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扬州街,琉璃一现
贞元年间,扬州城南十字街口,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整条街的行人商贩,全都扎堆围在一处,没人赶路,没人吆喝,所有目光死死锁在场地中央的女子身上。
扬州地处运河要冲,南北商贾云集,坊市昼夜喧嚣。盐商、茶贩、绢帛客商,南来北往,什么稀奇玩意儿都见过。海外的香料、西域的宝石、岭南的珍果,街头轮番上演,寻常把戏根本勾不起扬州百姓半分兴致。
可这几日,城南十字街口,彻底疯了。
人群不断往前挤,吵嚷声此起彼伏。
“让开点!后面看不见了!”
“别挤别挤!我刚站稳!今天必须看够这胡女的奇术!”
“听说了吗?这女子来路不明,三天前突然出现在咱们扬州街头,身怀诡术,神得很!”
“到底何方人物?难不成是西域来的异人?”
“谁晓得,无客栈落脚,无熟人引荐,凭空就冒出来了。”
人群正中央,一方旧毡铺地,毡上静坐的女子,正是近日爆红扬州城的胡媚儿。
她生得眉眼深邃,高鼻薄唇,眼尾微微上挑,明艳勾人。一身蜜蜡色窄袖胡衫,料子轻薄,带着淡淡的异域香料气息。发髻简单挽起,只插一支素银小簪,没有珠翠堆砌,却自有一股摄人的风韵。静静端坐,不见丝毫慌张,周遭人声鼎沸,于她好似过耳清风。
众人议论纷纷,好奇心拉满。
“她就是胡媚儿?我昨天没来赶上,到底是什么本事,能把全城人都勾过来?”
“你可算问对人了!这姑娘手里有个宝贝,是个琉璃小瓶,能装万物!”
“吹什么牛!一个小瓶子,能装什么万物?我看就是江湖骗子,糊弄咱们老百姓!我走南闯北,戏法幻术见得多了!”
质疑的话音刚落,胡媚儿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笑意很浅,并未落到眼底,像是早已看透周遭所有人的看热闹心态。
她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通透精致的琉璃瓶。
瓶子极小,不过半升容量,瓶身澄澈透亮,日光落上去流转出七彩碎光,瓶口细如苇管,看着平平无奇,普通至极。若是摆在古玩摊上,顶多算作一件做工尚可的西域摆件,任谁也想不到此物会有惊天威能。
喧闹嘈杂的人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只瓶子。连街边叫卖小贩都停下了吆喝,纷纷扭头望向圈子中心。
胡媚儿手持琉璃瓶,声音清亮,穿透全场的寂静:
“诸位街坊。媚儿漂泊至此,无依无靠。今日立个规矩。”
“谁若是能将我这只琉璃瓶填满,我即刻离开扬州,此生不再踏足此地。”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开了锅,哄笑声、嘲讽声此起彼伏。
“哈哈哈!就这小破瓶?填满还不简单?”
“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难题,原来是送分题!几捧米就能灌满!”
“姑娘怕不是疯了!这么小的瓶子,我几吊铜钱就能给你塞满!莫不是想借机讨赏钱?”
人群里,一个锦衣纨绔的富家闲汉跨步走出。此人姓周,是本地盐商家的庶子,平日里游手好闲,最爱凑热闹,仗着家中有钱,在街市之上素来傲慢。一脸戏谑傲慢,看向胡媚儿:
“小美人,此话当真?只要填满瓶子,你立马走人?”
“绝无虚言。”胡媚儿淡淡点头,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好!那本少爷今天就成全你!”
周少爷满脸不屑,随手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足足百文,抬手一扬。
“叮叮当当——!”
铜钱尽数落入瓶中。
围观百姓立刻探头张望,踮起脚尖,争先恐后想要看清瓶内景象。下一秒,全场所有人瞳孔骤缩,惊呼声响成一片!
只见硕大的铜钱落入瓶中,瞬间骤然缩小,变成一粒粒芝麻大小的碎屑,安安静静躺在瓶底!
偌大百文铜钱,落在瓶里,仿佛石沉大海,瓶子依旧空空荡荡,半点填满的迹象都没有!
周少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我的钱呢?怎么变小了?!”
他彻底慌了,连忙解开腰间钱袋,掏出身上所有铜钱,上千文钱,一把接一把往瓶子里丢。铜钱源源不断入瓶,可那琉璃瓶就像无底深渊,任凭多少钱币投入,依旧空旷如初。无论丢多少,永远填不满!
“我的钱!我的钱!”周少爷急得围着琉璃瓶打转,伸手想去抓瓶子,胡媚儿轻轻抬手隔开,不让他触碰瓶身。
围观百姓彻底疯狂,此起彼伏的惊呼炸开:
“活见鬼了!这是什么邪术!”
“太离谱了!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种怪事!”
“难怪全城都在传!这根本不是戏法!是真的神通!”
人群躁动之际,一个牵着毛驴的壮汉大步走出。这汉子是码头脚夫,性子鲁莽,天生不服这些神神叨叨的把戏,一脸不服:
“铜钱算什么!姑娘,我这头活驴,几百斤重!你这小瓶子,能装得下?若是连活驴都能装,那今日扬州所有人,才算真的开了眼!”
若是真能收纳活物,那已经完全脱离江湖幻术的范畴。
胡媚儿抬眼看向他,浅笑嫣然:
“大可一试。”
话音落下,她微微倾斜瓶口。
诡异的一幕,瞬间发生!
