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现代言情 > 你家的猫天天来我家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19:16

我数过,从我家阳台到他家阳台,四步。猫只用三步。

第一步落在栏杆上,第二步落在空调外机,第三步就到我窗台了。它落地很轻,几乎没声,尾巴一甩,像在说:我来了,别客气。

那是搬来的第三个月。我连对门姓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我知道他姓陈,兽医,夜班。知道他早上七点回家,先洗手再碰猫。知道他写字句号画得特别圆,像盖章。

这些都不是他说的,是猫带回来的。

一

它就是那时候来的。

一只橘猫,胖,尾巴粗,蹲在阳台的栏杆上,像一团放错了地方的面团。它先看我一眼,然后跳下来,落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绕着我的脚转了一圈,尾巴扫过我的脚踝。

我没养过猫。我甚至有点怕猫,怕它们没有预兆地动,怕那种软的东西忽然贴上来,也怕毛。

但那天我手里正好有一块烤坏的饼干。边缘焦了,中间还是软的,我准备扔。它凑过来闻,闻得很仔细,鼻尖一抽一抽,然后不吃。它只是蹲在饼干边上,抬头看我。

我把饼干掰开,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推到它面前。

它还是不吃,就在那儿坐着。坐了大概十分钟。中间有两次,它转过头去看楼下的停车场,看一辆车倒进车位,看了很久,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跳上栏杆,走了。

那天晚上我查了很久猫能不能吃蛋黄。查到有人说可以,有人说不行,还有人说每周最多两个。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跟自己说,跟我没关系,它又不是我的猫。

第二天我在阳台上放了一个纸箱,铺了一件旧T恤。下午它来了,绕箱子闻了两圈,没进去,趴在旁边。

第三天它进去了。第四天它把箱子睡塌了一角。我换了个更结实的。

二

第二天它又来了。同一个时间,下午三点左右,我正从烤箱里往外拿第二盘的时候。

第三天也是。第四天我下楼扔垃圾,回来发现它已经在我家阳台上了,蹲在晾衣架底下那块阴影里,像一个来上班的人,准点打卡,不声不响。

我开始习惯在三点前留一点吃的。有时候是饼干边角,有时候是一小碟牛奶——后来才知道猫不能喝牛奶,它拉了肚子,我愧疚了三天,翻了一晚上资料,把家里所有含乳的东西都收进柜子。

它不吃,但每天都来。它来的时候我干活,它趴在阳台的地砖上晒太阳,一块一块地挪,追着光走,尾巴尖一下一下地动。三点半的时候,它会站起来,伸一个很长的懒腰,前爪往前推,屁股撅起来,然后再趴下。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橘子。虽然我不确定它是公是母,也不确定它本来叫什么。

三

我去物业问过。

物业的小姑娘正在追剧,头都没抬:“1202 的,姓陈,刚搬来两个多月,养了只橘猫。怎么了,跑你家去了?”

“天天来。”

她终于抬头,笑了:“那你运气好啊,那猫认人。它以前在楼下花园里被小孩拽过尾巴,见人就跑,我们喂它都不吃。”

“它吃我的饼干。”

“那就是认你。”她转回去看剧,又想起什么,“1202 那个是兽医,你别怕,猫干净。他搬来那天还给我们办公室送了驱虫药。”

我没觉得怕。我只是觉得有点麻烦——万一它在我家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算谁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这件事,想到半夜。想出来的结论是:算我的。

我又看了一遍那张纸的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连“你家”两个字都没写,好像我们之间已经熟到可以省略主语。

我把那张纸夹进一本书里。夹完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又拿出来,放回碟子边上,压在下面。

晚上猫来的时候,把两张一起叼走了。

四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利贴,写了七个字:

你家的猫天天来。

贴在小碟子边上。

第二天早上,碟子空了,便利贴不见了。

碟子旁边压着另一张纸。不是便利贴,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角,边缘还有毛刺。字写得很正,像医生开的处方,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每个字都落在格子中间。

它说你家碗大。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第一,这个人在跟猫说话。第二,他把猫的话转述给我。第三,他写的字真丑。

我回了一张:

碗大也不代表管饱。

写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这句话有点冲。但我想,他都好意思替猫说话了,我客气什么。

