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死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死那天,京城下了很大的雨。
雨水混着血,顺着马路牙子往窨井里灌。我趴在柏油路上,脸贴着一块被人踩烂的传单,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
顾言琛的皮鞋踩在我手背上。
他弯下腰,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沈晚,你要是不闹,我本来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一点。”
沈婷婷蹲在我旁边,白裙子的下摆拖进水里。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你的脸真好看。可惜了。”
然后她把那瓶东西,从我头顶浇了下来。
疼。
那种疼没法形容。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我额头一路划到下巴,再一寸一寸往上掀。
我听见自己在尖叫。
后来就不叫了。
后来我听见江水的声音。
……
“沈晚!你到底要不要脸!”
我猛地睁开眼。
水晶灯。香槟塔。一屋子人。空气里是百合和奶油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发腻。
我站在宴会厅正中间,手里攥着一叠画稿,指甲掐进掌心。
这是我被接回沈家的第六个月。他们终于想起来,要办一场认亲宴。
疼。
活人的疼。
对面,沈婷婷穿着一条白裙子,眼睛红得像兔子,半个身子躲在顾言琛怀里。
顾言琛皱着眉看我,那副表情我太熟了——不耐烦,又不得不装出几分温柔。
“晚晚,”他说,“把稿子还给婷婷,道个歉。今天是你认亲的日子,别让大家看笑话。”
我盯着他。
这张脸,我看了十四年。从十八岁看到三十二岁。看到他怎么一张一张拿走我的设计稿,怎么把我的名字从专利上划掉,怎么在我被泼了硫酸之后,搂着沈婷婷说“我从来就没爱过她”。
现在这张脸还很年轻,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
我忽然笑了。
“好啊。”
我把那叠画稿举起来,“啪”一声拍在长桌上。香槟塔晃了晃,最上面那杯倒下来,酒液顺着桌布往下淌。
满厅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不过在道歉之前——”我抽出最上面一张,“沈小姐,你说这是你画的'星海'系列,对吧?”
沈婷婷往顾言琛怀里缩了缩:“姐姐,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可这是我熬了三个月的心血……”
“三个月。”我点点头,“那你解释一下,第七页,为什么用帕帕拉恰蓝宝石配18K黄金?”
她愣住。
“帕帕拉恰是粉橙色。配黄金,颜色会发脏,做出来不像珠宝,像地摊上十块钱三对的塑料耳环。”我把画稿翻到第七页,转过去给所有人看,“还有这儿,爪镶角度,四十五度。这个角度上机台一压,石头就崩。沈小姐,你这是在设计首饰,还是在设计凶器?”
厅里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
“帕帕拉恰确实不能配黄金啊……” “这角度也不对吧,石头会掉的……” “所以她真是抄的?”
沈婷婷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我……我画的时候没注意……”
“你当然没注意。”我把稿子甩回桌上,“因为这张稿子,是我半年前画的。你偷的时候太急,连我标在页脚的错误都一起抄了。”
“你胡说!”她尖叫起来,“你一个乡下长大的,你懂什么设计!”
“我懂不懂设计,不重要。”我看着她,“重要的是,你连自己偷的东西错在哪都不知道。”
我转身,朝司仪伸出手:“麻烦,给我一支笔,一张纸。”
司仪看看我,又看看沈建国,没动。
“给她。”沈建国开口了。他脸色很难看,可满厅的人都在看,他丢不起这个人。
纸笔递过来。
我没坐,就站在长桌前,弯着腰画。
十年。
前世被毁容以后,我在琉璃厂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铺子里,画了十年的图。画到手指变形,画到眼睛一见强光就流泪。
“星海”这套东西,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铅笔在纸上走,沙沙响。
厅里没人说话,只有雨点砸在落地窗上的声音。
我画得很快。主石、配石、镶口、链扣。最后,在图纸右下角,我写下三个字:沈云舒。
“这才是'星海'的终稿。”我直起腰,把纸转过去,“一共改了七处。第七页的帕帕拉恰换成摩根石,配玫瑰金;爪镶角度改六十度,加内圈护爪;第三页的链扣承重不够,换成双保险扣。”
我顿了顿。
“还有,这套东西的灵感,不是海。”
“是我妈留下的一颗海蓝宝。她说,海的颜色,得配月光。”
那颗石头,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一直带在身上。
满厅寂静。
有人小声问:“沈云舒……不是沈家那个……”
“是我母亲。”我说,“沈氏珠宝的第一任设计总监。十八年前,死在这栋房子里。”
沈建国的脸,一下子沉了。
林慧茹终于坐不住。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伸手要拉我:“晚晚,你这孩子,受了委屈也不说……都是误会,啊?妈回头替你骂婷婷……”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的手悬在半空。
“林阿姨,”我看着她,“我妈死的时候,你就在这栋房子里。对吧?”
她的笑,僵在脸上。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点点头,“那你手抖什么?”
林慧茹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缩回去,攥住了旗袍的边。
沈婷婷在后面哭起来,哭得很大声:“爸!你看她!她就是个疯子!她嫉妒我!”
顾言琛皱着眉上前一步,压着声音:“沈晚,够了。你闹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看着他。
“顾言琛,”我说,“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懂事?”
他没说话。
“没关系。”我笑了一下,“过几天,你会觉得我今天特别懂事。”
我把笔放下,转身往外走。
经过沈婷婷身边的时候,她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了句:“你等着。”
我停下脚步。
“我等着。”我说,“你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雨很大。
我推开后院的门,冷风裹着雨星子扑在脸上。
垃圾车停在巷子口,车斗已经升起来一半。老赵正拖着一只木箱往车上推。
那箱子不大,樟木的,四个角包着铜皮,磨得发亮。
“放下。”我说。
老赵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小姐,这都多少年的破烂了,您就别……”
“我说,放下。”
我走过去,抓住箱子另一边。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真上手,一松劲,箱子“咚”一声砸在地上。
盖子弹开了。
里面是碎的。
一大片一大片的点翠,蓝得发暗,像被雨泡过的夜空。金丝掐的凤羽断成好几截,一颗东珠从角落里滚出来,停在我脚边。
我蹲下去。
手在抖。
我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十岁那年被村里几个孩子推倒,磕在碎瓷片上留下的。平时不显,一冷就发白。
现在那道疤白得像一条线。
上一世,我花了十年,才学会怎么把碎掉的东西拼回去。
可这一世,它碎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连碰都不敢碰。
雨砸在我后背上,很快把衣服浇透了。
我一块一块,把那些碎片往怀里捡。点翠很脆,一碰就掉渣。金丝划破了我的手指,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老赵在旁边看着,嘟囔了一句“疯了”。
我没理他。
最后,我从箱子底下摸出一张照片,还有一枚小拇指大的印章。
照片是我妈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顶没做完的凤冠前面。她笑得很轻,像怕把怀里的孩子吵醒。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钢笔的,已经洇了:
“晚晚,别信沈家任何人。”
落款:母,沈云舒。
日期,是我出生前一天。
第2章 垃圾桶里的凤冠
“放下。”
沈建国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后门的台阶上,西装裤脚沾了泥。林慧茹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也撑着伞,伞面往他那边偏。
“那是你妈的东西。”沈建国说,“我说了扔。”
我抱着箱子,抬头看他。
雨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慌。
“你说扔就扔?”我问,“这箱子在我妈房里放了十八年,你哪天不能扔,非得今天扔?”
他皱起眉:“沈晚,你非要在这个日子跟我抬杠?”
“我不抬杠。”我把箱子往怀里紧了紧,“我就是想问问,我妈的股份你留着,我妈的房子你留着,我妈的设计稿你也留着——怎么一到这箱子破烂,你就非得扔?”
沈建国的脸,在路灯底下青一阵白一阵。
林慧茹赶紧上前,笑得一脸心疼:“晚晚,你这孩子,淋成这样……箱子潮,别把衣服弄脏了,阿姨帮你拿,啊?”
她伸手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
“不用。”我说,“你的手,碰过我妈的东西,我嫌脏。”
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裂开。
“沈晚!”沈建国吼了一声,“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规矩?”我笑了一下,“爸,你跟我讲规矩?”
我把箱子抱得更紧。
“我还没满月,我妈就没了。不到一个月,林阿姨进了这个家门。我被送到乡下。十八年,你来看过我几次?”
“你——”
“一次都没有。”
雨声很大。
沈建国举着手,像是要打我,又停在半空。
他不敢。
今天满厅的宾客还没散,后门外面就停着几辆车,他丢不起这个人。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好啊。”我说。
我抱着箱子,转身走进雨里。
身后传来林慧茹假惺惺的声音:“建国,你别气坏了身子……晚晚还小,不懂事……”
再往后,是沈婷婷的哭声。
我没回头。
上一世的今天,我没有走。
我跪在客厅的地毯上,一遍一遍地说我错了,说稿子是我偷的,说我给婷婷道歉。沈建国让我在储藏室跪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垃圾车来过了。
那只箱子,连同里面碎成八瓣的凤冠,一起进了焚烧厂。
我在储藏室里跪到天亮,膝盖肿了半个月,还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真傻。
……
雨停的时候,我走到了地铁口。
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通讯录里翻了一遍,没一个能打的。
上一世我也有过几个“朋友”,都是沈婷婷介绍的。她们管我叫“沈家那个乡下来的”,转头就把我说的话截图发给沈婷婷。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箱子很沉。我抱着它,走了四站路。
城南,城中村。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头顶的电线像蜘蛛网,墙根底下淌着隔夜的泔水。
我敲开一扇铁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穿着拖鞋,手里还捏着半根黄瓜。
“租房?”
“嗯。”
“六百一个月,押一付一。”
我摸了摸口袋。
两百三十块。
“我只有两百。”我说,“先给你两百,剩下的,我三天之内补上。”
她上下打量我。
我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一只旧木箱,像个要饭的。
“你是……遇上事了?”
“嗯。”我说,“遇上点事。”
她叹了口气,把门让开:“进来吧。三楼,最里头那间。押金先欠着,你要是三天补不上,就搬走。”
“谢谢。”
“谢什么。”她咬了口黄瓜,“我叫王秀兰,你叫我王姨就行。对了,你吃饭没有?”