那头健壮的毛驴,明明被粗麻绳牢牢拴住,此刻却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无形力量牵引,四蹄自动挪动,一步步朝着瓶口走去。行进途中,庞大的驴身飞速收缩、变小!皮毛、驴蹄、尾巴分毫不少,只是体型不断坍缩。
短短瞬息之间,几百斤的活驴,缩成蚂蚁大小,慢悠悠在空旷的琉璃瓶里踱步、甩尾、踏步,活灵活现!隔着琉璃壁,甚至能看见小毛驴甩动耳朵。
全场死寂三秒!
随后,海啸般的欢呼声、尖叫声彻底淹没整条街道!
“我的天!真装进去了!活驴啊!”
“这瓶子到底是什么至宝?能缩天地万物?”
“太神了!这胡媚儿绝对不是普通人!是妖?是仙?还是世外异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往外扩散。街口、茶肆、码头、商铺,无数人闻声狂奔而来,争相围观。原本宽敞的十字街被挤得水泄不通,连房顶上都爬上不少看热闹的少年。
人群外围,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灰衫老者陈嵩,大家都叫他陈捕头,在扬州府当差二十余年,办过盗案、凶案、蛊术骗案,见过形形色色的江湖骗子,一双老眼阅尽人间诡诈。面色凝重,眼神锐利,死死盯着场中的胡媚儿,周身气场肃冷。
他身边的年轻捕快阿槿,才十九岁,入行不过两年,一腔热血,办案勤勉,只是阅历尚浅。此刻早已满脸震惊,压低声音急声道:
“陈头!不对劲!这根本不是普通江湖戏法!街头幻术我见多了,障眼法、道具调换、同伙配合,从来没有这般诡异的!铜钱、活驴都是众人亲手递过去的,做不了手脚!”
陈捕头眼神沉沉,紧盯那只琉璃瓶,语气严肃:
“寻常骗术,骗得了眼,骗不了章法。她这术法,无机关、无套路、无同伙。”
阿槿心头一紧,手已经按上腰间刀柄: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直接上前拿人吗?当众将她带回府衙审问!”
“不急。”
陈捕头抬手拦住他,目光紧锁静坐的胡媚儿,沉声开口:
“她来路不明,身怀异术,短短三日搅动整座扬州城。不抢不夺,不欺不诈,任由众人试探,看似无害,实则最是凶险。没有伤人,没有劫掠,无凭无据,贸然拿人,满城百姓都会哗然。”
“盯着她!寸步不离!但凡她有半点异动,立刻上报府衙!派人回衙门调人手,守住街口的东西南北四道出口!”
“是!”阿槿重重点头,目光紧紧锁定场中女子,不敢有半分松懈。悄悄招手,示意便衣捕快分散在人群四角,暗中布控。
而人群中央的胡媚儿,依旧从容静坐。听着满场惊叹、议论、猜忌,她眼底含着一抹淡淡笑意,静静看着疯狂躁动的众人。
世人皆贪,世人皆痴。
这小小的琉璃瓶,装的从来不是万物。
是人心贪念,是世人狂妄。
扬州这场热闹,才刚刚开始。
街角茶楼上,几桌客人扒着栏杆往下眺望,交头接耳。
“你们说,这胡媚儿图什么?不收重金,不胁迫旁人,就坐在这里让人试瓶子?”
“谁知道,或许只是漂泊到此,只想展露术法。”
“我看未必,天下没有免费的奇术。”
暗处,还有几个身份不明的过客,混在人群之中,目光落在琉璃瓶上,眼底闪过贪婪。只是胡媚儿端坐场中,气场莫测,无人敢贸然上前抢夺。
日头缓缓西斜,围观的百姓依旧不肯散去,一直到暮色降临,街市点起灯笼,胡媚儿才缓缓收起琉璃瓶,起身,收起旧毡,转身走入街巷深处。
陈捕头和阿槿远远尾随,身后跟着两名便衣捕快。
可转过两条巷子,不过几个拐角的功夫,人流交错,胡媚儿的身影,骤然消失。
“人呢?!”阿槿快步冲到巷口,前后张望,街巷人来人往,不见那一身蜜蜡色胡衫。
陈捕头眉头紧锁:“跟丢了。记住,明日一早,再来十字街口守着,她多半还会现身。”
当夜扬州城内,家家户户闲谈,话题全部围绕胡媚儿与那只神奇琉璃瓶。酒楼茶坊,灯火彻夜不息,人人都在畅想,如果自己拥有那只琉璃瓶,该当如何。有人想装金银,有人想装珍宝,还有异想天开之人,想要用瓶子收纳仇家。
欲望,已经悄然在很多人心底生根发芽。
第二章 官车过,戏言生祸
第二日,第三日。
胡媚儿果然如约,再度出现在城南十字街口。依旧一方旧毡,一只琉璃瓶,任由来往百姓尝试。有人拿瓜果,拿铁器,但凡靠近瓶口,尽数缩小收入瓶内。不少富商动了心思,拿出银两想要重金买下琉璃瓶,全部被胡媚儿婉言拒绝。
“瓶子非卖之物。”她只淡淡一句话,不再多言。
消息越传越广,甚至传到了府衙官员的耳朵里。不少官吏也心下好奇,只是碍于身份,不便挤在市井之中看热闹。
第三日午后。
长街尽头,车轮隆隆,震得路面都微微发颤。
“都让一让!官纲过境!闲杂人等闪开!”
一队大车缓缓行来,数十辆重载马车,车身封朱红官印,木轮碾压青石街道,发出沉重轰鸣。正是度支两税纲,自扬子院押运江南收缴的丝帛、金银、珍货,要转运奔赴内地州府。
押纲的赵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青色官袍,腰佩银鱼袋。此人年近四十,出身吏员,熬了多年才拿到这份肥差。押送国库税货,地位体面,手握权柄,素来骄矜自负,性情浮躁,极好面子,最爱旁人吹捧。
听见前方人声鼎沸,喧哗震天,当即勒住马缰。
“前面吵成这样,是怎么回事?”