五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用猫送信。

我把纸条夹在碟子边。猫过来吃完——它终于开始吃了,只吃我烤的蛋黄小饼,别的都不碰,闻一下就走——把纸条叼走,晚上再叼一张回来。

他写字有个习惯,句号画得特别圆,像盖章。每条留言都很短,短到有时候只有一个字。

它今天在你家吃了三块。

它骗你,它在家吃过一整碗。

那它为什么还吃。

因为它会装。

它装的。

对,它刚才还在装可怜,尾巴都垂下去了,眼睛还瞟你。

那你别给它。

给了。

我把纸条夹好,笑了半天。

后来他学会了在纸条上画图。有一张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碗,碗里画着三条线,旁边写“三块”。我回了一张,画了个更大的碗,写“四块”。

那张纸条他没回。第二天早上,碟子里多了一块鸡胸肉。

那几天夜里我总睡不着,就起来刷碗,一刷刷到十二点,连抽油烟机的滤网都拆下来泡了。

洗完我坐在厨房地上,看着那一排倒扣的碗。

第二天下午猫来,闻了闻碗架,回头看我,叫了一声。

我说:“干净了。”

它没理我,跳上窗台。

六

我从没见过他。

我知道他上夜班。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我会听见对面开门的声音,很轻,钥匙插进去的时候会转两下才开——那锁可能有点问题,先往左拧,再往右拧。然后是拖鞋声,然后是水声,然后是厨房里什么东西碰到台面的声音,很轻的一声。

我知道他一个人住。因为从来没有第二双拖鞋的声音。也没有人给他留灯。

我知道他会在早上七点半煮咖啡。味道会从门缝底下飘过来,很淡,但我的厨房就挨着门口,闻得到。有时候我会站在门边多站一会儿,闻完再回去烤饼干,然后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有一次我在楼道里碰到他,只有背影。他背着一个深色的包,正在等电梯,肩膀有点塌,像没睡醒。

电梯来了,他进去,门关上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显示。

我没敢叫他。

抽油烟机修好的那天下午,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把开关按了三次。

第一次是试,第二次是听声音,第三次是确认它不会突然停。

这台机器我用了六年,坏过两次,每次都是我表哥来修。他一边拆一边说,你一个人住,这些东西坏了别硬撑。

我说好。

后来他调去外地,我就不再好意思麻烦他了。

七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整栋楼停电。

我正在打第二炉饼干的面团,烤箱“咔”一声灭了,屋里一片黑。我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站在厨房中央,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面团还在盆里。发到一半。明天早上要交的订单是四十盒,我算了算时间,如果现在恢复供电,还能赶上。

我坐在地上,靠着橱柜。窗外整片小区都黑了,只有远处高架上的车灯在动。

然后我听见爪子挠门。

很轻,先是一下,停一停,又三下。

我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橘子挤进来,尾巴竖着,绕着我的腿转,一边转一边叫,声音不大,是那种抱怨的、连续的“嗯嗯嗯”。

它身上有一点洗衣粉的味道。是一种很旧的牌子,我小时候用过——白色的袋子,上面印着蓝色的字,洗出来的衣服有一股干净的味道。

他走以后,我把蜡烛立在厨房的台面上,火苗一动不动。

屋里还是很黑,但那种黑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一个人的黑,现在是有个东西在黑里亮着。

我端起面盆,走到阳台上,盖了块湿布。风很冷,楼下的路灯全灭着,只有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透出一点白。

对面 1202 的窗户里,也有一团很小的黄色光。

八

四分钟后有人敲门。

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举着一根点燃的蜡烛。

三十岁上下,头发有点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他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猫。

“它跑你这儿来了。”

“它天天来。”

“我知道。”他说,“它回去身上有饼干味。”

我们俩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蜡烛的火苗被楼道的风带着晃,他的影子在墙上晃。

“你还有蜡烛吗?”他问。

“有半根。”

“那够了。”他把手里的递给我,“我这根给你。我那边点了两根,够用。”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是凉的。

“谢谢。”

“不客气。”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面团发好了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在发面。”