我摇头。
她转身进了厨房,端出来一碗剩饭,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将就吃。”
我接过来,蹲在门口,一口一口地吃。
热饭进了胃,我才发觉自己饿得发抖。
第二天早上,王姨来敲门,端了一碗粥。
“昨天看你那样,不放心。”她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床上摊着的碎片,“这是啥?”
“我妈的东西。”
“能修好?”
“能。”
她没再多问,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修好了,给我看看。”
我喝着粥,忽然想起来,我还没跟她说谢谢。
那天下午,我揣着印章去了一趟当铺。
掌柜的戴上眼镜,看了半天,说:“寿山石,刻工一般,给你八百。”
八百。
我妈的印,八百。
我把印章收回来,说:“不当了。”
“嫌少?”
“不是。”我说,“这东西,不能当。”
……
房间六平米。
一张单人床,一个掉漆的铁皮柜,一扇对着别人家后墙的窗。
我把箱子放在床上,打开。
碎片倒出来,铺了半张床。
我一块一块地分。
点翠的凤羽,一共九只凤,缺了三只。金丝掐的云纹,断了十几处。底座上的东珠,九颗,只剩四颗。
这不是一顶完整的凤冠。
这是一顶没做完的凤冠。
我妈做它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自己会死。
我从箱子底下把照片和印章拿出来。
印章是寿山石的,小拇指大,底下刻着两个字:云舒。
我妈的私印。
她的设计稿上,每一张都有这个印。
我把印章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我把凤冠的底座翻过来。
底座是木胎的,外面包着一层金丝楠。我用指节敲了敲。
“咚、咚。”
声音不对。
太轻了。
金丝楠是实心的,敲上去应该是闷响,不该有回音。
我把耳朵贴上去,又敲了一下。
里面有东西。
很轻的、纸张摩擦的声音。
我找了个发卡,顺着底座的接缝,一点一点往里撬。
蜡。
接缝里封着蜡,封得很仔细,不是随手糊上去的,是用工具压过、抹平过的。
手艺很好。
我撬开一条缝,看见里面塞着一角泛黄的纸。
还看见一截红绳。
我的手停住了。
我是修复师。修复师的第一条规矩,是能不拆就不拆,能少动一刀就少动一刀。
这顶凤冠已经碎成这样了,我再撬,它可能就真的散架了。
我把发卡放下。
明天。明天去买一套工具,买鱼鳔胶,买竹起子,把底座整个卸下来。
我等了十年,不差这一晚上。
手机充上电,开机。
屏幕刚亮,就进来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沈小姐,你手里那顶凤冠,我出五十万。”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回过去:“你是谁?”
对面秒回:“一个想帮你的人。”
我:“帮我?”
对面:“你一个女孩子,抱着那么贵重的东西,不安全。”
我笑了一下。
“五十万。”我打字,“你打发叫花子呢。”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再发过来的时候,只有一句话:
“沈小姐,有些东西,不是你有命拿,就有命留的。”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窗外,有人在楼下倒垃圾,铁皮桶“哐当”一声。
我扭头,看向床上那堆碎成八瓣的点翠。
蓝得发暗,像一汪化不开的夜。
“看来,”我轻声说,“你比我想的值钱。”
第3章 一块钱
天刚亮,我就去了潘家园。
雨后的旧货市场一股潮味,纸箱、旧书、铜钱、假古董,摊子挨着摊子,从这头排到那头。
我把两百块分成两份。二十块留着吃饭,一百八,是我的本钱。
一百八十块,在潘家园能干什么?
能买一个教训。
也能买一条命。
我在摊子中间慢慢走。
走到一半,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摊子前面,手里捏着一只“和田玉”的手把件,摊主张着嘴要价三千。
老太太犹犹豫豫,手已经往包里摸了。
“阿姨。”我走过去,“能让我看看吗?”
老太太把东西递给我。
我掂了掂,又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下。
“这是玻璃。”我说,“您看这儿,有气泡。”
老太太凑近了看,“哎哟”一声。
摊主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你谁啊?”
“路过的。”我说,“三千块钱,够她买半年的药了。”
摊主骂了一句,把东西收回去。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道谢,非塞给我两个煮鸡蛋。
我揣着鸡蛋,接着往前走。
前世我在琉璃厂待了十年,这条街上的门道,我闭着眼都摸得清。哪个摊子卖真货,哪个摊子专宰生客,哪个老板手里压着好东西等识货的,我心里有本账。
只是那时候,我是修东西的,不是买东西的。
“姑娘,看看?”
一个瘦老头冲我招手。他摊子上铺着一块脏蓝布,上面堆着一堆“和田玉边角料”,大大小小几十块,旁边立着个纸牌:八十块一件,随便挑。
我蹲下去。
这些料子大部分是青海料、韩料,机器切出来的边角,做点小挂件还行,谈不上收藏。
我的手指在一块一块料子上划过去。
划到第七块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块青白玉牌,半个巴掌大,被压在最底下,边上还磕了个小口。
正面雕着“松下问童子”,背面两个字:子冈。
摊主看我捏着不放,笑了:“姑娘好眼力,这块料子白,做个牌子挂脖子上,好看。”
“八十?”
“八十。”
我没说话,把玉牌翻过来,对着天光看。
刀口。
机雕的刀口是“V”字型,直上直下,切口光滑,阴线底部能照出人影。这块不是。
这块的阴线底部,是毛的,有细细的、不规则的磨砂痕。那是解玉砂一点点磨出来的。
老工。
还有包浆。作假的包浆是抹上去的,浮在表面,一擦就掉。这块的包浆,长在阴线里,长在磕口里,长在那些刀走不到的地方。
我捏着玉牌的手,有点热。
“六十。”我说。
“八十,不讲价。”
“六十。”我把玉牌放回去,站起身,“这料子有裂,你看这儿——”我指了指边上那个磕口,“都崩了,我买回去还得找人修,修一次好几十。”
老头嘬了下牙花子:“七十。”
“六十五,我再搭你那个盒子。”我指了指旁边一个掉漆的旧锦盒。
“行行行,拿走拿走。”
我数了六十五块给他,把玉牌装进锦盒,塞进包里。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老头跟旁边摊主嘀咕:“这姑娘,看着挺精。”
我没回头。
……
集古斋在琉璃厂西街,门脸不大,里头深。
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在给一只镯子拍照。
我把锦盒放在柜台上。
“老板,收东西吗?”
他抬眼看我,又看看我这一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东西?”
我把玉牌拿出来。
他接过去,先看正面,再看背面,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放大镜。
看了大概三分钟。
“哪儿来的?”
“家里老人留下的。”
“哪个老人?”
“我爷爷。”
他把放大镜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料子一般,工也一般。”他说,“八千,我收了。”
我笑了。
“老板,你这话,糊弄外行行。”我把玉牌拿回来,翻到背面,“'子冈'两个字,你刚才看了三分钟,不会没看见吧?”
他的手,顿了一下。
“陆子冈,明代琢玉第一人。他的牌子,讲究'刀刀见锋,笔笔见意'。你看这行字——”我指着背面那两个字,“'子'字的最后一笔,收刀的时候往上一挑,这叫'挑刀'。机雕做不出来。”
我把玉牌对着光。
“还有这松针。一根一根,是先用砣子碾出轮廓,再用錾子修。所以针尖是圆的,不是尖的。现在的机雕,针尖比针还尖。”
我把玉牌放回柜台上。
“这是清中期的仿子冈牌,不是明代的,但工是老的,料是新疆青白。三万,你要不要?”
柜台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是清中期?”
“因为明代的子冈牌,背面从来不刻'子冈'两个大字。”我说,“清代人好面子,才刻。”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小姑娘,你师父是谁?”
“没师父。”我说,“自己瞎琢磨的。”
他没再问,从抽屉里数了三沓钱,推过来。
“两万八。”
“三万。”
“两万九,交个朋友。”
“成交。”
我把钱塞进包里,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我,“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有。”我说,“但不卖。”
……
从集古斋出来,日头已经上来了。
我在街边买了四个包子,一杯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
包子是猪肉大葱的,烫嘴。
我吃得很快。
上一世,我最后那几年,吃饭都费劲。脸毁了,出门要戴口罩,别人看我一眼,我就想把头埋进胸口。
那时候我才知道,能坐在大马路上,光明正大地吃四个包子,是件多好的事。
吃完,我去买了一身换洗衣服,一双胶底布鞋,又去五金店买了手术刀、竹起子、小铜锤、放大镜,最后去药店买了瓶医用酒精。
剩下的钱,我存进了一张新办的卡里。
两万九,不多。
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挣的钱。
……
回城中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堆着纸箱,一个姑娘正蹲在地上拆快递,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她抬头看见我,“哎”了一声。
“你就是王姨说的那个?”
“哪个?”
“就那个,抱着一箱子破烂住进来的。”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朝我伸手,“我叫唐圆圆,王姨是我姑。我在古玩街那边奶茶店上班,以后你要喝奶茶,找我,给你多加珍珠。”
我看着她。
她大概二十出头,圆脸,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动。
“沈晚。”我跟她握了握手。
“沈晚……”她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这名字好听。”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忽然“咦”了一声。
“你这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我住的那间房,门虚掩着。
锁舌歪在外面,木头门框上有一道新鲜的撬痕。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冲过去,推开门。
屋里被翻过。
床板掀了,铁皮柜的抽屉全拉出来,我那几件旧衣服扔了一地。
我扑到床边,伸手往床板底下摸。
凤冠还在。
碎成八瓣的点翠,用我自己的衬衫裹着,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板夹层里。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去摸箱子底下的照片。
没了。
照片、印章,我一直放在一起。
印章还在,我出门的时候随身带着,缝在了裤腰里。
照片没了。
唐圆圆站在门口,脸都白了:“要、要不要报警?”
“不用。”我说。
我把凤冠抱出来,一块一块地数。
一块没少。
来的人,不是冲着凤冠来的。
是冲着那张照片。
我坐在地上,看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忽然笑了一声。
照片背面那行字,我只看了一眼。
“晚晚,别信沈家任何人。”
他们怕我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第4章 周记修复铺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凤冠去了琉璃厂。
陈老板正在店里擦一只香炉,看见我,眉毛一挑:“又来了?这回卖什么?”
“不卖。”我把箱子放在柜台上,“陈老板,我想问个人。琉璃厂这边,谁修点翠最好?”
他愣了一下。
“点翠?”