一个兵丁应声:“小的这就去瞧!”
不多时,那兵丁挤回,满头大汗,压低声音:“回赵官!街口有个胡女,叫胡媚儿,有只琉璃小瓶,什么东西都能收进去,满城人都围着看呢!街头传得神乎其神!”
赵纲眼睛一亮,来了兴致,马鞭一扬:“哦?竟有这等奇事?带我过去!”
他策马往前,手下兵丁开路,硬生生挤开一圈围观百姓。目光一落,正看见毡上的胡媚儿,还有那只透亮的琉璃瓶。
赵纲高声喝道:
“便是你这女子?人人都说你这瓶子,万物皆可收?”
胡媚儿抬眼,方才的浅笑淡了下去。看向眼前一身官服、盛气凌人的男人,眼神多了一丝冷意:
“若肯许我,便可。”
“许你?许你什么?”赵纲仰头哈哈大笑,根本没有细想这句话背后的深意,马鞭往后一扫,直指那长长一队官车,“瞧见没有!这几十辆,全是官府贡物!你若是有本事,把这一列车马全都收进你这小瓶子,赵某心服口服!”
人群猛地一静。
立刻有人小声嘀咕:
“我的娘,那可是官家的东西!怎么能拿来赌戏法?”
“赵官好大的胆子,这要是出岔子,那还了得!”
阿槿站在人群外围,一把扯住陈捕头的袖子,急得声音发颤:
“陈头!不好!他拿官货打赌!”
陈捕头往前一踏,厉声大喝:“休要胡来!赵大人,万万不可拿国库重货做儿戏!”
可已经晚了。
胡媚儿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抚上琉璃瓶瓶身。
“嗡——”
一阵轻响自瓶里漫出来,一股无形吸力铺开,空气微微震荡。
第一辆大车,连马带车,慢慢朝着瓶口挪过去,庞大的车体一路缩小,像一队细巧小虫,顺着细瓶口钻了进去。
“动了!真动了!”围观百姓吓得连连后退。
一辆接着一辆。
数十辆官车,连牲口带货物,次第被吸进瓶中,在瓶底密密麻麻缓缓游走,随后慢慢淡去。
整条长街,连喘气的声音都少了。所有人呆立原地,瞠目结舌。
赵纲脸上的笑声,一下子僵死在脸上。方才的狂妄戏谑,瞬间化为彻骨寒意。
他策马往前冲,厉声嘶吼:
“停下!快给我停下!”
一切已经无法逆转。
胡媚儿身形一晃,纵身一跃,竟也朝着那琉璃瓶跳了进去。
“人呢?!那女子去哪了!”
赵纲目眦欲裂,翻身下马,扑到毡子跟前,一把抓起琉璃瓶,狠狠朝着青石地面砸下去。
哐当!
琉璃碎裂,碎光四溅。
地上只剩一堆冰凉的琉璃碎渣,空空荡荡。
车马没了。
胡媚儿,也没了。
赵纲腿一软,“咚”地坐倒在地,脸色灰得像死灰,浑身止不住发抖。数十车国库税银丝帛,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化为虚无。这个罪责,他根本承担不起。
陈捕头快步上前,蹲在地上,指尖扒拉着碎琉璃。碎片锋利,割破指尖,渗出细小血珠,他浑然不觉。阿槿转头左右狂奔,朝着街巷两头张望。
“人呢?车马呢?一个影子都没有!”阿槿回头大喊,声音带着慌乱。
陈捕头猛地起身,声如沉雷:
“传我话!立刻封城门!搜码头!全城搜捕!所有渡口全部封锁!”
“是!”
一张大网,顷刻罩住整座扬州城。
围观的百姓炸开锅,四散奔走,消息如风一般席卷扬州每一个坊巷。
第三章 满城搜,疑影重重
府衙灯火通明,整条扬州城,彻夜未歇。
“快!城门守紧!没有府衙令牌,谁也不许出城!”
“码头挨个查!每一艘船只,全部登船核验!客栈一间一间搜!坊里每户都给我问清楚!”
巡丁奔走呼喝,火把连成一条条火龙,映照夜晚的街巷。马蹄、脚步声、呵斥声此起彼伏,原本繁华的扬州城,一夜之间风声鹤唳。百姓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街头人心惶惶。
公堂之上,烛火摇曳。赵纲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后背衣衫早就被冷汗浸透,头埋得极低。两旁衙役肃立,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大人!卑职不敢撒谎!就是那胡媚儿!就一个琉璃小瓶,数十车官货,转眼就被收进去了!成百上千的街市百姓,全都亲眼目睹!绝非卑职胡言!”
堂上府台大人猛地一拍惊堂木,惊怒交加:
“一派胡言!车马何等庞大,怎会被一只小瓶子吞走!光天化日,数十车官货凭空消失,你身为押纲主官,疏于防范,狂妄戏耍异人,闯下滔天大祸!若是寻不回这批官货,你这一干人,全都脱不了干系!”
这批税货是要上交朝廷的,数额巨大,如果无法追回,府台自身也要遭受重罚。
“卑职不敢欺瞒大人!街上成百百姓全都看见了!”赵纲急得声音都在抖,浑身冷汗,“求大人派兵,全城搜捕胡媚儿!只要抓到那妖女,官货定然可以寻回!”
