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雍公认的贤良夫人。
裴行舟出征五年,回来是带来个四岁的养子,他叫星野。
对外说是他爹是阵亡的副将李大强,命我当做亲子,悉心照拂。
可那养子抱着他唤爹爹,口口声声骂我是坏女人。
还看上了景辞的京郊庄子。
我一一安排,让亲儿子把庄子转给他,让他住在主院,还亲手布置了一番。
手帕交劝我说:“这怕是你夫君的私生子,你怎么如此大度,容他踩到你脸上?”
可我只是笑笑:“他在外征战九死一生,若真是他的骨血,作为主母,也该视若己出,好好培养才对。”
这话传到裴行舟这里。
五年来,他第一次踏进我的院子。
夸我说:“夫人贤良淑德,星野的事是为夫对你不住,日后定好好待你。”
直到族老齐聚,开宗祠,要将星野正式记入族谱那天。
按照族规,星野这种情况,需要当众滴血认亲,验证血脉。
一碗清水端上来。
裴行舟只当走个流程,一马当先摘破手指,挤下一滴血。
星野也有样学样。
两滴血在清水中荡漾开来。
楚河汉界,互不相干。
裴行舟脸上的笑意僵住,黑成了锅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1 验血
“爹爹?”
星野大着胆子扯着裴行舟的袖子。
瞪着眼睛看向我,伸手一指:
声音理所当然:“肯定是这个坏女人又使坏了?”
我低着头,捏着手帕,只委屈的红了眼睛,什么也没辩解。
若在平时,裴行舟早就将他抱在怀里,宝贝的哄起来,再给我一个含着怒意的瞪眼。
此刻裴行舟什么都听不见,只死死盯着碗中互不相融的两滴血,脸黑得能当墨使。
“怎么会不相融呢?怎么会?”
声音里压抑着止不住的愤怒。
而后猛的转头,怀疑的目光盯着端水的下人。
转而看向几位一脸晦气的族老。
族老本就反对将养子记入族谱,连带对裴行舟也不满。
裴行舟起疑也是合理的。
“这水是干净的吗?”
胡子最长的族老重重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愤怒道:“国公,水是你府上的人从井里取的,在场各位都是见证,难不成,国公觉得吾等能在国公眼皮下做手脚?”
裴行舟气势矮了几分,转头把怀疑的目光放到我身上。
他眼里有火,带着质疑与愤怒。
我赶紧上前一步,装作不解的劝解:
“夫君,星野本就是你副将的遗孤,自然与您没有血缘关系的,血不相融不是应该的吗?哪里有不对?”
“而且,往日里,亲身是如何待星野的,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我实在……不是个苛刻的主母呀!”
裴行舟被我的话堵的无话可说,脸色黑得更明显了,青筋蹦起。
“换水,再验!”
一声令下,他的贴身亲卫立刻行动。
“李峰,你亲自去,换口井,再拿个新碗!”
李峰丝毫不迟疑,小跑着去取。
祠堂里的空气凝滞成一片。
族老们彼此交换眼神,眼神里都写着鄙夷与不屑。
方才夸赞国公善待遗孤、关心将士的几位族老,此刻双眼一闭。
十几道同情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也有一丝叹息。
我只担忧的看着裴行舟,一直是以夫为天的大度妻子。
李峰再次端着新水新碗来了。
裴行舟等不及拿银针,直接咬破手指。
几滴血落下,他看都不看,好像感受不到疼。
伸手一扯,拽过傻掉的星野,不顾他的挣扎与抗拒,猛的朝他手指扎下。
“爹,我疼……呜呜……”
星野嚎啕大哭起来。
往日不等他大哭,裴行舟早就心疼得哄他了。
裴行舟好像聋了,听不见哭声,死死盯着碗中的血滴。
血滴在水中散开、凝聚,最终泾渭分明。
结果出来了。
裴行舟眯着眼,散发着杀人的危险。
李峰“彭”的一声跪下:“国公,属下敢用全家老小的性命保证,碗和水都没有问题!”
裴行舟的脸色由黑转白,最终变成绝望。
他将拳头握到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浑身的气息能杀人。
2 闹剧
“哇!爹爹疼,我要娘亲,娘亲!”
星野哭闹起来。
往日里只要他有不如意,就会提起他娘亲,裴行舟都会百依百顺的。
裴行舟确实动摇了,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下一刻,压抑的愤怒好像找到了发泄口,连同被人戏弄的羞辱,冲垮了他的理智。
红着眼珠子把那碗往地上一摔,血水落下,溅了一地。
“野种!你们母子居然敢耍我!口口声声说是我的骨血,原来打的是让我替别人养杂种!好得很!”
这话一说,满座震惊。
原先都是无端猜测,现在被裴行舟亲自坐实了,里头好似还有更为不堪的内情。
议论轻声响起,族老们脸色各不相同。
裴行舟早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什么都不管不顾。
抽出佩剑,直指星野早就吓傻的脸。
“找你娘好呀,本侯这就送你阎王爷那里找她!”
“国公住手!”
“夫君息怒!”
祠堂里顿时乱了,呵斥声四起。
族老们惊得站起身,面露震惊。
星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坐在地上发呆。
裴行舟一停手,我立刻扑了过去,死死握着他握剑的右手。
“夫君冷静呀,你才立了大功,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想把你拉下马。”
我抬头看向他,目光里恰到好处的担忧。
“今日族老们都在,你若是当众杀了将士遗孤,还是你的养子,怕是会被扣下暴力虐杀的名头,这么些年你拿命拼出来的军功,还要不要了?”
裴行舟双肩一软,眼底的愤怒褪去,恢复了一些理智。
闭眼深呼一口气,挣开我的双手,把剑收回。
脸色铁青的瞪向在地上发抖的星野,仿佛昨天还抱着他疼爱的是另一个人。
“来人,把这个血脉不明的杂种扔出去,生死由他!”
说完,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爹爹!”