“嗯。”
他把手里的布放下,走过来,往箱子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你这东西……”
“家里留下的。”我把箱盖合上,“我就想找人把它修好。”
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推给我。
“琉璃厂西街,十七号。周记修复铺。”他说,“你去找周砚山。他要是肯接,你这东西还有救。他要是不肯接,你找谁都没用。”
“周砚山?”
“点翠这门手艺,整个京城,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陈老板顿了顿,“不过老头脾气臭,嘴更臭。你要是被他骂哭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谢谢。”
“等等。”他叫住我,“你这东西,别在外面露。现在什么人都有。”
我点点头。
……
琉璃厂西街,十七号。
门脸很旧,一块木头招牌,漆掉了大半,上面四个字:周记修复。
门开着,里面一股松节油和胶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老头坐在工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正在跟一只青花瓶较劲。
瓶子是清中期的青花缠枝莲纹瓶,脖子断了,断口对不上。他试了三次,每次都差那么一丝。
“周师傅?”
“不修。”他头都没抬。
“我还没说修什么。”
“修什么都不修。”他把瓶子往桌上一放,“没看见我正忙着?”
我走过去,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那只瓶子一眼。
“旧胶没清干净。”
他的手一顿。
“断口上还留着一层老胶,您直接对,对不上的。”我说,“得先用蒸汽把胶软化,再用竹起子一点点剔。剔不干净,粘上去也是歪的。”
老头抬起头。
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
“你懂修复?”
“懂一点。”
“懂一点?”他哼了一声,“嘴上懂,手上未必。”
我没接话。
他把瓶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你来。”
“我?”
“你不是懂吗?”
我看了他一眼。
老头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我把袖子挽起来,洗了手。
工作台上有蒸汽壶,有竹起子,有鱼鳔胶,有细砂纸。我挑了一把最薄的竹起子,把瓶口悬在蒸汽上,慢慢转。
大概三分钟,断口边缘的老胶开始发白、发软。
我关了蒸汽,用竹起子顺着断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往里剔。
老胶是黄色的,混着灰,像一层薄薄的蜡。
我剔得很慢。
做修复,最忌讳的就是快。快一刀,可能就崩掉一块釉。
老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剔了大概四十分钟,断口终于干净了。
我把两截瓶身对上去。
严丝合缝。
“胶。”我说。
他把鱼鳔胶递过来。
我用竹签挑了一点,薄薄地抹在断口上,然后对准,压紧,用胶带固定。
“放着,二十四小时。”我把手擦干净,“明天这个时候,再补缝。”
“补缝你怎么补?”
“用瓷粉调胶,颜色要调得比原釉浅半度。”我说,“补完以后,再用细砂纸打磨,最后上一道哑光。”
“为什么不补成一个色?”
“因为修复不是把它变回新的。”我说,“是让它老得体面。”
老头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沈晚。”
“多大了?”
“十八。”
“十八。”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手伸出来。”
我把手伸过去。
他的手指很粗,指腹上全是老茧,摸在我手心里,像砂纸。
“虎口这道疤,怎么来的?”
“小时候磕的。”
“不是。”他摇头,“磕的疤是圆的,你这是一条线,是利器划的。而且划得很深,伤过筋。”
我没说话。
“你握刀的手法,”他松开我的手,“是十年以上的老手。收刀的时候手腕不抖,下刀的时候知道深浅。这不是看会的,是练出来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一双手比我还稳。”他说,“你跟我说,你懂一点?”
屋里很静。
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响,叮铃叮铃的。
“周师傅。”我说,“我是谁,从哪来,重要吗?”
“不重要。”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手艺重要。”
他把缸子放下。
“留下吧。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千。活儿干不好,随时滚。”
“谢谢师傅。”
“别叫师傅。”他摆摆手,“我还没认你。”
……
我在周记修复铺住下了。
后间有一张小床,一个旧衣柜,一个电磁炉。比城中村那间强多了,至少不漏雨。
白天我跟着老头干活。清理铜锈、除霉、揭裱、补瓷。他不教,就让我在旁边看,看完就扔给我一件东西,让我自己弄。
弄坏了他就骂。
骂得很难听。
但我一句都没还嘴。
因为他骂的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第三天晚上,铺子关了门,我把凤冠从箱子里拿出来,摊在工作台上。
老头正在泡脚,看见那一桌子的点翠,脚盆“哐”一声翻了。
“你——”
他光着一只脚,走过来,手悬在碎片上面,不敢碰。
“九龙九凤。”他声音都变了,“这是九龙九凤。”
我没说话。
“点翠的羽,要取翠鸟背上的毛,一根一根贴。这金丝是掐的,不是铸的。这东珠……”他捏起一颗,对着灯看,“这是海东珠。”
“点翠取的是翠鸟的羽。”他说,“民国前的老工艺,那时候就是这么做的。现在早不兴这个了,用染色鹅毛、丝带,一样能做出颜色。老东西留着,是让人看手艺,不是让人学。”
他把珠子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这顶凤冠,十八年了。”
“我以为这辈子,再见不着了。”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
“你妈,”他说,“是不是叫沈云舒?”
第5章 傅时宴
周砚山认识我妈。
不只认识。
“你妈当年,差点成了我徒弟。”他坐在小马扎上,脚还泡在盆里,水凉了也没管,“后来她去做珠宝设计了,说修复太闷。”
“她常来?”
“常来。一坐一下午,看我修东西,也不说话。”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她手上有灵气。可惜了。”
“师傅,”我说,“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官方说法,产后抑郁,跳楼。”
“你信吗?”
“我信个屁。”
他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擦了擦,穿上拖鞋。
“你妈死的前一天,还来我这儿,说要给女儿做一顶凤冠,问我点翠的羽怎么贴才不掉。”他看着我,“一个准备给女儿做满月礼的人,第二天会跳楼?”
屋里很静。
“那为什么没人查?”
“查?”他笑了一声,“沈建国说是抑郁症,医院开了证明,警察立不了案。谁查?”
他把盆端起来,往门外泼水。
“丫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去送死。”他回过头,“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这顶凤冠修好。修好了,它自己会说话。”
“它会说话?”
“东西不会说谎。”他说,“人会说谎,东西不会。”
……
从那天起,我开始修凤冠。
第一步是清。
点翠最怕水,也最怕手汗。我用软毛刷一点一点地扫,扫不掉的,用竹签裹着脱脂棉,蘸一点点无水乙醇,在边上试。
试完,等干,看颜色。
不掉,才敢往下走。
碎片一共四十七块。
我用了三个晚上,把它们按形状、按断口、按羽纹的走向,一块一块拼在工作台上。
拼到最后,还差三块。
缺的三块,正好是三只凤的头。
“补。”周砚山在旁边看着,“不补,这顶凤冠永远是残的。”
“补了,就不是我妈做的了。”
“修复不是造假。”他说,“你补上去的每一块,都要留下记号。看得见,也摸得着。一百年以后,有人拆开它,得知道哪儿是原来的,哪儿是后人补的。”
“这叫'可识别修复'。”
我点点头。
“我补。”
……
白天干活,晚上修凤冠。
我还开了个账号。
名字叫“修旧物的晚”。
第一条视频,是我清理点翠的过程。十五秒,没有脸,只有一双手,一把软毛刷,一片蓝得发暗的羽毛。
配乐是铺子里那台老收音机的声音。
发出去的时候,我没抱什么希望。
第二天早上,点赞三万。
评论里全是“这是点翠?”“现在还有人会这个?”“姐姐手好稳”。
第三条视频,是我补一只碎瓷碗。碗碎成十九片,我用鸡蛋清调石膏,一片一片粘回去,最后用金漆描了裂纹。
评论区吵起来了。
一半人说“太美了”,一半人说“为什么不修得看不出来”。
我回了一条:“因为碎过,就是碎过。”
那条视频,涨了十万粉。
……
第五天,铺子门口停了一辆车。
黑色的,很新,停在一条全是自行车和电动车的街上,扎眼。
我正在里间补凤冠的底座,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周老先生。”
“不在。”
“周老先生,我们先生想请您修一件东西。”
“不修。”
“您还没看是什么。”
“看什么都不修。”
我把手里的竹起子放下,掀帘子出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一个三十来岁,穿深灰西装,戴眼镜,说话很客气。后面一个,站在门槛外面,没进来。
他很高。
穿一件黑色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白衬衫。街上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很深,嘴唇有点薄。
他也在看我。
不,他在看我手边的东西。
我低头。
工作台上,摊着我刚拼好的凤冠。
四十七块碎片,拼成半个凤凰的形状。蓝的、金的,摊在旧报纸上,像一摊打碎的天。
他的目光,停在那上面,没动。
“周老先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我找这顶凤冠,找了十五年。”
周砚山从里间出来,看见他,脸色沉了一下。
“傅家的小子。”
“周叔。”
“别叫我叔。”周砚山挡在工作台前面,“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他说,“看看这顶凤冠,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一顶。”
“是又怎么样?”
“是的话,”他说,“我想买。”
“不卖。”我说。
他看向我。
“你是?”
“我是它主人。”
他看了我一会儿。
“沈晚。”他说。
不是问句。
我皱起眉:“你认识我?”
“沈家认亲宴的事,京城传遍了。”他说,“一个被退婚的乡下丫头,当众拆了沈家大小姐的设计稿。想不认识都难。”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说,“我不太喜欢姓傅的。”
他没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们这种人,张嘴就是买,闭嘴就是价。”我说,“东西在你们眼里,只有价钱,没有来历。”
他沉默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那我换个说法。”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请你修。”他说,“修好了,我告诉你,沈云舒是怎么死的。”
“我不缺钱。”我说。
“我知道。”他说,“你缺一个靠山。”
“我不需要靠山。”
“你需要。”他看着我,“林慧茹能在京城横着走十八年,不是因为她狠,是因为她背后有人。你一个人,斗不过。”
“那你呢?”我问,“你当我靠山,图什么?”
“图一个真相。”他说,“我妈等了十八年,没等到。我想替她等到。”
屋里安静下来。
周砚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你看看这个。”
我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叠设计稿。
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用的是很老的那种绘图纸。
第一张,是一条项链。第二张,是一对耳坠。第三张,是一枚胸针。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顶凤冠。
九只凤,九条龙,点翠,东珠,金丝掐的云纹。
和我手里这顶,一模一样。
“这是我母亲收藏的。”傅时宴说,“她叫林知夏。她和沈云舒,是同一所美院毕业的。”
“你母亲……”
“十五年前,她也没了。”他说,“死之前,她把这一叠稿子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把这顶凤冠修好,就把稿子给她。”
我盯着那张凤冠图。
图纸的右下角,画着一行小字。
我凑近了看。
是钢笔字,很轻,已经洇了:
“赠吾爱女,晚晚。”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图纸。
“还有一件事。”傅时宴说。
“什么?”
