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号快递箱
昨天老张死了,死在妖王爪下,剩下的碎片大概能装满一个中号快递箱。
今天,我照常来公司上班。
写字楼的中央空调照常运转,出风口的白噪声混着打印机的嗡鸣。
顶灯是那种冷白色的LED,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什么血色。
走廊里飘着速溶咖啡和打印机碳粉混合的味道。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除了眼神。
公司里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
那种眼神我认识,和小学三年级全班看我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天我同桌的自动铅笔丢了,而前一天放学我多看了那支铅笔两眼。
整个教室四十多双眼睛,像四十多个监控探头,全部对准我一个人。
食堂里也是一样。
排队的人在我身后默契地留出半个身位的距离,好像我身上带着什么可以通过空气传播的罪名。
食堂阿姨少给我打了半勺菜。
我盯着勺子试图从她的手腕角度里读出一些东西,比如悔意,或者单纯的间歇性帕金森。
都没有。她的手很稳。
勺子在铁盘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音,然后利落地抬起来,抖一下,把那多半勺抖回去。
好像是我害死了老张一样。
根本就不怪我。
我明明告诉过老张那是妖王。
我说得很清楚,“老张,那是妖王,一个能五秒内把你撕成碎片的东西,我们这种连体检报告都不敢细看的打工人,惹不起,撤。”
干脆,专业,战术素养拉满。
老张没理我。他大喊了一声:“为了公司。” 然后就冲上去了。
虎超超的,像双十一零点抢一张五十块的优惠券。
你见过双十一零点抢优惠券的人吗?
眼球充血,手速突破人类极限,对方的库存就是杀父仇人。
老张冲向妖王的那个背影,就是那个样子。
这一点都不像他。
老张平时总和我说一个月几千块工资,犯不上玩命,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们的行动标准是发现-观察-撤离。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般坐在工位上,手边一杯枸杞水,保温杯盖拧得很紧,声音里全是岁月静好的中年智慧。
我觉得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他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以后有条件了我要查一下,是否存在一种脏东西,专门附着在胆小鬼身上,让他们产生短暂的、致命的勇感。
这种脏东西应该很难侦测,因为它的宿主平时毫无征兆,一旦发作就直奔死路。
我呢,我当然是脱离了。
趁着妖王撕老张的空当,我脱离了妖域。
注意我的用词,是“脱离”,不是“逃跑”。
脱离是个战术动作,逃跑是个道德污点。
二者在物理表现上可能略有相似,都是双腿交替快速位移,但在性质上有本质区别。
区别在哪?在动机。
我脑子里想的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是兵法,是《孙子兵法》级别的思考,而逃跑的人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明明我的做法才是最合理的。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老张要是不发疯,现在青山还是完整的,柴也还是两人份的。
可他不听。
我警告过他了,清清楚楚,妖王,五秒,碎片。
三个关键词一个不落。
他不听,那就不怪我。
留得青山在。
我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感觉好多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理解。
早上进门的时候,看门的大黄往我脚上尿了一泡。温热的,从鞋面一直洇进袜子。
大黄是公司的门卫狗,三条腿,什么都不会。
土黄色,中等体型,左边前腿齐根没了,断口看着很旧。
它以前的业务范围是趴着,趴在门卫室门口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水泥地上。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姿势大致不变,偶尔换个方向。
