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现代言情 > 全校只有我们两个在互相装不认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19:33

我们班出了个赌。

一个月,不跟同桌说话。

谁先开口谁输。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了四个字,灯亮之前说的,后面那半句我没听清。

我到今天都记得那四个字的重量,可我不记得他后来想说什么。

因为灯亮了!

我们班后来传了一句话,说全校只有我们俩在互相装不认识。

装。

我们装了二十九天,全校都以为我们互相讨厌对方。只有我们俩知道,那一个月里我们传了一百张纸条。

也只知道,我织到第三十八行就不敢往下织了。

第 1 节 摸底考第三天,赌局成立

我们班出了个赌。

摸底考完第三天,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愿意玩的可以玩一个。

“一个月,不跟同桌说话。谁先开口谁输,输的给赢的人带一个月早饭。”

教室里哄了一下。

“老师!带什么样的早饭啊?” “带一个月就是带三十天。”

“那不是天天给人家送早饭?我亏了!” “你现在就知道亏?刚才举手举最快的就是你。”

“老师我举报,是别人起哄的!”

班主任敲了敲黑板,敲得挺重。

“我不管你们怎么赌。别影响学习,别让我抓到说话。”

后排立刻有人起哄,说要指定同桌。

“我提议江晚宁和陆昀!” “为什么是他们俩啊?”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上学期就差三分,班主任自己都说了让他们换个位置!”

“换位置有什么用啊,得换人!” “那就换人,换人最刺激!” “赌注多大啊?”

“一个月早饭,能有多大。” “他们俩要是都不说话呢?”

“那就都不输,谁也不欠谁,多好。”

班主任敲了第二下黑板。

“指定就指定。反正在座的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指定的是我和陆昀。

不是抽签,是被举出来的。

理由我后来想明白了。整个年级都知道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不对付。上学期模考我们差三分,公示表贴在走廊上,红笔把两个名字圈在一块,底下班主任还写了句“下次换个位置”。

“下次换个位置。”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我无所谓,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陆昀坐在我左边靠窗的位置,笔盒都没打开。

“你敢吗?”我说。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算不算跟他说话?

全班都在看,后排有人吹口哨。

“说了说了!” “江晚宁先开口了!” “我就说她不敢赌!”

他抬眼看我。

“一个月?行。”

他说完低头翻书,翻的是上周的物理卷子。

后来那三十天里,我反复想他那四个字。凭什么答应得这么快?他是不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

我不能输。

我不能输的原因不是早饭。

是我抽屉里那张草稿纸。

周五他错题本落在教室,我给他送过去,被人看见了。传了三天,传成我主动找他。当天在走廊上碰见,他绕着我走,从四楼绕到厕所再绕回来。

那张纸条我写了两天,写好了没说出口。

“那天是我多事,跟你没关系。”

我想好了怎么递——趁早读人少放他桌上,看不见脸。

现在不能递了。

他要是先开口,这个“没关系”就没人需要我解释。我先开口,我就是输的那个,要给他带一个月早饭。

我陆晚宁,凭什么。

第二节早读,他来得比我早。

我把椅子拉开,看见他桌上摊着昨天的错题本,封面那角卷起来了。

我没说话。

我在草稿纸上划掉一个字,重新写。

写的是那句话。

写完我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捏得纸角起了毛。

我不能写“没关系”。他不接,我这句话就白说了;他不接,我还得站在那儿等他回。

所以我换了个说法。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小的东西。

不是火柴人。火柴人太幼稚了,被后排看见要笑话我一整年。

我画了一个方框。

方框上面有一道横线,横线旁边写了三个字。

写完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把那张纸揉了。

不行。三个字配一个方框,谁都看不懂,包括我自己。

我重新抽了一张。

这一次我写的是:昨天晚上那道题,第三问我算错了。

写完我想,这是数学,不是别的。安全。

我把纸对折,塞进笔袋最底下。

等下课。

第 2 节 牛奶盒上的名字

第一节早读,桌上多了一盒牛奶。

蒙牛的,浅蓝色包装,吸管用橡皮筋捆着,盒盖上印着三个字。

江晚宁。

不是手写的,是牛奶站贴的打印标签。

我坐在那儿看了半分钟。

我们学校有两个江晚宁。

我,三班。另一个在二班,是个转学生,去年九月从外省转来的。第一天点名点到“江晚宁”,班里答了三个“到”,班主任气得把花名册翻了两遍。

从那以后,老师点名喊“三班江晚宁”“二班江晚宁”,我们也分。

分得最久的是牛奶站。

牛奶站在学校后门那个小棚子里,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货,盒盖上印名字,自己来拿。棚子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贴签特别快,一个纸箱倒出来,标签往盒盖上一贴,“啪”一声拍平,手比打印机还快。

她贴签只印名字,不印班级。

“为什么啊阿姨?”有人问过。 “贴班级要写字,写字慢。” “那江晚宁的牛奶怎么分?”

“那就不分呗。”

就这么个规矩,全年级都知道。可我第一天没想到这个。

我拿着那盒牛奶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想的是:二班那个。

二班那个江晚宁跟我同名,搬来半年,跟谁都不熟,但每天早上有人看见她从后门那个棚子那儿拿牛奶。一次拿两盒。

我那天第一节课间特意绕到小卖部去看。

二班那个江晚宁正在那儿,一手一盒,腋下还夹着一盒。

三盒。

我站在原地看了五秒钟,然后走掉了。

那天放学我跟我妈说学校的事,说了半句就咽回去了。

“你今天怎么了?”我妈问。 “没什么?” “没什么你坐那儿半天不说话?”

“妈,期中考我能不能保住年级第一啊。” “能。你哪次掉出过前三?” “那我没事。”

“到底怎么了?” “真的没事?”

我们学校没什么好说的。我妈也不问,她只关心我期中考能不能保住年级第一。

牛奶我喝了。

其实我不爱喝牛奶。我妈说我乳糖不耐,喝完要拉肚子,喊了两年我改不掉。我拿吸管戳开的时候想的是,扔了更浪费。

喝完我把空盒压扁,塞进抽屉最里面。

第二节课下课,牛奶盒还在原地,纸盒没盖严,奶味飘出来一截。

第二节课下课他又来了。

一模一样的盒子,同样的三个字,“晚”字那一点印得有点歪。

我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

我想的是:牛奶站一天到一批货,同一批的标签歪得都一样。这说明是同一个人贴的——那就是同一个人订的。

同一个人订两盒牛奶,一盒给二班那个,一盒给我?

那这个人图什么?

我想不出答案。

我拿出草稿纸,写了一行字,压在牛奶盒底下。

“谁的?”

第二节课下课,牛奶盒底下多了一张纸。

对折的,我展开。

三个字。

“不是?”

不是。

不是谁?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整整一节课。不是他送的,那就是别人送的。别人送的,还送到我桌上来?

我拿出新的一张,写了三个字。

“那是谁?”

我学他的样子折好,趁他去接水的空当压在他笔袋下面。

第二节课下课,纸条回来了。

“二班那个江晚宁。”

我盯着这行字。

二班那个江晚宁。

我就说。

我把纸条叠成方块,压在那个空牛奶盒下面。那盒牛奶我本来想扔的,压扁了没扔,就压在下面。

第四天早上,牛奶还是来了。

我照喝。喝完把空盒压扁,也叠成方块,压在旧的那个上面。

第五天是两个。

第六天是三个。

到第七天早上,抽屉里空了六个方盒子,摞成一小摞,边角都磨毛了。

我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忽然想:我为什么不问?

因为不能说话。

不能说话就不能问。

我盯着那个空牛奶盒看了很久,伸手把它压得更扁一点。

第 3 节 天台上的三十行

我买毛线是在十月中旬。

开学第二个月,天冷得早。晚自习教室的窗户漏风,我坐他左边,只要他稍微往那边靠一下,胳膊就凉。我跟同桌林巧抱怨了一回,第二天她给了我一个暖手宝。

“给你,不客气。” “你哪来的?” “我妈从山东寄来的,说是今年暖。”

暖手宝第三天就坏了。

我表哥周砚在外校读高三,那天周六下午坐公交过来,拎了一袋橘子,在校门口等我。

我把橘子剥着吃,抱怨了一句手冷。

“手冷啊?”周砚把橘子往我兜里一塞,“等着。” “等什么?” “明天给你带毛线。”

第二天他真带来了。

一卷普通的毛线,米白色,起球的那种,十块钱三两。他说他妈柜子里剩的,不要钱。

“这么少?” “三两够你织一条了。” “不够吧?” “不够你再来拿。”

我嫌它粗。

织了两天我后悔了。扎手,围巾一拆全是毛球,跟我上次织的那条一样。

我拆了。

拆到一半的时候陆昀从走廊过。

我没抬头,他也没停。我只听见球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然后走了。

那天下午晚自习,我在草稿纸上把那条围巾拆完,拆成线团,塞进笔袋。

第二天早上,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包毛线,山羊绒混纺,灰蓝色,标签还在,八十几块。