星野无助的哭喊声回荡在祠堂,无人说话。
族老们摇头叹气,皆无话可说,一个个离去。
我撑着候夫人的体面,做足姿态、礼送出府。
最后那一眼,族老们眼中都带着化为实质的同情。
不到第二天,侯府这一出闹剧就传遍了京城。
下人们彼此对视,不知道该拿这位坐地痛哭的二少爷怎么办。
良久无奈,只好各自散去。
还在痛哭的星野,一抹脸上的泪痕,狼狈的爬过来拽住我的裙角。
第一次低声与我说话,带着哀求:
“夫人,是我不对,我不该抢个个的玩具,也不该骂你,求您大人有大量,别赶我出去……”
平日鼻孔朝天的劲头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害怕。
我优雅蹲下身,掏出一方洁净的手帕,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看着她茫然无助的眼神,我轻声开口:
“乖,不哭了,你娘亲她,我是见过的。”
“她可不会像你一样,哭得这丑!”
3 生母
星野的生母,是个出身低贱的医女。
满京城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农家医女与小侯爷的爱情,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更何况两人热恋时,同乘一骑,到处踏青游玩。
年少的爱情总是火热、张扬的。
她跑到裴行舟的书院当众表,一度成为京城贵族圈的话题。
世家大族夫人颇为不屑,暗暗说她是狐媚子、不入流的下作手段。
也有人暗暗下注,赌她到底能不能嫁进侯府,以什么身份进府?
“你说说,她这样的出身,怕是给个妾的名分都受不住吧?”
每次听到这样的询问,老候夫人只能端着贵妇的架子,保持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一回府就开始骂裴行舟,跪祠堂、行家法。
可惜,叛逆少年,越打压越是反抗。
裴行舟的反抗如同弹簧,甚至放话“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除了她谁也不娶!”
他犟,侯老夫人更犟。
关禁闭、抄书,更绝的是搜罗来了四五个眉眼、相貌像医女的丫鬟,把他和丫鬟关在一起。
据说,不过一个月时间,关闭的院门就打开了。
他第一时间去找医女,满怀愧疚的说,是他无能不能娶她为正妻,已经和母亲谈好了,许她贵妾名分。
那医女也是敢爱敢恨,当即冷脸把人赶了出来。
第二天,人就在前往边关的路上。
世家夫人们又开始讥讽:“到底是小门小户的,也不想想等裴世子娶了亲,哪里还有医女的位置?”
可惜她们低估了男人的劣根性。
医女一走,裴行舟成了行尸走肉。
老候夫人介绍贵女,娇生惯养的名门千金,他一个看不上。
好不容易定了下尚书家的庶女。
他转头就请旨,戍守边关,匈奴未灭何以为家。
皇帝一喜,改下印玺。
侯府瞬间慌成一团。
他是侯府独生子,战场凶险,生死未卜,谁家女儿愿意嫁过来就守活寡呀?
尚书府行动迅速,不等他离京就上门退婚。
婚事愈发艰难,老候夫人挑来选去,最终把目光放到我这个正八品小官之女身上。
我这般出身,给他做妾都有些勉强。
如今,却成了老候夫人能挑选的身份最高的女子。
我爹一打听他的名声,坚决拒绝。
我思前想后,又把聘礼单子看来几遍,劝道:
“爹,侯府富贵,随手一件,都是咱们打拼一辈子都赚不到的。”
“刚来京城,正八品,谁来都能踩一脚。”
“相比裴行舟这个浪荡子,女儿更不想嫁给你上司那个流口水的傻儿子。”
“有侯府这个亲家在,您的仕途还怕没人提携吗?”
“再说,这世间男儿哪个不纳妾的,好歹嫁过去是做正妻的。”
“爹,金钱和权力,是婚姻的补品,大补。”
自定下婚期,我就开始找大夫调理身体。
大婚那天,裴行舟喝得不省人事,蜡烛快要燃尽时才被送进新房。
酒气熏人,眼中没有一丝小登科的欣喜,冷冷警告:
“既嫁进来就安分当好世子夫人,别的不要痴心妄想。我不日便要远赴边关,胆敢不尽心伺候父母,你就等着休书吧。”
我恭顺点头,无有不应。
伺候他宽衣解带,主动勾引。
第二天,我强忍着酸疼,主动找婆母要来助孕的汤药,一饮而尽。
替他收拾行李,送他出征。
公婆可能是心中有愧,在他走后,用尽人脉,我爹从六品连升两品,成了从六品的户部主事。
两个月后,我确诊有喜,顺利生下侯府的嫡长孙。
公婆喜得无有不有,于是我爹的官职成了正六品。
裴行舟离开这五年,我过得最舒心的五年。
有公婆撑腰,中馈尽在我手里,地契房产、田庄店铺、人情往来,都给了我。
有了侯府少夫人的名头,以前那些拿鼻孔看我的人,也不得不恭敬称我一声:少夫人。
直到裴行舟寄来书信,即将凯旋。
婆母心虚的试探,握着我的手:
“好孩子,若是他带了……人回来,你可能接受?”
我笑得得体大方,为她倒一杯正山小种红茶。
“婆婆说笑了,夫君在外征战五年,若有人能替儿媳照顾夫君,儿媳只有感激的份。”
公婆又是一阵欣喜,不到半月,我爹又升官了,还是个人人羡慕的肥差。
直到我见到星野,瞬间明白了那人的薄凉。
五年不归家,裴行舟多了几分沧桑,气势更骇人。
他抱着星野,理所当然的命令:
“这是她留下的儿子,被我收为养子,我必定会把他培养成才、出将入相。”
四岁的小人,在他怀里转头瞪向我,眼中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恶意:
“你就是那个拆散我爹娘的坏女人,都是因为你,我娘才不能嫁给爹的?”
裴行舟面色一囧,想解释一下,又闭了嘴。
这沉默,无非是为了维护他在星野心里的伟光正形象,有些实话,是不需要说明白的。
背锅而已,只要给的利益够多就行,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来。
我温顺点头,上前解开他的铠甲,声线温柔平和:
“夫君不必多言,妾身都明白的。”
只是,多了一个孩子,多出来的事情竟是一大堆。
星野住进来的第一天,说我备下的院子太偏,景辞的院子够大,能骑马。
这是儿子住了五年的院子,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我用了心的。
不等我开口,裴行舟大手一挥:
“好,星野在边关吃了五年的沙子,遭了大罪,如今不过要个院子而已,权当是补偿。”
景辞得知之后,红着眼睛拿了几本启蒙书籍,当天就住到距离我最近的院子。
星野理所当然的住了进来,看着景辞的玩具、书籍,摔坏了几个木马。
看着一块质地通透的平安扣,直接戴到脖子上。
一扬笑脸,天真的问我:“我带了哥哥的平安扣,哥哥不会不高兴吧?”
