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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22 01:19:38

第一章 无效工牌

周一早晨七点四十分,远川科技大厦一楼大厅的闸机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程砚把工牌贴上去,红灯闪了三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无效凭证。

他退后半步,又试了一次。结果没有变化。

身后有人等得不耐烦,轻轻啧了一声。程砚侧过身,看见人力资源总监周敏站在玻璃门内,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程总,您来得正好。”周敏推开侧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排队的人听见,“人力资源部昨晚给您发过邮件,离职流程已经启动。”

程砚看了一眼时间。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发的,邮件标题是组织优化通知。我看到了。”

周敏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原样。她把文件夹递过来,里面是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一份交接清单,还有一张补偿测算表。

程砚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在月平均工资那一栏停了两秒。

数字比他实际的月平均工资少了将近一半。

“基数不对。”他说。

周敏把笔递过去:“系统自动计算的,公式统一更新过。您先签字,财务会在流程结束后安排付款。”

“统一更新?”程砚抬眼,“过去十二个月的工资、绩效和津贴都有记录,为什么只按基本工资算?”

“这是公司统一口径。”

“公司口径不能替代合同和法律规定。”

周敏把文件往前推了推,语气仍然客气:“程总,今天公司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您在公司七年,大家都不希望最后闹得不愉快。”

程砚没有接笔。

大厅的电子屏正在播放远川科技的宣传片。画面里,生产线上的机械臂精准地抓取零件,字幕写着“让工业更聪明,让制造更可靠”。那是他带队做出来的第一代视觉识别系统。七年前,产品连一条完整的演示线都没有;如今,公司靠它拿下了三家大型制造企业的订单。

周敏低头翻找文件,最下面一张内部流转单露出半截。标题是“客户返利确认”,右上角印着一家叫启明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的企业名称。程砚没有见过这家公司,却认得表格里的费用编号。那套编号只用于每月末由财务自动生成的渠道结算。

他只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

“解除通知我可以签收。”程砚说,“但补偿金额有争议,股权处理也不在这份文件里。请把这两项单独列明。”

周敏像是松了口气,立刻把文件翻到签字页。

程砚在“本人已收到通知”一栏签下名字,又在空白处加了一行字:仅确认收到,不代表认可解除理由、补偿金额及其他未协商事项。

周敏的笑意淡了些。

“程总,您没必要写这么多。”

“有必要。”

他把笔放回桌上,解下工牌。金属挂链在指尖绕了一圈,搭扣弹开,工牌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程砚弯腰捡起挂链,把工牌递给周敏。

“牌子还给公司,链子是我自己买的。”

周敏接过工牌,没再说话。

程砚走出大厅时,手机震了一下。是一封来自澄海产业基金的邮件,标题只有六个字:投资委员会通过。

他没有立即打开,只把手机放进口袋。

电梯门映出他的脸,神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七点五十二分,他离开工作了七年的地方。门外的雨刚停,地面上还留着一层薄水。

九点整,周启明在公司内部群里发出通知:公司将对部分管理岗位进行调整,相关人员即日起不再参与经营管理。

程砚看完,把手机锁屏。

他知道周启明真正想要的,不是一个副总裁的位置,而是赶在月底之前,把远川科技最值钱的资产卖出去。

而今天,恰好是那份资产转让方案提交股东会的日子。

下午三点,股东特别会议。

周启明以为他不会出现。

程砚却已经把那份收购协议放进了公文包。

第二章 下午三点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远川科技二十八楼会议室里,周启明看了一眼手表。

会议桌上摆着两份方案。一份是盛峰集团提交的资产收购意向书,另一份是远川科技管理层的内部调整报告。意向书上的金额很醒目:五千四百万元。

周启明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陆董,盛峰的报价已经很有诚意了。公司现在现金流紧张,银行贷款月底到期,供应商又在催款。继续拖下去,只会让所有股东承担更大损失。”

坐在主位旁边的陆振山没有翻那份意向书。

“他们买什么?”

“核心专利、研发团队以及部分客户合同。”周启明说,“这是目前最现实的方案。”

“那公司剩下的人怎么办?”