压在那包毛线底下的,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

上面四个字,别用起球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四个字不像是写给谁的提醒。

倒像是有人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手里那卷十块钱三两的线,把自己的那卷换了。

我翻过来看了一眼。

后面什么都没有。没写名字,没写“给你的”,也没写“我是谁”。

就四个字。

我在学校认识的人里,能写出这个笔迹的只有一个。他写字有个毛病,“辶”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压不住。

数学老师说他写“过程”像写“过程”,就是嫌他字丑。

我把那包毛线塞进笔袋最里层。

然后开始织。

不是围巾。

是一条很窄的带子,宽大概五厘米,我也不知道织这个干什么,织到第三天我才想明白——织手套太麻烦,这个宽度刚好是一副手套的手腕部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第三天织完了。

我把它塞进笔袋最里层,压在毛线下面。

那包毛线剩下的,我没动。我织的那条带子用的是周砚给的那卷米白色的,十块钱三两的那种。

织到第七天我就明白了:他给我那包毛线,不是让我织着玩的。

他是要我织点什么。

织完给谁,他没说。

我也没问,我不敢问。

那天我想的是:万一我织完了递过去,他要是说一句“给你”,我这三十天就全完了。

当天晚上我把带子从笔袋里拿出来,拆了。

拆成线团,跟米白色那卷放在一起。

我跟自己说,等赌局结束再说。

然后我开始用那包八十几块的灰蓝色毛线,重新织一条围巾。

这次是真的围巾。宽二十二厘米,长一米八,标准的男式尺寸。

我织了三十行。

我织到三十行的时候,周砚又来了。

我正在收针脚,听见天台门响。

“表妹你又在织这个。”

我把毛线往怀里一按。

“没有,我收线。” “那给我也织一条呗,米白的挺好。” “看心情。”

“那你手冷不冷啊,这毛线多钱啊,我给你买去。” “不用,我还有。”

我指了指笔袋那个方向。

周砚探头去看,我一把按住。

“看什么看!”

我站起来把笔袋整个塞进书包。

“我去上个厕所。” “欸——” “回来再织。”

下楼的时候我在楼梯口撞见陆昀。

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运动水壶。

“你东西掉了。”他说。

我低头,毛线从笔袋口露出一截。

我一把抓过来,团在手里。

“谢谢。”

然后我下楼了。

我没数那二十秒里他看了我手里那团毛线多久。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织到十一点四十。

织到第三十八行的时候,我剪断了线。

剪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因为剪断了就没有“还没织完”这个理由了。织完了就得给,给了就得说话。

我把剩下的线团塞进笔袋,把织到三十八行的围巾卷成一卷,塞进书包最里层。

三十八行。

后来我数过,一米八的围巾,织完要八十四行。

我织到三十八行就停了。

不是不会织,是不敢往下织了。

因为织完就是“给他”。

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想不想收。

第 4 节 全校都在看

第二天我们班就传遍了。

传的是三班那个江晚宁和年级第二陆昀闹掰了。

起因是早读。

那天班长收作业,看见陆昀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我塞进去的。

我本来想问那九个盒子。

我写的是:为什么扔。

三个字。

他没回。他把纸条收了,然后扔了。

这在全班看来就是我递了张纸条,他看都不看就扔了。

中午食堂,林巧端着饭坐到我对面。

“你跟陆昀怎么了?” “没怎么?” “他昨天跟人说,你不识好歹。”

我筷子停了。

“林巧。”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替你说。”她把筷子一放,“你们俩赌气,整个年级都看着呢。他昨天在球场,一个人投篮,投到球砸了。”

球砸了,我把这两个字咽下去。

“他还说了一句。”林巧压低声音,“他说,牛奶本来就是别人送的。”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

“谁送的?” “他没说?” “他说牛奶本来就是别人送的,所以别人退回来也正常。”

我坐在食堂里,周围全是人吃饭的声音。勺子碰碗,椅子腿刮地,有人喊“这边有位子”。

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哦。” “那你倒是说句话啊!”林巧推我胳膊,“你去问他啊!”

“问什么?” “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我问了他怎么回答?”

“他说牛奶是别人送的。” “别的呢?”

“别的他不说了。”林巧把汤碗往我面前一放,“他要是真没意思,他理你干什么?他在球场上砸球干什么?”

我没接话。

“那你现在怎么办?”林巧说。 “凉着?” “什么?”

“凉着就凉着。”我说,“谁先说话谁输,我不能输。”

“你输不输我不管。”林巧说,“但你要是憋出毛病来,我可不负责。” “我没那么脆弱。”

“你上周感冒咳了半个月。” “那是我自己没带外套。” “你外套呢?”

“……洗衣篮里。” “江晚宁。” “干嘛?”

“你以为你妈不知道?她打电话问我妈了!”

我差点把汤打翻。

“她问什么了。”

“问我你跟陆昀是不是吵架了。”林巧学她妈的语气,“我说小孩的事,我们不清楚。”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们打赌呢,一个月的。” “我妈说什么。”

“你妈说,”林巧顿了顿,“说她早就看出来了。”

我抬头。

“看什么。”

“看你整天心神不宁的。”林巧笑了一下,“她说你们两个都别装了,装得都不像。”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林巧那句话翻来覆去。

牛奶本来就是别人送的。

他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如果是二班那个江晚宁,他没必要当着一教室的人说。

除非他是在告诉我。

告诉我牛奶是二班那个送的,跟他没关系。

所以我退回来,是退给二班那个的,跟他没关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我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这样我就不用多想。

我这样告诉自己,一整个星期。

星期一升旗,我们班站四排三列,我前一排,后一排是他。

风很大。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团在手里。

我看着那个动作。我想的是:他冷。

星期二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坐在跑道边看书。

他篮球打得不好,投篮姿势也不对,球砸在篮筐上弹出来,砸在地上滚。

他跑过去捡,砸瘪了。

那个球瘪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见了。

我走过去。

他抬头看我。

我把书往怀里一收,蹲下去。

那个球就在他脚边,瘪得像个瘪了的橘子。

我伸手去拿,他也伸手。

我们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那个球。

球是凉的,皮面上有汗。

我抬头。他低头。

他没说话,我也不说话。

我们就这么蹲着,手指隔着一个篮球,谁都没有动。

三秒,我把手缩回来了。

“对不起。”我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的球。” “不——”

他开口了!

他这一开口,全场就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是我的耳朵里安静了。

他说了两个字。

“不”字已经出来了,后面那个字我听见了,我没听清。

因为上课铃响了。

第 5 节 纸条是有代价的

他那个“不”字后面是什么,我到今天都不知道。

我问过他。

不是直接问,是用纸条。

那天晚上我撕了一页作业本,写了几个字,划掉,重新写。

写的是:你那天想说什么。

划掉了,改成:那个字是什么。

也划掉了。

改成:你那天说的是“不用”吗。

写完我看了很久。

我把这张纸揉了。

第二天我带了一张新的。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写了三个字,然后把纸推过去。

他看了。

他把纸推回来,方框里多了一行字。

你那天说的是“不用谢”。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敢往下接。

那天他说的是“不用谢”。不是“不用”,是“不用谢”。

他替我捡了瘪掉的球,我说了对不起。他说不用谢。

我因为三个字,脑补了半个多月。

第三节课下课,林巧趴过来。

“你昨天在球场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对不起。”

“然后呢。”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什么。”

“不知道。”

“你没听清?”

“铃响了。”

林巧看了我两秒。

“那你昨天一整节课都在纸上划掉重写什么。”

“没划掉。”

“我看见你划了。”

“你看见的是数学卷子。”

“数学卷子上画方框?”