“整层楼就你家这个点有油烟味。”他说,“停电了,别捂在盆里,会酸。端到阳台上,盖块湿布,明天还能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回 1202,门关上,锁转了两下。

九

第二周,我的烤箱坏了。

烤到一半,突然一股焦味,不是饼干焦,是线路焦。我拔了插头,蹲在旁边闻,越闻越怕。

五分钟以后,对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鼻子动了动:“你家电线糊了。”

“我知道。”

“拔了没有。”

“拔了。”

他进屋,蹲下去看插头,手指在插座边上按了按,回头说:“这个插座老化了,你功率太大,它扛不住。得换一个,别再用这个。”

“我不会换。”

“我会。”

他回自己家拿了个工具箱,回来蹲在墙边,拆插座,换了一个新的。整个过程大概二十分钟,他没怎么说话,只有拧螺丝的声音。

橘子趴在餐桌上看着我们,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

换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你这个烤箱瓦数太高,以后别跟微波炉一起开。这栋楼是老的,线细。”

“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妈以前开小卖部。”他说,“什么都得自己修。冰箱、电扇、卷帘门,我十岁就会换灯管。”

他收拾工具箱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白的疤,很细,像被什么划的。

我没问。

十

他要出差三天。

走之前,门口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猫粮、猫砂、一个小碗,还有一张纸:

借住三晚。伙食记我账上。

下面补了一句:

它晚上会叫,你摸摸它下巴就不叫了。

三天里,橘子睡在我床尾。它不打呼噜,但它压着我的脚,我半夜翻身要先把脚抽出来,抽的时候它会不高兴地“嗯”一声,然后换个姿势继续睡,把整个身子摊开,占掉半张床。

第一天晚上它叫了两次。我摸它下巴,它就不叫了,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连续的声音,像小马达。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两点,做一批婚礼用的糖霜饼干。橘子趴在面粉袋上,我把手伸过去,它就抬起头,用下巴蹭我的手指。

我忽然明白他说的“摸摸下巴”是什么意思。

我把那盒饼干拆开,吃了一块。

很普通,糖放得不少,黄油味有点假。我吃了两块,把盒子盖上,又打开,吃了第三块。

然后我坐在地板上,给客户回邮件,回完把手机放下,忽然笑了一声。

我一个人在空房子里笑,声音很轻,被自己听见了,又赶紧收住。

十一

他回来的那天晚上,敲门。

我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

里面是一盒饼干。超市买的,很普通的黄油曲奇,铁盒子,蓝底白花,盖子有点凹。

“我在外面买的,”他说,“总不能白吃你家三块饼干。”

“那是给猫的。”

“我知道。”他说,“但我吃了两块。”

“你吃给猫的饼干。”

“我尝了一下。”他说,“你糖放少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糖放少了。”

“因为好吃。”他说,“好吃的饼干糖都放得少。”

他站在门口,说完这句,好像也觉得有点不对,摸了摸鼻子,转身回去了。

我关上门,在玄关站了半分钟。

十二

我生日那天,没人记得。

我妈记得,但她早上发了个红包,说“自己买点好吃的”,然后就没有了。中午我表姐在家庭群里发孩子的视频,底下七八个人说话,没有人提到我。

我二十九岁,已经开始过这种生日。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厨房做一批订单,做到天黑。橘子照常来,蹲在阳台上。

它脖子上系着一张纸条,是用红绳系的,打了个很笨的结。

猫说你今天生日。

它不会做蛋糕,我也不会。

所以我们各出了一份钱。

纸袋里是一块很小的蛋糕,六寸,草莓的,上面插着一根蜡烛。袋子底部还有两个叉子,塑料的,用纸巾包着。

我把那块鸡胸肉切成细条,用清水煮了,什么调料都没放。

煮的时候我一直盯着锅。水开以后,肉的颜色由粉变白,浮起一层薄薄的沫。

我撇掉沫,把肉捞出来,晾在盘子里。

猫来了以后先闻,闻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才开始吃。

它吃得很慢,一条一条地吃,中间还停下来看我一眼。

我坐在旁边,没有动。

十三

我隔着门喊了一声。

他开门,头发是湿的,大概刚洗完澡,脖子后面还有水。

“蛋糕收到了。”我说。

“哦。”