我看着与那医女生得有五分像的孩子,笑得无比大气:
“怎么会呢?这本就是你该得的,库房里还有做工更精致的玉锁,寓意极好,你戴最合适,明儿就给你送来。”
4 夫妻
“小姐,给星野少爷准备的物件都备齐了。”
忙忙碌碌一下午,天黑了才有时间细问。
贴身婢女如意向我汇报。
点点头,我回头去了景辞的院子,今天他受了委屈,得好好劝慰一下。
我刚洗漱完,正要歇息。
“开门!”门外传来一股带着酒气的叫门声,不用想正是裴行舟。
我一抬手,阻拦了要去开门的如意。
我正了正嗓子,轻柔的劝解:
“夫君,妾身身体不适,不便服侍。夜深了,请夫君去他处休息。”
门外静了一瞬,裴行舟平静质问:
“是不便,还是你对白天的事不满,发脾气?”
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压低嗓音,带着点哽咽:
“妾身不敢委屈,只是我作为侯府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妻子,虽说我沈家是小门小户,可主母的本分,我还是记得的,夫君想要纳妾,吩咐妾身一声,妾身自会禀告母亲,为夫君挑选家世清白的良家女子。如今夫君既在外有了骨血,妾身自当好生教养。”
“只是没想到,夫君在外停妻另娶,还要诓骗我说是将士遗孤。您今天当着宗亲的面滴血认亲,是为了逼我当众认下这个儿子,光明正大记入族谱吧?”
我忍不住抽泣了下,声音更加沙哑。
“敢问夫君为何要把妾身视为妒妇呀,那可是要被人指着鼻子骂的!”
门外一片寂静。
只听到风吹树叶,和裴行舟带着酒意的喘息声。
良久,蜡烛燃烧了一半。
看我没有挽留裴行舟的意思,急得如意直跺脚:
“小姐,姑爷好不容易回来,主动来找您,正是您利用姑爷的愧疚,缓和关系的好时机,您怎么能把姑爷关在门外呢?”
我用帕子使劲揉了揉眼睛,做出伤心的模样。
“你呀,若是今日之事我轻易放过了,他就会觉得对我的愧疚不过如此,以后哪里会把我放在心上。便是公婆那里,也会看轻我的。”
“这门若是现在开了,以后我的委屈可就一文不值了。”
闭上眼睛,我回顾着滴血认亲时,裴行舟眼中凝为实质的杀意。
显然他这次回京,可不是为了和我做夫妻的。
内心看不起我的出身,又需要我这个能干的夫人,稳固后方。
既然是合作关系,我自然不会把他当做依靠的对象。
当成送我上青云的风就行了。
至亲至疏夫妻。
“不必再劝,夫君心中烦闷,派人往书房送几坛好酒。”
“对了,还要有下菜酒,空腹饮酒可不利于健康。”
“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大张旗鼓的去,一定要府中上下都知道夫君今天醉的很厉害。”
5 醉酒
酒送去的时候正是时候。
借酒浇愁愁更愁,烈酒下肚,再清明的神志也成了一团浆糊,眼前是人是狗都分不清。
白天时,婆婆借口身体不适,根本没去见宗亲,一点风雨不沾。
夜里听说儿子在书房里酗酒,再也忍不住。
扶着婢女递过来的深绿色外袍,扶着婢女的手。
一推开书房的门,熏人的酒气扑面而来,裴行舟早已瘫在榻上。
意识不清的裴行舟,模糊看见一抹绿色。
身影与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影子重叠了。
据说那位医女最喜穿绿色,说是绿色看上生机勃勃,很有活力。
裴行舟混沌的大脑,瞬间想起了滴血认亲的耻辱。
“你这个贱人!”
东倒西歪的站起来,走向那抹绿色身影,一张嘴全是酒气:
“你怎么敢骗我?”
婆婆耳背一时没听清,真心疼儿子,又气又无奈的上前:
“儿呀,你这是为……”
话音未落。
裴行舟早已抄起酒坛,毫不迟疑朝那抹绿色身影,用力砸去。
“彭!”的一声过后,是更多大的混乱。
6 委屈
“你听说了吗?昨天夜里出大事了,侯爷喝醉了,把老夫人头给砸了!”
“听说是用酒坛砸的,那声音大的,隔几个院子都听到了。”
“幸好老侯爷来得及时,要不然老夫人怕是还要遭殃。”
“侯爷被老侯爷打了板子,这会还没醒酒呢!”
等我醒来时,昨晚的闹剧,早已传遍了侯府的每个角落。
我并未申饬下人,命人熬了一份安神汤,亲手提着前往婆婆的院子,一路上见了不少下人。
婆婆面带忧伤,头上裹着一层纱布,脸色苍白,呻吟声时断时续。
婢女接过食盒,我上前替婆婆换药。
纱布一层层揭开,泛着血色的青紫伤口,看上都疼。
婆婆抓住我的手,力度不轻。
“好孩子,昨天之事是他对你不住,娘代侯府向你道歉。”
朝旁边的嬷嬷,轻轻使一个眼神。
嬷嬷捧着一个雕花锦盒上前,里头是码着十几张地契。
我不着痕迹扫过。
几个铺面都在东街的繁华地段,赚个盆满钵满不成问题。
婆婆把锦盒递给我。
“眼下朝廷上有不少空缺,户部的员外郎致仕了,亲家也该升一升,你爹正托人情,估计问题不大。”
婆婆双手握住我的右手,眼神复杂的看向我。
“娘都这把年纪了,只盼望着你们小夫妻能和和美美的,最好再添个孩子。”
我低着头,这十几张地契的收益,足以让我和沈家后半生衣食无忧。
对上婆婆的目光,眼中全是温顺与感激。
“娘的苦心,儿媳都明白的,时刻牢记家和万事兴。”
7 前程
消息传回沈家,我爹暴跳如雷,就要去侯府理论。
老头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我沈修齐今天就是辞官致仕,也不能这么委屈我闺女,用闺女换来的前程我不要了!”