我把草稿纸往抽屉里塞。

她按住我的手。

“你写的是‘你那天想说什么’,对吧。”

我没说话。

“我看见了。”她松开手,“我不告诉别人。”

“……真的。”

“真的。”她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江晚宁,你想问他就直接问。”

“不能问。”

“那你就一直划。”

我把那张纸收进笔袋,压在最底下。

那天我写了很多张纸,废掉的。真正递出去的那张只有一句话。

我也是。

发过去之后我趴在桌上,脸朝下。

我不知道他看没看见。

十二天里,我一共写了二十一张纸。

真的数过。我数得特别仔细,因为这是我唯一能拿来安慰自己的东西——总得有一件事是我在赢。

他回了二十四张。

多出来的那三张,我一开始以为是记账记错了。后来我发现不是。

是他塞过来的,趁我看不清的时候,塞在我摊开的书页里,或者夹在我笔袋拉链的缝里。

有一张写:今天数学作业第三题答案是错的,我跟老师说了,罚我站着听课。

有一张写:窗户漏风,明天我带胶带。

这两张我都留着。留着不是为了看,是为了确认一件事——他也会主动找话说,哪怕说的是废话。

还有一张画了一个很小的火柴人,火柴人头上有一撮竖起来的毛,旁边写:陆。

我看了那张画很久。

我拿笔在火柴人旁边添了一个火柴人,头上也画了三根竖毛。

我推过去,第二天我桌上多了一张。

两个火柴人并排,中间一个箭头,箭头上面写:这是谁。

我写:我的同桌。

他写:哦。

过了十分钟,又来一张。

那也画了一个火柴人,头上竖着三根毛,旁边写:你的同桌好丑。

我写:你的也好丑。

后来那两张纸条我留下来了。

它们夹在我那二十一张废纸的最上面。

十二天里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但纸传了四十五张。

我原来以为剩下那十八天会很难熬。

后来我想,不说话这件事不难熬,难熬的是他不在那张纸上写别的。

第 6 节 二班的那个江晚宁

十八号那天,二班那个江晚宁来了我们班。

她也叫江晚宁。

因为同名,我们俩从高一开始就被老师点名点错过两回。有一回晚自习,物理老师喊江晚宁,站起来三个。

现在她站在我们班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

她比照片上好看。照片是高一运动会集体照,她站在最后一排,举着牌子。

她走过来,把一个保温杯放在陆昀桌上。

“你的。”她说。

然后她看见我。

她愣了一下。

“哦。”她说,“你就是另一个江晚宁。” “对。” “我知道你是你。”

她说完就要走,走到门口她回头。

“他今天胃不好,你那盒牛奶别让他喝凉的。”

我手里那盒牛奶是我自己买的。

我早上在小卖部买的,拿在手里纠结了半天,还是买了。买完我才想起来赌约还没完,我不能跟他说话,也不能给他东西。

所以我就放在他桌上了。

他什么时候能拿到,给不给我,都跟我没关系。

我这样告诉自己。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我看见他拧开了那杯热水。

不是牛奶。

他把牛奶推到了桌子最里面,靠墙那边。

晚自习的时候他没喝那杯热水。杯子在桌上放到凉透,我碰了一下,杯壁是凉的。

我把牛奶抽出来,拧开,喝了一口。

凉的,我把它喝完了。

二班那个江晚宁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他今天胃不好。”

她怎么知道他胃不好。她怎么知道他今天胃不好。

她送保温杯来的时候说“你的”,那个“你的”说得特别顺,像说过一百遍。

第二天早上我买了一盒热牛奶。

热的。玻璃瓶的那种,冬天有人会买,捂在口袋里,到教室还是温的。

我照旧放在他桌上。

第二节课下课,那盒牛奶不见了。

桌面上多了一张纸巾,纸巾压着一个小纸片。

小纸片上写着两个字。

热的,我盯着那两个字。

他问的是“热的吗”。 不是“谢谢”,不是“不要”,是问一句废话。

纸片背面也是空的。

我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是。”

推过去,三分钟后纸片回来了。

“我不喝甜的。”

我气笑了,蒙牛纯牛奶哪门子甜。

我写:“你才有病!”

推过去,这次回得快。

“请你喝。”

我盯着那三个字。

请你喝。

我把纸片压在书底下,压了整节课。

放学的时候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盒新的。

还是纯牛奶,盒盖上没有名字。

我拿起来看,盒盖内侧有一行小字,是钢笔写的,蓝黑色墨水。

“10/19 我输了,欠你一个月的早饭。什么时候开始?”

我拿着那盒牛奶站在座位上,站到值日生开始赶人。

值日生喊:“江晚宁你还走不走!” “我马上走!”

我把牛奶塞进书包,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我摸出手机日历。

10 月 19 号。

赌局是 10 月 7 号开始的,牛奶是 10 月 8 号早上第一盒。

10 月 19 号,是第十二天。

我根本没输过。

那天晚上我织围巾织到五点。

不是织围巾,是拆了重织。三十八行拆成三十八行,再织成三十八行。

第 7 节 他把我写进了一个不该写的地方

二十号下午,班主任开会。

全年级在阶梯教室。

散会以后我回教室拿东西,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五六个。

我拿完书包要走,看见陆昀还在。

他站在讲台边上,对着墙上的公示表。

公示表是上学期模考的排名,红笔圈了两个名字。

我们的名字被红笔圈在一块。

他伸手,把那张纸从墙上撕下来了。

撕得很整齐,我站在门口没动。

他把纸对折,塞进裤兜,然后转身要走。

抬头看见我,我们俩隔着一个空教室。

“……你也没走。”他说。

这是这些天里他第一次在没有外人的时候跟我说话。

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我落东西。”

我走过去拿桌上的笔袋。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那张纸我撕了。”

我没停。

“关我什么事。” “上面有红笔。”他说,“你上次月考差三分就是因为第三题。”

我站住了。

“我第三题是对的。” “答案在答案卡倒数第一行,你自己看。” “看过了。”

“第 12 行。”他说,“我数过了。”

我转头看他。

他站在讲台边上,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那个位置鼓起来一块,是那张撕下来的排名表。

“你数这个干什么。”

他没回答。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我以为他要写什么。

他把笔帽咬开,在讲台的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第三题,写完他停住,回头看我。

“把卷子拿出来。”

我站在那儿,他举着笔,在等。

我把手伸进书包,摸出那张卷子,扔到讲台上。

他走过来,把卷子翻到背面。

他写了三行。

第一行:设 D(x,y),代入。

第二行:化简得 x²+y²=4。

第三行:舍 x>0 的解,漏了一个。

我看着那三行字。

我盯着第三行。

我写卷子的时候,第三题我算了两种情况,一种得出 x>0,一种得出 x<0。我扔笔了。

因为算出两种答案的时候人会烦。

我把卷子拿走。

走到门口。

“陆昀。”

他抬头,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

“你那个保温杯。” “嗯?” “二班那个江晚宁送的那个。”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慌,是那种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解释了一句话的、很轻的松动。

“哦。”他说,“那个。”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我就是想说你少喝凉的。”

我说完就跑了。

我一路跑下楼,跑到操场,跑了两圈才停下。

我扶着栏杆,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了“你少喝凉的”。

我为什么说这个。

我在栏杆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回宿舍,打开那团灰蓝色毛线,从第三十八行开始,往下织。

第 8 节 换座位

二十一号早读,班主任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张表。

“听我说一句。”

全班安静下来!

“月考还有四天,这一个月我不换座位了,谁都别动。” 有人失望地“啊”了一声。

“因为上次模考你们两个坐一块儿,一个上课睡觉一个上课传纸条,成绩一落一个。”班主任把表往讲台上一放,“期中我要看的是你们的分数,不是你们那个赌。”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老师你都知道了还管。”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陆昀在我左边翻书。

我听见他翻页的声音很响。

下课后林巧凑过来。

“你听见了吗,班主任说不换座位。” “听见了。” “那你换座位的申请呢。”

我心里一沉。

我昨天确实去办公室交了一张换座位的申请表,填到一半被班主任叫住了。

“我没交。”我说。 “你昨天不是在办公室门口站着吗。” “我是去接水。”

“接水接到三点二十?”

我瞪她。

“你跟踪我?”

“我路过!”林巧说,“而且你昨天在办公室门口站了整整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的!”

我的脸一下就烫了。

“我是去问数学老师压轴题。” “那你为什么要红着脸出来。” “热的。”

“十月了还热,江晚宁你发烧了吧。”

我把书往她头上一拍。

她笑着躲开。

中午我把申请表从书包里掏出来,撕了。

撕完我盯着碎纸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它们塞进垃圾桶。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一个人坐在跑道边。

风把宣传栏上的纸吹下来几张。

我过去捡,是一张失物招领启事。

“捡到黑色运动水壶一只,黑色,杯身有一道划痕,请交到教务处。”

底下有人用铅笔加了一行。

“在我这儿。”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宣传栏前面。

那行字的笔迹我认得。

“辶”字最后一笔往上翘。

我把这张纸也塞进了垃圾桶。

塞完我又捡回来了。

我把它折成四折,放进笔袋。

第 9 节 押注日

二十二号,班主任宣布月考要换考场。

换考场按上次模考排名分。

念到第一考场的时候,全班炸了!

“江晚宁!又是江晚宁!” “陆昀也是第一考场!” “他们在同一个考场!”

“闭嘴!”班主任拍桌子,“安静!念座位号。”

念到“江晚宁,二十六号”的时候,我低头记笔记。

念到“陆昀,二十七号”。

二十六和二十七。

我把笔停在纸上。

“陆昀二十七号,”班主任继续念,“周砚——”

不是我们班的。

“林巧二十八号。”

林巧在我旁边哎了一声。

“江晚宁。”她压低声音,“你们俩邻座。”

我没说话。

我从初一起就是年级第一,进考场坐一号,从来都是单号。我早习惯了。

现在我二十六。

二十六。

我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三天。

三天里我得出一个结论:这不是巧合。

分考场是按上学期模考分的。上学期模考我第一,他第二。但这次月考前的模拟考,我掉到了第六——因为第三题。

第三题我算漏了一个解。

而他,排到了第一。

我去找班主任问。

“老师,考场怎么分的?” “按上次模考。” “可这次模考我第六。”

“那就是按这次模考。” “可这次模考我第六,他第一,第六和第一不可能邻座。”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

“江晚宁,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陆昀。

他也来问,他问的是同一件事。

“老师,凭什么江晚宁二十六号我二十七号?” “凑数。” “什么?”