“你为什么买两个叉子。”

“因为我不确定你一个人吃不吃得完。”他说,“一个人吃不完,两个人正好。”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要不……你过来吃?”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我穿个外套。”

他吃到十点才回去,走的时候把我的垃圾带下楼。他走以后,雨是半夜开始下的,砸在阳台的顶棚上,声音很响。

我把窗关到只剩一条缝,风还是钻进来,把桌上的单子吹得翻页。

我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帐本湿了一角,字晕开了。

我用吹风机吹,吹得纸发皱,字更看不清了。

那笔账我到现在也没对上。

十四

我们坐在我家的小餐桌边,分那块蛋糕。

桌子很小,两个人坐着,膝盖会碰到。他坐得很直,像在开会,切蛋糕的时候刀拿得很正,切出来的两块一样大。

“你切得挺准。”

“手术练的。”

“你是外科?”

“不是。”他说,“我是看猫狗的。小動物。”

“那也叫手术?”

“也开刀。”他说,“只是小一点。”

蛋糕很小,草莓的。橘子蹲在桌角,盯着蛋糕看,眼睛跟着叉子动。

“它不能吃。”他说。

“我知道。”

“它上次吃你的饼干拉了三天。”

“那是加了奶粉的。”我说,“我这个月都没加奶粉了。”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为它改配方?”

“我改配方是因为那批饼干本来就不该加奶粉。”我说,“跟它没关系。”

他没说话,低头吃蛋糕。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叫周荞。”

我抬起头:“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物业公告栏贴着快递单,写着你的名字。”他说,“我叫陈屿。”

“哪个屿。”

“岛屿的屿。”

“哦。”我说,“难怪你上夜班。”

“为什么难怪。”

“岛嘛。”我说,“四周都是水,晚上比较安静。”

他看了我两秒,没笑,但眼睛动了一下。

我把碗端进厨房,站在水池边吃了一个。芝麻馅是流心的,有点烫,我含着不敢咬。

第二个我吃得慢了一点。

吃完我把碗洗干净,擦干,放在门口,压上纸条:

碗还你。汤圆很好吃,我承认它是汤圆。

第二天碗被收走了,纸条背面多了一行:

承认就好。

十五

冬至那天,他在门口放了一碗汤圆。

碗上贴着纸:

猫说它想吃。它不能吃糯米。

所以这碗是给你的。

我端着碗站在门口,热气糊了眼镜。

我回了一张:

甜的?

第二天纸上多了一行字:

芝麻的。你上次在电梯里说甜汤圆是异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确实说过。很久以前,在电梯里,跟一个陌生人抱怨过便利店的甜汤圆,说“汤圆只有鲜肉的才算汤圆”。那个人当时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他居然记得。

十六

我开始给他做饼干。

第一罐是咸的,海盐芝士。纸带上写着“报酬”。

第二天罐子回来了,里面装着他的回礼——一小袋手冲粉,还有一张纸:

你那个烤箱该换了。

不换。

它会再坏。

坏了你再修。

对面半天没回。晚上猫回来的时候,纸上只有两个字:

行吧。

我把两份都摆在门口,中间留了十厘米。

猫下来以后站在原地,头左右各转了一次,然后走向左边那盘。

我记下来。

第二天我把两边调了位置,它还是走向那一边。

第三天我把两盘都换成一样的,它随便吃了。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笑了很久,笑完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肉味。

十七

橘子胖了。

胖得很明显,肚子垂下来,跳阳台的时候要先晃两下,像在犹豫,然后才敢跳。

有一天他家门上贴了一张手写的通知:

本猫已超重。自即日起改为每日两餐,请邻居配合。

我回了一张贴在他门上:

它在我家只吃半块。

第二天通知上多了一行小字:

那它一天吃两块半。

十八

十二月下旬,物业在电梯里贴了通知:

为防高空坠物,本单元阳台自 1 月 1 日起统一加装防护网。

我盯着那张纸站在电梯里,电梯到了 12 层都没动。

防护网。阳台封起来。

橘子过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 1202 的阳台。他家阳台比我家的整洁,一个花架,两盆绿萝,一根晾衣绳。橘子正趴在那根绳底下,看见我,站起来,走到栏杆边。