“按照法律规定安置。”周启明回答得很快,“盛峰承诺优先接收部分员工。”

陆振山抬起眼:“部分是多少?”

周启明停顿了一下:“还在谈。”

会议室门口响起两声敲门声。

秘书推门进来:“陆董,程砚到了。”

周启明皱眉:“他已经离职了,今天的会议不是他的工作会议。”

“我是公司股东。”门外传来程砚的声音,“根据章程和通知,我有权列席。”

门开了。程砚走进来,身后跟着郑闻和两名律师。他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蓝色西装,换了一件灰色外套,手里只有一个文件袋。

周启明靠回椅背:“你来干什么?交接没做完?”

“交接已经按清单完成。”程砚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我来提交另一份方案。”

周启明笑了一声:“你现在连公司门禁都进不去,还能提交什么方案?”

程砚没有接话,只向陆振山点了点头。

“陆董,我代表砺川控股,向远川科技全体股东提交一份整体收购方案。”

郑闻把文件分发给在场股东。

周启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封面上写着:远川科技有限公司百分之百股权收购及后续增资方案。

“你?”周启明翻了一页,像听见了什么笑话,“程砚,你拿什么收购远川?”

程砚把一份银行资金证明和投资委员会决议放到桌面上。

“收购主体是砺川控股。澄海产业基金、远岳产业投资和管理层联合投资平台已经完成投资决策。股权收购对价暂定两千八百万元,交割后追加六千万元增资,专项用于恢复供应链、偿还到期款项和保障正常经营。”

周启明看着文件,没伸手。

“这点钱就想买远川?你知道公司有多少资产吗?”

“知道。”程砚说,“也知道其中有多少应收账款没有真实回款,有多少采购款流向了关联企业,还有多少客户已经暂停了新订单。”

会议室里有人翻动文件的声音停了下来。

周启明盯着他:“你这是在诽谤公司管理层。”

“我说的是尽职调查需要核实的事项。”程砚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收购方案附带独立审计条件。若核查结果与披露差异过大,收购方有权调整价格或终止交易。我们不要求股东现在作出无条件承诺。”

陆振山终于拿起文件。

“砺川控股的资金安排我看过一部分。”他说,“程砚,你确定能按时交割?”

“在审计、股权转让和银行展期条件满足的前提下,四十五天内完成。”

“员工呢?”陆振山问。

“核心研发和交付团队保留。拖欠的供应商款项按确认后的清单分期支付。员工工资和社保列为优先现金支出。组织调整必须经过新董事会审议,不能拿裁员当作填补资金缺口的第一方案。”

周启明把文件合上:“说得好听。你拿投资人的钱买一堆坏账,真以为自己能救活公司?”

程砚看着他:“周总,你刚才说盛峰只买核心专利和团队。那我想问,剩下的一百八十六名员工、现有债务和没有接走的客户合同,由谁负责?”

“由公司依法处理。”

“那五千四百万是买资产,不是买公司。”程砚说,“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向股东汇报。”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陆振山把意向书放回桌上:“今天先不表决。启动独立尽职调查,双方把完整材料交给审计机构。所有股东在看到报告之前,不得私下转让核心资产。”

周启明脸色发沉:“陆董,这会影响盛峰的时间安排。”

“那就让他们等。”

会议结束时,周启明没有和程砚握手。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你以为拿几份投资文件,就能把公司从我手里夺走?”

程砚收起材料:“远川不是你的。”

第三章 两亿六千万

独立审计组进驻的第一天,财务部就提交了一份说明。

说明称,远川科技上一年度营业收入为两亿六千万元,账面利润一千八百万元,经营状况基本稳定。部分应收账款尚未到期,个别采购项目存在流程瑕疵,但不影响整体估值。

程砚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有立即翻页。

“这份说明是谁签的?”他问。

审计负责人答:“财务总监罗峥。”

“请他把应收账款的回款凭证、合同验收记录和对方付款主体一并提供。只给汇总表,不够。”

罗峥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端着茶杯:“程总现在已经不是公司管理人员,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我是收购方代表。材料清单由审计机构发出,不是我个人向你要。”

