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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19:24

导语

我是一只戏园子里的黄皮子。

后台梁上听戏多年,又蹭了些梨园香火。

新来的大老板说,他会安排我上台向贵客讨个封,

之后便可修成正果。

可我却道:“吱了个吱的,讨个屁的封,老子不干了。”

01 大梁遇暖人

一只住在老戏园子里的黄皮子,

每天除了吃烧鸡、晒肚皮、挠痒痒,

就是趴在后台大梁上,看底下人唱戏。

兴盛戏园翻新后,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不少看客瞅见我,举着发光的小方块对着我拍。

还有人顺手扔块点心,喊我一声大仙。

起初我眼皮都懒得抬。

手里没肉,喊破喉咙老子也不理。

直到前些日子,戏台正下方坐了个穿蓝衣裳的年轻男人。

他是陪身边的姑娘来的。

台上的角儿唱得跑调,旁边看客都在低头看手机。

只有他坐得笔直,听完一整折,带头鼓掌。

散场时,他瞅见我从柱子后探头。

他掏出个油纸包,蹲下身递到我嘴边。

里面是块热乎的桂花糕,没沾半点灰。

我凑过去闻了闻,伸爪子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只手粗糙得很,指节全是厚茧,虎口有道旧疤。

可掌心暖和,人也踏实,没半点浮躁气。

他摸了摸我的脑门,动作极轻。

那姑娘在旁边笑:“小心咬着你。”

他摇摇头:“不咬人,这小家伙通人性。”

说完他牵着姑娘走了。

我叼着桂花糕爬回大梁,半天没下嘴。

这人身上那股热乎劲儿,让我想起八十多年前。

那时候,兴盛戏园还没刷这种刺眼的红漆。

我还是只差点冻死在荒郊的小黄皮子。

02 戏园赖饭票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地上结着厚冰。

我刚断奶,跟着老娘去村口偷鸡,一脚踩进铁夹子。

右后腿血肉模糊,我疼得直叫唤。

老娘在草垛后瞅了一眼,带着哥哥姐姐转身就跑。

黄皮子这一族就这德行,谁倒霉谁认命。

我在雪地里挣扎了半宿,血都冻住了,眼皮直打架。

天快亮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我缩着脖子闭上眼,心想挨猎户一棍子也算痛快。

来人蹲下身,骂了句娘,用力掰开了铁夹子。

他把我捞起来,塞进暖烘烘的棉袄兜里。

棉袄里一股旱烟味,混着点廉价油彩的香气。

救我的人叫程老五,是兴盛戏园的班主。

他赶早去乡下买行头,半道撞见了我。

回了戏园,程老五给我腿上敷了草药,扯了块破戏服布条缠紧。

旁边凑过来一个小丫头,扎着两条黑辫子,戳了戳我的鼻尖。

“师父,这黄皮子臭烘烘的,留着干啥?”

程老五敲了她脑门一下:“进了戏园门,就是自家人。”

小丫头撇撇嘴,去灶房端来半碗小米粥,偷偷往里埋了两根鸡爪子。

她叫阿桃,是程老五从逃荒路上捡的闺女,嗓子亮得很。

我舔着鸡爪子,决定在这儿赖着不走了。

这儿有吃有喝,还有热炕头。

程老五抽口旱烟,指着我笑:“以后就叫你二黄,老老实实守后台。”

我吱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那会儿我只当自己找了张长期饭票,压根没料到,这一守就是一辈子。

03 戏园暖融融

兴盛戏园不大,里外也就十几口人。

程老五脾气倔,教戏极严。

天没亮,院里就响起喊嗓子的动静。

阿桃练功偷懒,程老五抄起戒尺抽她手心,抽完又背过身偷偷给她抹药。

班里有个大个子武生,叫赵石柱。

这人话少,实心眼,练完功就去劈柴挑水。

阿桃每次挨了打,赵石柱就蹲在井台边,从怀里摸出两个烤红薯递过去。

阿桃掰一半塞给我,剩下的一半自己啃。

赵石柱也不说话,就坐在石墩上看着阿桃笑,脸憋得通红。

拉二胡的胡老栓总爱打趣他:“石柱,眼珠子再往阿桃身上粘,上台得砍自己脚面上。”

赵石柱耳朵一下子红透,拎起水桶就往灶房跑。

我在梁上看得乐不可支,爪子拍得木头啪啪响。

人类真怪,喜欢就直说,非要憋在肚子里。

戏园子穷,可每天热气腾腾。

白天锣鼓一响,程老五穿起蟒袍,腰板挺得笔直,一开嗓底下就齐声叫好。

散了场,大伙围着破木桌吃大锅菜。

程老五把盆底仅有的肥肉夹给阿桃和赵石柱,自己就着咸菜喝两口散白。

酒过三巡,他指着墙上的祖师爷画像念叨:“咱们唱戏的,脊梁骨不能弯。台上唱忠孝节义,台下就得活出个人样。”

我蹲在桌角啃骨头,不懂什么叫脊梁骨。

我只知道,只要他们都在,戏园子每天晚上就有热饭吃。

可好日子没过几年,外头的风声就变了。

04 喜帖碎风里

转眼过了五个年头。

阿桃出落得水灵大方,上了台一开嗓,满城都认兴盛戏园的招牌。

赵石柱也长结实了,肩宽背厚,大刀耍得利落。

这年秋天,城东绸缎庄的少东家看上阿桃,托媒婆抬了三大箱聘礼上门,要纳她当二房。

媒婆嘴皮子翻得飞快,把程老五夸上了天。

程老五连茶都没倒,抄起扫帚,把媒婆和聘礼一块轰出了大门。

“滚蛋!我闺女唱清白戏,不进那吃人的宅门!”