我伸手,它把头凑过来,蹭我的手指。

十九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去敲他的门。

他开门的时候还穿着外套,大概刚回来。

“防护网。”我说。

“我知道。”

“装了它就来不了了。”

“我知道。”他说,“我在想。”

我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在晾衣服,水一滴一滴掉在铁皮上。

“可以在防护网上开一个口。”他说,“装个花架,从你家阳台搭到我家阳台,它踩花架过来。”

“物业让吗。”

“不让。”他说,“但花架是花架,不是通道。”

花架装好以后,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

“以后下雨它就不过来了。”他说。

“下雨它也怕。”

“对。”他说,“下雨我去你那边。”

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

我没接。我只是把最后一个螺丝刀递给他,说:“你工具收一下。”

那张网挂上去以后,房间一下子暗了一截,但很好看。

我关了灯,把台灯打开,从下往上看。影子落在墙上,一层一层的,像是一片真的渔网挂在房间里。

我拍了张照,没发朋友圈,也没有发给任何人,就存在手机里。

第二天它被猫抓破了一个角。我没有换,就那样挂着。

二十

装花架花了两个下午。

第一天他量尺寸,我扶着卷尺。他蹲在阳台上,嘴里念着数,一只手比划。橘子蹲在他背后,看着他,尾巴一甩一甩。

“你往左一点。”

“左是哪边。”

“我这边。”

“你这边是哪边。”

他抬头看我,很认真地说:“你把手放下,我来。”

第二天我们把花架抬上来,钻孔,上膨胀螺丝。声音很吵,隔壁敲了两次墙。他停下来,冲墙那边说了句“不好意思,再十分钟”。

装完最后一个螺丝,他把手伸过去,试了试稳不稳,然后回头看猫。

橘子看了看我们,跳上花架,走了两步,跳到对面的栏杆上,回头叫了一声。

“成了。”他说。

我站在阳台上,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荒唐。

我们为了给一只猫搭路,钻了两天墙。

二十一

那天晚上他没回自己家,在我家吃的饭。

我煮了面。他会吃面,吃得很干净,碗底剩一口汤。

“你为什么总剩一口。”

“习惯了。”他说,“小时候家里说,碗底留一口,是留给客人的。”

“我又不是客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那一口喝了。

吃完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洗碗。

“以后纸条可以省了。”他说。

“不行。”

“为什么。”

“猫还没学会敲门。”

他笑了一下。

“那我明天敲。”

回去的电梯里,他一直抱着猫,我按了 12。

电梯到 7 层的时候,他忽然说:“以后它再不见,你先看水表间。”

“为什么。”

“因为它喜欢有水滴声的地方。”他说,“猫怕安静。”

我看着他怀里那团橘色,忽然想,这个人知道的关于猫的事,可能比我知道的关于人的事还多。

二十二

橘子丢过一次。

那天下午我出门取快递,回来的时候阳台是空的。三点半它没来,四点没有,五点我把整个阳台找了一遍,连晾衣架后面都看了。

我下楼,在小区里转了三圈,喊“橘子”,喊得嗓子发干。保安室的师傅说没见过,一楼养狗的阿姨说下午有只橘猫在树底下,不知道往哪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它从来没出过这栋楼。

我跑上十二层,敲门。

他开门的时候还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猫丢了。”我说。

他没问细节,把本子放下,拿外套,跟我出门。

我们先从消防通道找起,一层一层往下走。他走在前面,每到一个转角就停一下,蹲下去看,用手电照角落。楼道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

“它胆子小。”他说,“不会往外面跑,会往窄的地方钻。”

九层的水表间,门缝有十厘米,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一手灰。

七层的杂物间,堆着旧柜子和纸箱,他一件一件搬开。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它没出去。”

“因为怕。”他说,“怕的东西会往回收,不会往外扩。”

到第三层的时候,我听见很轻的一声“嗯”。

他停下来,回头看楼梯拐角。

那里堆着三个废旧花盆,还有一个不知道谁扔的猫爬架。橘子就缩在花盆和墙之间,半个身子,尾巴收着。

他蹲下去,没伸手,只叫了一声:“走。”