“二十六和二十七挨着,中间空了二十五,你们俩坐一起。” “为什么不换成别的?”

“你管得着吗?”

他被噎了一下,出来了。

我在走廊尽头等他。

“你二十七号。”我说。 “嗯。” “我二十六。” “嗯。”

我们俩对着站了三秒。

“中间那个二十五号呢。”他说。 “空的。” “为什么空的。” “我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说:“可能那个号的人请假了。”

我没说话。

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二十五号原本是谁?

我没问出口。

第二天早读,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了张表。

不是考场表,是一张新的。

“开个玩笑。”他说,“你们不是爱赌吗。你们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同桌三十天不说话,现在要分考场了,邻座了。我给你们加个注。”

有人在下面起哄:“老师你要干什么!”

“坐邻座的这三十天,谁先跟对方说话——”班主任敲了敲黑板,“我请他喝一个月奶茶。”

教室炸了!

“还有!”班主任提高声音,“但不是你们两个人的赌。全年级都可以押。” “押什么?”

“押江晚宁先说话,还是陆昀先说话。” “老师你偏心!赌注对人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们两个一年级第一第二,全年级谁押得起?” “押不起。”

“那不就结了。”

黑板上的表分成两栏。

左边:陆昀先说话。

右边:江晚宁先说话。

底下写着筹码:一个月奶茶、两周早饭、一周值日、一次免做操。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那张表。

左边那一栏,名字已经写了三个。

右边那一栏,名字写了七个。

林巧举手。

“老师,我押江晚宁先说话!” “理由。” “因为她嘴笨!” “江晚宁,你同意吗?”

我没同意也没拒绝。

我拿粉笔在右边那一栏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我看了一眼右边那一栏。

八个,我愣了一下。

我明明是往右写的。

我数了数右边:林巧、李静、周敏、还有三个我不认识的,加我,八个。

左边三个,我们班四十二个人。

我数错了。左边肯定还有几个被划掉的。

我把黑板上的名字又数了一遍。

左边:陆昀自己,还有两个。

三个。

我站在黑板前面,忽然觉得教室很吵。

有人在喊谁的名字,有人在笑,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声音。

我回头看陆昀。

他坐在座位上,没看我。

他在看黑板,他的名字在左边。

我走回座位坐下。

林巧凑过来。

“你真押你自己啊?” “嗯。” “为什么?”

我没回答,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只知道那天回到宿舍,我把围巾从书包里拿出来,织到第五十二行。

那天夜里我把那五十二行拆了。

又织到五十二行。

第 10 节 押注的人来找她

押注日过去一天,全年级没有人来找过我。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十三号早上我进教室,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包薯片,拆了口,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江晚宁,我押你,一周值日。输了我给你扫一个月地。”

我抬头看了一圈。

没人承认。

第二节课下课,林巧趴到我桌上。

“谁放的。” “不知道。”我说。 “你怎么不猜?”

“因为猜出来更麻烦。”我把那包薯片推到她面前,“你吃了。” “我不敢。”

“你敢押我。”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林巧把薯片往怀里一扒拉,撕开,往嘴里塞了一片。

“不一样就是,”她嚼着说,“押你的人得是真心觉得你先开口的。”

“我为什么要先开口?” “因为你忍不住。” “我忍得住。”

“你昨天在走廊上跟他说了一句‘借支笔’。” “我那是借笔。” “你借了三分钟。”

“笔没找到。” “江晚宁,”林巧把薯片袋子捏得咔咔响,“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

“什么样?” “像个人形赌盘。”

我没接话。

我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你才是人形赌盘。”

他看了三秒。

“押你了。” “什么?” “我也押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

“你不是应该押你自己吗?” “左边那栏我写了。” “我知道。” “那你还问。”

我把纸条抽回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

“你写左边,就是押你输。” “对。” “你为什么要押自己输。”

他写:“因为输的人带早饭。” “……你直接说想给我带早饭不就完了。”

他没回。

我把那张纸条揉了,塞进笔袋。

过了大概十分钟,笔袋里多了一张。

折成四折,我打开。

上面写着:“不是想。”

我坐在座位上,盯着那两个字。

我后来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因为下面还有一行,字比上面小。

“我是想你赢!”

第二十三号中午,我去了趟教务处。

我要交一张换座位的申请表,填到一半发现表上有一栏是“备注”。

备注那一栏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本表须由班主任签字。

我把表拿起来,去了趟三班办公室。

班主任在改卷子。

“什么事?” “交表。”我把表格放在他桌上,“我申请换座位。”

他放下红笔。

“换到哪儿。” “换到离陆昀远一点的位置。”

班主任看了我三秒。

“这半个月,全校都在押你们两个。”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

“老师,这个赌——”

“你们两个的赌,从头到尾我都知道。”他把表格往回推了推,“我不管。我只管一件事。”

“什么事?” “谁先说话,我请谁喝一个月奶茶。”

我站在那儿。

“跟学生的赌注一样?” “跟你们班主任的赌注一样。”他说,“而且我赢了不喝。”

我拿起表格,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江晚宁。” “嗯。” “你申请换座位,是不是因为怕自己先说话。”

我没回头。

“不是。”我说,“是因为怕你。”

我把门带上了。

回到教室我才发现,我手心全是汗。

而那句“是因为怕你”,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怕他什么。

是怕他先说,还是怕我先说。

那天晚自习,我织到了第五十五行。

第五十五行的时候我把针扎到了手指。

血滴在围巾上,落在第五十二行和第五十三行中间。

我用指甲把那一点刮掉,刮出一个洞。

我没补,后来那个洞一直在。

那个洞在第五十五行。

第 11 节 家长会

二十三号晚上是年级家长会。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签到的时候在名单上看见了陆昀他妈的名字。

陆昀是单亲,他妈一个人带。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她坐在第五排。

她很瘦,头发扎得很紧,穿一件深灰的针织开衫,全程没怎么说话。

开到一半,我被叫出去接了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走廊上,跟我说话。

“你是江晚宁吧。” “是。” “我是陆昀的妈妈。” “阿姨好。”

“上次模考,你是第一?” “上次是第一,这次第六。”

“第六?”她愣了一下,“我听他说年级第二。” “他在第三题上帮了我。”

“帮了什么?”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卷子背面那行铅笔字的时候,她没打断我。

她听完,笑了一下。

“那孩子。”

就三个字。

我站在那儿等她说下去,她没往下说。

“阿姨,陆昀他……” “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在赌。”她说,“他跟我说了。”

我愣住了!

“他跟您说了?” “第一天就说了。” “……为什么。”

她笑得更深了一点。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没听懂。

“他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她说,“他跟我说,妈,我不能先说话,先说话就输了。我说不就是输了吗。他说,输了我给你带一个月早饭。他说,输了我怕我妈觉得我不务正业。”

她说到最后一句,自己也笑了。

“阿姨,”我说,“他没跟您说赌约是我先答应的吗。” “他说他先答应的。他抢着答的。”

“他说他输了要给我带一个月早饭。”

“对啊。”她说,“所以他每天六点半起来,去后门那个牛奶站。”

我站在走廊上,手扶着墙。

“他跟我说是别人送的。”我说。

“别人送的。”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那孩子做事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讲清楚。”

家长会散场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我走出教学楼,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教室门口,跟他妈妈说话。

他看见我了,他妈妈也看见我了。

她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推着他儿子往校门口走。

我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

我摸出手机,打开日历。

10 月 8 号到 10 月 23 号。

十六天,十六天,每天早上六点半。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等我。

“阿姨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说你第三题是对的。” “她还说别的了。” “没有。”

“真的?” “真的?”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跟你妈说。”

他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

“怕她从别的地方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说话。”

我“哦”了一声。 “那你妈说什么。” “她说我傻。”

我笑出来。

“我也说你傻。” “我知道。” “你妈还说什么。”

“她说,”他顿了一下,“她说你聪明。”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牛奶是我买的。”他说,“我知道毛线是我买的,我知道你退回来的那九个盒子我扔了三个,剩下的六个在我床底下。”

我瞪着他。

“你留着干什么。” “怕你扔了。” “留着干什么!” “看着。” “你有病吧。”

“嗯。”

我们两个在校门口站着,那盏路灯一闪一闪。

“那你还问我‘二班那个江晚宁’。”我说。 “我想看你什么时候问。”

“你什么时候说的‘不是’。” “第一天。”

“第一天你回我‘不是’的时候牛奶已经在我桌上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喝了?”

“我知道。” “那你还写‘不是’。”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写‘是我’,”他说,“你就欠我一句话。”

我愣住了!