“这叠稿子,原来有十二张。”他说,“我母亲交给我的时候,只剩十一张。”
“少的那一张,”他看着我,“画的是这顶凤冠的内胎结构图。”
第6章 第一单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我修。”
傅时宴介绍的第一单,是一只镯子。
送镯子来的是个老太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藏青色开衫,手上戴着白手套。
她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断了三截的翡翠镯。
老坑玻璃种,满绿,水头很足。
断口很旧,边缘已经磨圆了。
“我嫁过来那年,我娘给我的。”老太太说,“戴了六十年。上个月摔了一跤,磕在台阶上。”
“能修。”我说。
“能修得看不出来吗?”
“能。”我说,“但我建议您,留一道痕。”
老太太抬起眼看我。
“为什么?”
“因为这道痕是您摔的那一跤。”我说,“六十年,总得留个记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丫头,有意思。”
“您要是不喜欢,我也可以修得看不出来。”我说,“就是费点功夫。”
“不用。”她把手套摘下来,“就按你说的,留一道。”
……
修这只镯子,我用了三天。
断口不能直接粘。翡翠的断口是活的,直接粘,受力不均,戴几天还会裂。
我在两个断口上各打了一个微型榫。
榫眼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用的是0.3毫米的钻头。钻的时候不能急,一急就崩。
打完榫,再用透明的环氧树脂粘。
最后一道,是“随色”。
断口的地方会有一点点发白,要用调过色的胶补上去,补得和周围的绿一样。
我调了七次色。
第八次,才对上。
……
老太太来取镯子那天,戴在手上,对着窗户看了半天。
“真看不出来。”
“这儿。”我指了指内侧,“留了一道。”
她摸了摸。
“好。”她说,“好。”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万。
“太多了。”我说,“材料费三百,工钱您给两千就行。”
“我给的不是工钱。”她说,“我给的是一句话。”
“什么话?”
“以后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报我的名字。”她说,“我姓傅,傅玉珍。傅时宴那小子,得叫我一声姑奶奶。”
我愣了一下。
“您是傅家的人?”
“怎么,不像?”
“像。”我笑了,“特别像。”
临走的时候,我把多的钱塞回她包里。
她发现了,又塞回来,骂了我一句“死心眼”。
……
傅玉珍走的时候,把镯子戴走了,把锦盒留下了。
锦盒底下压着一张名片。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没有头衔。
傅时宴。
名片我收下了。
这个人情,我记着。
……
账号的粉丝涨到了三十万。
找我修东西的人越来越多。有修碗的,修花瓶的,修玉的,还有一个要修他爷爷的假牙。
我挑着接。
太贵的不接,来路不明的不接,催得急的不接。
周砚山说我“毛病多”。
我说:“手艺人的规矩。”
他哼了一声,没反驳。
……
失手是在第五天。
一只铜炉,客户送来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炉身有一层黑亮的包浆,让他别弄掉。
我记着这句话。
可我还是弄掉了。
除锈的时候,我用了太多柠檬酸。包浆是假的,一擦就掉,露出底下黄铜的颜色,像一块疤。
客户来取的时候,脸都绿了。
“这……这怎么成这样了?”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砚山把我推到一边,跟客户赔了半个小时的礼,最后赔了五千块钱。
客户走了以后,他把门关上。
“知道错在哪儿吗?”
“酸用多了。”
“不是。”他把那只铜炉推到我面前,“你错在太想做好。”
我抬起头。
“你怕人看不起你,怕人说你是个乡下丫头,所以你下手特别狠,特别急。”他说,“修复这行,急就是错。”
“你手艺够,心不够。”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工作台前坐到十二点。
我把那只铜炉重新处理了一遍,用老法子,一点一点把颜色养回去。
养不回来了。
包浆是时间给的,不是手艺给的。
从那以后,我每接一件东西,都先问自己一句:你是想修好它,还是想证明自己?
第七天,铺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烫着大波浪,拎着一只鳄鱼皮的包,一进门就拿手扇鼻子。
“什么味儿啊,这么冲。”
我正在给一只瓷碗补缺,头都没抬。
“胶水味。”
“你就是那个'修旧物的晚'?”她走到工作台旁边,居高临下地看我,“我还以为是什么大师呢,就一修破烂的。”
我把碗放下。
“有事?”
“我叫周雅,婷婷的朋友。”她把一只戒指摘下来,“啪”一声拍在桌上,“婷婷新设计的,祖母绿。你给看看,开开眼。”
我把戒指拿起来。
祖母绿,目测三克拉,周围一圈碎钻,戒托是18K白金。
我看了三秒,放下了。
“怎么样?”她抱着胳膊,一脸得意,“没见过吧?”
“见过。”我说,“上周在潘家园,五十块钱一个,买二送一。”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胡说什么!这是婷婷从国外拍回来的!”
“国外拍的?”我把戒指推回去,“那你让她把证书拿出来。GRS、古柏林、SSEF,哪个都行。”
“你——”
“这颗不是祖母绿。”我说,“是合成祖母绿,助熔剂法长的。里面有色带,直的,像尺子画的。天然的祖母绿,色带是乱的。”
我指了指戒托。
“还有这个托。你看这四个爪,高度一模一样,间距一模一样,是机器压的。手工镶的爪,多少会有点误差。”
我把手擦干净。
“沈婷婷要是真会做珠宝,她不会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周雅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等着。”
“我等着。”我说,“你们都让我等着,我都等了好几天了。”
她抓起戒指,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恶狠狠地扔下一句:“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狂什么狂!”
“周小姐。”我叫住她。
她停下。
“你那只包,”我说,“也是假的。”
她脸涨得通红,拉开门就走了。
……
那天晚上,我把修镯子的视频剪了出来。
三分钟。
从断成三截,到最后戴上手腕。
配乐还是那台老收音机。
发出去两个小时,播放量破了百万。
评论区里,有人认出了我。
“这不是沈家那个认亲宴上被退婚的吗?”
“等等,她就是那个'乡下丫头'?”
“人家这手艺,叫乡下丫头?”
“我查了,她妈是沈云舒,沈氏珠宝的创始设计师。”
“沈氏珠宝现在那几个系列,不会都是她妈画的吧?”
……
我坐在工作台前,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沈晚。”
沈婷婷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
“你挺会演啊。”
“还行。”我说,“比你差点。”
“你别得意。”她咬着牙,“你以为发几个视频,就能翻身?我告诉你,在京城,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了?”
“我还没说完——”
“那你说。”
她顿了一下。
“明天晚上八点,我直播。”她说,“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你那个账号,到底是谁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笑了一声,“你偷了我的手艺,偷了我的账号,还偷了我妈的凤冠。明天,我一样一样拿回来。”
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黑掉的屏幕。
周砚山从里间探出头:“谁啊?”
“一个想红想疯了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机放下,拿起竹起子。
“接着修。”我说,“她想直播,就让她直播。”
“反正她连502都拿不稳。”
第7章 直播
第二天晚上八点,沈婷婷开播了。
我是在工作台前看的。
她把直播间布置在沈家的珠宝工作室里,背景是一整面墙的设计稿,灯光打得雪亮,桌上摆着放大镜、镊子、一把小锤子。
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挽起来,脸上是那种“我很专业”的表情。
标题写着:“沈家大小姐亲自回应:那个账号,到底是谁的?”
开播十分钟,在线人数破了十万。
“大家好,我是婷婷。”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这两天网上有些传言,我想跟大家说清楚。”
“第一,'修旧物的晚'这个账号,是我的。我去年就注册了,一直在做修复内容。”
“第二,那个叫沈晚的,是我爸前妻的女儿,从小在乡下长大。她偷了我的账号,偷了我的设计稿,还偷了我妈的一顶凤冠。”
“第三——”她顿了顿,眼圈红了,“我不怪她。她从小没有妈妈,心理有点问题,我能理解。”
弹幕刷得飞快。
“心疼婷婷” “那个沈晚也太不要脸了吧” “所以认亲宴上是她偷稿子?” “反转了反转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
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红眼圈。
那时候我百口莫辩,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这一世不一样。
我有手。
……
“今天,我就给大家演示一下修复。”沈婷婷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只青花碗,“这是一只乾隆年制的官窑碗,碎成了两半。我现在把它粘回去。”
她把碗摆在镜头前。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不是乾隆官窑。
那是上周潘家园地摊上的货,底款“大清乾隆年制”六个字,写得比打印机还工整。青花的颜色浮在釉面上,是贴花,不是手绘。
她拿起一瓶502,往断口上挤。
我叹了口气。
“她在干什么?”
周砚山凑过来看了一眼:“粘碗?”
“嗯。”
“用502?”
“嗯。”
“这碗废了。”
“嗯。”
沈婷婷把两半碗对上去,用力一压。
“大家看,这样就——”
碗没粘住。
她手一滑,半只碗“啪”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四瓣。
直播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沈家大小姐的手艺?” “502粘瓷?我奶奶都不这么干” “刚才那下是不是没对齐”
沈婷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失误,失误。”她干笑着,“这个碗太滑了……”
我把手机架好,打开了直播。
账号:修旧物的晚。
标题:“连线。三分钟。”
开播三十秒,涌进来两万人。
“来了来了!” “正主出现了!” “姐姐快打她脸!”
我申请连麦。
沈婷婷那边犹豫了大概十秒,接了。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右上角,妆有点花了。
“沈晚。”她咬着牙,“你还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来?”我把手里的竹起子放下,“你刚才说,那个账号是你的?”
“本来就是我的!”
“好。”我点点头,“那你跟我说说,我上一条视频,修的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
“修……修碗。”
“什么碗?”
“青花碗。”
“哪个朝代的?”
“乾隆。”
“错。”我说,“是民国仿乾隆。底款是贴花,青花浮在釉上,胎土发灰。”
我把手机镜头转向工作台。
“还有,你说账号是你的。那我问你,我视频里那台收音机,是什么牌子?”