我拍拍他后背,劝解着。
“爹,不必如此,现在的时机不对。”
看着他发红的眼圈,耐心诉说。
“只有您站的够高、够远,女儿才能真正不受委屈呀……”
想我们沈家当年进京时,是何等光景。
简陋的马车上放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带着一身尘土,踏进着繁华的帝京。
路过我们时,几位衣着考究的小姐指指点点:
“瞧这车寒酸的,骨子都透着股穷气,不知是哪里来的土包子。”
爹娘羞红了脸,只能陪着笑脸,不敢辩解一句。
远处又传来一道不客气的嘲讽女声。
“瞧瞧,这就是卖女求荣的下场,活该被人看不起,为了权势,活像是摇尾巴求骨头吃的狗。”
“姐姐说得对,若是我,宁可死也不会让闺女这么受委屈。”
说话的女子一身素衣,姿容清丽,蹙着细长眉,鄙夷两个字写满脸。
身旁站着一位锦衣裘袍的贵公子,剑眉星目。
这话显然说到公子心里,他何龙扇子,轻敲手心,颇为赞同的附和:
“不错,富贵于我如浮云,是断断做不出为权势低头之事。”
纵使爹爹脾气再好,被人当面羞辱妻女,也气得不轻。
车夫看着不对,压低声音提醒:
“那位公子是建安候的独子,侯府迟早是他的,不是谁能得罪的起的!”
我抬头看向那人,对上裴行舟的视线。
轻飘飘的目光扫过我们一家子,随即视线聚焦在女子身上,眼神里满是怜爱。
我暗暗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只能把所有羞辱都咽下去,只当没听见。
那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权势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只要有足够的权势,高到让所有人都得抬起头来,才能在京城里活下去,像个有头有脸的人。
定定看着眼前的黄花梨木桌椅,早已不复当初的简陋。
而我,也不是当初那个说话都没人听的小可怜。
爹爹不知何时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眼泪,再起转过身,脊背已经挺直。
眼神坚毅决绝:“闺女,爹明白,爹这官不仅要当好,更要当的比谁都好、都高!”
8 和好
辞别父母,等我回到侯府时,裴行舟不知在屋内等了多久。
他头上肿着一个青中带紫的大包,半靠在床头,整个人的气势颓丧,全然没了回来时的锐利。
察觉到有人进来,他抬了抬眼,见是我也没说话。
想着婆婆刚给的那十几张地契,和我爹升官的任命书,我温顺的走过去,担忧的问:
“夫君还疼吗?要不要用膳?”
我坐在床沿上,伸手要去触摸他的头。
不轻不重的力道从指尖漫开,他舒适的展开眉毛。
猛的他抬手拽住我的手腕。
滚烫中带着汗湿的温度,传到我手腕。
“玉晚。”
两个字,从他嘴里叫出来,沙哑中透着诡异。
“昨晚是为夫小心眼,看轻了夫人。”
这是成亲以来他第一次向我致歉。
看样子,昨夜他不止挨板子了,还被训斥了一番。
也算是不枉费我苦心经营五年,总算是换来一些不忍。
我眼帘低垂,并不认可:
“夫君不必如此,夫妻本是一体,自当荣辱与共。”
他喉头滚动,似乎是被这话触动了,探身握上我的手。
面色纠结了片刻,终于张口:
“当年我去边关找她,不久便瞒着你拜了天地,与她如夫妻一般。”
“我领兵打仗,她在后方救治伤患,她是染了疫病去世的,只有星野这一个孩子,我真的他是我的儿子。”
闭上眼睛,他脸上都是痛苦与被背叛的愤怒。
“我从没怀疑过他不是我的孩子,真的。”
再次睁开眼,看着目光里带着愧疚与后悔。
“玉晚,之前都是我的不对,从今天起,那些事我都会忘了、改了,咱们好好做夫妻,好不好?”
抬头看向他的目光里尽是柔情,脸上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舒心笑意。
回握着他的手,动情的回应:
“夫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妾身只想以后好好过。”
内心忍不住嗤笑:
成亲五年,与我相处不过三天。倒是与那医女做了五年的恩爱夫妻,更是连儿子都四岁了,还带回来让我这个正妻养。
发现被人骗了,一句话,就让我毫无芥蒂的接受这一切,再续前缘。
他呀,真是太自信了,把自己看得太重。
他是看轻了我沈玉晚。
我只温柔的笑着,松开他的手,为他宽衣、伺候他就寝。
“夫君身上有伤,早些就寝吧,咱们来日方长。”
蜡烛一灭,夜黑得透彻。
躺在床上,我感受着他带着药气与酒气的高大身体抱着我,握着拳,努力放松身体,压下呕吐的反胃感,反手抱上他。
床帐落下,晃动了一夜。
我一夜未眠,时刻告诉自己: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9 浪子
那晚之后,裴行舟与我过起了日子。
如同新婚一般,他日日与我同寝同食,散朝回来,还会给我带钗环首饰。
可惜不过十天时间,京城里便传出侯爷夜宿花楼的消息。
如意又开始担忧,“小姐,姑爷怎么能这么对你,消息都传遍了,真是一点没把你这个正妻放在眼里。”
我低头继续绣帕子,闻言连头都没抬。
“如意,你来看看这兰花的意境如何?可好看?”