现在新增了冲我撒尿,精确制导,指哪打哪。
我觉它对我有一些误解。
我蹲下来跟它对视了三秒。
它趴在那儿,眼睛半眯着,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笃定,一种见过世面、认清本质的笃定。
连一条狗都觉得我是坏人。
要不明天给它带一块肉干吧。
希望它会喜欢。
人对动物好一点,动物就会对人好一点。
纪录片里都是这么演的:人递出食物,动物迟疑,然后接受,然后摇尾巴,然后永远忠诚。
第二章 呲牙
天呐,时间回溯了。
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还赖在床上,下一秒我就站在妖域入口,风还是那股湿冷的风,岩壁还是往下滴着黏液。
时间回溯到我和老张刚进入妖域的那一刻。分毫不差。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很快冷静下来了。
我看过电影,这种事叫重来。
重来是好事。重来意味着上一次不算。
等于说我还没脱离过。等于说我还干净着。
这一次我要先冲。
计划很完美:我先冲上去,拖住妖王几秒,老张趁机脱离。
这样留下来的功劳是我的,脱离的污点是他的,公司同事的眼神会调转方向,食堂的勺子会恢复满勺。
我不是要害老张,我是要公平。
凭什么上一次是他在前面我在后面,这一次调换一下,很公平。
我说:“老张,等会我先冲。你等我冲上去了,趁机脱离。”
老张看了我一眼。他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有点像看一个突然会说话的哑巴。
妖域入口的风把他的工装领子吹得竖起来,他伸手按了按,然后点了点头。
我是真要冲上去的,但我的腿没配合好。
我让它往前,它不动,膝盖锁死,像被浇了水泥。
我还没让它往后,它已经往后了,脚后跟先撤,重心后移,整个战略撤退在神经末梢层面提前完成了。
大脑和四肢这两个部门的意见出现了严重分歧。
从我身后,老张大喊了一声:“杀妖!”,猛的窜了出去。
他这一窜势大力沉,工装兜里的保温杯盖都颠开了,一路撒着枸杞,红红的一串。
看来附在他身上那个脏东西换了口味,从企业文化爱好者换成了武侠片爱好者。
有人说,只有在危难关头的选择才会显示一个人真实的性格。
按这个说法,不知道我这种大腿不听脑子指挥的该怎么算。
可我坚持认为老张不是英雄。
一个英雄不会连喊两遍口号。
喊两遍口号的人要么是在给自己壮胆,要么是表演给别人看,现实中的英雄不需要口号。
而老张冲之前那个眼神,那个点头,那个按领子的动作,包括那句让人身心不适的口号,全是铺垫,全是预演。
而且全程我没听见他喊过让我先撤。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公司同事的眼神还是和上次一样让我不舒服。
那种眼神有重量,走在走廊里能感觉到它压在后颈上。
我没跟他们计较,一个人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还能控制其他人的想法吗?
每个人的脑子都是独立主权领土,我尊重他们的领土完整。
大黄趴在窝里,没理我。
看来没有开始新业务的打算。
我从口袋里摸出从家里带来的肉干。
真空包装,边角有点皱,是我妈装的,混在超市买的一大袋零食里。
我撕开包装,放到它面前。
它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冲我呲牙。
上排牙齿和下排牙齿同时亮出来,牙龈绷成一条线,眼睛睁圆,显得很凶。
我查过,犬科动物对人呲牙是不友好,对同类呲牙是宣战。
它对我用的表情是宣战那一档。
肉干我就放在它嘴边,它呲着牙,一口没吃。
我蹲在原地等了十分钟。它呲了十分钟。
阳光的角度在这十分钟里从它的左耳挪到了右耳。
一条狗一动不动的呲十分钟牙是会累的,脸部肌肉会酸,会不自觉地放松。
但它不累,它的呲牙稳定得像公司打卡机,精确,无情,全年无休。
我把肉干收回来的时候,它收了牙,重新趴下,恢复成一条什么都不会的狗。
收牙的过程不到半秒,从宣战到装死,无缝衔接。
我有点伤心。伤心这个形容不太准确,更像是某台机器里的一根线断了,机器还在运转,但有一处开始漏电。
动物世界那条法则失效了。
我对你好一点,你怎么不对我好一点。
晚上睡觉前,我打破了滴酒不沾的原则,喝了整整一瓶啤酒。
便利店买的,标签上印着一条抽象的河。
迷迷糊糊的想着不知道这次老张剩下的还能不能装满中号快递箱。
中号快递箱,六十一厘米乘五十乘四十一,容积一百二十五升。
人能装进去的部分,其实没多少。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梦里老张站在妖域入口,满脸是血,回头问我:你跑了?