大门砰地甩上。

阿桃躲在门帘后,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往上翘。

赵石柱站在院里,攥紧柴刀的手这才松开。

当晚,程老五把赵石柱叫进屋喝酒。

我扒在窗台上偷听。

程老五给赵石柱满上一碗:“石柱,你跟阿桃的事,师父门儿清。等今年腊月唱完大轴戏,我就给你们办喜事。”

赵石柱扑通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脑门磕青了一块。

“师父,我一定对阿桃好,拼了命也护着她。”

屋外的阿桃听见动静,捂着脸跑回屋,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跳下窗台,叼起绣花鞋放到她门口,顺便蹭了顿夜宵。

胡老栓甚至提前剪好了大红喜字,压在箱子底。

谁也没想到,腊月还没到,城门先破了。

05 豺狼踹门来

十月下旬,城外响了三天三夜的炮声。

第四天一早,穿黄皮军装的日本兵进了城。

街上的铺子全关了门,往日热闹的茶楼酒馆空荡荡的。

兴盛戏园也歇了业。

程老五锁紧大门,不许阿桃出门,连我溜达都要被拎回来。

“外头乱,那些畜生见人就杀,老实待在院里。”

大伙靠着几袋糙米硬撑,顿顿喝稀粥。

我闲不住,夜里顺墙根钻出去转了一圈。

城门口挂着块带红圈的白布,几个日本兵端着刺刀晃荡。

街角躺着两个死去的货郎,摊子砸得稀烂,没人敢收尸。

我心里发毛,赶紧缩回戏园。

可你不惹祸,祸偏偏找上门来。

十一月初八晌午,兴盛戏园的大门被人踹开了。

冲进来十几个端枪的日本兵,领头的留着小胡子,旁边跟着个戴圆眼镜的汉奸翻译。

翻译摇着折扇,冲院里喊:“程班主!皇军池田太君赏脸,请你们唱堂会!”

程老五端着茶壶走出来,只盯着翻译:“戏园歇业了,不唱。”

翻译凑近压低声音:“程老五,别给脸不要脸,大年三十太君包下你们戏园摆庆功宴,点名要听霸王别姬,还要你那水灵女徒弟亲自登台!唱好了赏一百大洋!”

程老五冷笑一声,把茶壶往石桌上一墩:“给侵略者唱庆功戏,我嫌脏了祖师爷的台子!滚!”

池田军官听懂了最后那个滚字。

他迈步上前,一皮靴踹在程老五胸口。

程老五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师父!”

阿桃和赵石柱冲了出来。

赵石柱眼珠通红,抓起墙边的练功大刀,照着池田脑门就砍。

06 黄皮子咬奸

枪栓哗啦一响。

七八支枪口立马顶住赵石柱脑门。

池田拔出军刀,架在赵石柱脖子上,叽里咕噜骂了一通。

翻译冷笑:“姓程的,你这徒弟胆子挺肥!我只要点个头,他立马变筛子!”

阿桃扑过去抱住赵石柱的腰:“师兄别动!”

程老五捂着胸口爬起来:“石柱,把刀放下。”

“师父,他们打你。”赵石柱往前跨了一步。

“我让你放下!”程老五吼完,咳得直不起腰。

赵石柱咬着牙,大刀当啷掉在青砖上。

我蹲在廊檐上,浑身毛全炸了。

翻译得意地凑过去,伸手拍程老五的脸:“老东西,大年三十晚上,洗干净脖子等着唱戏。”

我实在忍不了了,纵身跳下,照着翻译的脸咬了一口。

翻译惨叫着往后蹦:“哪来的野黄皮子!打死它!”

旁边一个日本兵抡起枪托,照着我肚子砸过来。

我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肚子疼得直抽抽,嘴里冒出血沫子。

阿桃哭着跑来把我抱进怀里。

池田冷哼一声,带人走了。

翻译捂着流血的腮帮子撂下狠话:“院外已经派兵看着了,敢跑,全戏班一个都别想活!”

大门关上,院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程老五断了两根肋骨,胡老栓找来木板给他绑紧。

当晚,程老五把赵石柱叫进柴房,反手锁上了门。

“师父!放我出去跟他们拼了!”赵石柱把门板砸得哐哐响。

程老五隔着门板说:“出去就是白白送死!老实待着,我带大伙连夜走!”