审计负责人点了点头:“罗总,按照授权文件,涉及估值的资料都需要核验。”

三天后,第一轮核验结果出来了。

账面上的三千八百万元应收账款中,有一千四百万元无法找到完整验收记录,另有九百万元对应的客户确认函存在时间差异。最明显的一笔,客户回函显示合同金额只有六百万元,财务账面却列了两千二百万元。

罗峥解释说,是分阶段交付造成的统计差异。

程砚没有反驳,只把客户回函和财务明细并排放好。

“那就请把剩余交付的验收单拿出来。”

罗峥说正在整理。

审计组随后发现,过去十八个月里,公司向启明信息咨询有限公司支付了六百八十万元“渠道服务费”和“客户维护费”。这家公司没有公开可查的工业软件团队,也没有与远川签署完整的服务验收材料。费用审批单上,最后签字的是周启明。

周启明在第二轮会议上把文件推开。

“渠道服务是商业秘密,不需要向所有人解释。”

审计负责人说:“我们不是要求公开商业秘密,而是核验交易真实性。请提供服务合同、工作成果、付款依据和最终受益人信息。”

“这些东西公司内部有。”

“目前尚未提供。”

周启明看向程砚:“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要把我弄下去?”

程砚把笔帽扣好:“如果交易真实,审计不会因为我想什么就改变结果。”

会后,苏禾把一份法律核查意见送到程砚办公室。

“启明信息咨询的股东与周启明的亲属存在关联,工商信息只能说明一部分。要认定实际控制关系,还需要资金流和授权材料。”

“我们不替审计下结论。”程砚说,“让他们沿着合同、发票、付款和服务记录查到底。能证明的就写进去,不能证明的不要推测。”

苏禾点头:“我已经把原始合同的调取申请交给董事会审计委员会。资料会在授权范围内封存。”

程砚翻开法律意见,在最后一页签字。

他知道,账面上的两亿六千万并不是全部假的。远川确实有客户,有产品,也有可以继续经营的团队。问题在于,一部分收入被提前确认,一部分支出被包装成服务费,还有一部分本来应该用于研发和交付的钱,绕了几道弯,进了不该去的账户。

如果只看报表,公司像是病得很重;如果把每一笔交易拆开,有些病灶可以切除,剩下的部分仍然有价值。

第四章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的一个周五,程砚在仓库里等到晚上九点。

一批新设备原定当天下午发往云港装备,供应商却在最后一刻暂停出库。对方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远川还有两笔货款逾期,新的订单必须先结清旧账。

程砚给采购经理打电话,对方说付款申请已经提交。财务部回复,款项正在排队。两个部门互相推诿,没人能说清钱究竟卡在哪里。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自己有权限查看的采购系统,发现同一家供应商的付款申请连续两个月被退回,退回理由却是“补充渠道服务证明”。

他沿着流程往下看,发现审批单旁边挂着一个陌生的服务商名称:启明信息咨询。

这家公司没有参与设备采购,却在每一笔付款旁边收取比例相近的服务费。

第二天,程砚找到了苏禾。

“你知道启明信息吗?”

苏禾看了眼屏幕,没有立即回答。

“我见过它的合同。法务曾经要求补充服务成果,后来审批被撤回了。”

“谁撤回的?”

“总经理办公室。”

程砚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这不是普通的流程问题。”

“我知道。”苏禾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规事项登记表,“我去年提交过一次风险提示,要求核验渠道费的真实性。最后只收到一句回复:业务部门确认无误。”

“你为什么没继续?”

“我没有权限调取付款后的银行流水,也没有证据证明服务商和审批人之间存在关系。”

程砚没再追问。

当天晚上,他约了财务部一名做了十年的老员工在公司附近吃饭。对方起初不肯说,直到程砚提到那批被扣住的设备,才低声讲了一句:“有些款不是付不出去,是要先绕一圈。”

“绕到哪里?”

对方摇头:“我不能给你说。你要真查,就走董事会程序。”

这句话让程砚意识到,问题已经不是他一个副总裁能够私下解决的。

周一,他把风险提示提交给陆振山。陆振山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启明这两年确实改了很多流程。”

“账可以慢慢查,但供应商不可能一直等。”程砚说,“如果核心部件断供,云港装备的项目会违约。到时候损失比几笔服务费大得多。”

陆振山问:“你有什么建议?”