她不说话。
“是红灯牌。七十年代的老货,我师父的。”我说,“它就摆在我左手边。你现在直播的工作室里,有吗?”
弹幕开始刷“没有”。
“你刚才用502粘碗。”我说,“你知道502粘瓷器会怎么样吗?”
“会……会粘住。”
“会发白。”我说,“502固化以后是白的,渗进胎里,永远洗不掉。而且它脆,遇水就开。你今天粘上,明天就掉。”
我把一只修好的碗举到镜头前。
“修复用的胶,是鱼鳔胶,或者环氧树脂。要能拆,要能逆。因为一百年以后,可能有人要重新修它。”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跟我说,你是修旧物的晚?”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涨到了五十万。
弹幕快得看不清了。
“姐姐好帅” “这波降维打击” “沈婷婷脸都绿了” “所以到底谁是真千金啊”
沈婷婷的手在抖。
“你少在这儿装!”她忽然尖叫起来,“你一个乡下来的,你懂什么!你那点手艺,还不是偷的!”
“偷谁的?”
“偷我家的!偷我妈的!”她眼睛红了,“你妈那个贱人,死了活该!她要不是——”
她顿住了。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她。
“她要不是什么?”
沈婷婷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像纸。
“我……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我把手机往前推了推,“五十万人在听。你说,'你妈那个贱人,死了活该'。”
“你再说一遍,她为什么活该?”
“我没有!”她尖叫起来,“是她自己跳楼的!跟我妈没关系!”
“我什么时候提你妈了?”
她愣住了。
弹幕停了半秒,然后疯了一样地滚。
“卧槽” “她自己说的” “不打自招” “这是不是有内情啊”
沈婷婷看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关播!”她冲旁边喊,“把直播关了!”
屏幕黑了。
……
我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很久没动。
周砚山在旁边抽旱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丫头。”
“嗯。”
“你妈那件事,水比你想象的深。”他说,“你今天捅了一下,明天就会有人来找你。”
“我知道。”
“怕不怕?”
我把凤冠的底座拿过来,放在灯下。
四十七块碎片,已经拼好了四十四块。
还差三块。
“怕。”我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
手机响了一声。
是傅时宴。
只有四个字:
“需要律师吗?”
我想了想,回过去:
“需要。”
隔了半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人来。别出门。”
我看着那条消息,正想回,屏幕上又跳出一条私信。
陌生账号。
只有一句话:
“你修东西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沈云舒。”
第8章 顾言琛求复合
第二天上午九点,傅时宴准时到了。
他带了一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短发,穿一身黑西装,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
“秦律师。”傅时宴介绍,“做知识产权和刑事的。”
秦律师跟我握了握手,很干脆:“视频我看了。沈婷婷那句话,可以作线索,但不能作证据。”
“为什么?”
“因为她可以说自己是气话。”秦律师把电脑打开,“我们需要更硬的东西。书证、物证、人证。最好是当年的医院记录、户籍档案,或者知情人的证言。”
“如果我有呢?”
她抬起眼看我。
“你有?”
“可能有。”我说,“但我得先把它拿出来。”
……
秦律师走了以后,傅时宴没走。
他坐在铺子里那张旧沙发上,长腿伸着,跟这间满是胶水味的屋子格格不入。
“你昨晚没睡。”他说。
“嗯。”
“在拼凤冠?”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沈晚。”
“嗯。”
“顾家出事了。”他说,“顾氏的一个项目,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合作方撤资。”
“那个项目,是沈家牵的线。沈家一倒,顾家就断了。”
我抬起头。
“你做的?”
“不是。”他说,“我只是没拦着。”
我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他说,“我只是提前告诉你一声。顾言琛今天可能会来找你。”
……
他猜得没错。
下午四点,天阴了。
顾言琛来的时候,没打伞。
他站在铺子门口,西装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跟半个月前那个在宴会上居高临下的顾二少,判若两人。
“晚晚。”
我正在给一只笔洗除霉,没抬头。
“顾先生,修东西排队。你要修什么?”
“我不是来修东西的。”
“那你来干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晚晚,我们谈谈。”
“谈什么?”
“顾家……顾家现在很难。”他的声音哑了,“你能不能,跟傅时宴说一声,让他高抬贵手。”
我把笔洗放下。
“顾言琛,”我说,“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没有。”他看着我,“他现在听你的。”
“他听我的?”我笑了一下,“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他为了你,动了顾家。”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你们顾家自己作的。”我说,“跟我没关系。”
“晚晚——”
“顾言琛。”我打断他,“你记不记得,退婚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
他愣住了。
“你说,'沈晚,你这种人,离了沈家,什么都不是'。”我看着他,“你还说,'我顾言琛就算娶个要饭的,也不会娶你'。”
他的脸,白了一下。
“我那是气话……”
“我知道是气话。”我说,“气话才是真心话。”
外面开始下雨。
雨点砸在门口的旧雨棚上,噼里啪啦的。
顾言琛站在雨里,忽然往前走了两步,“噗通”一声,跪下了。
“晚晚,我错了。”他仰着头,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一次,就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他。
这个人,我曾经喜欢了十年。
十八岁那年,他送过我一支钢笔,我留了十年。后来才知道,那支笔是他买给沈婷婷、沈婷婷不要的。
十八岁的时候,他说等我毕业就结婚。后来才知道,他等的是沈家的股份。
二十二岁的时候,他搂着沈婷婷,看着我被泼硫酸。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说“我们重新开始”。
我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我回屋,拿了一把伞,撑开,走到台阶上。
“顾言琛。”
他抬起头。
“你挡着我的光了。”
他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我撑着伞,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挡着我的光了。让让。”
雨下得很大。
他跪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难堪,到最后,变成一种很奇怪的狰狞。
“沈晚。”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不玩了。”
“你以为傅时宴是好人?”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他查你妈,查了十五年。他手里有半份证据,你知道他为什么不给你吗?”
我没说话。
“因为他在等。”顾言琛一字一顿地说,“他在等你把凤冠修好。他要的不是你,是凤冠里的东西。”
“你妈当年,到底留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雨声很大。
我站在伞下,看着他。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可以走了。”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沈晚,你会后悔的。”
我没理他。
我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才慢慢转过身。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没熄火,雨刷一下一下地摆。
我看不清车里的人,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过了几秒,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像一个人,眨了下眼睛。
……
那天晚上,我关了铺子的门,把凤冠的底座搬到工作台上。
四十七块碎片,拼好了四十四块。
缺的三块,是三只凤的头。
但底座是完整的。
我拿出手电,照着底座内侧,用竹起子轻轻敲。
“咚、咚。”
还是那个声音。
空的。
我把工具一样一样摆开:竹起子、手术刀、热风枪、镊子、脱脂棉。
周砚山站在门口,抽着烟,没说话。
“师傅,”我说,“我要开了。”
他把烟掐了。
“开吧。”
“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呢?”
“那就当修了一回凤冠。”他说,“可你要是不开,你这辈子都得惦记着。”
我点点头。
热风枪开到最低档,对着底座的蜡封,慢慢吹。
蜡开始化。
一股很旧的味道,混着松香和樟木,飘出来。
我用竹起子,一点一点,把蜡挑开。
底座和胎体之间,露出一条缝。
缝里,塞着一叠纸。
最上面那张,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晚晚收”。
字迹我认得。
是照片背面那行字的字迹。
我妈的字。
我伸手去拿。
手在抖。
就在这时候,铺子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三下。
很轻。
但外面下着雨,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第9章 夹层
敲门的是傅时宴。
他站在雨里,大衣肩膀湿了一片,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
“你怎么来了?”
“顾言琛来找过你。”他说,“我怕林慧茹也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让开门口。
“进来吧。”
他进屋,看见工作台上摊开的底座、化了一半的蜡、还有那封没拆的信,脚步停住了。
“你开了。”
“刚开。”
他没往前走。
“我回避一下?”
“不用。”我把信拿起来,“你不是等了十五年吗?一起看。”
他看着我。
“你知道了。”
“顾言琛说的。”我把信拆开,“他说你在等,等我把凤冠修好,等我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沈晚——”
“先看信。”我打断他,“看完再说。”
……
信纸很薄,已经脆了。
展开的时候,我手很稳。
我做了十年修复,拆过比这更脆的东西。
可我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手还是抖了。
“晚晚:
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刚满三天。
你睡在我旁边,小脸红红的,攥着拳头,像在跟谁生气。
妈妈想跟你说很多话,可妈妈时间不多了。”
我停了一下。
“怎么了?”傅时宴问。
“没事。”我说,“灯太暗。”
我把台灯往这边挪了挪。
“继续。”
“你出生那天,护士把你抱去洗澡。抱回来的时候,妈妈就觉得不对。
你的耳垂上有一颗小痣,抱回来的孩子没有。
妈妈问了护士,护士说是妈妈记错了。
妈妈没记错。
妈妈找了你三天。
后来,妈妈在婴儿房的登记本上,看到了一个被涂改过的编号。
改编号的人,叫林慧茹。”
我抬起头。
傅时宴站在原地,没动。
“她那时候,是你妈的助理。”他说。
“嗯。”
我接着往下读。
“妈妈去问她。她跪下来,说她是被逼的,说她会把孩子换回来。
妈妈信了。
妈妈给了她三天。
第三天,妈妈在楼梯口,看见她抱着一个孩子,从后门出去。
妈妈追出去,被她推了一把。
妈妈的头磕在台阶上。
再醒过来的时候,妈妈躺在医院里,所有人都说,妈妈产后抑郁,自己摔的。
你爸爸说,家丑不可外扬。
你爷爷说,孩子换回来就行了,别闹大。”
我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妈妈知道,这个家,不会有人帮妈妈了。
所以妈妈把证据分成了三份。
一份,缝在这顶凤冠的底座里。里面有一张医院记录,一枚你外公的印。
一份,交给了你林阿姨。她叫林知夏,是妈妈最好的朋友。她答应妈妈,等妈妈出事,她会替妈妈把这件事查到底。
还有一份,妈妈存进了银行。钥匙在你外婆留给你的长命锁里,锁是银的,上面刻着一个'晚'字。
晚晚,如果妈妈没能看着你长大,你就去找林阿姨。
如果林阿姨也不在了,你就把这顶凤冠修好。
修好了,它会替你说话。
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没能护住你。
你要好好长大。
母,沈云舒。
绝笔。”
我想起那颗海蓝宝。
小时候,养母告诉我,我被送到她家的时候,襁褓里缝着一颗石头。
蓝色的,指甲盖那么大。
她说,这大概是你妈留给你的。
我把它缝在贴身的衣服里,缝了十八年。
后来回了沈家,林慧茹说,乡下人的东西脏,让我扔了。
我没扔。
我把它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一摸。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件,她自己挑的东西。
……
屋里很静。
雨打在雨棚上,一声一声的。
我把信纸放下,坐了很久。
我没哭。
我只是觉得,胸口有个地方,空了一块。
十八年前,我妈一个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在这个家里,跟所有人对抗。
她说,家丑不可外扬。
她说,孩子换回来就行了。
没有人帮她。
“沈晚。”
傅时宴走过来,把牛皮纸袋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他说,“半张医院记录。”
我把纸袋打开。
里面是一张复印件,纸已经黄了,边角有一块焦痕,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我把自己从凤冠里取出的那张拿出来。
两张纸,拼在一起。
断口对上了。
一张完整的出生记录。
婴儿姓名:沈晚。 母亲:沈云舒。 出生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备注栏,有一行手写的字:“婴儿编号A07,于当日十时更换为B03。”
B03。
沈婷婷。
“我母亲查到这一步的时候,出了车祸。”傅时宴说,“她没死,但瘫了三年。三年以后,她走了。”
“她走之前,把这半张纸交给我,说,剩下的,在凤冠里。”
“我找了十五年。”他说,“我找过沈家,找过医院,找过所有经手的人。凤冠被你妈锁在箱子里,我进不去沈家。”
“直到那天,我在短视频上看见一双手。”
他看着我。
“那双手补瓷的手法,跟我母亲笔记里写的,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
“我本来可以早点告诉你。”他说,“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你是不是她女儿。”他说,“林慧茹把你养在乡下十八年,我不知道你被养成什么样。我怕你是她的人。”
我抬起头。
“所以你看我演了半个月的戏。”
“是。”
“顾言琛来找我,你也在看。”
“是。”
“我被人撬门,照片被偷,你也在看。”
“是。”
“那条私信,也是你发的?”