我说我那叫脱离。
他笑了。笑得的眉毛都拧了起来。
第三章 正气
醒来的时候我和老张站成一排,妖域入口在身后。
风还是从背后灌进来,但这次我没觉得冷。
我的头很疼。喝多的那种疼。
太阳穴里塞了团湿棉花,一跳一跳地胀
时间回溯了,酒没回溯。
时间调回到了昨天早上,我血里的酒精留下了。
时间和酒精大概归两个部门管,交接出了纰漏。
头是疼的,腿是稳的,心里是空的。
酒给了我一种从没有过的东西。一种“无所谓”。
我大喊一声,“我去拖住妖王,老张你先撤。”
然后我冲上去了。这才是英雄的正常表现。
大腿这次没跟我闹脾气,冲出去的时候步子很稳,我觉得今天能成。
然后我从余光里看见老张。 这个傻叉竟然没走。
我明明看见他点头了,点得清清楚楚。
他等我冲出三步,大喊了一声“杀妖!杀妖!”,也冲了上来,从我背后超了过去。
又是那串撒枸杞的跑法。
后面的事没什么可讲的。妖王撕老张用了五秒,撕我用了四秒,它今天状态不错。
两个人份的碎片,中号快递箱装不下了,用的大号。
你问我不是死了吗,怎么知道的,这不符合常识。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反正我被妖王撕成碎片后,感觉眼前一黑。
过了一会,我睁开眼,就可以四处乱飘了。
没有重量,没有影子,穿透门的时候只有一点凉。
可能人死了以后不是马上走,要等。
别人等什么我说不好,反正我等来了自己的追悼会。
公司给办的。前台大厅,两张遗像并排挂着,我的在左,老张的在右。
我的那张拍得不好,入职证件照,表情有点委屈。
老张那张正气得过分,眉毛拧着,嘴角压着。
大厅平时摆着前台、绿植和一块滚动播放企业价值观的电子屏。
今天电子屏没关,遗像底下还在滚:“奋斗成就梦想,敬业铸就辉煌”,红底黄字,循环往复,从我们的脸上一遍遍碾过去。
我越看越觉得别扭。
负责签到的是行政部小何,一边收最后几支签到笔,一边解释流程:看一圈就行,不用鞠躬,公司说了从简。
从简。我环顾了一下大厅。
白花是从简的,塑料的,一压就扁,别在胸前像别了一枚不合格的徽章。
挽联是从简的,打印的A4纸,字体是宋体小四。
连我们两张遗像都是从简的,一张证件照,一张工牌照,全公司现成的存货,一分钱没多花。
公司办丧事比发季度福利还熟练,流程丝滑,物料齐全,甚至连哀乐都是音响里现存的。
吊唁的人一批一批从遗像下面过,脸一张一张飘过去。
有的人看遗像,有的人看手机,有的人看表。哀悼的时长中位数大约是四秒。
食堂阿姨也来了。
盯着我的遗像看,看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
后来她就开始向旁边的人打听我是谁,怎么没印象。问了三个人,三个人的答案都很简短。
原来她不认识我,那也就没理由鄙视我。
少给我打了半勺菜,或许只是当时单纯的不爽,对我的人格没有额外的评价。
合着我白为那半勺菜难受了。
晚上,大厅留一盏灯。
行政部的人正在收椅子,剩下几个同事,靠着签到台聊天。
聊天的对象不是我,我飘在上方,属于空气。
老王在说老张那个工位。
靠窗,带绿植位,行政部下周重新分配,说给下季度入职的。
李姐接话,“可惜。老张那盆绿萝养了三年,长得真好,我原本想串过去的。”
话题又转移到公司的八卦,什么办公室恋情,秘书和前台为经理争风吃醋,老周老婆来公司手撕小三之类的。
秘书和前台今年分别是二十三和二十二岁,都还没转正。
老周老婆撕小三的时候撕错了人,撕的是隔壁部门的一个实习生,后来给人家送了两箱苹果赔罪。
我听完之后感觉太低俗了,就不一一复述了。
我等了他们很久。
等有人提一句我和老张是怎么死的。
妖王,碎片,殉职,随便什么,哪怕提一句我的名字。
没有。一次都没有。
他们的话题止步于工位和低俗八卦。
我等了半天,没有人提我是怎么冲上去的。
或许上次也没有人关心我是怎么独自脱离的,我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这个发现比妖王的爪子更令人难受。
经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出于好奇,飘进去看看。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文件,边缘盖着章。最上面一行我认得:诊断证明书。