胡老栓翻墙出去探路,半个时辰后急匆匆翻了回来。

“班主,走不了了。前后巷口全架了机枪。”

屋里的油灯暗得快灭了。

阿桃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无声掉泪。

我舔着肚子上的淤青,心里憋着一股火,烧得我难受。

我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没用。

咬不动铁皮,撕不开枪口,只能看着一家人被困死在院子里。

07 雪夜待死局

腊月二十九,天阴得发黑,外头飘起大雪。

日本兵又闯了进来。

他们踹开柴房门,把赵石柱捆结实,拖出了院子。

赵石柱拼命挣扎,被两个日本兵拿枪托砸中膝盖弯,按跪在雪地里。

“师父,阿桃!别答应他们!”赵石柱满嘴是血,冲屋里大吼。

阿桃哭喊着扑上去,被一把推倒在雪堆里。

翻译掸了掸袖子:“程班主,太君先请大徒弟去军营做客。明晚大年三十,太君带人来你戏园听霸王别姬。唱得顺心就放人。要是敢耍滑头,先砍赵石柱,再烧了你这破园子!”

日本兵拖着赵石柱走了,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印。

那一夜,戏园里谁也没睡。

灶房没生火,屋里冷得刺骨。

阿桃跪在祖师爷牌位前,额头磕出了血也不停。

程老五独自坐在化妆台前,没点灯,枯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头上的黑发白了一大半。

我跳上桌,拿脑门蹭了蹭他的手背。

程老五的手冰凉,摸着我的背叹气:“二黄,明天你顺着干水沟钻出去吧。别跟着遭罪。”

我吱吱叫着,扒住他袖口不松爪。

走个屁!老子吃了你五年烧鸡,哪有临阵逃跑的道理!

程老五苦笑一下,打开红木箱,翻出压箱底的行头。

胡老栓拄着拐杖进来,嘴唇发抖:“班主,真要给畜生唱?”

程老五拿起油彩笔往脸上抹:“唱。不唱,石柱和这十几个孩子都活不了。”

胡老栓眼眶一红,跺了跺拐杖,转身出去。

我看着程老五低着眉眼抹白了脸,心里堵得快炸开。

大年三十傍晚,日本兵涌进了兴盛戏园。

台下摆满圆桌,坐着喝醉的日本军官和汉奸。

赵石柱被押回来,绑在台口的大木柱上,满身是血,脑袋耷拉着。

我蹲在戏台正上方的老横梁上,往下看。

爪子抠进木头里,胸口憋得难受。

难道程老五真要低这个头?

难道挺了一辈子的腰杆,今晚真要折在这群畜生面前?

08 戏园燃怒火

夜里八点,堂会开锣。

后台没人敢敲鼓,胡老栓抄起鼓槌砸在鼓面上。

咚!咚!咚。

鼓点急促沉闷,半点喜庆味都没有。

幕布拉开。

台下的日本兵拍手起哄,口哨吹得震天响。

池田端着酒杯,死盯着幕布后面,等着看阿桃出来。

可走上台的,只有程老五一个人。

他没穿霸王别姬的戏服。

他穿了一身雪白扎靠,背插四面护背旗,手里握着一杆红缨长枪。

他唱的,是怒杀金兵、死战不退的挑滑车。

翻译跳起来尖叫:“程老五,你疯了!太君点的是霸王别姬!”

程老五理都不理。

胡老栓在后台拉响二胡,弦音尖厉刺耳。

程老五挺直断了两根肋骨的腰板,跨到台口,对着满屋子日本兵亮开了嗓子。

“看贼寇,犯中原,生灵涂炭。”

那一嗓子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我蹲在梁上,浑身毛全炸了,憋了一路的气一下全顶了上来。

“啪!”

池田摔碎酒杯,拔出手枪指着戏台破口大骂。

十几个日本兵端起枪,全对准了程老五。

池田大步走到柱子前,扯起赵石柱的头发,把枪口顶在他太阳穴上。

翻译躲在柱子后大喊:“程老五,扔了枪,跪下磕三个响头,把阿桃交出来伺候太君,我就放了赵石柱!不然现在就崩了他!”

赵石柱睁开充血的眼睛,嘶吼道:“师父,别跪!死也不给畜生跪!”

日本兵一巴掌抽过去,打得他满嘴喷血。

程老五停住了唱腔。

他看看柱子上快喘不上气的赵石柱,又回头看看幕布后的阿桃。

大堂里静得只剩子弹上膛的咔嚓声。

程老五手里的红缨枪,慢慢垂了下来。

他的膝盖,开始一点点往下弯。

我蹲在梁上,急得直抓木头。

别跪啊,老头!千万别跪啊!

就在他膝盖离台板只剩一寸时,我余光扫到爪子底下拴着一根粗麻绳。

那绳子吊着台口上方两百斤重的铁架吊灯,正对着池田脑门。

我心一横,张嘴照着麻绳啃了下去。

就在同一秒,后台突然轰地窜起冲天大火。

煤油味和浓烟一下子灌满戏园。

程老五膝盖一蹬,整个人跃了起来。

他扯开戏袍,抽出两把真钢刀,扑向台下的池田。

“畜生!爷爷送你上路!”

咔嚓一声,我嘴里的粗麻绳彻底断了。

沉重的铁吊灯呼啸着砸下,正中池田和身边几个日本兵的头顶!

惨叫声和枪声炸成一团。

四周的日本兵红了眼,十几把步枪同时对着半空中的程老五扣动了扳机!