如意一跺脚,瞪向我。
“小姐,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绣帕子,您是不知道外面传的有多难听,说您是……”
没说完的话,我能猜到有多难听。
裴行舟果然是浪子,才回京多久就开始眠花宿柳。
丝毫不知遮掩,完全是把我这个正室的脸面丢地上踩,还是放任所有人一起。
我系上结,放下绣绷子,若无其事的吩咐:
“好如意你去告诉侯爷,我在锦绣衣坊定做的衣裳好了,辛苦侯爷跑一趟。”
点点头,如意还是没有继续劝我,不甘的去传话。
10 闯祸
下人把消息传给裴行舟时,他人在百花楼的花魁墨染姑娘那里。
这花魁的眉宇之间像极了那医女,吟诗作画行酒令,尤其擅长劝酒。
为了看清墨染的长相,裴行舟已经不管不顾,大白天就往花楼里钻。
裴行舟出来时人已经醉得迷糊,路都快走不稳了。
车夫驾着车,急急忙忙回府。
路上裴行舟打着酒嗝,嘟囔着:
“去锦绣衣坊拿衣裳,给……嗝。”
小厮皱着眉,扶他走进锦绣衣坊。
正与来锦绣衣坊挑选冬衣的贵客—昌平公主,撞了个正着。
昌平公主乃是皇后所出的嫡公主,颇受皇上宠爱,难得出宫来玩,拉着贴身宫女欣喜的看成衣。
掌柜的正给昌平公主推荐一件浅绿色的袄裙,设计虽然新颖,样式却透着几年前的款式。
醉眼朦胧的裴行舟被小厮架着,视线都聚焦在那件绿色衣裙上。
摇头转脑,恍惚之间他好像又看到那个让他又爱又恨、始终放不下的身影。
在公主转身去换衣服之时,裴行舟伸手去抓。
“别走,你别走……”
他低声嘟囔着,费力甩开小厮,猛的扑向那道绿色身影。
11 惩罚
公主受辱,皇上震怒。
幸得此事并没有坐实,裴家满门忠烈,有功于朝廷。
裴行舟刚抓到昌平公主的衣角,就被随行侍卫按住,打了一顿。
婆婆当天下午就穿着朝服,进宫见了裴家姑奶奶,盛宠不衰的良妃娘娘。
据说那位娘娘在皇上皇后那里,跪着哭了半夜。
皇上动摇,从轻发落。
打二十板子,禁足半年。
受了羞辱的高贵公主,哪里能接受这个结果?
拿银子买通了行刑的太监,告诉他们别跟没吃饭似的。
如此一来,这二十板子,看着少,落在身上的伤却重了几倍。
板子打完,裴行舟早已去了半条命,臀部血肉模糊。
把过脉,连连摇头,太医斟酌着用词:
“侯爷伤得有些重,需好生修养,否则怕是以后会不良于行……”
“什么叫不良于行?”
太医吓得立刻跪下,浑身哆嗦。
“回侯爷,就是……可能……走路有些……”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可是要上战场的呀!”
裴行舟如同被雷击了一般,怒目圆睁,甩开小厮的手就要站起来,伤口一疼,痛得他咬牙,冒出一头冷汗。
他趴在床上,撑着手扭头要看自己的腿,死死咬着嘴唇,脸上的不甘心凝为实质。
12 落寞
昔日风头无两的建安侯,今天就成了跛子。
丑事的传播速度是最快的,裴行舟在五年之后,再次成为京城最大的谈资。
市井酒肆、世家宴席,尤其是世家夫人小姐的赏花会上,对着我捂嘴偷笑,指指点点:
“裴夫人,听说侯爷伤的有点重,不知可能养好?”
“要我说呀,都是那酒的罪过,若不是吃醉了酒,又岂会如此大胆?”
裴行舟日夜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愿见人,更不愿出门。
连小厮送饭菜、汤药都只能放下就走,经常是午饭送进去,早饭还没动。
公公原本是要颐养天年的,人脉、家族早已开始转移给儿子。
如今这副情形,只能舍下一张老脸,拖着老迈的身体,打起精神,强撑着侯府的门面。
婆婆跪在佛堂念经,终日不肯见人,把佛珠的穿绳都捻断了几回,经常念着佛经,眼泪就流了下来。
造孽、赎罪,是她最常念叨的两个词。
府里的内务全由我打理。
一要劝解公婆,主持内务。
二要派人打听名医,甚至是亲自上门求医,把人请到裴行舟房里。
大夫见得多了,裴行舟从一开始的希望,配合各种针灸、药浴、推拿正骨。
一次次尝试,消磨掉了他的希望。
不知见了多少大夫,身上的伤早已痊愈,只是那腿走起路来,有些跛足。
他常常是走几步路,就会叹气,然后颓丧的坐下。
如意不止一次替我打抱不平:
“小姐,为了治疗侯爷,您真的够尽心尽力了,奈何侯爷如今这个情况,还是得您放宽心。”
我拿帕子擦过眼角,声音平和:
“你呀,侯爷是我夫君,如今他这样,我怎么会不难过?”
话虽这样说,心里却是平静无波。
他裴行舟风光无限、步步青云时,别人只会说是我沈玉晚高攀了侯府。
我爹的升官,更像是侯府对亲家颜面的维护,和对我的拿捏。
如今他成了跛子,跌入低谷,才能从心底里看见我的好,只怕补偿起来更尽心。
事实也如我所料,我在裴行舟面前忙前忙后,任劳任怨,公婆看我的眼神变得更加温和,里头是满满的感激与愧疚。
又过了几天,婆婆再次拉住我,往里我手里塞了两张地契,一张是京城最红火的酒楼的地契,一张是有温泉的田庄地契。
“玉晚,他这个样子,辛苦你了,这个你收着。”
13 劝进
情事过后,裴行舟一阵沉默。
披衣转身下床,一瘸一拐走进院子里。
桌上放着一壶烈酒早已冷透,杯子里的酒水倒映出一轮弯月。
他坐在石凳上,眼睛盯着酒杯,只是目光无神。
我仔细系好斗篷的带子,顺手拿起一件大氅,替他披上。
裴行舟麻木如同木雕泥塑,半晌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又好像是在望着自己的前途。
他紧抿嘴唇,眼睛无神,月光之下,背影看起来居然带着几分萧瑟。
我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顺势握上他的手。
一双眼睛,温柔的看着他:“夫君,可是怀念与将士们前线杀敌了?”