中间的内容盖住了,只露出最后一行,预计生存期:10天。
我正琢磨着,经理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把文件往桌角推了推,推到灯照不到的地方。
“……材料我这边补齐了。妖域作业签了协议的,走工伤很麻烦。但有操作空间。公司抚恤下来后,别忘了老张答应我的三成。”
电话那头有个女生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放心,人是死在里面了。碎片都收回来了。”
经理接着说,“就算没人作证,公司也有联网上传的记录数据。”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他?他活该。”
经理不是很开心。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本来特意选了啸月妖王,早年受过伤,速度慢,想让他回来做个人证。没想到他自己犯浑往上冲。按说老张和他的关系挺一般的啊。”
诊断证明书。预计生存。抚恤。
我飘在空调出风口附近,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的在脑子里过。
过到第五遍,我高兴了。
那个预计生存10天的诊断证明书,多半是老张的。
妖域作业是公司“安排”的临时任务,临时到没有任何书面通知。
也就是说,老张的死不是意外。
一个反正要死的人,提前进妖域死一回,把死换成一笔钱。
抚恤金,工伤赔偿,可能还有公司那份连带的责任金,加起来大概是他十年工资。
老张果然不是英雄。你看,我就说吧。
一个英雄不会冲上去喊“为了公司”,喊“杀妖杀妖”,没有这么干的。
我飘回大厅,感觉轻快多了。
原来不是我的问题。
青山不是问题,柴不是问题,同事的眼神和食堂阿姨的半勺菜都不是问题。
大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它走到我的遗像底下,抬头看了看我,然后抬起后腿,往相框上撒了一泡尿。
撒完,它没呲牙。它看了我两秒,摇了一下尾巴,三条腿晃晃悠悠的走了。
这狗,真让人琢磨不透。
不过老张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这事他做的不对,抛开骗公司的抚恤金不算,他怎么能利用我呢。
要是没有时间回溯,这次,我不就被他害死了吗。
这不公平。非常不公平。我要报复。
我一边飘一边等着第三次回溯。
前两次都来了,没有理由这次不来。
第四张 棍子
时间果然回溯了。
回溯到我进妖域那一刻。
这次感觉良好,头不疼,浑身轻松。
老张走在我前面半个身位,我看着他的后脑勺,默默掏出了公司配发的制式短棍。
碳纤维的,握把缠了防滑带,空心不伤脑,非常适合敲闷棍。
我大喊了一声,“看,有飞碟!”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我从背后一棍打晕了老张。
下手的位置在后颈偏下,这里最安全,晕得快,醒得也快,不留后遗症。
我把老张拖出妖域。妖王果然很慢,追过来的姿势很别扭。
三条腿跑,一条前腿悬着不用,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我盯着它追出来的样子看了两秒,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又被妖域入口的白光打断了。
我把老张放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
他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天边烧着一片很俗气的橘红色晚霞,公司的玻璃幕墙把那片橘红反射成一大块,糊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揉着后颈,想要我给一个解释。