府台当即下令,调集府衙全部捕快,外加城防兵丁,全力搜捕胡媚儿。
街口这边,陈捕头与阿槿蹲在地上,反复查看现场。地上只剩一块旧毡,散落片片琉璃碎渣,脚印马蹄印层层叠叠,看热闹的人太多,人来人往踩踏,早就搅成一团,根本辨不出有用痕迹。
阿槿凑到陈捕头身侧,压着嗓子:
“陈头,你信她那瓶子,真能吞车马?活生生的人和大车,全都消失不见。”
陈捕头捏起一块琉璃碎片,举着火把细细端详。碎片就是普通琉璃质地,没有任何机关夹层。
“江湖障眼法、机关、串通行骗的,我见得不少。移花接木,地道调换,戏法可以骗眼睛。可一整队重载官车,数十匹马,上百吨的货物,在闹市街头凭空消失,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碰上。”
“那咱们现在往哪查?一点头绪都没有。”
“分开问!茶肆、酒摊,但凡听过消息、当日在场的百姓,全都问一遍!记录口供!”
两人分头扎进茶肆。满茶馆,全在议论胡媚儿。
“那胡媚儿定是妖女!有邪术!”
“哪里是什么妖,怕是上古琉璃灵物,被她得了!”
“我听人说,傍晚瞧见她往运河南边去了!”
阿槿拉住一个茶客:
“你亲眼看见她往南边去了?何时何地?”
那茶客一怔,挠挠头:
“倒、倒不是我亲眼看见,是隔壁铺子伙计跟我说的!传来传去,谁知道真假!”
线索一条接着一条冒出来,可每一条追过去,次次落空。大多都是市井传言,以讹传讹。
不多时,两人寻到运河河边,找到一位在此行船几十年的老船工。
“老丈,听说黄昏你在河边见过那胡媚儿?仔细说说模样衣着。”
老船工手抚船桨,目光望向黑漆漆的河面,河水哗哗流淌。
“是瞧见个女子,衣裳颜色像传闻的蜜蜡胡衫,身形也相仿。可一眨眼,人就往芦荡里一钻,没影咯!我还以为是我老眼昏花看花了。”
“走!带火把,进芦荡!”陈捕头立刻招呼身后捕快。
一簇簇火把扎进运河边的芦荡。芦叶沙沙作响,晚风阴冷,水面浮着碎碎月光,风一阵阵吹过来。几个人在里面来回搜寻大半宿,脚下淤泥湿滑,裤脚全部浸湿,只惊起一片水鸟扑棱棱飞起,哪里有半个人影。
阿槿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心里发怵:
“陈头……难不成,她真钻进那琉璃瓶子里去了?瓶子碎了,那她岂不是……”
陈捕头把火把握得更紧,摇头,眼神凝重无比。
“我不信!必有诡计!这女子,定然有同伙接应!闹市制造幻术迷惑众人,早已安排人把官车从别的密道转运走。所谓入瓶,全是障眼!”
可闹市十字街口,四通八达,四面八方全是围观百姓,几十辆大车,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运走。这个推论,连陈捕头自己心中,都充满疑惑。
天色刚亮,一夜未眠,所有人身心俱疲。就有捕快急急忙忙奔过来,跑得满头大汗。
“陈头!有赶路人报信!城外三十里路旁,远远看见一队车马,像是丢失的那批官车!一闪就不见了!”
陈捕头眼神一厉。
“阿槿!备马!带上弟兄们!出城!”
阿槿当即翻身上马:
“好!咱们这就去!可若是再扑空怎么办?”
“扑空也得去!只要有一丝线索,就不能放!活要见人,死要见货!”
马蹄声响,一行人策马冲出城门,朝着城外三十里的大道疾驰而去。
城外官道两侧是荒野农田,晨雾还未散尽,露水打湿路边野草。众人一路疾驰,赶路途中,阿槿心中满是疑团。
他私下向陈捕头发问:“陈头,如果真的是同伙劫货,为何还要到处留下传闻,故意暴露踪迹?直接带着官货远走高飞,不是更加稳妥?”
陈捕头勒了勒马缰,沉思片刻:
“这正是最诡异的地方。她好像,并不打算彻底隐匿自己。”
第四章 荒驿遇诡,旧梦留痕
一行人快马加鞭,直奔城外三十里古道。
日头西斜,天色渐昏,天边晚霞褪成灰红色。古道尽头,赫然立着一座破败老驿。墙塌半壁,荒草齐腰,瓦片散落满地,方圆数里荒无人烟,一看就是废弃多年的凶地。
早年运河改道,这条古道渐渐荒废,驿站无人打理,早已被世人遗忘。路过的行商旅客,都宁愿绕路,也不愿意在此歇脚。当地乡里,还流传着不少荒驿闹鬼的传闻。
阿槿手握长刀,勒住马缰,皱眉开口:
“陈头,那赶路人说的车马消失之地,就是这荒驿附近?”
“没错。报信的行商说,远远望见一队带朱印的大车,驶入这片驿区,转瞬不见。”陈捕头翻身下马,眼神凌厉,“车马不可能凭空消失,必定在此处留过痕迹!”
一众捕快纷纷下马,手持火把,戒备环绕,手按刀柄,步步谨慎。荒驿周遭静得可怕,连虫鸣都寥寥无几。
阿槿性子最急,提刀率先冲进荒驿院内。
驿内破败不堪,断梁蛛网遍布,死寂得可怕。坍塌的屋梁斜斜搭在墙头,地上满是朽木残瓦。
他目光快速扫过地面,骤然瞳孔一缩,厉声大喊:
“陈头!快过来!有发现!”
陈捕头快步冲入:“怎么了?”
“你看地上!”
阿槿手指向庭院泥地,几道深深浅浅的车轮印清晰可见,正是重载车马压出来的沉重痕迹!泥土被车轮碾实,绝非普通轻车。
可诡异的是——
所有车辙一路延伸到庭院正中央,骤然凭空断裂!前面没有泥路中断,没有台阶阻挡,就好像那数十辆沉重官车,开到院子中间,直接从世间蒸发了!