“欠什么话?” “你自己想。”

他转身走了,我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

我一路跑回宿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打开书包,把围巾拿出来。

那天晚上我织到了五十八行。

第 12 节 雨

二十四号下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大雨,是那种下不完的、贴在脸上的雨。

早读我没带伞,站在教室门口看天。

林巧没来,她发烧请假了。走之前在群里发消息:谁有伞,借我,我晚上请喝奶茶。

没人回。

第二节课下课,雨更大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水从看台的边沿往下淌。

我在心里数了三秒。

我跑回教室,跑到他座位边上。

我把一张纸条拍在他桌上!

“伞借我。”

他抬头。

我立刻补了一句——我知道规则。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

“林巧不在。”他写字。

“跟你有关系吗。”

他低头,把抽屉拉开。

“林巧没带伞,你也不带。”

我盯着他。

“我有伞。”我写,“在你抽屉里。”

他抽出那把黑色折叠伞,放在我桌上。

我拿起伞,走了。

走到门口我停住。

“下午还你。” “不用还。” “那我用完放你抽屉里。” “随你。”

“伞是新的。”

“我看出来了。”

“新的伞,新买的。”

“我又没问。”

他低下头,翻开英语卷子。

我拿着伞回了座位。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看窗外。

雨一点没停,中午我去食堂,撑着伞。

我穿过操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靠着栏杆。

他在看我。

我举起手,指了指伞,又指了指他。

他的意思我读懂了。

你先走,我走了。

我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回头看第二次。

他还在那儿。

我进了食堂,饭没吃几口,林巧的消息进来了。

“奶茶不用请了?”

“借到伞了。”

“谁借的。”

我没回。

“你不说我就猜了。”

“别猜。”

“江晚宁你跟我说实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雨停了。

我把伞放回他抽屉里。

放的时候我发现伞套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伞是新的。你别弄丢了。”

我看着那张纸条。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也有一行字。

“你的名字是我写的第三遍才对的样子。”

我站在他座位边上,看着那两行字。

然后我把纸条折起来,塞进笔袋。

我笔袋里已经有一张对折的排名表、两根头绳、一小截灰蓝色线头、两个火柴人、一张失物招领启事、两张火柴人画。

还有一张写着“10/19 我输了”的纸。

我笔袋里装的都是他。

那天下午晚自习,我发现窗台上那排空牛奶盒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空的牛奶盒。

不是我的。

我的九个在窗台上排了一排。

第十个在另一个位置。

它上面写了字。

我把它拿起来,凑到台灯底下看。

“江晚宁。这个是二班那个还我的。我替你扔的。”

我抬头看他。

他正在抄英语卷子,头都没抬。

“你替我扔的?”

“嗯。”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他笔尖顿了一下。

“不告诉你,你还要问。”

“我不问了。”

“那更好。”

我坐下来。

我把那个空盒压扁,叠成方块,放进笔袋。

我的笔袋彻底装不下了。

第 13 节 值日

二十六号大扫除。

我们班分四组,我和他被分在同一组。

班主任排的表,我看了一眼就想找人换。

“不用换。”林巧说,“你换到哪儿去,别的组也不要你。” “你什么意思?”

“你现在跟谁一组,谁都要被你连累。” “江晚宁。” “我说实话呢!”

大扫除从下午两点开始。

擦窗户、拖地、搬桌椅、倒垃圾。

我们组的活是扫三楼走廊和楼梯间。

他扫地,我拖地。

楼梯间不好拖,全是水泥台阶,一遍拖不干净,要拖三遍。

第一遍我在拖最上面那级。

他扫到我旁边,扫帚停了一下。

我抬头。

他往旁边挪了两级,继续扫。

第二遍他还那样。

第三遍我受不了了。

我把拖把往地上一杵。

“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老躲着我。”

他没回答。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速溶咖啡——我那个,两块五一袋——放在窗台上。

“糖包在袋子里面。”他说,“别一次倒完。” “我不喝甜的。”

“你上次说我不喝甜的。” “我说的是你。” “对。”他说,“所以这个给你。”

我盯着他。

“你怎么老躲着我。”我又问了一遍。 “因为你老看我。” “我没有!”

“你从第一节课看到现在。” “我看你题。” “题在书上。”

我把拖把往他那边一推。

“你扫你的。”

他接住了拖把。

我们换了个位置。

换完之后他一整个下午没再挪开过。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我们。

“陆昀!江晚宁!你们俩垃圾还没倒!”

我去倒垃圾。

垃圾袋是四个,我一个人提不动。

他跟上来,二话没说一手一个。

下楼梯的时候他走在前面。

我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背。

“那九个盒子。”我说。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扔了三个。”他说,“六个还在。” “在哪儿。” “我床底下。” “留着干什么。”

“怕你扔。” “我为什么要扔。” “你不是把它放窗台上了。” “我那是……”

我停住了。

“那是什么。”他回头问。

我拎着垃圾袋,看着他。

“我那是怕欠人情。”

他没说话。

我们走到垃圾房,他把两个袋子放下。

“江晚宁。” “嗯。” “我不怕你欠。”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觉得我不要你给的东西。”

我愣住!

“什么?”

“牛奶。”他说,“毛线,围巾,糖包。你退一次,我就当你不要。所以我不敢给第二次。”

我站在垃圾房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陆昀。” “嗯。” “我把牛奶放窗台上了,你干嘛要扔。”

他想了想。

“因为你在生气。” “我没生气。” “那就是你在试我。” “我没有!”

“你有。”他说,“你放一个,我扔一个,你才放第二个。”

我瞪着他。

“你还给我数着。” “嗯。” “你到底算了几遍。” “我没数。” “你骗人。”

“我没数。”他说,“但我记得是九个。”

我拎着垃圾袋往回走。

走出三步我停下来。

“你记错了。”我说,“是十个。”

他抬头。

“我在教室数过。窗台上排了九个,加上我那天自己买的一盒,是十个。”

他站在原地,没动。

“那一盒呢。”

我指了指楼上。

“在我书包里。”

我上楼把那一盒拿出来,放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那盒牛奶。

“我以为你不要。”他说。 “我要是不要,我早扔垃圾桶了。”

他把那盒牛奶放进口袋里。

“江晚宁。” “嗯。” “明天七点二十。” “我知道。”

“还有,”他说,“以后你别买热的。我买。”

我瞪他。

“你不是不喝甜的吗。” “我不喝甜的。” “那你买甜的干什么。” “我说了我买。”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下楼。

那盒牛奶在他口袋里,露出一截白色的盒角。

我忽然想起来,我妈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要是连你退的东西都留着,说明他等的就是你回头。”

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第 14 节 月考出分

二十七号,出分。

这是最后一次月考。班主任把成绩单贴在走廊上,红笔圈了前二十名。

我从三班教室出来,走得不快。

走廊上围了一堆人。

我挤到最前面。

年级第一:陆昀。

我盯着那两个字。

第二行是我的名字。江晚宁。742。

第三行是二班那个江晚宁。728。

我站在那儿,有人从我身后挤过来。

“江晚宁,你第二了。” “嗯。” “你掉了。” “我知道。”

“听说陆昀这次是年级第一。” “我看到了。” “你不难过?” “难过。”

我转身往回走。

我确实难过。

不是难过名次。

我难过的是:这次出分表上,他在第一,我在第二。

上一次模拟考,我在第六,他在第一。

差五分,这一个月他没掉一名。

我掉了一名,从第六到第五。

我回教室坐下,把卷子摊开。

第三题,12 分。

我这次做对了,两种解都算了。

我在卷子背面找那行铅笔字。

空的,我把卷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没写。

我把抽屉里的所有草稿纸翻了一遍。

也没有,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把这次月考的卷子摊开,第五大题我空了一题。

倒数第二题,函数与导数,压轴。

我盯着那道题看。

我把草稿纸铺开,写“设 D(x,y),代入”。

写到第三行“化简得 x²+y²=4”的时候我停了。

我盯着这行字。

我重新算。

化简得的不只是 x²+y²=4。

还有另一个解。

我写的是舍 x>0 的解。

他写的是“舍 x>0 的解,漏了一个”。

我这次没漏。

我把这个解算出来,写在草稿纸上。

一算,四分钟。

我抬头看窗外的天。

天很蓝,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上次他给我写的那三行,不是给我讲题。

他是提前把答案给我,让我考第二。

他知道第三题我会烦,会扔笔。

他把那三行字塞进我的数学书,是要我看见。

我以为他在炫耀他算得快。

原来他在让我。

我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

我趴了很久,有人在拍我后背。

我一抬头,是林巧。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哭什么。” “我没哭。” “你眼睛红了。”

“趴着压的。”

林巧没再问,她坐下,翻开自己的卷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陆昀第一哎。” “嗯。” “他以前从没当过第一。”

“我知道。” “他为了谁你知道吗。” “为了谁。”

“为了你啊。”林巧说,“他月考前那两周,每天晚自习都在刷题。他不是不会,他是那种从来不提前学的人。”

我没说话。

“你想啊,”林巧说,“一个从来不做课外题的人,突然两周天天刷题,能为什么。”

“为了第一。” “为了压过一个人。”