“先让独立审计进场,核查关联交易;同时把采购和付款审批分开。经营不能停,审计也不能被业务部门自己审。”

陆振山答应了,却没有马上行动。

一周后,周启明以公司调整为由,把程砚负责的采购协调权限收回,又把风险提示退回,理由是“缺乏完整证据”。

程砚没有争辩。他开始整理公开披露资料、股东协议、公司章程和自己依法经手的项目记录,并通过律师向董事会提出召开股东特别会议的请求。

与此同时,他联系了郑闻。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靠近高铁站的酒店大堂。郑闻没有谈感情,只问了三个问题:公司的真实现金流是多少,核心客户能不能留住,程砚愿意承担什么责任。

程砚回答:“现金流需要审计确认。客户不会因为一份意向书留下,但如果交付恢复、服务团队保留,我有把握让至少两家核心客户继续合作。至于责任,我愿意把自己的股权和未来三年的职业声誉放进去。”

郑闻没有当场答应。

“我不投资一场个人复仇。”他说,“如果你只是想把周启明赶走,我不会参与。”

程砚说:“我也不是为了赶走他。我不想看着一家公司因为少数人的利益,被拆成几块卖掉。”

那次会面结束后,郑闻只留下了一张名片。

两周后,他主动打来电话。

第五章 第一张底牌

澄海产业基金的尽职调查持续了六周。

郑闻带来的团队没有因为程砚是推荐人就降低标准。他们分别走访了客户、供应商、银行和研发团队,逐项核对合同履行、回款周期、知识产权权属及人员稳定性。

第一家愿意见面的客户是云港装备。

云港的采购负责人把合同放在桌上:“我们原本计划暂停下一年度订单。过去三个月,远川的交付延期两次,现场服务也没有按约定到位。我们的生产线不能拿来等你们内部调整。”

程砚没有急着解释。

“如果把服务团队恢复到原配置,关键部件保证按期到货,贵司愿不愿意继续谈续约?”

对方看了看他:“我只看交付,不看你们谁当老板。”

“这句话我认同。”程砚说,“我们可以把交付节点、违约责任和验收标准写进补充协议。达不到,你们有权按合同处理。”

会谈结束前,云港装备没有承诺续约,只同意在收购方案完成、供应链恢复后重新评估。

第二家客户态度更冷淡。第三家客户则直接提出,除非远川提供履约保证,否则不再接受新增订单。

程砚一项一项记录下来,没有把任何“有意向”写成确定订单。

供应商方面,情况也没有想象中顺利。几家核心供应商都要求先结清逾期款。郑闻提出由收购方设立专项账户,按审计确认的欠款清单直接支付,不经过原有审批链条。供应商同意在交割后恢复供货,并将新订单账期暂时调整为三十天。

银行的谈判最难。

远川有一笔七千万元贷款将在两个月内到期,另有数笔经营性借款。银行不接受口头保证,要求收购方提交资金来源、股东结构、经营预算和偿债安排。

郑闻把一张现金流测算表推给程砚。

“六千万元增资只能解决短期问题。要让银行展期,你必须告诉他们公司靠什么挣钱,而不是靠谁的关系。”

程砚把表格翻到项目明细页。

“第一,工业视觉系统还有两个已经验收、尚未完成回款的项目。第二,云港装备如果重新签约,未来十二个月有明确的服务收入。第三,研发团队过去一年做出的新版本,已经完成内部测试,成本比旧版本低百分之十八。”

郑闻问:“这些都能证明?”