09 火海守戏魂

子弹打在木柱上木屑横飞。

程老五落地时,左肩和腰上中了枪,直冒血,人却没倒。

他抡起钢刀砍断绑着赵石柱的麻绳,反手一刀抹了爬起来的池田的脖子。

“快走!带阿桃从后窗走!”程老五冲赵石柱咆哮。

大火已经烧塌了半边戏台,热浪烤得人睁不开眼。

后台冲出来的胡老栓拄着拐杖,把最后半桶煤油全浇在大堂门口的地毯上。

这老瘸子压根没打算活。

昨晚他们俩就已经商量好了,宁可烧死在这儿,也绝不跪着唱戏。

赵石柱红着眼,扛起晕过去的阿桃,被程老五一脚踹向后门。

“滚!给兴盛戏园留个种!”

程老五转过身,迎着端刺刀扑上来的日本兵,再次拉开架势。

他身上的白戏服染透了血,断了一截的钢刀滴着血珠。

胡老栓拉断最后一根琴弦,掏出火折子扔进门边的煤油里。

轰地一声,火墙封死了正门。

程老五站在火海中间,面对十几个乱成一团的日本兵,嗓子哑得厉害,还是唱完了最后一句。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从横梁跳下,背上的毛被火星燎焦了一大片。

我想往程老五身边扑,赵石柱一把薅住我后颈皮,一头撞开了着火的后窗。

我们滚进外头的雪堆里。

回头看去,兴盛戏园烧塌了顶,里头再没传出一声唱腔。

我的爪子抠进雪地,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

养了我五年的老头,拉了五年二胡的老瘸子,就这么没了。

雪地里很快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哨声,鬼子的援兵围过来了!

10 剪辫赴国仇

赵石柱背着阿桃,腋下夹着我,钻进城南臭水沟逃出了城。

几个逃出来的学徒被探照灯照着,乱枪打死了两个,剩下的跑散在雪地里。

天亮时,我们躲进城外十里坡的一处废弃砖窑。

窑洞里四处漏风,冷得很。

阿桃发了高烧,嘴里一直喊着师父和胡大爷。

赵石柱脱下棉袄裹住阿桃,自己光着膀子守在窑口,冻得嘴唇发紫。

我窝在阿桃脖子边,拿身子给她捂热乎。

三天后,阿桃的高烧退了。

她盯着黑漆漆的窑顶,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

赵石柱端来半碗化开的雪水:“阿桃,喝口水。”

阿桃推开碗,声音沙哑:“师父和胡大爷的尸骨,还在城里。”

赵石柱没吭声,拳头攥得咯吱响。

傍晚时,砖窑外来了个人。

我竖起耳朵龇牙,赵石柱抓起手边的半截砖头。

来人掀开草帘,是城里书局的伙计周大川。

以前兴盛戏园唱戏,他常坐最后一排,总给阿桃带梨膏糖。

周大川放下玉米面和药粉,压低声音:“石柱,满城都在贴你们的通缉令。这里不能久待。”

赵石柱盯着他:“周大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周大川叹口气:“大年三十戏园那把火,全城都看见了。都在传程五爷是个真爷们。我顺着出城的脚印摸了三天。”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往北走四十里,过了黑风口,有咱们自己的游击队。去投奔他们,给程五爷报仇。”

赵石柱接过纸条塞进兜里:“我去!”

阿桃坐起身,拉住他袖子:“我也去!”

赵石柱板起脸:“打仗哪能带你?你跟着周大哥躲乡下去,等赶跑鬼子,我回来娶你。”

阿桃冷笑一声,摸出剪刀,咔嚓剪断了自己留了十几年的长辫子。

她把断辫扔在地上,红着眼盯住他:“师父死在火里,我躲乡下苟活?赵石柱,你不带我,我现在就回城拼命!”

赵石柱愣住了,半个字也没反驳出来。

我在旁边吱了一声,跳上阿桃肩头。

有骨气!不愧是程老五教出来的闺女!

可刚收拾好包袱,窑洞外突然传来狗叫声和日本兵的吆喝声。

11 引狼入山林

鬼子的搜山队摸过来了!

砖窑就这一个出口,外头至少二十多个日本兵,还牵着两条大狼狗。

周大川摸出把短枪:“石柱,带阿桃从窑顶通风口爬出去,我挡一会儿!”

“周大哥,不行!”赵石柱急了。

“废什么话!快走!”周大川踹了赵石柱一脚。

我抬头瞅了一眼通风口,太窄,大人爬出去费劲,只要狼狗扑进来,全得玩完。

老子不能再看着恩人死在眼前。

我从阿桃肩头跳下,顺草帘缝隙直接钻了出去。

那两条大狼狗闻见味儿,狂吠着朝我扑过来。

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狗!

我故意放慢步子,冲狼狗吱吱叫了两声,转身扎进相反方向的灌木丛。

日本兵以为抓到了人,吆喝着牵狗追过来。

灌木丛全是荆棘,我个头小,钻起来飞快。

大狼狗被荆棘挂住皮毛,急得嗷嗷叫。

我绕了三个山头,把这帮鬼子和狗引到乱石坡底,趁他们踩空滚下坡的功夫,钻进了密林。

等我摸回北边山道时,天已经蒙蒙亮。

我在黑风口的老松树下,闻见了赵石柱和阿桃的味儿。

赵石柱正急得要回头找我,见我一瘸一拐窜出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二黄!你小子没死!”