我抓起桌上的卷子砸她。

她笑着躲开。

“江晚宁你现在表情好凶。” “你闭嘴!” “我闭嘴了。”她说,“但是江晚宁。”

“什么?” “他排名表撕了。”

我停住了。

“公示表撕了。”林巧说,“上次模考的。班主任没追究。”

我慢慢转过头看她。

“什么时候?” “二十号下午,你去开会的那个下午。”

我那天在教室里,看见他从墙上撕下那张纸。

我以为他是不想看见我们两个名字被红笔圈在一起。

原来他是不想看见我第六。

他撕了它,然后把它折好塞进裤兜。

那张纸现在还在他身上。

我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

林巧在旁边小声说:“哎,他刚在走廊上。”

我猛地抬头,走廊上没人。

“骗你的。”林巧说。

我抓起笔袋要砸她。

“江晚宁你脸怎么这么红。” “闭嘴!” “哈哈哈哈——”

那天晚上我织到了六十一行。

我一边织一边想:他刷了两周题,就为了让我从第六变第二。

那我至少得是第一。

我把针插进第三十八行,往下织。

织到六十一行的时候我发现,剩下的针脚比之前密。

手快了。

第 15 节 三十八行

第二天他没有把牛奶退回来。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早上我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黑色的头绳。

不是我的。

我的头绳是浅粉色的,我买过三条,其中两条掉在宿舍了。

这根是黑色的,皮筋有点松了,被用过。

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你的断了。”

我拽了拽我手腕上那根浅粉色的。

没断,我把它扯了两下。

还是没断,我看着手里那根黑的。

我把纸条翻过来,写:“我的是粉的。”

推过去,十分钟后回来一张。

“我知道。”

我盯着这三个字。

他知道我的头绳是粉的。

那他怎么知道这根黑的是我的。

我把那根黑头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皮筋上有一个很小的结。

我从小就有这个毛病,扎头发打个死结,拆开就散。我妈说过我多少次。

我把黑头绳收进笔袋。

从第四天到第六天,我们班有八个人问我借橡皮。

“借个橡皮。”前排女生说。 “自己没带?” “忘带了。” “我也没有。”

“你笔袋里那么多,怎么没有。”

我把手往笔袋上一按。

“借你的。” “我有橡皮。”

我掏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江晚宁。” “干什么?” “你这几天怎么了。” “没怎么。” “骗人。”

“林巧。”她压低声音,“你头发那根哪来的。”

“自己买的。”

“不是粉的。”

我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我妈买的。”

“你妈什么时候开始买黑色的。”她看着我的耳朵,“你耳朵红的。”

“热的。”

“十月了江晚宁,热什么。”

“……你管我。”

她看了我两秒,没再问。

她走了以后我低头看笔袋。

里面装的是他的东西。

第六天我把头发扎起来了。

用的是那根黑的。

第七天早上我桌上又出现了一根新的。

浅粉色,新的,橡皮筋还有弹性。

底下没有纸条。

我拆开看了,里面包着一小截线头。

灰蓝色的,我认得。

我把那截线头抽出来,捏在手里。

那截线头是斜着剪的。

剪口很齐。

我低头看自己书包里那团毛线的线头。

也是斜着剪的。

但我的剪口是斜的上面长、下面短。

这截是上面短、下面长。

我拿手指比了比。

方向反了。

有人拿我织剩的线试过剪刀。

我把那截线头收进笔袋,压在那根黑头绳下面。

那天我一整个下午都在想一件事:他去哪儿看见我剪线头的。

我剪线头是在宿舍。

我剪的那次是三天前。

三天前的晚上九点二十,他在上晚自习。

晚自习九点就下了,他回家要四十分钟。

他不可能。

那他看见的是别人剪的,或者是他猜的,或者——

他家里有一卷一样的灰蓝色毛线。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我压不住。

我那天在草稿纸上写了一整页,全是灰蓝色的线头、结、松掉的橡皮筋、和一张对折的排名表。

写到纸背面,我把笔一扔。

不管了。

我把笔一扔,对面就有人把笔捡了起来。

“你扔什么。”

我抬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后座了。

“没扔。”

“掉地上了。”他把笔放在我桌上,“你耳朵红的。”

“我没红。”

“红了。”

“你看错了。”

“我看东西很准。”他说,“你抽屉里那张纸是什么。”

“没有纸。”

“灰蓝色的。”

我把手往抽屉上一按。

他停了一下。

“不问了。”他说。

我把抽屉锁上。

“陆昀。”

“嗯。”

“没什么。”

他站了两秒,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他坐的位置上落了一点灰蓝色的毛絮。

很小,小到我要凑近才看得见。

我伸手去捻,捻了个空。

风从后门吹进来,那点毛絮就走了。

我把那团灰蓝色毛线从笔袋里拿出来,从书包最里层把那卷到三十八行的围巾摸出来。

围巾被我压得有点扁。

我把它铺在桌上,捋平。

三十八行。

一米八的围巾,织完要八十四行。

我拿起针,那天晚上我织到五十二行。

十二点的时候宿舍熄灯,我用手电筒照着织。

织到第五十四行的时候手抖了。

我把针别在布上,躺下来。

黑暗里我睁着眼。

我想的是:他把一个保温杯给二班那个江晚宁,他撕了有我们名字的排名表,他知道我头绳是粉的,他家里有一卷一样的灰蓝色毛线。

我想的是:他给我写了第一张纸,“不是?”

我翻了个身。

三十八行的时候我们没说话。

五十二行的时候我们还是没说话。

我数着针脚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围巾。

在书包里,我数了数,五十四行。

少了一行,我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昨天是五十二。

我明明数到五十四。

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出一个结论:我昨晚数错了。

我重新数了一遍。

五十二行。

第五十四行那个针脚是我记岔了。

我松了一口气,趴在枕头上。

那天早读我迟到了。

他看了我一眼,只一眼。

我把头低下去。

早读结束,他推过来一张纸。

“昨晚几点睡的。” 我写:“不关你事。”

推过去,三分钟后回来。

“黑眼圈。”

我把纸揉成一团,塞进桌洞。

一整节课我没理他。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桌上多了一小袋东西。

是那种两块钱一袋的速溶咖啡,袋子上印着褪色的广告。

底下压着纸。

“第二节课间喝。空腹别喝。”

我把那袋咖啡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我把它放进笔袋最里层,跟那根黑头绳、那截灰蓝色线头、还有两张火柴人放在了一起。

我的笔袋快装不下了。

我的笔袋里装的都是他。

第 16 节 全校都知道我在等他说话

十一月三号,期中考。

考场在体育馆,两间教室连起来,按成绩排座位。

这次我年级第一,陆昀第二。

我在第一考场,他在第二考场。

发卷子的时候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都别交头接耳啊。”

然后他补了一句:“尤其是有些同学,麻烦把心思放在卷子上。”

第二考场在二楼东头。

我二楼西头。

交卷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交卷子——我写完了,还剩二十分钟,剩下二十分钟是用来检查的,我从来不检查。

我拿着卷子从二楼西头走到二楼东头。

我要干什么?

我走到楼梯口才想清楚,我是想看一眼他在干什么。

我站在楼梯拐角的消防栓后面。

他在低头写,写得很快。

我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放在楼梯口的窗台上。

放完我就走了。

走到楼梯下面我才发现,我放了但我什么都没留。

我连纸都没夹一张。

他怎么知道是我放的。

我在楼下站了五分钟,然后自己上楼把那瓶水拿走了。

水是冰的,握在手里,凉得刺骨。

我把它塞进书包侧兜。

晚上九点半,自习下课。

我收拾书包的时候,桌洞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卷子。

对折的,我打开,是他那张数学卷。

我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只有右上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写得很轻,要斜着看才看得清。

“第三题。x>0。”

三个符号。

我拿着那张卷子站在教室中间。

他把答案写在卷子背面,用铅笔,写得很轻。

不是给我讲题。

他要是给我讲题,他会写在草稿纸上递过来,或者写在黑板上。

写在卷子背面、写在右上角、写轻——是怕被别人看见。

我把那张卷子夹进数学书。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拿铅笔,在同一个位置,也写了一行。

我不确定写什么。

我写的是:“哦。” 写完我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半天。

我把卷子折起来,下了楼。

他在楼下等我。

他靠在车棚的柱子上,黑色运动水壶放在脚边。

我走过去,我把卷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展开。

看见那个“哦”,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小的、动一下嘴的笑。

是真笑,眼睛都弯了。

我愣了。

这是二十七天里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你写的哦?”他说。 “嗯。” “不是第三题?” “不是。” “那你写哦干什么。”

“我看见了。”

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说的不是卷子,我说的不是数学。

我说的是——我看见你笑了。

他脸上的笑收了。

不是不高兴,是那种忽然被人按了暂停的笑。

他低下头,把卷子重新折好,塞回我手里。

“你拿回去吧。” “我不要。” “答案我写错了。” “哪错了?”