“是。”
“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看见'沈云舒'三个字,会是什么反应。”他说,“你要是无动于衷,我就当你不是她女儿。”
他沉默了一下。
“照片的事,我查到是谁了。”
“谁?”
“林慧茹的人。”他说,“她不知道凤冠里有东西,但她知道那张照片。照片背面那行字,是她写的。”
我愣住了。
“什么?”
“那行字,不是你妈写的。”傅时宴说,“我比对过你妈的字。'晚晚,别信沈家任何人'——那是林慧茹的字。”
“她为什么要写这个?”
“因为她想让你怀疑沈家所有人,然后只能信她。”他说,“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被全家排挤,唯一对她好的人是继母。你说,她会信谁?”
我坐在那儿,后背一点一点发凉。
上一世,我信了。
上一世,我把林慧茹当成唯一对我好的人。
我把设计稿给她,把客户给她,把我妈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交到她手里。
最后她把我卖给顾家,换了一笔投资。
“沈晚。”
“我没事。”我说。
我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把那封信重新叠好,放进信封。
“现在怎么办?”他问。
“找长命锁。”我说,“银行保险柜里,有第三份证据。”
“长命锁在哪儿?”
我想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我妈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脖子上,挂着一只银锁。
“照片被偷了。”我说,“但锁,应该还在沈家。”
“我妈的东西,当年被林慧茹装箱,一部分扔了,一部分收进了地下室。”
“她没扔那只锁。”我说,“因为那锁上刻着我的名字。她留着,有用。”
傅时宴看了我一会儿。
“你要回沈家。”
“嗯。”
“我陪你去。”
“不用。”我说,“沈家的门,我自己进。”
我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傅时宴。”
“嗯。”
“以后别再看着了。”我说,“要帮,就站到我旁边来。”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好。”
第10章 回沈家
回沈家那天,我给傅玉珍打了个电话。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听完,只说了一句:“你等着。”
十分钟后,沈建国的手机响了。
我不知道傅玉珍跟他说了什么。我只知道,我站在沈家门口的时候,门卫没敢拦。
沈建国站在客厅里,脸色铁青。
林慧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婷婷在旁边,穿着一身新做的旗袍,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那个大网红吗?”她翘着腿,“怎么,直播混不下去了,回来要饭?”
我没理她。
“我回来拿我妈的东西。”我说。
“你妈的东西?”林慧茹抬起头,“晚晚,你妈的东西,当年都清点过了,该扔的扔了,该捐的捐了。哪还有——”
“有一个银锁。”我说,“长命锁,上面刻着一个'晚'字。”
林慧茹捏佛珠的手,停了半秒。
就半秒。
“什么银锁?”她皱起眉,“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我记得。”我说,“照片上,我脖子上挂着。”
“照片?”她笑了一下,“什么照片?”
我看着她。
她把“照片”两个字咬得很轻。
她在试探我,知不知道照片是她的人偷的。
“林阿姨。”我说,“你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太干净。撬锁的时候,把门框撬坏了,我房东还等着修呢。”
她的笑,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关系。”我说,“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我转身往地下室走。
“站住!”沈建国吼了一声,“谁让你乱闯的!”
“傅玉珍让我来的。”我回头看他,“你要是不服,给她打电话。”
沈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打电话。
傅玉珍在京城的分量,他清楚。沈氏珠宝今年想拿的那个“老字号”扶持项目,评审组里就有傅家的人。
……
地下室很潮。
灯泡坏了一半,剩下那盏忽明忽暗。
角落里堆着十几只旧箱子,蒙着白布,落满了灰。
我一只一只翻开。
我妈的衣服、书、画稿、颜料、一整套德国产的绘图笔。
我摸到那只绘图笔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笔杆上有一层薄薄的包浆,是常年握出来的。
她大概用这支笔,画过很多图。
画到第三只箱子的时候,我摸到了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巴掌见方,上面锈了一层。
我把它打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首饰,几颗散珠,一只断了的耳环。
还有一只银锁。
银锁很旧了,锁面上刻着一个“晚”字,旁边是缠枝莲的纹样。锁下面坠着三个小铃铛,一晃,叮当作响。
我把锁拿起来。
很轻。
轻得不对。
银锁是实心的,不该这么轻。
我把锁翻过来,看锁底。
锁底有一个很小的暗扣,藏在莲花纹里。
我用指甲按了一下。
“咔。”
锁底弹开了。
里面不是空的。
里面塞着一把很小的铜钥匙,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
我把纸展开。
上面是我妈的字:
“第三排,第七格。”
……
“找到了?”
林慧茹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
她站在台阶上,背光,看不清脸。
“晚晚,把东西给阿姨。”
“给谁?”
“给你爸。”她说,“这是沈家的东西。”
“沈家的东西,”我把银锁合上,攥在手里,“还是你的东西?”
她往下走了两步。
“沈晚,你别不识好歹。”她的声音低下来,“你以为傅家能护你一辈子?傅时宴那小子,图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他图什么,我不清楚。”我说,“我清楚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
“你图我妈死了,你就能名正言顺地坐在这个家里。”我说,“你图沈家的钱,图沈家的公司,图你女儿能嫁进顾家。”
“你图了十八年。”
“现在,我回来了。”
林慧茹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灯光很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看见她的手,攥紧了楼梯扶手。
“你以为,你拿一把破锁,就能翻案?”她笑了一声,“十八年了。人证,死了。物证,烧了。你一个黄毛丫头,拿什么翻?”
“拿这个。”我把银锁举起来。
“一把锁?”
“不。”我说,“是锁里的东西。”
她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往下冲了两步,伸手来抢。
我往后退,后背撞在箱子上。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给我!”
“林慧茹。”我看着她,“你猜,我今天为什么敢一个人来?”
她愣了一下。
“因为傅玉珍的车,就停在门口。”我说,“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司机,一个是她的律师。”
“你从我手里抢走的东西,下一秒,就会出现在派出所的证物袋里。”
她的手,松了。
一点一点地松。
“沈晚。”她咬着牙,“你够狠。”
“跟你学的。”我说。
……
我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客厅里站满了人。
沈建国、沈婷婷,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大概是沈家的亲戚。
沈婷婷一看见我,就冲上来:“你把我们家翻成什么样了!”
“翻完了。”我说,“该拿的,拿了。”
“你拿了什么!”
“我妈的遗物。”我看着她,“沈婷婷,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紧张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样子!”她指着我,“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一个乡下来的野种!”
“野种?”我笑了一下,“这个词,你用得不合适。”
“你——”
“沈婷婷。”我看着她,“你今年多大?”
“关你什么事!”
“你比我小两个月。”我说,“我妈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你妈进沈家的时间,是我妈死后的第四天。”
“你算算,你妈怀你的时候,住在哪儿?”
客厅里,安静了。
沈建国的脸,白得像纸。
林慧茹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沈婷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晚!”沈建国吼了一声,“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我看着他,“爸,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当年,知不知道?”
他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你知道。”我说。
“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孩子被换了,你知道我妈是被推下楼的,你知道林慧茹是什么人。”
“你只是选了不说话。”
沈建国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晚晚,家丑……”
“家丑不可外扬。”我替他说完,“我妈临死前,听的就是这句话。”
“十八年了,你还在说这句话。”
我把银锁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经过沈婷婷身边,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
“沈晚。”她的声音在抖,“你妈是疯子,你也是疯子。”
我停下来。
“我妈不是疯子。”我说,“她只是嫁错了人。”
“至于我——”
我把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我是不是疯子,你很快就知道了。”
……
回到铺子,我把银锁放在工作台上。
周砚山凑过来看。
“老银,做工不错。”他说,“锁匠的手艺。”
“嗯。”
“能开吗?”