又是一阵沉默,他肩膀一松,缓缓转过头,看向我的眼睛眨了眨。
我柔顺一笑,抬手替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理清了他的碎发,居然有几分人样。
“妾身先向夫君请罪,前天妾身收拾书房时,里头有不少夫君早些年留下的笔墨。”
“诗文可真是豪情万丈,纵使妾身这等不通文墨之人,真真是少年怀锐志,举步自昂昂。意气横霄汉,乘风赴八荒。”
“夫君作为武将,想来还是希望卫国戍守边境,看看瀚海阑干、铁马冰河吧。”
“京城这四面围墙,不该困住夫君。”
说完他眼中含泪,喉结剧烈滚动,一把抓住酒壶,仰头灌下。
烈酒入喉,呛得他剧烈咳嗽了起来。
我赶紧站起来替他拍背,“夫君。”
良久,他才挺起腰来,声音嘶哑继续说:“回去?还能回哪去?”
话未说完,眼中的泪水再也憋不住,笑声凄苦,带着自嘲。
说着站起身,努力像正常人一样行走。
“你瞧瞧我这样子,哪个军营会让一个跛子当将军,我又该怎么立足?”
上前一步,我握住他的手,抢过他手里的酒壶,重重放到桌上。
他愣怔着看向我,想不到我会有这般举动吧。
我目光坚定,与他的视线正对上,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月光之下,他一寸寸打量着我,这应该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的了解我。
“夫君,古往今来,妾身从没听说过跛脚将军,妾身只知道将军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可妾身只知道,夫君您是裴行舟,是年少成名,武艺超群的少年英雄,是杀敌立功的将军,是敌人闻风丧胆的统帅!”
“那么多敌人没有打败您,如今您是要被小小的腿疾打倒吗?只不过是腿脚有一点不便,为何不能当将军了?”
裴行舟瞳孔剧烈地震,骤然收缩,胸腔剧烈跳动,一颗心仿佛要跳出来。
我再往前一步,温柔的目光便丢进他的眼里。
“夫君,妾身想明白了与其强留您在京城被人指指点点,不如放您去边关,那里才是您的天地。您应该敌人的首级、疆土,用他们辩无可辩的功绩,打那些嘲笑您的人都踩在脚底下,让他们只能抬头仰望您!”
“到那时哪个敢说您的腿,谁还敢笑话您?”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吹的我忍不住拢一拢大氅。
裴行舟目光定在我身上,他呼吸越来越重,眼中的麻木一点点被野心取代,还有狼性和狠绝。
眼睛一闭,再睁眼,浑身气势一变,他已经从失魂落魄的残疾人,成了征战沙场的英武将军。
他望着天上的明月,握着我的手上力度越来越重。
终于,他嘴角上翘,郑重的点点头。
“好,为夫定不负夫人重望!”
14 清闲
裴行舟终于重回边关。
出发之前,他日日守着我,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早晨,他甚至会顶替如意的差事,替我画眉。
饭后,他在书案上铺下宣纸,亲自执笔为我画影图形,郑重收起来说要带到边关,想念我时能看看我。
眉宇紧蹙,全部心神都在画纸上,画笔慎重,一笔一划都那么用心。
我也很识趣,下厨亲手给他做饭、烹制菜肴。
为他量体裁衣,收拾药材、行李。
出征前夜,我满含柔情握着他的大手,低声叮嘱:
“夫君安心,妾身自会在替夫君守好侯府、孝敬公婆,等夫君建功立业、衣锦回乡的。”
这次离别,他眼中并无五年前的决绝与冷漠。
他目光缱绻的看着我,好似有千言万语,只郑重在我额间落下一吻。
出征那天,他骑着高头大马,铁甲银枪,居于千军万马之前。
锣鼓喧天,旌旗飘扬,军队开拔了。
我站在高楼之下,一直目送着。
直到军队完全走出城门,尘土落地。
裴行舟突然勒住缰绳,猛的回头,一眼看向我站立的高楼上。
人走后,边关的书信时不时送到侯府。
事无巨细,他都一一写下,从沿途风景、到战事进展。
小到他麾下大头兵闹的笑话,大到他升职提拔。
随信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些小玩意,比如簪子首饰、木雕玩偶。
闲话家常,送些小礼物,如此倒是真有恩爱夫妻的影子。
每次他来信,我都会拿着去婆婆院子里,与她一起念诵。
每次婆婆都会由衷赞一句:儿子终于长大了。
然后握着我的手,表扬似的拍一拍:
“好儿媳呀,多亏有你,他才能重新振作起……”
“看到你们如今能如此恩爱,娘心里也算踏实了,等他立了功,娘一定让他为你讨个诰命。”
可能是为了嘉奖我的表现,我爹的官职又升了一级,已经是五品的员外郎。
裴行舟的书信已经十天一封,变成五天一封。
书信内容也越发想某种套路,先是问我的衣食冷暖,再问他上一封信送过来的礼物喜不喜欢,最后再说他在边塞的生活。
这般殷勤,连平时看不上他的如意态度都转变了,看着已经放满一匣子的书信,连声清潭,带着对浪子回头的认可:
“小姐,姑爷这会是真的回头了,把您放到心上,信里信外牵挂的都是您。”
如意感叹时,我正照着镜子,欣赏着新买的宝石华胜。
宝曜凝芒,花丝婉转,华胜横簪云鬓,明珠垂坠,风动便漾起盈盈光华。
上心两个字,只引起我一抹嗤笑。
原本美丽的华胜,因为如意的话都失去了原本的宝气。
哼,浪子便是浪子。
前些天掌柜的来信,那句话我可记得清楚:
“玉晚,京城这些浪荡子,别的手段一般,就是着哄女子的方子得心应手。你之前说的那些款式,我若没记错,应当是送给过那医女。”
15 书信
每次裴行舟的书信送来不久,便会有另一封密信送过来。
密信字里行间总透着阴阳怪气:
“玉晚,那人抠的很,送你的首饰都是那女子用过的二手货。”
"他现在喝醉了酒,嘴里念的还是那医女的名字。你就这般忍着吗?被他骗吗?"
