说。

我没说话。

“他说你有颞叶癫痫。”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抱着猫的,有牵着狗的。

“你早就知道了吧。”我说。

“我猜过。”苏晴说,“我没想到是癫痫。”

“现在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苏晴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兜里的处方抽出来。

“你没去拿药。”

“嗯。”

“为什么?”

“因为吃了,可能就听不见了。”

苏晴把处方折好,塞回我兜里。

“陆昭,你听着。”她说,“我不在乎你听不听得见。我在乎你能不能好好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要是知道,你今天就去拿药了。”

第三十一章 天台

那天晚上,医院的天台上,风很大。

苏晴把我叫上去的,说有话要说。

天台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楼下是住院部的灯。

“我不是要教训你。”她说,“我是要跟你算一笔账。”

“什么账?”

“你这一年,救了多少只?”

“不知道。”

“我知道。”苏晴说,“我算过。三百、铁头、可乐、豆包、年糕、大黄、团子、貉、领角鸮、猫舍十四只、小区四只、救助站三十四只、动物园那只狼、阿布、狗獾、废墟三个人、豆丁、招财。”

她停了一下。

“加起来,比你该救的多得多。”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知道。”苏晴说,“但你把自己当成必须一直在场的人。”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陆昭,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没有那些声音,你还会做这些事吗?”

我沉默了很久。

“会。”

“那你怕什么?”

“我怕我变回原来那个。”我说,“手不稳,胆子不大,看见一只疼的猫,只会说'可能是应激'。”

苏晴看着我。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哪句话吗?”

“哪句?”

“'可能是应激'。”她说,“你现在把所有的判断都推给那些声音。好像没有声音,你就什么都不是。”

我没说话。

“你去年九月以前,是怎么看病的?”

“很普通。”

“三百那次,如果不是有声音,你会不会掰开它的嘴看?”

“会。”

“铁头那次呢?”

“会。”

“豆包呢?”

“会。”

“那就行了。”苏晴说,“你会。你一直都会。声音只是让你快半步。”

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苏晴说,“我今天下午,去查了一下你入院那晚的记录。”

我抬起头。

“你车祸那晚,CT 报告上有一行小字:'右颞叶小片低密度影,建议复查'。”

“那行字,没人提醒你复查。”

“没有。”

“如果当时复查了,你就不会拖一年多。”苏晴说,“你现在该干嘛,你自己知道。”

我低下头。

“苏晴。”

“嗯。”

“我确实能听见。”

她愣了一下。

“什么?”

“那些声音,不是我想象出来的。”我说,“是它们说的。牙疼的猫,怕棍子的狗,等人的老狗,被关住的狼。”

“它们说的是很短的话。三五个字。说完就断。”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了。”

苏晴没有说话。

风把楼下的一扇门吹得“砰”一声。

“我不觉得你疯了。”她终于说。

“为什么?”

“因为去年三月,你昏迷的时候,抓着我手腕说的那句话,'外面有只狗在哭,它找不到人'。”苏晴说,“那条狗,我后来去看过。它确实在哭,确实找不到人。”

“那时候你昏迷着。”她说,“昏迷的人,不会撒谎。”

我没有说话。

“所以我不觉得你疯。”苏晴说,“我只觉得你在拿自己的脑子换这件本事,这不划算。”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天台上,坐到很晚。

临走的时候,苏晴说:“药,你去拿。哪怕先吃半片。”

“吃了可能就听不见了。”

“那就听不见。”她说,“你照样能看病。”

“你不懂。”

“我懂。”苏晴说,“我懂那种'我有个别人没有的东西'的感觉。我实习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比别人多长了一双眼睛。”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多长的那双眼睛,是因为我看得比别人久。”她说,“不是因为我特殊。”

第三十二章 手

十二月,铁头来复诊。

老周牵着它进来,它比一年前胖了,毛色也亮了,左耳那块缺口长出了一圈新毛。

“陆昭,它今天不咬人了。”老周说,“志愿者都能摸它。”

“耳螨好了?”

“好了。”

“牙呢?”

“洗过了。”

我蹲下去,铁头把头伸过来,让我摸。

“手。”

“嗯。”

“热。”

我笑了一下。

“你现在还怕抬起来的手吗?”

它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它把头搁在我膝盖上。

“不怕。”

那天下午,我给它做了个全面检查,一切正常。

“它现在在救助站,是'迎宾犬'。”老周说,“来领养的人,都是它先接待。”

“它接待?”

“它就坐在门口,谁来都摇尾巴。”老周说,“有些人本来是来退养的,被它一蹭,就领走了。”

我笑了。

“那挺好。”

老周走了以后,我坐在诊室里,把笔记本翻开。

最后一页,写着第二十二条。

我在下面加了两行。

“第二十三条。它们说的话很短。人的话很长。不要把两者混在一起。”

“第二十四条。你不是翻译。你是医生。翻译可以不在场,医生必须在。”

写完,我把笔放下。

桌上放着一张处方,是上个月去药房拿的。

药盒还没拆。

我拿起药盒,看了看说明书,又放下。

“你在干什么?”苏晴从门口探进头来。

“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到底要不要吃。”

苏晴走进来,坐在我对面。

“我昨天问过高医生。”她说,“他说,小剂量,不一定完全消除。有人吃了药,还能听见一点点。”

“真的?”

“真的。”她说,“他还说了一句,我觉得挺对。”

“什么?”

“他说,'你听见的东西,如果是让你做对了事,它是不是幻觉,重要吗?'”

我抬起头。

“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苏晴说,“他说完自己笑了,说这话不严谨,但你听得懂。”

我把药盒拆开,拿出一片,放在手心。

“半片?”

“半片。”

我把它吞下去。

那天晚上,值夜班。

十一点,住院部的灯暗了一半。

我坐在笼子对面,捧着一杯热水。

笼子里有一只猫,术后观察,麻醉刚过,还在晃。

它抬起头,看着我。

很安静。

过了很久,我听见一句,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灯。别关。”

我把灯留着,坐回椅子上。

窗外是江城的夜,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

我想起一年前那个凌晨两点,一只橘猫对我说“牙。左边。疼”。

那时候我以为,我得到了一种本领。

现在我知道了,我得到的是一条路——通向那些不会说话的东西,也通向我父亲没走完的那条路。

第二天早上,天亮了。

我交完班,走出医院大门。

门口有一只流浪猫,蹲在花坛边上,看见我,没有跑。

它看了我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路上小心。”我说。

它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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