我哼哼两声,爪子拍了他脑门一下。

当天下午,周大川也带着一身泥点子赶了上来。

我们几个正式进了黑风口,加入了游击队。

12 夜闯军需库

游击队的日子比戏园子还要苦。

队员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衣,不少人手里拿的还是大刀和老套筒。

大伙听了大年三十火烧戏园的事,个个冲赵石柱和阿桃竖大拇指。

队长姓陈,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缺了两根手指。

他拍着赵石柱肩膀:“程五爷没白教你!咱队伍就缺不怕死的!”

赵石柱成了队里的拼命三郎,每次伏击都冲最前头。

阿桃在后方做饭、照看伤员,跟着卫生员学包扎。

至于我,也没白吃游击队的红薯干。

城里封锁太严,大活人进出盘查得厉害,可我一只黄皮子不怕。

城南的暗沟、城墙根的狗洞,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半个月后,队里两个战士打埋伏受了重伤,伤口化脓,高烧不退。

阿桃急得直掉泪,城里药铺全被鬼子管着,根本买不到消炎药。

我跳上阿桃膝盖,咬了咬她的裤脚。

当天半夜,我独自溜进了城。

顺着排水沟钻进去,我一路摸到日本兵的军需仓库后院。

两个哨兵正缩在墙角打盹。

我顺通风口溜进药房,屋里全是刺鼻的药水味。

我看不懂洋文,但我记得卫生员说过,装在小白纸盒里、带橡胶塞子的小玻璃瓶,就是救命药。

我撕开旁边一块旧布,卷进去七八个小药瓶,叼着布角往外拖。

刚爬上窗台,底下探照灯突然晃了过来。

“谁!”

一声枪响,子弹擦着我耳朵飞过去,打碎了窗玻璃。

我连滚带爬跳下墙头,死咬着布包扎进漆黑的胡同。

天亮时,我把满是牙印的布包吐在阿桃脚边。

阿桃打开一看,药瓶完好无损,一把抱住我哭出了声。

当晚,那两个重伤战士退了烧,捡回一条命。

陈队长笑得合不拢嘴,切了一大块腊肉喂我。

“二黄,你小子也是咱们游击队的兵了!”

我嚼着腊肉,尾巴翘得老高。

可没过几天,城里传来的一个消息,让山里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13 城门悬头颅

周大川出事了。

清晨,城里跑出来一个报信的小贩,气喘吁吁冲进营地。

“不好了,书局的周先生被鬼子抓了!昨天下午就在城门楼上砍了头!”

院里一下子静了。

赵石柱手里的水瓢啪嗒掉在地上。

小贩抹了把汗:“鬼子把周先生的脑袋挂在城门上示众,不许收尸。大伙路过都不敢抬头。”

阿桃咬着嘴唇,眼圈通红:“周大哥是为了掩护我们,才暴露的。”

陈队长一拳砸在树干上:“这笔血债,咱们记下了!”

当晚,我心里堵得睡不着,独自溜下山摸进了城。

城门楼下寒风呼呼吹,绳子吱呀呀响。

周大川的脑袋挂在城门洞正上方,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城里的长街。

底下站着四个端刺刀的日本兵。

天亮后,进出城的百姓排着队受盘查。

没人敢往上看,个个低头快步走。

我蹲在城墙垛子后,心里直发凉。

难道满城百姓,真被鬼子吓破了胆?

等我顺着出城的人流走到城外荒坡,却听见了压抑的哭声和骂声。

一个挑担子的老汉抹了把泪,冲城门方向啐了一口:“狗日的小鬼子,周先生是好人!早晚收了你们!”

旁边卖菜的大娘红着眼圈低声说:“我儿子前天也偷偷找游击队去了,绝不能让这群畜生横着走!”

我蹲在土坡上,看着这些满脸风霜的普通人。

他们表面低着头,心里那团火压根没灭。

当夜,赵石柱带着几个身手好的队员摸到城门下,割断绳子抢出周大川的遗体,埋在城外背风的山坡上。

埋完周大川,赵石柱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眼神彻底变了。

以前那个见了阿桃就脸红的憨厚武生不见了。

站在坟前的,已经换了个人。

可他们刚回到黑风口,营地里就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14 护文星突围

那是两个穿旧长衫、戴厚眼镜的老先生。

陈队长冒死把他们从沦陷区的大学里接了出来。

大伙腾出唯一不漏风的石屋给他们住。

可我一开始压根看不上这俩老头。

走几步山路就喘粗气,连只鸡都抓不住,枪更不会使。

每天趴在木箱子上写写画画,念叨些我听不懂的字眼。

为了接他们,游击队折了三个年轻战士。

我觉得这买卖太亏了。

晚上我在石屋门口啃红薯,赵石柱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二黄,你是不是觉得死三个兄弟不值?”

我吱了一声,甩甩尾巴。

赵石柱看着屋里的油灯光,低声说:“咱们打鬼子,是为了赶走他们。可赶走之后呢?咱们还得造机器、造好药和好枪。这两位老先生肚子里装的,是让往后老百姓不再挨欺负的真本事。他们要是死了,往后还得受外头人的气。”

我停下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

原来这两个瘦老头,比一箱子枪还金贵。

陈队长联系好了北边的大根据地,准备三天后把两位老先生护送过去。

偏偏节骨眼上,队里出了叛徒。

之前逃出来的戏班小伙计,下山买盐被鬼子抓了,没扛住刑,把黑风口和老先生的事全招了。

第二天一早,山脚下响起密集的汽车马达声。

放哨的战士连滚带爬跑回营地:“队长!鬼子调了两个中队,把黑风口前后山路全堵死了!”