看得忍不住摇头轻笑,这语气幼稚的可笑。
写信的人是裴忠。
裴行舟的心腹小厮,也生了背主之心。
想我刚到京城时,曾与裴忠做过邻居,少男少女,情愫自生。
那时他还会红着脸给我送礼物,结巴着向我承诺:将来要娶我,让我也当上官夫人。
可男人的承诺比空气还不如。
没过两天,裴行舟的远房表妹不过给了他两个笑脸,他便跑前跑后。
然后他顶着一张巴掌印的脸,对我说:
“玉晚,我得了表小姐青眼,以后怕是不能娶你了,是我对不住你。”
后来我成了侯府的少夫人。
他又偷摸跑来找我,一脸为我着想:
“玉晚,都是我的错,我当年不该放弃你,现在我攒了不少钱,也打点了府里的下人,你跟我走吧?”
我立刻抽回手,冷眼看着他的脸。
借着皎洁的月光,依稀能看到他脖颈上青红交加的伤痕。
是了,往日里没少听婆婆对这个远房亲戚不屑一顾,言语间尽是不齿。
看样子,这位表妹怕是性情不太好,是个泼妇。
我往后退了一步,面带忧愁:
“你有妻子,我也是侯府少夫人,你没有官职在身,若是你我一走了之,家中父母怎么办?”
“哪里侯府的好处,侯府不会追究吗?”
他被说的涨得满脸通红,讷讷回:
“那玉晚,你……再等等我,等我当了大官,就休了她来娶你!”
我压下嗤笑他的念头,当官。
难道是指他靠娶裴行舟的表妹,成了侯府卫队的侍卫首领,然后像狗一样跟在裴行舟身后,卑躬屈膝。
我垂下眼帘,避免与他视线对上,给了他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
“好,我等你八抬大轿来娶我。”
裴行舟的贴身小厮,对我的用处不是一般的大。
好棋子,一定要发挥最大作用。
这不,裴行舟出征之后每寄来一封信,裴忠的信就会一起来。
“他又在边关娶了位医女,还专门摆烂宴席,用得是正头娘子的礼,对外也让我们叫她夫人,整个军营都清楚。”
我捏着信纸,嘴角没有一丝弧度。
冷笑不已,原来这就是为何侯府非要选我这个八品官之女的原因吧。
没有家族人脉,朝中无人说话。
莫说边关军队的消息,即便是世家大族的一些潜规则,都是我成了少夫人之后,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裴行舟远在千里之外,想要瞒着深宅后院的妇人,再简单不过。
如此也好,也配得上我五年的筹谋。
裴忠的信,我开始选择性回复,内容主要是向他诉苦,说说我现在的处境有多困难。
自然激起了他大男子的怜香惜玉之心,主动做起了眼线。
在侯府里,日日晨昏定省从不推脱。
打理中馈,事事请教婆婆,将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至少看上去光鲜。
春去秋来,公婆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防备、审视,到依赖信任、感激。
完成这一转变,我可是足足用了五年时间。
手里有了权力,我就能做生意。
百花楼的姑娘知情识趣,锦绣衣坊的成衣独特华美。
慢慢的,生意从京城一路做到了边境。
只是店铺多了,难免有管理不到位的情况,比如:
最近一批送往边关的衣裳里,就有一件不能出现来侯府的禁衣。
说来也巧,这件华贵的绿色衣裙,偏偏被裴行舟的夫人买走了。
第二天就高高兴兴的传给裴行舟看。
没过多久,裴忠传来消息:
新夫人染了病,没救回来。
16 诰命
五年后,裴行舟得胜凯旋。
带着一身伤痕,跪在金銮殿上,没有求加官进爵,而是为我求了一道诰命圣旨。
回府时,他更沧桑了,带着属于边关的风霜,深情的抱住我,动情的说:
“夫人,为夫这次差点就回不来了。”
“边关凶险,我以为再也不去冒险,就在府里天天陪着你和儿子,好不好?”
眼神里带着柔情,那是以往他看我时从来没有的。
我依恋的靠在他怀里,眼圈泛红,指尖轻轻划过贯穿他胸口的那道疤。
“夫君真是有祖宗庇佑,伤得这么 严重,都……”
“夫君若能陪着妾身和儿子,自然是好的。只是如今北翟虎视眈眈,边境也有敌国犯边,只怕朝廷不会轻易放任。”
他身体一滞,掐着我的双肩,与我对视,一字一句问:
“你…不…想…让…我…留…下……”
“其他夫人都希望夫君日日相伴,而你……”
“我们夫妻十余年,相聚不过一两年,你真舍得我?”
我不卑不亢,对上他的目光:
“夫君,妾身也是忧心夫君的妇人,怎么可能不担心夫君的。”
“只是,如今公婆上了年纪,振兴侯府的重担全系在夫君身上。而且宫里的娘娘皇子,也需要来自侯府的支持,军功才是最实在的助力。”
我眼圈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用帕子擦了擦。
“也怪妾身无用,娘家势力单薄,不能帮到夫君。如今景辞也快十岁了,以后若想顺利继承侯府,也需要夫君拉拔呀。”
裴行舟把我从怀里推出去。
一个人在原地站立良久、沉默无言。
只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闭了嘴,转身去了书房。
当夜,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直到第二天我梳洗打扮好,他才推门而入。
眼底发青,显然是一夜未眠。
对我重重一点头,带着愤怒又无奈的语气说:
“好,夫人言之有理!”
17 冷心
裴行舟只在侯府停了几天,又回到边关。
出发前,他握着我的手郑重叮嘱:
“夫人,书信一定要给为夫多写、长些,什么内容都行,为夫想了解的。”
我无有不应。
之后的书信,每一封都很长,我都按时寄出去。
信中内容看似很多,其实翻来覆去无非是公婆的身体、儿子的学业、府中的其他事情。
只是有一句话,每逢都有:
“夫君当以国事为重,全家等夫君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收到的信多了,他的回信也不会再说:
“夫人当真与众不同,别人都是祝夫君平安的,只有你希望我多杀敌的,夫人是不但担忧我吗?”
我提笔回复:
“夫君作为英武的将军,自然该为将士的表率,身先士卒,鼓舞将士们奋勇杀敌。”
他不死心:
“连年苦战,军营清苦,夫人只问军事,为何不问夫君安危?我若受伤,夫人难道不心疼吗?”