“x>0 是对的。”他说,“但你第三题两种解都得算,漏了一个。” “我没漏。”

“那你刚才写哦。” “因为你写得太轻了我没看清。”

他看了我两秒。

“那现在看清了?” “看清了。” “回吧。”他说,“晚上凉。”

他说完,拎起水壶走了。

我站在车棚底下。

晚自习九点半散场,校门口这条路我走了三年,从来没觉得凉。

考完试我回到宿舍,把书包最里层那卷围巾拿出来。

我数了数,六十一行。

我织到六十一行就没织了。

我把针插在第三十八行,想了想,又拔出来。

第 17 节 差一句就说出来

十一月四号晚上,期中考最后一场考完。

那天傍晚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走了大半人。

我把草稿纸铺开,写了一道数学大题,写了五行,撕了。

我又写了一道,这次写完了,答案也算出来了,两分。

我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抽屉,从后门出去。

天台的门没锁。

我推开门的时候,风把门撞在墙上,响了一声。

天台上没人。

只有那个水塔,和水塔底下那一圈旧栏杆。

我走到栏杆边,扶着栏杆站住。

底下是操场。有人在跑圈,跑得歪歪扭扭,跑三步歪一下。

我看着他们跑。

我在天台上站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上楼梯的脚步声,是从水塔那边过来的。

我转过头。

陆昀站在水塔另一头,手里拎着那个黑色运动水壶。

他看见我,停了。

我们隔着一个水塔,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他走过来了。

他走到我旁边,离我一米,站住,也扶着栏杆。

两个人一起看着底下那群人跑。

“你怎么在这儿。”我说。 “躲清静。” “那你下去。” “你先。” “我先上来的。”

“我知道。”他说,“我在水塔后面站了二十分钟。”

我转过头看他。

他没看我。他看着操场。

“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比你久?” “骗人。”

“真的?”他把水壶放在栏杆上,“我看见你推门进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喊我?”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在算。” “算什么?” “算你上来是为什么。”

我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他说,“你不是来吹风的。” “……”

“吹风不上天台。”

我把栏杆抓得更紧了一点。

“我来干什么。” “你来说一句话。”

我心口那一下跳得很重。

“我不说!” “我知道。”他说,“但你想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来了。”

“上来就是想说。” “不是。”他停了一下,“上来是想一个人说。”

我转过头看他。

他还在看操场。

“但是有人来了,就说不成了。”他说,“所以你上来到现在,还是没说。”

风从水塔那边绕过来。

我把嘴张开,又闭上。

“陆昀。” “嗯。” “我——” “不着急。”他打断我,“你还有两天。”

我愣住了!

“什么?” “到六号。”他说,“还有两天。”

我算了算。今天四号。六号到期。

两天。

“你一直在数。”我说。 “天天数。” “数到今天是多少?” “二十八天。”

我心里“咔”了一声。

二十八天。

从十月八号,牛奶第一盒送到我桌上那天开始算。二十八天。

我以为是我在数。

原来他也在数。

“你数你的,我数我的。”我说。 “一样。” “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数到今天是二十八天。”我说,“我数到今天是第一天。”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数错了。” “哪错了?”

“我数的是不说话的天数。”他说,“你数的是不说话之前的。”

我低下头。

栏杆下面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

“陆昀。”我说。 “嗯。” “我在这儿站了十分钟。” “我知道。”

“我上来的时候想了一句话。” “我知道。” “我现在还是想那一句。”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

我把两只手都放在栏杆上,压着。

我心里那句话已经到嗓子眼了。

它就在那儿,顶着我的牙关。

我要说的是——

“……风太大了。”我说。 他说:“那我们下去。” “等一下。” “等什么?”

“等一下。”我说。

我没敢看他的脸。

我怕我一看就说出来了。

就差那么一点。

真的,我后来想起来还恨自己。

他就站在我旁边一米远的地方,站了大概两分钟,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外套上面。

一根黑色的头绳。

不是新的,皮筋松了,被用过。

我转头看那根头绳。

“你的?”我说。 “不是。” “那是谁的。” “你的。”

我伸手要拿,他先按住了。

“你扎起来看看。” “为什么要我扎起来?”

“因为你上次扎起来了。”他说,“第三天。第四天。第七天。第八天。你扎起来的那几天,你没问过我要东西。”

我愣住,我扎头发的那几天——

第三天,第四天,第七天,第八天。

第三天他送我黑头绳。第四天我嫌橡皮。第七天他说我送牛奶是“试他”。第八天他说“以后你别买热的,我买”。

那几天我都没问过他要任何东西。

我一次都没开口。

我以为我不问,是因为我不想要。

原来是因为我不敢要。

“你为什么不说?”我问。 “说什么?” “你想给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说。”

他把手从头绳上拿开。

“因为上次我说了。”他说。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上次?” “体育馆那天。”他说,“我说我想给你带早饭,你说我有病。” “……”

“我说了,你没要。”

我张了张嘴。

那次是他写的纸条,我回的是“你有病吧”。

“我不是说你不该说。”我说。

“你说了'你有病'。” “我说的是你退牛奶那件事。”

“纸条上就三行字。”他说,“你只回了最后一行。”

我站在那儿。

天台上的风绕过水塔,呜呜地响。

“陆昀。” “嗯。” “我要是那天要了呢。” “那我今天就不用在这儿。”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低下头,盯着那根黑色的头绳。

它就放在栏杆上,被太阳晒得有点烫。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皮筋上有一个很小的死结。

跟我的那根一样。

我把它套在手腕上。

“这样可以吗?”我说。

他看了三秒。

“你的头绳是粉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用这个?”

“因为这个是我扎过的。”我说,“你洗过。”

他转过头去,看操场。

我没看清他的脸。

但我看见他耳朵是红的。

那天他没有再说话。

我们两个在天台上站到上课铃响。

下楼的时候他走前面,我走后面。

走到二楼转角他停住。

“江晚宁。” “嗯。” “六号那天。” “嗯。”

“你要是还不说话,”他说,“我就说了。”

我心跳得很快。

“你别。” “为什么?” “因为……”

我没说出来。

我怕我说出来他就真的不说了。

他站在那儿等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行。”他说。

那个笑很轻。

跟我这二十八天见过的所有他的表情都不一样。

我下楼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个笑。

想了一路。

想到晚自习,我坐在座位上,把草稿纸铺开,写了一句话。

不是“我也是”。

是:“六号,我大概会先说。”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然后我在下面补了一句。

“你别抢。”

我把草稿纸撕下来,折成四折。

我等下课。

下课铃一响我把纸压在他笔袋下面,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回了一下头。

他已经把那张纸展开了。

他正在看,我赶紧转回去,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织围巾。

我躺在宿舍床上,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那个多出来的半寸。

剪下来的那半寸,一直压在枕头底下。

我摸到它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我摸了一整晚。

第 18 节 灯亮了

五号早上,那九个没开封的牛奶盒又出现了。

九个,一字排开,放在我桌上。

我看着它们,我拿起来一个,晃了晃。

满的。

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收进书包,塞到最底下那个格子里,塞了半袋。

那天上午我什么都没干。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林巧趴在我桌上。

“你今天不对劲。” “我怎么了?” “你从早上第一节课开始就一直在看门口。”

“瞎说。” “我数了,你看了十四次。”

我没说话,林巧用手指戳我脸。

“说。” “牛奶。” “什么牛奶?” “有人给我送了九个牛奶。”

林巧坐直了。

“谁?” “我不知道。” “那你还收?” “我……”

我答不上来。

我总不能说:因为全校只有一个人会干这种事。

林巧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江晚宁,你是不是喜欢陆昀。”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在摸笔袋。”

我把笔袋往桌上一放。

“不摸!” “盒子里装什么。” “垃圾。” “打开。” “我不!” “我帮你!”