15 黑风口被围

三百多号日本兵端着机枪、架着迫击炮,从山脚压了上来。

整个黑风口游击队满打满算六十多人,步枪不到四十支,每人身上只有十几发子弹。

陈队长把赵石柱叫到跟前。

“石柱,你带十个兄弟和阿桃,护送两位老先生从后山悬崖野路突围!我带大伙守山口!”

赵石柱拉响枪栓:“队长,我守山口!我肉厚扛得住!”

陈队长一巴掌拍在他胸口:“少废话,后山野路陡,只有你和二黄熟路!老先生少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饶你!”

阿桃背起急救包,扶住走不动路的老先生。

戴圆眼镜的老先生急得直跺脚:“我们一把老骨头,凭什么让孩子替我们挡子弹!我不走!”

陈队长红着眼吼道:“老先生,你们得活下去!快走!”

山脚下轰地一声,炮弹砸在山口掩体上,碎石直往下砸。

枪声连成一片。

赵石柱红着眼眶敬了个礼,转身吼道:“走!”

我在最前头开路,领着一行人钻进后山灌木林。

刚翻过一道山梁,前方突然响起哒哒哒的机枪声。

前头探路的两个战士当场倒了下去。

鬼子早就在后山野路也埋伏了重兵!

16 红裳引敌去

前后夹击,彻底没了退路。

赵石柱把两位老先生按进岩缝,翻身滚到大石头后架枪还击。

砰!砰。

两枪撂倒了两个冲上来的日本兵。

对面机枪火力太猛,压得我们根本抬不起头。

阿桃缩在石头后,飞快给中弹的战士包扎,手上全是血。

天黑透了,山风刮得人骨头疼。

正面山口的枪声越来越稀,最后几声手榴弹炸响后,彻底静了下来。

陈队长和正面那四十多个兄弟,全没了。

赵石柱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淌,枪托攥得发白。

他摸了摸兜,只剩最后三颗子弹。

两位老先生躲在石缝里发抖,怀里护着装满手稿的帆布包。

鬼子的探照灯扫了过来,吆喝声越来越近。

顶多再有一刻钟,这片山梁就会被围死。

阿桃突然停下手里的活。

她解开旧包袱,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那是程老五亲手给她缝的大红花旦戏服。

赵石柱问:“阿桃,你干啥?”

阿桃冲他笑了笑,麻利地把大红戏服套在破棉袄外面,顺手把程老五留下的旧折扇插在腰间。

“师兄,东边干河床鬼子还没封死,你带老先生从那边走。”

赵石柱抓住她胳膊,手指直抖:“不行!要去我去!”

阿桃用力掰开他的手:“你是武生,能背动老先生。我是唱戏的,嗓门大,这身红衣裳在夜里最显眼。只有我能把鬼子全引到西山梁去。”

她踮脚在赵石柱沾满泥血的脸上亲了一下。

“石柱,当年腊月的喜事没办成,下辈子你早点娶我。”

说完,阿桃推了他一把,转身冲上了高处的西山梁!

17 戏腔震山岗

西山梁光秃秃的,毫无遮挡。

阿桃站在最高那块巨石上,展开双臂。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山坡下一大片日本兵,亮开了兴盛戏园最响亮的好嗓子。

她没唱凄凄惨惨的离别戏。

她唱的是程老五当年最爱教她的穆桂英挂帅。

戏腔清亮高亢,穿透了整片漆黑的山谷。

山坡下搜山的日本兵全愣住了。

探照灯全打在西山梁上,把那身大红戏服照得通红。

鬼子军官挥着军刀大喊,上百号日本兵调转方向,疯狂朝西山梁包抄过去。

东边河床的包围圈,空出了一道口子。

“阿桃!”

赵石柱跪在地上,拳头砸在石头上,嗓子都喊哑了。

两位老先生直掉眼泪:“丫头,别去。”

赵石柱咬破了嘴唇,满嘴是血。

他站起身,背起年纪大的老先生,拉起另一位,冲剩下的战士嘶吼:“走!别让阿桃白死!”

一行人顺着东边干河床拼命往下狂奔。

我先一路领着他们冲出乱石滩,亲眼看着他们接上了北边赶来的大部队。

赵石柱把两位老先生交给接应部队,一把夺过战士背着的一捆手榴弹,转身就往回跑。

“老先生安全了!我去救阿桃!”

接应的排长拉住他:“山上全是鬼子,回去就是送死!”

赵石柱一拳砸开他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掉:“她是我媳妇!她一个人怕黑!”

说完,赵石柱拎着手榴弹不要命地往回狂奔。

我吱了一声,迈开四条腿跟在他脚后跟。

西山梁上的枪声已经响起来了。

18 同归西山梁

我们杀回西山梁时,天边刚刚泛白。

山梁上到处是弹坑,阿桃的大红戏服被子弹打烂,左腿中了一枪,鲜血顺石头往下淌。

她抓着把捡来的步枪,背靠巨石,还在唱。

嗓子早就唱劈了,嘶哑干裂,却一个字没停。

十几个端刺刀的日本兵狞笑着逼近。

“畜生!放开她!”