“能。”我拿出一根最细的竹起子,“但得慢慢来。”
我把锁翻过来,找到那个暗扣,用竹起子轻轻一挑。
“咔”。
锁底弹开了。
铜钥匙躺在里面,很小,齿很密。
我把钥匙拿起来,对着灯看。
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
“京城银行,保管箱,A区。”
周砚山在旁边抽了口烟。
“丫头。”
“嗯。”
“你妈给你留的,不止是一把钥匙。”他说,“她给你留了一条路。”
“这条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
“我本来,就没打算回头。”
第11章 收网
京城银行的老楼在城西,门口两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
秦律师陪我去的。
傅时宴也来了,但他没进去,靠在车边,隔着一条马路看我。
“他不进去?”秦律师问。
“他说,这是我的事。”我笑了笑,“他就在外面等着。”
保管箱在负一层。
厚重的铁门,两道锁,银行的工作人员核对了钥匙、身份证、还有我妈当年留下的授权书。
“沈云舒女士的保管箱,A区,第三排,第七格。”工作人员说,“十八年了,您是第一个来开的。”
箱子不大,一尺见方。
我把它抱到旁边的桌子上,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个印。
云舒。
我把火漆掰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医院出生记录的原件,盖着红章,纸已经发脆。
第二样,是一张折起来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末尾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展开看。
“保证书。
本人林慧茹,一时糊涂,将沈云舒之女与本人之女调换。今收到沈建国人民币五万元整,作为封口费。此事到此为止,永不再提。
立据人:林慧茹。
某年某月某日。”
五万块。
我妈的一条命,我的人生,就值五万块。
第三样,是一盘磁带。
很小,老式录音机用的那种。
“这个得找台机器放。”秦律师说。
“我师父有。”
……
回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砚山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台录音机,擦了擦灰,插上电。
“还能用?”我问。
“老东西,皮实。”
他把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
“滋——”
一阵电流声。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
“云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错在哪儿?”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我妈的声音。
很轻,很稳。
“我不该换孩子……我不该收那个钱……”
“钱是谁给你的?”
“建国……不,是沈先生……他说,只要我生个女儿,他就让我进门……”
“孩子呢?”
“孩子……孩子在我老家,我娘带着……”
“我的孩子呢?”
“在……在沈家……她过得很好,真的,我把她当亲生的……”
“林慧茹。”我妈的声音,还是很轻,“你把她当亲生的,那我的女儿呢?”
“我……”
“我女儿,在乡下,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你想过吗?”
录音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把孩子换回来。不然,我就去报警。”
“云舒,你不能——”
“我能。”
“啪”的一声,录音断了。
周砚山坐在小马扎上,半天没动。
他伸手去摸烟,摸了两次,没摸到。
我把烟盒递给他。
他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妈……”他说,“你妈那天从这儿走的时候,还跟我借了二十块钱。”
“她说,等她女儿满月,请我喝酒。”
他把烟掐了。
“这顿酒,欠了十八年。”
……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周砚山把录音机关了。
“丫头。”
“嗯。”
“你妈,是个硬骨头。”
“嗯。”
我站起来,把三样东西重新装回档案袋,递给秦律师。
“够吗?”
秦律师接过去,一份一份看。
“出生记录,有。保证书,有本人签名和手印。录音,有。再加上你手里那份被涂改的登记本复印件——”
她抬起头。
“够了。”
“故意杀人,可能定不了。”她说,“但拐骗儿童、伪造证件、侵占财产,数罪并罚,够她坐很多年。”
“至于你母亲坠楼的事,”她顿了一下,“我们会继续查。十八年了,证据难找,但不是没有。”
“好。”
……
当天下午,秦律师陪我去派出所递交了材料。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傅时宴在门口等我。
他递给我一杯热豆浆。
“甜的。”他说,“我不知道你喝不喝甜的。”
“喝。”我接过来,捧在手里,“谢谢。”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走。
“秦律师说,最快今晚就会有动作。”他说,“林慧茹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她会跑吗?”
“跑不了。”他说,“机场、车站,都有人盯着。”
我点点头。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
“沈晚。”
“嗯。”
“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
“恨。”我说,“但我不想让她死。”
“为什么?”
“因为她死了,就太便宜她了。”我喝了一口豆浆,“我要她活着,活着看我妈的东西一件一件回来,看她抢走的东西一件一件还回去。”
“我要她活着,看我站起来。”
傅时宴看了我一会儿。
“你妈会为你骄傲的。”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得活得像个人样。”
……
那天晚上,我回铺子,把凤冠收进了保险柜。
假的留在工作台上。
是我用树脂翻的模,颜色调得差不多,远看像,近看能看出来。
周砚山说:“你这手艺,做假货可惜了。”
“不做假货。”我说,“做饵。”
……
凌晨一点,铺子的门被撬了。
我躺在里间的床上,没动。
脚步声,三个人。
手电光扫过来,照在工作台上。
“在这儿。”
是林慧茹的声音。
“快点,拿走。”
“林女士,这玩意儿真是古董?”
“少废话。拿走,烧了。”
我听见她把凤冠抓起来,又“咦”了一声。
“怎么这么轻?”
灯亮了。
我从里间走出来,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因为那是假的。”
林慧茹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捧着那顶树脂凤冠,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愤怒,到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狰狞。
“沈晚!”
“林阿姨。”我靠在门框上,“大半夜的,撬门入室,入室盗窃、故意毁坏财物。你说,这算几年?”
她身后的两个人,转身就想跑。
门开了。
外面站着四个警察,还有秦律师。
“别动。”
……
林慧茹被按在工作台上的时候,还在看我。
“你以为你赢了?”她喘着气,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你妈还是死了!她死了十八年了!”
“我知道。”我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尖叫起来,“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好人?孩子换了,他知道!我推的你妈,他也知道!他什么都没做!”
“他什么都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警察把她拉起来,往外带。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盯着我。
“沈晚,你跟你妈一样。”她说,“你们这种人,活不长。”
我看着她。
“林慧茹。”我说,“我妈死了。但她的东西还在。”
“你的东西,没了。”
她被带走了。
门关上。
铺子里只剩下我、周砚山、秦律师,还有满屋子的胶水味。
周砚山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丫头。”
“嗯。”
“哭吧。”
“不哭。”我说,“还没完。”
……
第二天早上,沈建国来了。
他在派出所门口跪着,跪了一夜。
我出去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晚晚,爸也是被逼的……”
我看着他。
“爸。”我说,“我妈跳楼那天,你在哪儿?”
他张了张嘴。
“你在楼下。”我说,“你看着她掉下来的。你没接。”
“你没有接。”
他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晚晚——”
“别叫我晚晚。”我说,“这个名字,是我妈起的。”
“你不配。”
第12章 崩塌
林慧茹被带走的第三天,沈家塌了。
先是银行抽贷。
然后是合作方撤资。
再然后,是沈氏珠宝的几个大区经理,同一天递了辞呈。
我去看过一次。
沈氏珠宝总店在王府井,三层楼,门口那对石狮子还是我外公当年找人雕的。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见供应商拉着横幅堵在门口,看见店员把柜台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纸箱里装,看见有人把“沈氏珠宝”那块金字招牌卸下来,抬上了一辆货车。
围观的人很多。
有人拍照,有人议论,有人骂“活该”。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
沈婷婷是第五天来的。
她没化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乱着,站在铺子门口,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
手腕上还戴着一只翡翠镯。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妈的镯子。老坑冰种,飘一点蓝花,内侧有一道很细的裂纹,是当年做的时候留下的。
我妈的照片里,戴的就是这只。
“沈晚。”
我正在给一只旧砚台去墨,没抬头。
“有事?”
“我妈……我妈的事,你能不能……”
“不能。”
她愣住了。
“我还没说完。”
“你不用说完。”我把砚台放下,“你想让我出具谅解书,或者撤诉,或者跟秦律师说一声,对吧?”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沈婷婷,”我说,“你妈换了我的人生。十八年。她让我在乡下长大,让我被人叫野种,让我妈死得不明不白。”
“你让我原谅她?”
“我没让你原谅她!”她忽然喊起来,“我就是……我就是不想她坐牢……”
“那你想让谁坐牢?”
她张了张嘴。
“我?”
“你什么都没做。”我说,“你只是花了十八年的钱,住了十八年的房子,当了十八年的大小姐。”
“那些钱,那些房子,本来是我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不知道……”她哭着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是我爸的女儿……”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
她抬起头。
“你坏,但你不蠢。”我说,“你要是真知道,你不会在直播里说漏嘴。”
她站在门口,哭得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只镯子。
“镯子,”我说,“摘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
“这是我妈的。”
“这是我妈给我的!”她往后退了一步,“我戴了十几年了!”
“你戴了十几年,”我说,“可它不是你的。”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沈晚,我什么都没有了。”她说,“房子没了,车没了,我爸……我爸也被带走了。我就剩这个了。”
我没说话。
她把镯子从手腕上往下撸,撸到一半,卡住了。
她用力一扯。
“当”的一声,镯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没碎。
我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你走吧。”我说。
“什么?”
“离开京城。”我说,“你妈的案子,跟你没关系。但你继续留在这儿,所有人都会指着你说,那是林慧茹的女儿。”
“你才二十二。”我说,“换个地方,重新活。”
她愣愣地看着我。
“你……你不恨我?”
“恨。”我说,“但我不想变成你妈那样的人。”
她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沈晚。”
“嗯。”
“我妈她……她其实对我挺好的。”她说,“她就是……就是太想让我过好了。”
我没接话。
她拉开门,走进了雨里。
……
顾家的事,是傅时宴告诉我的。
顾氏集团资金链断裂,核心项目被收购,顾言琛的父亲突发中风,住进了医院。
顾言琛在一周之内,从“顾二少”变成了“顾家那个败家子”。
他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下午,下着雨。
他站在马路对面,没打伞,也没过来。
我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
然后拉上了窗帘。
……
沈氏珠宝的烂摊子,比我想的还要大。
账面上的窟窿,供应商的欠款,还有十几个设计师的合同纠纷。
秦律师把一摞文件放在我面前。
“你母亲名下,沈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现在在你手里。”她说,“加上你外公当年留下的百分之十,你是沈氏第二大股东。”
“第一大呢?”
“沈建国。他被带走了,股份被冻结。”
“所以现在,沈氏是我说了算?”
“暂时是。”
我看着那摞文件,看了很久。
“秦律师。”
“嗯。”
“把这些股份,成立一个基金吧。”我说,“叫'沈云舒修复基金'。专门资助学修复的年轻人,还有那些修不起老物件的老人。”
秦律师愣了一下。
“你想好了?这可是一大笔钱。”
“想好了。”我说,“我妈的手艺,不该断在我这一代。”
“还有。”我说,“沈氏那个牌子,别救了。”
“为什么?”