身后几个捕快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头皮发麻,后背升起寒意。
一名年轻捕快颤声开口:
“陈、陈头……这不对劲啊!好好的车马,怎么走着走着没印了?难不成真是被妖术收走了?”
“闭嘴!哪来的妖术!人做的局,就一定有破绽!”陈捕头沉声呵斥,眼神却愈发凝重,“仔细搜!每个房间、角落,一寸都别放过!墙缝、地窖,全部查!”
众人立刻分散搜查荒驿各个破屋厢房。踢开朽坏门板,扒开堆积的碎瓦枯枝。
片刻后,一名捕快高喊:
“陈头!这边有东西!”
众人立刻围过去。
破厢房的碎瓦堆里,静静躺着一小块蜜蜡色的绸缎碎布,布料细腻,色泽独特,是西域特有的织料,中原很少见到。
阿槿一眼就认了出来,瞬间脸色大变:
“是胡媚儿的衣服!绝对是她!那天她穿的就是这个颜色、这种料子!我记得清清楚楚!”
陈捕头俯身捡起碎布,指尖摩挲布料,面色沉到了极点。
“果然来过这里。此地,是她一处停留点。”
“那他人呢?!”阿槿急道,“车马在这消失,她也来过,怎么半点人影没有?地窖也查过,空空如也!”
话音刚落!
驿外密林深处,突然飘来一声极轻、极柔的女子轻笑。
呵——
声音娇媚空灵,穿透晚风,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是胡媚儿的声音!
所有人瞬间全身紧绷,刀兵出鞘!
“有人!”
“追!”
陈捕头一声令下,众人齐刷刷冲出荒驿,冲进昏暗密林之中!
可林间只有晚风呼啸,树叶狂响,暮色沉沉,空空荡荡,半个人影都没有。树木重重叠叠,视野受限,到处都是灌木丛。
“奇怪!我明明听见声音了!就离我们不远!”阿槿咬牙环顾四周,不断转动长刀戒备。
“地上有东西!”
一名捕快低头惊呼。
林间草地上,散落着五六枚铜钱。
但这些铜钱,和寻常钱币完全不同——个个缩得极小,如同米粒一般!
和当日琉璃瓶中缩小的铜钱,一模一样!
阿槿弯腰拾起,入手冰凉,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头顶!
“陈头,你看这个!”
陈捕头接过细小铜钱,反复翻看,用力摩挲,是实打实的青铜铸币,绝非伪造。
“材质是真铜钱,绝非伪造。”
“可好好的铜钱,怎么会变得这么小?”阿槿浑身发寒,“真的是幻术?我们所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陈捕头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不是普通幻术。寻常戏法只能障眼,骗你的眼睛,不能改变实物。她这术法,能缩实物,闻所未闻。”
众人遍搜密林前后,树枝、土坑全部翻查,再也找不到半点踪迹。天色彻底黑透,野外夜路凶险,马匹也需要休整,只能暂时退回荒驿过夜。
夜色渐深,荒风呼啸,荒驿里阴气森森。断壁缝隙呜呜作响,如同人低声呜咽。
众人点燃篝火,把枯枝堆起,火光跳动,众人轮流守夜,分成两班,不敢有丝毫懈怠。有人靠在墙边握刀小憩,有人来回巡逻驿院。
后半夜,轮到阿槿值守。连日奔波,紧绷神经,加上心神惊惧,他靠着墙壁,不知不觉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周遭篝火的光亮仿佛褪去。一道绝美的女子身影,悄然出现在月光之下。
胡媚儿白衣胜月,眉眼含笑,静静立在庭院中央。她身上不再是那一身蜜蜡胡衫,素白衣裙随风微动。她双手托着那只通透琉璃瓶,瓶口微光流转,幽幽发亮,七彩光晕在地面投下斑驳影子。
阿槿想张嘴大喝、想拔刀、想叫醒众人。
可他全身僵硬,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手脚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胡媚儿浅浅一笑,红唇轻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听不见声音。身形一晃,骤然消散在月光里!
“别跑!”
阿槿猛地惊醒,浑身大汗淋漓,内衣全部被汗水浸透,心脏狂跳不止,大口大口喘粗气。
火堆旁的陈捕头一直没有入睡,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立刻睁眼:“怎么了?做噩梦?”
阿槿喘着粗气,惊魂未定,急声开口:
“陈头!我梦见胡媚儿了!她就在院里,托着那只琉璃瓶!我动不了,也喊不出声!太真实了,不像是寻常梦魇!”
陈捕头眼神瞬间彻底沉冷。他盯着跳动的篝火,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缓缓开口:
“不是单纯噩梦。”
“她不止是偷官货。”
“她在扰人心神,乱人神志。”
“此女,比我们想象的,更邪、更难对付!”
第二日天刚亮,露水浓重,众人不敢久留荒驿这个是非之地,即刻启程继续向南追查。
可接下来的日子,所有人彻底体会到了何为无处不在,却遍寻不得。
沿途村镇、渡口山道,到处都是胡媚儿的传闻。
“我今早在渡口看见她了!抱着个小瓶子,一闪就没了!”
“我在南山脚下见过!穿着一身胡衫,转眼消失!”
“我亲眼看见她在河边站着!”
每一次有人目击,得到消息,众人火速策马赶去。
可次次晚一步!人走楼空,只剩零星痕迹。有时是地上遗留的米粒大小铜钱,有时是一片异域布料碎片。
胡媚儿就像一缕鬼魅残影,永远快他们一步。看得见传闻,追不到真人。找得到她来过的痕迹,抓不住半分身影。
消失的数十车官货、神秘莫测的琉璃瓶、来去无踪的胡媚儿……
一张巨大的迷雾,彻底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这场追猎,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她的局!