再回: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朝廷安宁,百姓自然富足。”
在之后,他的信就不写了。
他心里肯定是有不甘心的,大概也有怨气。
不过,与我何关呢?
他的愤怒又不能伤我分毫,哄人也是需要花费精力的。
之后,听裴忠说:
“侯爷最近经常酗酒,每次信使来传信,他都会问:‘有我的信吗?建安侯府的。’”
“有一次醉得厉害,抓住替人写书信的小兵质问:你说说,她为什么不愿多跟我说几句话?”
“每次寄信过去,都是我写满满几大张,她就给我回几句话,连关心我的话都不肯写一个字。”
“明明别人的夫人都会问东问西的呀?”
小兵吓得不轻,还得闻着酒臭味回话:
“将军,您夫人几年前不是过世了……”
“不是那个贱人!”
裴行舟愤怒纠正他,双眼喷火,酒气熏得小兵不想睁眼。
“是我明媒正娶的候夫人,在京城里那个,她叫沈玉晚!”
不光小兵傻了,周围将士们也傻了。
“候夫人?不应该呀,俺们营里的弟兄们收到的信,家里头恨不得连鸡掉毛都写下来,每回都让俺们早点回家,还说什么功劳不重要,活着回去就行。”
他挠挠了头,瞪着一双不解的眼睛。
“怎么会有婆娘不担心自家男人的?”
早有眼尖的看见裴行舟越来越黑的脸色,连连给他使眼色。
等到裴行舟失魂落魄的走回去,周围的将士才开始议论:
“这还有啥好猜的,肯定是根本不想他呗?”
“就是,他都在城里另娶了,还指望候夫人关心他啥呀?说不定早就知道他停妻另娶的事。”
“人不是死了吗?”
听着将士们的议论,裴行舟苦笑一声。
18 封赏
裴行舟的报丧消息是在冬天传来的。
战报上说:他带队偷袭敌营,遇到了埋伏,他一马当先,中箭发炎而死。
收拾遗体时,亲卫在他身上找到一份带血的书信,信纸边缘都成毛边了。
据说是突袭前夜,按照军营规矩写的遗书。
他交了,又要来回来,最终也没交上去。
捷报传来,皇上和文武百官都心痛不已,立刻下旨厚赏。
封裴景辞为建安侯世子,成年后继承建安侯爵位。
随着这份恩旨一下发下来的,还有无数黄金、良田、奇珍异宝。
含着泪水,我接过诰命夫人的吉服、金印。
等看着裴行舟的遗物时,婆婆哭得晕了过去。
那封没寄出来的书信,我也看到了原件。
信上涂改了不少字,有一句话没有修改过一个字:
玉晚,这么多年,你对我……有几分情意?
刚为裴行舟办完葬礼,公婆又老了十岁,根本无法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伤痛,把侯府全权交到我手上,两人去江南修养。
出发那天,公婆语重心长拍了拍我的肩:
“如今侯府的未来全系在你一人身上……”
19 结局
大权在握的感觉实在美妙。
美妙的我差点忘记裴行舟的那个样子。
京郊水泉山山脚下的一处别院里。
已经十二岁的星野,已经长成半大的少年。
眉眼像医女,鼻子、嘴唇像裴行舟。
如果此时的星野被公婆或者是裴行舟,看到了,一定会增加一笔诊金。
因为他们的下巴会掉地上。
自从滴血认亲之后,他就被当成杂种给遗忘了,我好心把他安排在此处。
“夫人。”他恭敬行礼,带着几分畏惧。
我随意一摆手,如意把包袱扔到地上。
“这里有冬衣和银票,够你这辈子的花销了,以后想去哪里就去哪,不过我建议你去淮扬看看,那是你生母的家乡。”
他立刻跪下,眼眶发红,磕了个头:
“谢夫人活命之恩,下辈子结草衔环,定报夫人的恩情。”
他听话站起来,讨好的把那枚平安扣露出来。
油润的如同羊脂的白色平安扣,长期贴身佩戴,触手生温。
“夫人,您当年送我的平安扣一直戴着,果然平安长这么大。”
我慈爱的目光在他脖子上停留片刻,赞赏般的点点头。
他重新用衣服把平安扣遮挡住,背上包袱。
我歪着头,随口问道:
“对了,还记得你生母吗?”
他的脚步一顿,眼睛一睁,好像根本想不起来。
“夫人说的是那个医女吗?我都记不清了。”
这孩子果然是懂忍辱负重的呀,还是斩草除根的好。
“没事,只是看着你,突然想起她,可是一位奇女子,陪着先建安侯在边关救治将士们,当大夫,可是很了不起呢。”
他憨憨的一挠头,转身就走。
可惜了,十来岁的孩子,还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瞧瞧左手,都掐出血了。
我回到侯府,第一时间找来了裴忠。
自从我大权在握,他便急不可耐的来找我,说现在没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他愿意替我做不方便的事,只要我愿意多看他几眼。
既然说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那我为何要拒绝?
我亲手倒了一盏茶,端过去:
“有件事,需要你亲自跑一趟,别让我不放心。”
他往前一凑握住我的手,眼睛一亮问:
“玉晚,什么事你说,只要你说的,我都愿意干,只要你还愿意让我陪在你身边就行!”
我笑了笑,并未抽回手。
“自然,只是这件事有点危险。”
三天后。
地方上报了一桩凶杀案。
死者是两个男人。
一个年轻的,身中数剑,全身没有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年纪大点的死相更难看,整张脸面目全非,尸检结果是死于中毒。
案子送上京城,大理寺按流程去核查。
我特意给我爹去了一封书信。
几天之后,此案了结。
最终定案结果是:两人因分赃不均,黑吃黑。
得知结果的那天,是一个阳光晴朗的下午。
平安扣温润如玉的质地,透着光,看不到一丝水线。
真是可惜了一块好玉,长期泡在来自外邦的药材里。
天长日久,总会对身体产生一些不太好的影响。
至于滴血认亲,那就是个笑话,哪里需要我做什么手脚。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作为为国战死的将军遗孤,我成了诰命夫人,再过几年景辞就是建安侯。
好日子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