橘子看了他两秒,慢慢挪出来,蹭他的裤腿。

我蹲在地上,忽然有点想哭,又觉得丢人。

“它是来找你的。”他说。

“怎么可能是找我,这楼里它只认两个阳台。”

“它认得你的门牌。”他说,“你家 1201,我 1202。它从 12 层往下走,走了九层,停在 3 层。”

“为什么停在三层。”

“因为三层门牌是 3015。”他说,“它数不到十。”

我没说话。

他抱着猫站起来,把猫塞到我怀里。

“你抱着。”他说,“它认你。”

二十三

十二月的时候,我接到一个差评。

买家说饼干受潮,照片里盒子开着,饼干边上明显是水渍。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问题,是快递放在驿站外面淋了雨。

但平台不看这个。一条差评,店铺评分掉到 4.3,接下来三天没有一单。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烤了整晚,把卖不出去的饼干一盒一盒码好。橘子蹲在台面上,看着我。

第二天早上他敲了门。

“你一晚上没睡。”

“没有。”

“你厨房灯亮到五点。”

我没说话。

他进来,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饼干,什么也没说,去洗了手,回来把盒子一个一个拆开,换成密封袋,重新装。

“你干什么。”

“分装。”他说,“一盒拆成两袋,每袋加一片干燥剂。七天内吃完。”

“卖不出去。”

“卖得出去。”他说,“你去写,就说受潮包退,我垫。”

“我不要你的钱。”

“我没说我出钱。”他说,“我说我垫。你加一条说明,写清楚是快递问题,写清楚重发。会有人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买。”他说。

二十四

我家漏过一次水。

半夜两点,水管的接口崩了,我睡得太死,等楼下上来敲门的时候,水已经从厨房漫到客厅。

楼下是 1101,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我一边道歉一边关水闸,手抖得关不住。

他从对面出来,看了一眼,去楼道尽头把总闸关了,回来蹲下去看接口。

“你的阀门锈了。”他说,“明天换。”

那天晚上他帮我把水拖干,把泡了的地垫卷起来搬到楼道。楼下的天花板沁了一块,他不让我一个人去谈,跟着我下去,站在我旁边。

“修天花板的钱我出。”我说。

“你出得对。”他说,“但别多出。”

谈完回来,他站在我门口,说:“明天我陪你去买阀门。”

“你不用上班?”

“我明天下午的班。”

水渗到楼下,是因为阳台那根管子接口松了。

我一个人蹲在那儿,用生料带缠了三圈,还是漏。缠到第五圈的时候手滑了,扳手掉进下水口,卡住,捞不上来。

我在那儿坐着,看了看表,凌晨一点四十。

后来我给他发消息,只有三个字:漏了。

对面三秒就回:开门。

二十五

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一个人住,天天有个男的从对门出来”。

她第二天坐高铁来了。

进门先看厨房,看冰箱,看阳台,最后站在客厅中央,问:“那人是谁。”

“对门。”

“对门为什么从你家出来。”

“他帮我搬东西。”

“半夜搬东西?”

那天正好是下午三点半。橘子从阳台跳进来,脖子上的纸条还没摘。

我妈眼疾手快,一把把纸条摘下来。

上面写着:今晚我煮多了,过来吃。

我妈念了一遍,然后看着我。

我把纸条抢过来。

“这是猫送信。”我说,“我们一直这样。”

她坐下,喝了一口水,说:“你三十了。”

“二十九。”

“差不多。”她说,“我不催你。我就是想看看。”

那天晚上我把陈屿叫过来吃饭。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一直给他夹。问他家里几口人,问他做什么工作,问他为什么一个人住。

他答得很老实,一五一十,中间还主动说了一句“我夜班多,作息不太正常”。

我妈说:“那正好,她也不正常。”

猫爬架拼到一半,我发现自己少了一根立柱。

他说他那儿有,让我等。

他回去拿的时候,我一个人蹲在纸箱中间,看着地上摊开的螺丝和说明书。说明书是英文的,配图很小。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三根,说他那个架子上多出来过一根,一直没扔。

“你留着没用的东西。”

“不一定没用。”他说,“比如此刻。”

我们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层装好。他拧螺丝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皮绳滑到袖子里,又滑出来。