赶路途中,阿槿也慢慢发现一些不对劲。所有传闻,仿佛是有人故意散播,引导他们一路向南。
“陈头,你有没有觉得,她好像在故意引我们往南方走?”
陈捕头骑在马上,望向远方连绵的河道:
“或许。但我们别无选择,线索只有这一条。”
第五章 旧案浮影,胡女往事
一路向南,奔波数日。人马疲惫,不少捕快心中已经生出畏惧。夜半休息之时,私下窃窃私语,有人悄悄议论胡媚儿是妖物,不可与之抗衡。
陈捕头听见流言,并未当众苛责。连他自己,二十多年办案经验,也从未遇到这般离奇的案子。
这日,他们落脚一座临河小县城,在县衙调取过往卷宗。陈捕头心中一直有个心结:胡媚儿不会凭空出现。既然是胡地来的女子,扬州过往有没有类似的报案记录?
县吏搬出旧档,灰尘厚厚一层。一卷一卷翻阅,大多是寻常盗窃、斗殴诉状。翻到多年前的旧卷宗,一份陈年旧案,落入眼帘。
贞元初年,距今十余年。
当年有西域胡商一队,携珍宝琉璃器皿,走运河抵达扬州。一船客商,一夜之间尽数失踪。船上金银珍宝不翼而飞,只遗留一只半升大小的西域琉璃瓶。案子悬而未决,成为扬州一桩无头旧案。
卷宗上面寥寥数笔,记录着,那支商队之中,有一名年幼的胡地孤女。商队覆灭之后,女孩下落不明。
阿槿凑上前看完卷宗,心头一震:
“陈头!难道胡媚儿,就是当年那个失踪孤女?”
陈捕头指尖抚过泛黄纸页,神色凝重。
“有这个可能。当年那桩案子,到底是盗匪劫杀,还是另有隐情,至今没有定论。那只遗留的琉璃瓶,和如今胡媚儿所持,大小形制描述完全吻合。”
“若是如此,她漂泊这么多年,回来扬州,仅仅是为了施展幻术?还是为了复仇?”阿槿眉头紧锁,“那数十车官货,难道是她想要积累财富?”
“不好说。”陈捕头合上卷宗,“卷宗记载,当年那只琉璃瓶,案发之后也不知所踪。若是瓶子本就属于她,那这一切,埋藏的因果,已经十多年了。”
线索仿佛一下子被打通,可又生出更多疑问。当年胡商究竟遭遇了什么?那只琉璃瓶,到底是什么来历?是天生异宝,还是某种害人的邪物?
就在此时,县衙外面吵嚷起来。百姓成群结队,向着城外集市涌去。
“快去看!那胡媚儿又现身了!就在临河集镇!”
消息如同惊雷,炸在二人耳边。
一行人顺着河岸一路快马赶向集镇,日头悬在河面,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前面集镇的街边,忽然闹哄哄围了一大圈人。
阿槿脚步猛地顿住,一把拽住身侧陈捕头。
“陈头!你听!”
陈捕头手立刻扣紧刀柄,眉峰一挑:“怎么?”
“那边围了好大一群人!莫不是——”阿槿压低嗓子,眼底又惊又喜,又带着几分忌惮。
“别声张,悄悄摸过去。”陈捕头朝身后捕快打了个手势,让捕快从两侧悄悄包抄,堵住集镇的河道出口、陆路出口,防止她再次遁走。
两人矮着身子,慢慢往人堆边上靠。
一圈百姓,不敢往前挤,又舍不得走,个个伸长脖子,又害怕又好奇。
圈子正中,旧毡铺在地上。
毡上,琉璃瓶静静放着。
胡媚儿端坐在那里,一身蜜蜡色胡衫,眉眼带笑,从容自在,好似完全不知道扬州府的捕快、官差,满天下都在搜她。
有百姓小声嘀咕:
“真是她!她居然还敢在集市露面!官府到处拿人,她跟没事人一样!胆子也太大了!”
胡媚儿抬眼,目光穿过层层人群,直直落在陈捕头和阿槿身上。
没有惊慌,没有起身逃跑。
她轻轻开口,声音清亮,穿透嘈杂人声:
“陈捕头,还要抓我?”
陈捕头往前踏出一步,半把长刀已经出鞘,寒光一闪。
“胡媚儿!你把官货藏到哪里去了!交出税货,跟我们回府衙受审!尚可留你一条生路!”
阿槿紧跟在后面,手也按在刀柄上,死死盯着胡媚儿,生怕她又使出什么诡异手段。
胡媚儿目光缓缓扫过围观众人。
“捕头,你问我要官货。可这琉璃瓶,何曾是我强行去抢?”
阿槿一怔,眉头紧锁:“不是抢?那数十车官货怎么凭空不见了!光天化日,满城人亲眼所见!”
“是赵纲当着满街人,拿官家重货当赌,要看我这瓶子的本事。”胡媚儿淡淡说道,“是他轻慢,是他想看奇戏,逞一时威风,一念贪看热闹,才有这场祸。是他自己,愿意将车马许给瓶子。”
话音刚落,大路尽头尘土飞扬,马蹄声轰隆响。
“是赵纲!”阿槿回头一望。
赵纲从扬州一路追随追捕队伍,心中急着想要夺回官货,戴罪立功。带着一队官差策马奔来,一眼看见毡上的胡媚儿,目眦欲裂,积压多日的愤怒彻底爆发。
“就是她!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一众官差应声,提着刀就往前扑!