我给了,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妖王,是一个能五秒内把你撕成碎片的东西,我觉得你要冲上去送死,所以直接把你打晕了,不用谢。”
老张眼角抽搐,嘴唇颤抖,像看一个外星人。
“没关系,我下手有数,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医院做个检查。”
老张肩膀塌了下去,喃喃自语道,“还有机会。”
没再继续问,起身晃晃悠悠的走了。晚霞在他背后描了一圈暗红的边。
大黄一直在远处用三条腿在它的窝附近慢慢的挪,看着动作有点熟悉,好像不久前才看过。
我回了趟工位,把公司年前发的肉干拿过来了,红色礼盒装,包装很精致,烫金的一个大字“福”。
下面印着一条笑得很职业的狗,龇着两排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种笑只出现在包装上。
我把肉干放过去。
拆开包装,放在它面前。
大黄闻了闻。吃了。
吃得不算香,但吃了。
吃完抬头,瞪了我一眼。
舔干净包装纸,回窝,背对着我趴下。
真让人琢磨不透。
第五章 肉干
第二天时间没有回溯。
闹钟响,我睁眼,天花板还是出租屋那块发黄的天花板,电线还是那几根。
大黄死了。死在妖域入口前。
发现它的是门卫室的老周。
老周说,早上他照常去巡场,走到入口那边,看见大黄趴在那儿,姿势和平时趴窝一模一样,就是没气了。
周围没有血,没有爪印,地上的浮尘只有大黄自己的三组脚印,走到那儿,趴下,结束。
老周想把大黄卖了,三条腿的狗卖不了几个钱,但老周觉得蚊子腿也是肉。
我没让。我说我来处理。
大黄的死可能跟我给的肉干有一点微小的关系。
我发现给大黄的肉干生产日期是十年前的。
包装袋内侧有一圈可疑的油渍,撕开的时候那股油哈味很冲,冲得我睁不开眼。
我看了生产日期,喷码有点糊,但确实是十年前。
公司的采购十年如一日,把过期货年年当节礼发。
我把大黄埋在公司后面的小花坛里。
埋它的时候我发现,它那条烧掉的前腿,伤口的形状很整齐。
和被公司制式武器砍断的伤口很像。
我没有对大黄道歉。该道歉的不是我,是公司的无良采购。
我只是在错误的时间,用错误的方式,喂了它一块它无论如何都该拒绝的肉。
呲牙的狗才是好狗,它第一天就试过教我这个道理,是我没学会。
公司发了内部通知:异常妖域信号消失,全体作业取消。通知末尾让大家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据说老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苍白,吐了一口血。
请了假,再也没来过公司。
我没亲眼看见,因为这几天我跟在经理身后一直很忙。
他和秘书去了两次茶楼,和前台去了三次宾馆,一次经过老张家附近但没进门。
又过了三天,老张死了。
死在医院,老张死的是很安静。
公司没发讣告,只在部门的群里发了一条,让有意去的同事自行前往。
我去了。
去之前,我把手机里的录音和照片发给了经理老婆——同时也是老板女儿。
内容大致跟经理,前台和秘书的三角关系有关。
小礼堂,花圈七八个。
都是真花,不是公司的那种塑料从简。
遗像前的香点了两根,烟雾细细的一缕,往上飘,飘到一半就散了。
老张遗像是另一张照片,比妖域时期挂的那张普通,眉毛没拧着,嘴角也没压着,就是一个病人。
他的妻子站在遗像旁边,跟来的人一一握手,说谢谢。
声音和那天跟经理通电话的人很像。
仪式结束,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走出去,把小礼堂的安静一层一层加深。
我排在最后一个。
轮到我的时候,我凑过去。
我小声的说,“对不起,老张的计划是我破坏的。”
她握着我的手停住了。
我不知道她听没听懂,但是她哭了,当着一屋子花圈,哭得弯下腰去。
她攥着我的手,指甲隔着皮进来。
我站着没动,让她哭完。
哭完她松开手,别过脸去,摆了摆手,让我走。
我走出小礼堂。 阳光落在台阶上,一块一块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浑身轻松,这个世界真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