赵石柱从斜坡猛扑出来,刺刀捅穿了最前头那个日本兵的肚子。

他反手抄起三八大盖,一枪托砸碎了第二个日本兵的脑袋。

阿桃看见赵石柱,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傻瓜,你怎么回来了。”

“我答应过师父,拼了命也护着你!”

赵石柱把阿桃拉到身后挡住。

四周的日本兵反应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上来,没半点活路。

赵石柱解下腰间那捆六颗手榴弹攥在手里。

阿桃忍着剧痛扶着石头站起身,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宽厚的后背。

“石柱,我不怕了。”

赵石柱笑了,还是当年在戏园井台边递烤红薯时那股傻劲儿。

他转头冲草丛里的我大喊:“二黄,快跑!替我们好好活着,看看往后的好日子!”

十几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同时扑上来。

赵石柱一把拉响导火索,反手紧紧搂住身后的阿桃。

轰隆一声巨响!

火光吞没了西山梁的巨石,气浪把我掀翻出去十几步。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硝烟散去,山梁上只剩个焦黑的大坑,到处是碎裂的红布片。

阿桃没了。

赵石柱也没了。

兴盛戏园的最后两个人,就这么死在我眼前。

19 焚洞炸敌营

我趴在草丛里浑身直抖,眼泪把眼眶周围的毛全打湿了。

山坡下,剩下的几十个日本兵聚拢过来,往半山腰的弹药山洞里搬运伤员。

领头的日本军官踩着一块碎红布,吐了口唾沫。

我盯着那个堆满木箱子的山洞。

老辈黄皮子总告诫我,山野精怪想修成正果,头一条铁律就是不能沾人命。

沾了血,一辈子别想讨封得道。

去他娘的正果!

去他娘的成仙!

程老五、胡老栓、周大川,还有阿桃和赵石柱,全没了。

老子要这身破修为有什么用!

老子今天就要拉这群畜生陪葬!

我绕到山洞后头,找到鬼子烤火剩下的干柴堆。

里头有根冒着红火星的松木棍。

我张嘴咬住那根烧得正旺的木棍。

滚烫的木炭烫烂了我的嘴皮,嘴里全是肉焦味。

我疼得眼泪直流,死活没松口。

我顺着山洞侧面的通风缝隙,一头钻进了弹药洞。

洞里码着十几口大木箱,角落堆着一桶桶柴油。

两个守洞的日本兵听见动静,拿手电筒照过来。

“什么东西!”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松开嘴里的火把,直接扔进破开盖子的炸药箱。

两个日本兵尖叫着往外跑。

我刚扑出通风缝隙,身后就炸开了一声巨响。

整座山头剧烈摇晃,滚烫的碎石直往下砸。

一块大石头擦过我后背,砸断了我半截尾巴,飞溅的碎石划瞎了我的左眼。

我眼前一黑,摔进山涧枯草堆里,彻底失去知觉。

20 独眼守荒坟

我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半座山塌了下来,把弹药洞和几十号日本兵全埋在了里头。

我左眼彻底瞎了,大尾巴也断了半截,光秃秃的难看得很。

可我竟然活下来了。

我拖着残躯爬回西山梁。

大坑已经被山民和回来的游击队填平,立起了两块粗糙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兴盛戏园赵石柱、阿桃之墓。

旁边还有一块大碑,刻着陈队长和牺牲战士的名字。

我趴在阿桃的土坟前,用仅剩的右眼盯着木牌,一趴就是三天三夜。

后来,山下的枪声远了。

再后来,日本兵投降了,全被赶出了这片土地。

我没回城里,成了黑风口最孤僻的独眼黄皮子。

野狼和狐狸见了我都绕道走。

我不偷山民的鸡鸭,只抓野鼠蛇虫填肚子。

每逢大年三十,我都溜下山去老戏园旧址转一圈,再回西山梁蹲一会儿。

日子一年年过去,木牌换成了石碑,荒山长出新树,山脚盖起新房。

我的毛色越来越白,活得比所有同类都长久。

只是活得越久,心里就越空。

那些给我塞鸡爪子、递烤红薯、摸我脑门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21 戏园遇故人

过了七八十年,城南彻底变了样。

老戏园旧址按老图纸重新修了起来,仍挂着“兴盛戏园”的牌子。

我心里头念着那点旧味儿,摇摇晃晃摸回了后台。

戏园子修得气派得很,后台大梁刷着亮红漆。

可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

后台没了清晨喊嗓子的动静,也没了胡老栓那股子旱烟味。

年轻演员候场时全低头刷手机,嘴里聊的是今天拿多少出场费。

台上锣鼓敲得有气无力,底下游客大多只顾着拍照打卡。

我本想转身就走,可门头还按老样子挂着兴盛戏园的匾额,我舍不得,便在大梁上安了家。

直到前阵子,我遇见了那个穿蓝衣裳、给我递桂花糕的年轻男人。

他坐得笔直,认真听完一整折戏。

那眼神干干净净的,当年赵石柱和陈队长也是这样看人。

我心里头突然又热乎起来。

我想着,他下次再来,我就跳到他肩上,问他愿不愿意养一只独眼断尾的老黄皮子。

可我等过了秋天,等过了大雪,再没在台下见过他。

直到昨天下午,陪他来过的那个姑娘,一个人走进了戏园。

22 桂花糕噩耗

那姑娘瘦了一大圈,穿着黑衣裳,眼眶肿得老高。

她买了最前排的票,没看戏,只是抱着个油纸包安静掉眼泪。

散场后人走空了,她走到柱子底下轻声喊:“小家伙,你在吗?”