我看了两眼,没问。

二十六

他被猫抓伤过一次。

橘子打疫苗回来那天晚上,情绪不好,他伸手去抱,被抓了一道,从虎口到手背,四道血印。

我听见他在对门“嘶”了一声。

我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用自来水冲,血混着水,流到水池里。

“碘伏。”我说。

“没有。”

“我有。”

我拿过来,让他坐下,抓着他的手。他的手比我想的大,掌心有两块薄茧。

“忍着。”

“这点伤。”

“那你别抖。”

“是水凉。”

我上药的时候他一直没说话。上完我抬头,正好撞上他看我的眼神。

我低下头,把纱布贴好。

“明天别碰水。”我说。

“那你抱猫。”

“行。”

二十七

他生日我不知道,是物业那张快递单上的身份证号暴露的。

我烤了一批饼干,做成了猫头的形状,橘色,耳朵是巧克力。奶油挤得不好看,左边那只耳朵歪了。

我端过去。

他开门,看见那个盘子,愣住了。

“生日快乐。”我说,“做得不好。”

他接过盘子,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很多年没过生日了。”

“为什么。”

“一个人,没什么好过的。”

那天晚上他把那个盘子里每一块都吃了。

第二天早上,我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

上面画了一个歪歪的猫头,旁边写:

好吃。耳朵可以再歪一点。

那天晚上我坐在厨房,把烤箱预热了又关掉,关了又打开。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他回:我说我在追她女儿。

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响。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说早了。对不起。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深呼吸了三次,翻回来,打了两个字:

没早。

挂完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橘子在旁边舔爪子,舔完一只,又舔另一只,很认真。

我妈那人,认定的路会自己走完。她说要来,就一定会来。我拦不住。

我只是不知道她要来干什么。

我给陈屿发消息:我妈可能会来。

他回得很快:来干什么。

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回:那我把猫砂盆收起来。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没那么慌了。

二十八

我妈走后第三天,他敲了门。

“你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她说,你要是对她好,就别让她一直猜。”

我手里还拿着烤箱手套。

“我没让她猜。”

“她说她在猜。”

“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我试试。”

二十九

元旦前,我接了一个大单。

一个客户要在婚礼上摆三百份伴手礼饼干,每份两块,一共六百块,三天后取。

我算了一下,一天两百块,一炉二十四块,得烤九炉。我一天只能烤六炉。

我给他发了纸条——我们那时候已经不用猫送信了,直接贴在两个门中间的那面墙上:

借你家电烤箱三天。

四百块。

你抢钱。

饼干抵。

成交。

三天里我几乎没睡。第二天夜里,我蹲在厨房数饼干,数着数着忘了数到几,从头再数。第三天凌晨,我数最后一炉,数到第一百九十九块的时候,眼前忽然黑了一下,手里那块掉在地上,碎了。

我坐在地上,盯着那块碎饼干。

橘子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用头蹭我的手。

三十

他大概是被碎的声音惊动的。

他敲门,我没应。他又敲,三下,停一停,两下。

我爬起来开门。

他看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先去把烤箱关了,然后扶我到沙发上坐下,转身进厨房,把剩下的饼干一块一块摆进盒子。

摆完他出来,说:“还差多少。”

“十二块。”

“你睡两个小时。”他说,“我烤。”

“你不会。”

“我会。”他说,“我看你烤了三天。”

我说不出话。

他把毯子盖在我身上,把灯关了,只留厨房那盏。

我睡着之前,听见厨房里有“叮”的一声。

三十一

醒来是早上七点,厨房台面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盒子,每个盒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数量和时间。

最后一炉,他烤焦了两块。

他把那两块单独装在一个小袋子里,袋子上写:

这两块我赔。

我把那块焦的拿出来,咬了一口。

有点苦,但没糊透。

他从厨房出来,头发压得乱,眼睛下面一圈青的。

“你几点睡的。”

“没睡。”他说,“你那烤箱火候不稳,得一直看着。”

他烤的那十二块,形状不好看,边上厚,中间薄。

但颜色对,火候对。

我后来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他数了三遍。

“数什么。”