“因为那块牌子上,有我外公的字,有我妈的设计,也有林慧茹十八年的脏钱。”我说,“洗不干净了。”
“拆了,重新做一个。”
……
傅玉珍来的时候,带了一篮橘子。
老太太坐在铺子的旧沙发上,剥了一个,递给我一半。
“丫头,我听说你把股份捐了?”
“嗯。”
“傻不傻?”
“不傻。”我说,“钱够花就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你妈当年也这么说。”她说,“那时候沈氏刚起步,有人出高价买她的设计,她不卖。她说,设计卖了,就成别人的了。”
“她那个人,轴。”
“嗯。”我说,“我也轴。”
傅玉珍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轴好。”她说,“不轴的人,活不下来。”
……
晚上,铺子关了门。
我把凤冠搬到工作台上。
四十四块碎片,已经拼好了。
缺的三块,是三只凤的头。
我用了半个月,用点翠的老工艺,一片一片地补。
翠羽是我托人从南方找来的,老料,颜色对得上。
补完以后,我在每一块补片背面,刻了一个很小的“晚”字。
看得见,也摸得着。
一百年以后,有人拆开它,会知道哪儿是我妈做的,哪儿是我补的。
周砚山站在旁边看。
“明天,就能装底座了。”
“嗯。”
“装完,这顶凤冠,就活了。”
我把最后一片翠羽按进去,抬起头。
窗外,月亮很亮。
“师傅。”
“嗯。”
“你说,我妈能看见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她一直在看。”
第13章 凤冠重光
凤冠修完那天,是个晴天。
我把最后三只凤头装上去,用鱼鳔胶固定,再用细麻绳绑住,等它干。
二十四小时。
这一天,我什么都没干。
就坐在工作台前面,看着它。
九只凤,九条龙,点翠的羽在光底下,一层一层地变颜色。从蓝到绿,从绿到紫,像一片会呼吸的深海。
东珠一共九颗,原来只剩四颗。傅时宴从傅家的旧藏里找了三颗,年份对得上,光泽也对得上。剩下两颗,是我用老珍珠一颗一颗磨出来的。
磨了七天。
周砚山围着它转了三圈,最后说了一句:“你妈要是看见,得骂你。”
“骂我什么?”
“骂你补得比她好。”他哼了一声,“她那个人,好面子。”
……
展览是在京城国际古董艺术展。
傅氏是主办方之一。
开展前一天,傅时宴来找我。
“主办方想让你把凤冠放在正厅。”他说,“压轴。”
“行。”
“还有一件事。”他递过来一张纸,“有个人想买。”
我接过来看。
报价:一亿两千万。
“谁?”
“一个老收藏家,姓陈。”他说,“他找了我三次。”
“不卖。”
“我知道。”他把纸收回去,“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傅时宴。”
“嗯。”
“你希望我卖吗?”
他看着我。
“我希望你做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想做什么。”
“我想捐。”
“那就捐。”
……
开展那天,人很多。
凤冠放在正厅最中间,玻璃罩子,四盏灯。
旁边立着一块牌子:
“点翠九龙九凤冠。制作者:沈云舒。修复者:沈晚。”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围着它拍照。
有个小姑娘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回头问她妈妈:“妈妈,这个是真的凤凰吗?”
她妈妈说:“是真的。以前的人,能把凤凰做出来。”
周砚山站在我旁边,戴着老花镜,看了一会儿。
“灯打得太亮。”他说,“点翠不能这么照,照久了要褪色。”
“我跟主办方说了。”
“说了没用。”他哼了一声,“一帮外行。”
我笑了一下。
……
捐赠仪式在下午三点。
国家博物馆的人来了,傅玉珍来了,秦律师来了,唐圆圆穿着新买的裙子,站在台下,哭得妆都花了。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
“沈女士,说两句吧。”
我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
我本来准备了一段话。
什么“传承”,什么“匠心”,什么“感谢”。
可我站上去,看着那顶凤冠,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我不会说话。”我说。
台下笑了一下。
“我就想让大家看一样东西。”
我转过身,把玻璃罩上的灯,一盏一盏打开。
第一盏,照在凤头上。
第二盏,照在龙身上。
第三盏,照在底座上。
点翠的蓝,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台下安静了。
“这顶凤冠,是我妈做的。”我说,“她没做完。”
“我替她做完了。”
“就这样。”
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走下台。
身后,掌声响起来。
唐圆圆在下面哭得直抽抽。
傅玉珍坐在第一排,鼓着掌,眼睛红红的。
周砚山在旁边嘟囔:“讲这么短,人家主办方白给你搭台子了。”
“那您上去讲?”
“我不去。”他把脸一扭,“我嘴笨。”
……
仪式结束,我从侧门出去。
傅时宴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合同。”他说。
“什么合同?”
“你打开看看。”
我翻开。
第一页:傅氏集团与沈晚修复工作室的长期合作协议。
第二页:傅时宴名下资产清单。
第三页:一张空白的纸。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婚期,你定。”
我抬起头。
“傅时宴。”
“嗯。”
“你这是求婚,还是谈生意?”
“都行。”他说,“你选。”
我看着他。
这个人,第一次见的时候,站在我铺子门口,说要买我的凤冠。
后来他说,要请我修。
再后来,他说,要站到我旁边来。
“傅时宴。”我说。
“嗯。”
“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别站在我后面。”我说,“也别站在我对面。”
“站我旁边。”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好。”
……
后来,判决下来了。
林慧茹,拐骗儿童、故意伤害、伪造证件,数罪并罚,十五年。
沈建国,包庇、伪证、职务侵占,七年。
宣判那天,我没去。
秦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完,问我:“你不去看看?”
“不去了。”我说,“该看的,我都看过了。”
沈婷婷离开了京城。
走之前,她给我发了条短信:“我去南方了。找了个工作,在珠宝店当店员。从头学。”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条:“沈晚,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
一年后。
琉璃厂西街,十七号,换了一块新招牌。
“云舒修复工作室”。
招牌是周砚山写的,字很丑,但他非要写。
铺子扩了,隔壁两间也租下来了。唐圆圆管账,天天抱着计算器,算得头大。
我带三个徒弟,都是学修复的年轻人。有一个是从乡下来的,手很稳,就是不爱说话。
我教他们第一件事,不是怎么粘,怎么补。
是怎么拆。
“修复的第一步,是看懂它怎么碎的。”我说,“看懂了,才知道怎么把它拼回去。”
……
有天下午,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碎了的花瓶来。
“能修吗?”
“能。”我说,“但会留一道痕。”
“为什么?”
“因为它碎过。”我说,“碎过的东西,修好了,也该让人看见它碎过。”
老太太想了想,说:“行。”
我把花瓶接过来,放在工作台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瓶身上。
我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的那个雨夜。
我跪在垃圾车旁边,一块一块地捡那些碎片。
那时候我以为,我捡的是一顶凤冠。
后来才知道,我捡的是我自己。
我叫沈晚。
我妈叫沈云舒。
这顶凤冠,是她留给我的。
现在,我把它留给了这座城。
(全文完)
第14章 番外:他找了十五年
傅时宴十一岁那年,母亲出了车祸。
那天晚上,他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隔着玻璃,看见母亲身上插满了管子。
母亲醒过来一次。
她不能说话,只能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
写了三个字。
凤冠。
然后写了两个字。
沈家。
再然后,她的手就垂下去了。
母亲瘫了三年。
三年里,他把那半张烧焦的医院记录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纸边都起了毛。
他查过沈家,查过医院,查过所有跟“沈云舒”这三个字有关的人。
他查到沈云舒有个女儿,出生没几天就被送去了乡下。
他去找过。
那是个很远的村子,路不好走,他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又走了半个小时的山路。
村口有个小姑娘,蹲在地上玩泥巴,脸脏兮兮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
他走过去,问她:“你叫什么?”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跑进屋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没进去。
他那时候才十七岁,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自己母亲都护不住,凭什么去护别人。
……
后来他长大了。
接手傅家,做生意,跟人周旋,一步一步把傅家撑起来。
他一直在找那顶凤冠。
找了十五年。
每年沈云舒的忌日,他都会去墓园。
墓园在西山,很偏,墓碑上落着灰。
他每次去,都带一束白菊。
有一年,他看见墓碑前面放着一颗蓝色的石头。
很小的石头,用红绳系着,压在一张旧照片底下。
照片上是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
“晚晚,别信沈家任何人。”
他把照片放回去,没拿。
那天他在墓园坐到天黑。
他想,那个小姑娘,长大了。
……
看见她的视频,是一个很普通的晚上。
他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在旁边放着,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个短视频。
画面里只有一双手,拿着一把软毛刷,在清理一片蓝色的羽毛。
那只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年轻人。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
“点翠的羽,要顺着纹理刷,逆着刷会掉。云舒教我的。”
他让人去查那个账号。
查了三天,查到一个叫“沈晚”的姑娘,十八岁,在琉璃厂周记修复铺。
姓沈。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资料,看了很久。
……
第一次去铺子,他本来是想买的。
他想,不管多少钱,把凤冠买下来,把证据拿到手,把案子翻了。
可他一进门,看见她蹲在工作台前面,正在拼那顶凤冠。
四十七块碎片,她拼了四十四块。
她拼得很慢,每一块都要在手里转三圈,才对上去。
她拼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
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后来他站得近了一点,才听清。
她在说:“这块不对,这块是左边的。”
“这块也不对。”
“妈,你再等等。”
他站在门口,忽然就迈不动腿了。
他找了十五年。
他找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证据。
……
后来他跟她说过一次实话。
那是展览结束以后,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她问他:“你最开始,是不是只想利用我?”
他说:“是。”
她问:“后来呢?”
他想了想,说:“后来我发现,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还能恨。”他说,“我查了十五年,查到最后,我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恨谁?”
“恨那些做了坏事,还睡得着觉的人。”
她笑了一下。
“那你跟我一样。”
……
一年以后,他在她的工作室门口等她。
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一杯甜的,一杯咸的。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
“我今天要加班。”
“那就等你加完。”
她看了他一眼,接过那杯甜的。
“傅时宴。”
“嗯。”
“你以后别买两杯了。”她说,“我不喝咸的。”
“我知道。”他说,“咸的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买两杯?”
“因为我想让你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幼稚。”
他没反驳。
他看着她喝豆浆,看着她把杯子捧在手里,看着她抬头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母亲要是能看见,应该会高兴。
他找了十五年。
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