我顺柱子溜下来,蹲在她脚边。

她打开油纸包,里头还是那家店的桂花糕,热乎乎的。

她摸着我断了半截的尾巴,眼泪掉在我背上。

“他不能再来看你了。”姑娘低声说。

“前阵子南边发山洪,他带队去救小学里被困的十几个娃。娃全救出来了,最后一道泥石流冲下来,他把最后一个孩子推上高坡,自己被冲走了。”

我盯着脚边的桂花糕,一口也吃不下。

八十年前,程老五和赵石柱为了护住百姓,死在火海和炮火里。

八十年后,天下太平了,没有枪炮,可还是有这么一群傻小子,为了护住身后的娃娃把命搭进去。

他们不图钱,不图名,也没求过哪路神仙。

我心里堵得难受,拿脑门蹭了蹭姑娘的手背。

姑娘抹干眼泪走了。

我蹲在空荡荡的戏台边,觉得这新戏园待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阵刺鼻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新来的大老板钱胖子挺着大肚子,笑眯眯走了过来。

23 拒封戏权贵

钱胖子拎着只烧鸡,凑到我跟前。

“大仙儿,吃点好的!”

我懒得搭理他,扭头拿屁股对着他。

钱胖子满脑子只有怎么把戏园炒成网红地,把票价翻三倍,压根没正眼瞧过门头那块老招牌。

钱胖子也不恼,把烧鸡放地上,压低声音道:“黄大仙,我请高人算过了。你在这园子待了快一百年,早开了灵智,离修成正果就差临门一脚!”

我斜着右眼瞅他,没吭声。

钱胖子越说越激动:“明晚省里来了几位大老板和洋贵客,要在园里摆酒看戏。我已经放出风,说园里养着百年黄大仙,明晚你走上戏台,冲贵客作个揖、讨个封,只要他们金口一开,夸你一句有灵气、夸你一句是个角儿,你立马修成正果!往后我给你修个金身小庙,天天拿烧鸡供着!”

我听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胖子打的什么算盘,老子用脚趾头都想得明白。

他哪是为了帮我修行,他分明是想拿我当猴耍,讨好权贵给自己捞油水。

程老五当年宁可断了肋骨、连人带园烧成灰,都不肯弯腰给侵略者唱一句戏。

这胖子倒好,竟想让老子上台去给权贵作揖摇尾巴?

还修成正果?

老子连命都豁出去过,瞎了眼、断了尾,还稀罕你这破正果?

我站起身,一爪子把烧鸡掀翻在钱胖子皮鞋上,冲他肥脸呲牙咧嘴。

“吱了个吱的,讨个屁的封,老子不干了!”

钱胖子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你真会说人话!”

我甩着光秃秃的断尾巴,大摇大摆走出兴盛戏园。

老子可以为情义拼命,绝不为铜臭作揖。

这破园子早没了当年的魂,老子走也!

24 陵园听戏声

离开兴盛戏园,我一路往城北走,重新挑了个落脚处。

这地方没有大戏台,也没有吵闹的游客,只有一排排青石碑和松柏。

这是城北的烈士陵园。

传达室里坐着个白发看门老大爷。

第一天我摸进来,他没赶我,反而从饭盒里夹出两块红烧肉放到石阶上,笑呵呵拍拍我脑门。

“老伙计,眼瞎了,尾巴也断了,受过不少苦吧?以后住这儿,只要我看一天门,就有你一口热饭吃。”

我在这儿安了家。

每天晒着陵园里暖烘烘的太阳,我心里踏实极了。

这地方地气正,比钱胖子那个戏园子强上一百倍。

我还在一排新立的石碑前,闻见了熟悉的桂花糕香味。

那是那个穿蓝衣裳的年轻人的碑。

再往前两排,是从黑风口迁过来的老碑。

陈队长、周大川、赵石柱、阿桃,还有程老五和胡老栓的衣冠冢,整整齐齐排在一起。

每到清明,陵园里就热闹起来。

一群群系着红领巾的孩子排着队走上台阶,把洁白的小菊花放到每一块石碑前。

他们举起右手宣誓时,我蹲在最高那块石碑顶上,眯起右眼看着他们。

那帮孩子眼睛里的光,亮堂堂的,干净得很。

陵园外的空地上,城里的民间老剧团每年清明都会自发搭起草台,不收一分钱,免费给满山的长眠者唱一整天老戏。

咚!咚!咚。

熟悉的锣鼓声敲响了。

台上老生挺直腰杆,一嗓子亮出来,正是程老五当年最爱唱的挑滑车。

我摇了摇短尾巴,舒服地眯起眼,跟着台上的板眼轻轻晃起脑袋。

原来,当年那些人从来没走远。

戏魂还在,人还在。

这人间正气,一辈子也断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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