她伸手要抢,我按住。

我们俩较劲的时候,走廊上忽然响起一阵掌声。

不是我们班。

我们班在四楼东头,掌声从西头那边传过来,隔着两层楼,还是很清楚。

有人在鼓掌,林巧跑到窗边看。

“篮球场。”她说,“三班和四班打起来了。” “体育课不是选修吗。”

“今天下午第一节就是体育。”

我看了一眼课表。

下午第一节,体育。

我坐不住了。

我把英语书立在桌上,挡住脸,开始收拾书包。

“你干嘛?” “去操场。” “你体育课不是写假条了吗。” “我今天想上。”

林巧看着我,笑得特别欠。

“你上次月考第三题错在哪。”

我手一顿。

“……漏了一个解。” “我怎么听说你做对了。”

我抓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教室门口她喊我。

“江晚宁。”

我没停。

“你先说清楚,”她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那个漏了一个解的人,是不是他。”

我没回头,我怕我回头就笑出来。

我到操场的时候,上课铃刚打。

篮球场上围了一圈人。

三班对四班,打的是半场。

我站在人堆外面,找他。

他不在场上。

他在场边,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那件灰蓝的卫衣。

他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个黑色的水壶。

场上有个人在带球往这边冲,他忽然把水壶扔了。

水壶砸在地上,滚出去。

场上的人都停了。

那个人回头,是他把水壶扔的。

“你他妈——”场上骂了一句。

他没听见。他已经转身往场外走了。

我往边上让了一步。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我面前。

他喘着气,额头上有汗。

“你怎么在这儿。”

我张嘴要说话。

他抬手制止我。

“先别说。”

他看了一眼场上,又看了一眼四周的人。

“你跟我来。”

他往教学楼后面走。

我跟着。

教学楼后面是那条通往旧车棚的路,平时没人走。地上有落叶,踩上去很响。

他走到车棚最里面那根柱子后面才停下来。

我站在他对面,隔了大概两米。

“你在这儿等一下。”他说。

他转身跑了,我一个人站在柱子后面。

我听见球场那边又开始了,哨子响,球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很远。

我靠着柱子,我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甚至知道我要怎么答。

他回来了。

他跑得有点喘,停在离我三米的地方。

“刚才那个是我故意的。”他说。 “什么?” “水壶。”他喘着气说,“我扔的。”

“你扔水壶干什么?” “我要过来。”

他说:“我不能直接穿过整个球场走过来,那太明显了。”

我看着他。

“你要跟我说什么?”

他不说话。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起伏。

“不说话不算输?”我问。 “不算。” “真的?” “真的?”

我们班当初定这个赌约的时候,规则是“谁先开口谁输”,但没说清楚“开口”包不包括吵架、包括跟别人说话、包括叫对方名字。

这一个月里我们俩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全靠纸条。纸条不算开口,因为纸条可以退回去,可以装作不是我的。

现在他说纸条不算。

“那什么算?”我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三米变成两米。

“我喜欢你。”

他说,很平,像在报一个答案。

“很久了。” “高一那年冬天。”

他停了一下。

“你在二楼楼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校服裤子蹭了一片灰。你自己爬起来,拍了两下,说了一句‘好丢人’。”

我记得那天。

“你起来的时候我站在三楼。”他说,“我当时想扶你。”

他顿了顿。

“我没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旁边有人。”

我愣住!

“我怕我下去了,全楼都知道。” “所以你等到现在。” “所以我等到现在。”

风吹过来,旧车棚的铁皮哗啦响了一声。

我张着嘴。

我有一肚子话。我准备了二十八天。我准备了四十七张纸。

我一开口会说:“我也喜欢你。”

这四个字在我舌尖上。

然后灯亮了!

不是比喻。是教学楼里所有的灯,同时亮了。

“天黑得早。”他说,抬头看了一眼,“第一节晚自习要到了。” “我——”

“我送你下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离我两米。

我一步都没能迈过去。

我们并肩走下楼。

他走得很慢。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我看见前面墙上的挂钟。

六点二十八,离晚自习还有两分钟。

他在楼梯口停住。

“我刚才说的话。”他说,“你别当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不出话。

“因为那也是开口。”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第二次。

这次不是眼睛弯,是那种很轻的、收不住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赖皮!” “我没有!” “你等了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零六个小时。”

“你连这个都数。” “我别的不会。”

他把手插回口袋。

“明天早上七点二十。” “什么?” “牛奶。”

他转身往上走。

走了三级台阶他回过头。

“别再放到窗台上了。”

然后他走了。

我在楼梯底下站到上课铃响。

那天晚上我织到了七十六行。

差八行,我一夜没睡。

第 19 节 全校只有我们两个在互相装不认识

第三十天早上七点二十,牛奶来了。

我桌上放着一盒。

我拿起来看,盒盖上写着我的名字。

“江晚宁。”

三个字,蓝色圆珠笔。

我把盒子捏在手里,跑出教室。

跑到楼梯口,我看见他站在那儿。

今天他就站在楼梯口,正对着通往上楼的台阶。

他手里也有一盒。

盒盖上写着三个字。

“江晚宁。”

我站在那儿,喘着气。

“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想知道。”他说。

他把手里的盒子举起来。

“我写错了。”

我看他。

“我写了三遍。”他说,“第一遍写了我的名字。第二遍写了‘三班’。第三遍我发现我根本不需要写你名字。”

“那你还写。”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走过来,把那盒牛奶放到我手里,和我手里那盒并排。

两盒牛奶,盒盖上都是“江晚宁”。 “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两盒。”他说。 “嗯。”

“但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买牛奶。” “我知道。”我说,“不是二班那个送的。”

“我没有说是二班那个送的。” “你说‘不是’。” “我说的是牛奶不是我送的。”

我瞪着他,他耳朵红了。

“……好吧。”他说,“是我送的。” “第几天开始送的。” “第一天。”

“第一天你就在牛奶盒上写我名字?” “我写了三遍才写对。”

我把两盒牛奶往他怀里一塞。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 “干什么?” “赌约啊。”

他愣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指着台阶。

“上去。”他说,“我们得先上去。” “上去干什么。” “把东西放好。”

我跟着他上楼。

我们并排走,他走在外侧。

走到我们教室门口,他停住。

“东西。”他说。

我把牛奶递给他。

他没接,他看着教室门。

“江晚宁。” “嗯。” “我要是现在进去。” “嗯。” “全班会问。” “我知道。”

“那我三十天白赌了。” “你本来就输了!” “我什么时候输的?”

我指了指走廊。

走廊尽头,牛奶站的箱子旁边,二班那个江晚宁正蹲在那里分牛奶。

她抬头看见我们,站起来。

“早啊。”她说。

然后她笑了。

“我就说嘛。”她说,“她不可能退回来。”

我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我第一天就知道了。”她说,“他第一天来订牛奶的时候,写的是‘三班 江晚宁’,写完又涂了,改成‘江晚宁’。”

她把手里的牛奶往我怀里一塞。

“喏,你们俩的。”

我接过来,我扭头看陆昀。

他站在那儿,耳朵红透了。

“你改成了‘江晚宁’。”我说。 “嗯。” “那为什么牛奶会送错。”

“没有送错。”他说,“是我不敢写三班。” “那送错的牛奶盒呢。”

“那是二班那个拿错了。” “她拿了十盒?” “她拿了九盒。”

我忽然明白了我为什么把牛奶放到窗台上。

我把九盒没开封的牛奶从书包最里层倒出来,放在窗台上。

然后我又把二班那个手里那盒也拿过来,放上去。

十个。

“干什么?”他说。 “补上。”

他站在那儿看那排牛奶。

“今天要罚谁带早饭。” “我输了。”他说。 “你什么时候输的?” “第一天。”

我看着他。

“第一天你就在牛奶盒上写我名字。” “我说了我写了三遍。” “你没说你输了。”

他沉默了两秒。

“我以为你要我赢。”

我愣住!

“什么?” “你写的那张纸。”他说,“你画了个方框,方框里写的是‘我也是’。”

我记起来了。

那张被我揉了、第二天又重写了一张的纸。

“……那是‘我也不是’。”我说。 “什么?” “算了。”

我们两个站在教室门口,一个拎着书包,一个手插在口袋里。

上课铃响了。

“进去吧。”我说。

他没动。

“江晚宁。” “嗯。” “输的人给赢的人带一个月早饭。” “我知道。”

“我今天就开始带。” “你已经带了二十九天了。” “那我接着带。”

他把书包背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把我手里那盒牛奶拿过去,拧开,插上吸管,递回我手里。

“喝了。” “我不喝凉的。” “温的。”他说,“我揣了一上午。”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温的,我们并排走进教室。

全班三十七个人,抬头的有三十七个。

“哇——” “陆昀你终于——” “滚!”他说。

他坐下,翻开书。

我坐在他右边。

我把那盒牛奶放在桌角。

我桌洞里还有四十七张纸,他桌洞里应该也有五十三张。

我们谁都没有提赌约的事。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牛奶来了。

第三天,来了。

第四天,来了。

一个月,一共三十盒。

最后一盒在第三十天的早上。

盒盖上写着“江晚宁”。

我把它放进书包。

后来我们班传了一句话,说全校只有我们俩在互相装不认识。

那天我笑了整整一个晚自习。

他们说得对。

我们确实装了,装了二十九天。

而且装得特别成功,成功到全班都以为我们互相讨厌对方。

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那四十七张纸条和五十三张纸条是怎么来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第六十一行、第七十六行、第八十四行是什么意思。

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那个晚上旧车棚后面,他往前走了三米,我一步都没能迈过去。

灯亮了,我们没说完。

后来我织完了那条围巾。

八十四行,一米八,灰蓝色,山羊绒混纺。

我没用那卷便宜的线。

我用他给的那卷,八十几块的。

他说别用起球的。

我没用起球的。

我织了三十八行停了,后来接着织,织到八十四行,多出来半寸,我剪了,藏在枕头底下。

围巾我放在他桌上。

底下压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我也是。”

他第二天没说话。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早上,我桌上有一盒牛奶。

盒盖上写着“江晚宁”。

背面有一行钢笔字。

“那天灯没亮,我会再说一遍。”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