“数你翻面的时间。”他说,“你每炉翻两次,第一次在第七分钟,第二次在第十一分钟。”

我看着他。

“你看了多久。”我说。

“从你第一次烤糊开始。”他说。

三十二

他元旦回了趟老家,回来那天,门口放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腊肠、一罐酱、一包晒干的笋。

纸上写:

我妈做的。她说给邻居尝尝。

我回了他一罐自己做的曲奇,还有一张纸:

替我谢谢阿姨。她做的腊肠很好吃,我蒸了半根。

第二天他回:

她说半根太少,让你全蒸了。

我把剩下的一根半全蒸了,蒸好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他。

他回了一个“嗯”。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我妈问你是不是一个人住。

我盯着这条看了很久,最后回:

告诉她,天天有只猫来陪我。

那天我把订单本翻出来,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第一单是二〇一九年春天,一个女孩买了两盒雪花酥,备注写“送人,麻烦包好看一点”。我包了一个下午。

后来单子慢慢多了,我开始记不清哪些人回头买过。

只有一条备注我一直记得,去年冬天,有人写:“我牙不好,能不能做软一点。”

我做了,寄出去,对方回了一个字:甜。

我把本子合上,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

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

是他:「我妈说你小时候特别能吃。」

我回:「她现在也这么说。」

他回:「那我不客气了。」

三十三

开春以后,小区办了个跳蚤市场。

他拿了张折叠桌,我拿了两箱饼干,我们摆在一个摊上。

他卖宠物用品,我卖饼干。结果他的东西没卖出去几件,我的饼干卖光了。

有个阿姨问:“你们是一家的?”

我还没说话,他先说:“对门的。”

阿姨“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对门好啊。”

收摊的时候他数钱,数完递给我一半。

“那是我的饼干钱。”

“摊位费一人一半。”他说,“赚的钱也一人一半。”

收摊那天风很大,遮阳棚被吹得哗哗响。他一个人把折叠桌扛回楼下,我抱着两箱没卖完的饼干跟在他后面。

到单元门口,他停下来等我,把桌腿靠在墙上,接过我手里的箱子。

“明年还摆吗。”我问。

“摆。”他说,“明年我做个牌子。”

“写什么。”

“写‘对门’。”他说。

三十四

三月,橘子打疫苗。

他那天上午有个手术,走不开,把猫交给我。

我一个人抱着猫去医院,它在我怀里抖,爪子勾着我的袖子,把线都勾出来了。

打完针护士说:“观察半小时。”

我抱着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给它顺毛。它慢慢不抖了,把头埋在我胳膊里,喉咙里又发出那种小马达的声音。

墙上贴着宠物寄养的价格表,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本院不接急诊,夜里请打电话。”下面是一个手机号。

半小时后我给他发消息——我们那时候已经加了微信:

打完了。

乖不乖。

它把护士的手背挠了。

……

开玩笑的。它很乖,就是勾坏了我一件毛衣。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

毛衣我赔。

怎么赔。

你说。

我没回。

回家的路上,猫在包里叫了一路。

到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外套,显然是从医院直接回来的。

“你怎么在这。”

“算时间。”他说,“你打完针到这儿,差不多这个点。”

他接过包,把猫抱出来。猫立刻不叫了。

“它认得你。”我说。

“它也认得你。”他说,“只是它更怕我一点。”

三十五

那天晚上他敲了门。

三下,停一停,两下。

我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我煮了咖啡。”他说,“你那个杯子太小。”

我接过杯子。

“你今天不是有手术。”

“推了。”他说,“让老张顶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要去还一件毛衣。”

我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那种便利贴,黄色的,跟我们最早用的那种一样。

他把纸递给我,上面写着:

你的猫天天来我家。

我愣了一下。

“那时候不是这个意思。”我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现在重新写一遍。”

猫从阳台跳进来,从我脚边绕过去,尾巴扫过我的脚踝。

门没关严。

它就那么挤进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我家的小餐桌边,谁都没说话。

咖啡很烫。他把杯子推过来,说:“小心。”

橘子跳上桌子,我们俩同时伸手去拦,手碰到一起。

他没收回去。

我也没收。

窗外有人在放很远的烟花,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隔壁小区传过来的。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