胡媚儿指尖轻轻一点琉璃瓶,瓶子在地上缓缓一转。
嗡的一声轻响。
地上的枯枝、浮尘,一靠近细瓶口,猛地缩作小小的一点,接连落进瓶里。一股无形吸力向外荡漾开来。
扑在最前面的官差猛地刹住脚步,脸色发白,不敢再往前踏半步。谁也不知道再靠近,自己会不会也被收进去,化作瓶中微末。
冲势硬生生止住,一众官差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胡媚儿的声音清浅,飘在风里:
“寻常百姓,我不害。只是诸位记好,贪念一盛,万物皆可入瓶;心若是定,再玄的幻术,也落不到你身上。”
她说完,伸手抱起那只琉璃瓶,往后退了几步。身影慢慢淡下去,一步一步向着河边退去,最后融进河面上飘起的薄雾里。
“快!追!到河边去!”陈捕头大吼一声。
所有人拔腿冲到河岸。
雾气漫在水面,波光粼粼,流水悠悠。
哪里还有胡媚儿的影子。
阿槿望着茫茫河水,狠狠跺脚:
“又让她跑了!明明就近在咫尺!”
陈捕头收了刀,望着河面,脸色沉得厉害。
岸边百姓渐渐嘈杂起来。
“走了?就这么不见了?”
“那批官货,到底还能不能找得到?朝廷若是追责,扬州要大乱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集市的喧闹还在,可那数十车官货,依旧杳无踪迹。
回到驻地,夜里,陈捕头与阿槿挑灯翻看那卷十多年前的胡商旧案卷宗。
“如果她就是当年那个孤女。当年那一船胡商,到底遭遇了什么?”阿槿低声说道,“卷宗写线索指向扬州本地一些豪强,可最后没有实据,不了了之。”
陈捕头指尖敲击桌面:
“或许,当年那些人,也是被贪欲驱使,觊觎胡商的珍宝与琉璃瓶。最后酿成惨祸。”
“难道琉璃瓶,只会对心存贪念之人生效?”阿槿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猜想,“寻常百姓,只是看热闹,她从来没有伤害。赵纲心存炫耀、逞能,所以车马被收。周少爷想要填满瓶子,铜钱尽数被吞。”
“这只是猜想。我们没有证据。”陈捕头揉了揉眉心,“可我们还有一桩事没有想通。如果瓶子破碎,那被收进去的东西,应当如何?当日赵纲砸碎琉璃瓶,为什么车马、胡媚儿,没有掉出来?”
这个疑问,盘旋在二人心底,百思不得其解。
第六章 歧路挣扎,人心试炼
追捕还在继续。府衙送来文书,催促务必尽快捕获胡媚儿,找回官货,朝廷的使者不日便会抵达扬州核查税纲。若是到时候依旧一无所获,一众捕快也要连带受罚。
压力如山,压在陈捕头和阿槿肩头。
一路南下,沿途见闻,也让阿槿内心产生巨大动摇。
他们路过一座小镇,镇上有一个劣绅,平日里欺压乡邻,贪婪吝啬。听闻琉璃瓶的传闻之后,日夜幻想得到这件至宝,四处派人搜寻胡媚儿,许诺重金活捉此女,想要抢夺琉璃瓶。
这一日,阿槿与陈捕头正好撞见。劣绅带着一众家丁,四处搜捕,口口声声抓到胡媚儿之后,就要夺取琉璃瓶,收纳金银田地。
陈捕头厉声制止,呵斥劣绅私自动人。劣绅却一脸不甘,私下嘀咕:“若是我得了那琉璃瓶,什么金银田地,全部可以装进去,何愁不能富贵滔天!”
阿槿站在一旁,听见这番话,心底一阵寒意。
原来胡媚儿的传闻扩散开来,勾起的不只是恐惧,还有无数人的贪欲。太多人觊觎那只可以收纳万物的琉璃瓶。若是此物落入恶人手里面,后果不堪设想。
夜里,阿槿辗转难眠。他内心开始迷茫。
一开始,他坚定不移,认定胡媚儿是劫夺国库的妖女,是必须捉拿归案的犯人。可一路追查,所见所闻,胡媚儿从未主动伤害任何普通百姓。她所有的收纳,全都是对方主动“应允”之下发生。
赵纲狂妄逞能,拿官货做赌注;周少爷想填满瓶子把她驱离,钱财被收;世人贪图瓶子的力量,心生妄想。
那到底,错的是拥有瓶子的胡媚儿,还是被欲望裹挟的世人?
第二日清晨,阿槿主动找到陈捕头,把心中困惑全盘说出。
“陈头,我有些想不明白了。我们追捕胡媚儿,是因为她带走国库官货。可回想整件事,是赵纲当众挑衅,拿朝廷重货当作赌约。胡媚儿说‘若肯许我,便可收纳’,赵纲亲口应允。”
“可国法不讲这些道理。”陈捕头神色疲惫,却依旧清醒,“官货乃是国家之物,无论起因如何,如今物失人逃。国法面前,必须捉拿归案,厘清全部真相。是非对错,交由公堂审判,不是由我们私下决断。”
“可如果……如果官货再也找不回来呢?”阿槿低声问。
陈捕头沉默许久:
“那也要抓到人,问清楚前因后果,问清楚十多年前胡商旧案的真相。她身上背负的,不只是这一桩官货失窃。”
就在这时,有乡民慌张跑来报信。
“捕头!不好!下游江边,不少江湖人聚集,都说要抓捕胡媚儿抢夺琉璃瓶!为了抢夺宝贝,已经起了械斗!”
二人立刻带人赶往下游江边。
河滩之上,十几拨江湖游民、地方地痞,互相争执斗殴,都想抢先抓到胡媚儿。有人受伤倒地,场面混乱不堪。人人心中都做着依靠琉璃瓶暴富的美梦。
“都住手!官府在此!”陈捕头拔刀厉声喝止。
费了很大功夫,才驱散这群利欲熏心之人。
河滩岸边,石头上面,静静躺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铜钱。是胡媚儿留下的痕迹。她刚刚来过此地,看见这群人为瓶子自相残杀,悄然离去。
阿槿捡起那枚小小的铜钱,心中感慨万千。瓶子只是器物,真正让人疯狂的,是人心。
第七章 月余之后,余响不绝
一晃,整整一月过去。
扬州府的搜捕,从未停歇半分。城门、码头、渡口、村镇,日夜有人巡查,可胡媚儿就像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没了踪迹。再也没有在集镇街头现身。
公堂之上,赵纲罪责敲定。
因为弄丢国库数十车重货,渎职重罪落实,直接被革职查办,等候朝廷发落。
曾经风光无限的押纲官,一夜之间身败名裂。府衙牢狱之内,赵纲满脸悔恨,颓然长叹:
“我当初若是不狂妄挑衅,不贪一时热闹逞口舌之快,何来今日大祸……我只当是寻常戏法,万万没有想到,竟会落得这般下场。”
可世间从无后悔药。大错已经铸成,再多悔恨,于事无补。
城外运河沿线,陈捕头与阿槿依旧日日巡查寻访,从未放弃。风吹运河浪涛,日复一日,线索断了又断。
阿槿牵着马,沿着运河岸边缓步前行,满脸不甘,身心疲惫。一个月马不停蹄追猎,人困马乏,依旧一无所获。
“陈头,咱们整整追了一个月,线索断了又断,难道这胡媚儿,真的凭空消失了?”
陈捕头望着滔滔河水,神色复杂,缓缓摇头:
“她不是消失,是刻意藏了踪迹。此女术法诡异,心智更是远超常人。这么多年漂泊,她懂得如何隐匿自己。”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城中归来的远行商队,带来了一条最后的消息。
一名行商特意辗转找到府衙,找到陈捕头二人开口:
“捕头!小人半月前在南疆渡口,亲眼见过那名胡地女子!”
阿槿瞬间精神一振,攥紧拳头:
“你确定?是胡媚儿?她在哪!”
“绝对没错!”行商重重点头,语气笃定,“她独自一人立在渡船边,怀中抱着一只通透琉璃瓶,日光一照,通体发光,格外显眼!衣着样貌,和传闻一模一样!”
“当时渡口人多,我本想上前细看,结果她直接登船离岸。小船顺着江水一路南下,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江面尽头。”
“自那以后,南疆沿线,再也无人见过她的身影。渡船是一艘无牌号的小商船,不知道去往哪一处海外孤岛。”
消息落下,全场寂静。
阿槿攥紧拳头,满心无奈:
“跑了……彻底跑了。隔着茫茫江水,我们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追捕。”
没有人知道胡媚儿去往何方,没人知晓那只神秘琉璃瓶的真正来历。
更没人清楚,那凭空消失的数十车国库官货,最终流落何处。
是被她带走藏匿?还是被那诡异瓶中幻术彻底消融?
还有十多年前那桩胡商失踪旧案,所有真相,随着胡媚儿远去,就此封存,成为扬州城永远解不开的谜。
朝廷的使者抵达扬州,听闻整件离奇经过。满城百姓人证俱在,使者也无法理解这桩怪事。只能将案情如实写进奏折,上报朝堂。
往后时日,阿槿时常回想起当日集市之上,胡媚儿说过的那句话。一遍一遍回想追逐路上的所见所闻,他终于彻底读懂了其中深意。
那只看似通天彻地、能吞万物的琉璃瓶,从来不是杀人夺命的妖器。
真正害人的,从来都是人的贪念、狂妄与轻慢。
百姓贪新奇、贪热闹;赵纲贪颜面、逞狂妄;市井劣绅、江湖浪人贪财富珍宝。
人心有隙,幻术方可趁虚而入。
人心无贪,万物皆不可侵。
陈捕头也渐渐放下了一定要活捉胡媚儿的执念。他混迹刑案半生,抓过贼匪无数,却从未遇过这般诡异通透的怪人。国法归国法,可这一桩奇案,因果纠缠,牵扯十几年前的旧恨,早已不是普通盗案那么简单。
闲暇之时,他路过扬州城南十字街口。
依旧人潮汹涌,商贩云集,热闹如初。来往客商络绎不绝。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静坐毡上、手握琉璃瓶的胡地女子。
每每望见喧嚣人群,那日琉璃流光、车马入瓶的震撼一幕,总会在他脑海中重现。
此事,很快传遍整座扬州城,变成街头巷尾人人热议的奇闻异事。茶肆的说书人,日日讲述琉璃瓶胡女的故事,听者无数。甚至周边州府,也有说书先生辗转抄录这个故事。
来往百姓,听完皆是唏嘘感叹。
“小小一只琉璃瓶,竟能吞尽车马万物,当真匪夷所思!”
“哪里是瓶子厉害,分明是人心贪念最可怕!”
“若无赵纲狂妄戏耍,何来这场惊天劫案!”
世人终是明白。
瓶身虽小,能装世间万千物华。
人心若贪,便会被欲望反噬,终将一无所有。
贞元扬州,一场琉璃奇劫,轰动全城。
琉璃碎过,美人远去,官货无踪。
数年之后。
阿槿已经成长为老练捕快。偶然有海商从南疆归来,带来一则零碎传闻。海外一处孤岛之上,偶尔会看见一位胡地女子,手中持有流光琉璃瓶。只是那瓶子,再也不曾收纳世间万物。
而扬州城南十字街口,岁岁河风吹拂。那桩传奇志怪故事,依旧在人间代代流传。
唯有那句警示,伴着岁岁河风,永远留在了扬州的街巷人间,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