“可以。合同、验收记录、测试报告和客户确认都在尽调清单里。没证据的部分,我不会拿去说服银行。”

银行最终给出有条件的展期意向:交易交割、资金到位、独立审计结论明确,并由新股东提供约定的偿债支持后,可以将部分到期贷款展期十二个月。

这不是胜利,只是给公司争取到了一段时间。

程砚把展期意向放进文件夹时,手机亮了。是周启明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在外面找钱。程砚,远川不是你一个人的项目,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程砚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翻过来,继续核对供应商清单。

晚上十点,苏禾送来一份最新的股东结构表。陆振山及早期股东合计持有百分之五十九,员工持股平台持有百分之二十一,程砚持有百分之十,另有两名个人投资者合计持有百分之十。

“只要所有股东按协议转让,砺川控股就能拿到百分之百股权。”苏禾说,“员工持股平台的代表要求,员工已经归属的权益必须有明确处理方案,不能一笔带过。”

程砚把员工平台的协议拿过来。

“他们不是需要一个漂亮承诺。他们需要知道手里的权益怎么处理。”

他让律师把员工平台的安排单独列成附件:已归属权益按约定对价结算,未归属部分根据新公司股权激励计划重新授予;任何人不得因参加或拒绝参与收购而受到不当区别对待。

苏禾看完,问:“你准备把自己的股权也转进去?”

“是。”

“这部分可以单独保留。”

“如果我要求别人承担不确定性,自己却先把确定收益拿走,后面的团队不会信我。”

苏禾没有再劝。

第六章 最后一次反击

周启明的反击来得比预想中快。

周三上午,远川科技向全体员工发送了一封内部邮件,称公司发现前运营副总裁程砚在离职前存在违规接触客户、泄露商业信息的行为,已启动内部调查,并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

邮件没有列出具体证据,却附上了程砚最近与两家供应商和投资机构接触的时间截图。

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相信周启明,有人不敢表态。陈浩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程总,大家都在问,邮件里说的是真的吗?”

“不是。”程砚说,“但你不要在群里替我争论,也不要把公司资料发给我。你只需要按正常流程工作。”

“他们说你带走了客户名单。”

“我没有。离职交接清单、权限关闭记录和律师函都在。该由公司调查的,让公司调查。”

挂断后,程砚把邮件转给律师。律师看完后,建议立即发出正式函件,要求公司说明具体事实、证据来源和调查程序,同时避免在公开场合对未核实的指控作回应。

同一天下午,盛峰集团向几家股东发出补充报价,承诺把资产收购金额提高到六千二百万元,并额外提供一笔“管理顾问费用”。报价没有写明顾问费用的最终受益人。

苏禾把文件拿给程砚看。

“这比原方案高了八百万。”

“他们为什么突然加价?”

“可能是知道我们的尽调结果快出来了。”

程砚看着报价附件。顾问服务期三年,费用按年度支付,服务内容却只有一句“协助业务整合及客户协调”。

“把它交给审计组,核验顾问方和实际受益人。不要先下判断。”

晚上,周启明亲自打来电话。

“程砚,收购的事可以谈。你退出,盛峰可以给你一个顾问职位,薪酬比你在远川高。”

“你觉得我在意职位?”

“你在公司七年,何必跟我过不去?”

程砚说:“我没有跟你过不去。你把真实交易摆出来,股东自己会判断。”

周启明笑了一声:“你真以为那些投资人会陪你赌?他们看中的是你的客户关系。等你把客户带过去,远川还剩什么?”

“那就更应该把客户合同和交付团队留下。”程砚说,“你给盛峰的是资产清单,我给股东的是公司未来十二个月的经营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程砚挂断电话。

第二天,独立审计组出具初步专项报告。启明信息咨询收取的六百八十万元中,至少有四百二十万元缺乏相应服务证据;另有两笔采购通过关联供应商加价,价格明显偏离同期市场区间。报告没有直接认定个人违法,但列明了合同、付款记录、审批链和需要进一步核查的关联关系。

更重要的是,盛峰的补充报价附带了一份顾问协议草案。协议拟由一家新设企业收取顾问费,而该企业的法定代表人,与启明信息咨询的实际经营联系人存在关联。

苏禾把报告交给董事会审计委员会。

“现在可以启动责任追查了。”她说。

程砚摇头:“先把事实链做完整。所有原始记录交给律师和审计机构保全,必要时依法向有关部门反映。股东会不是审判庭,我们只讨论交易和公司治理。”

第七章 股东桌上的票

股东特别会议定在周五下午两点。

这一次,会议室里没有宣传片,也没有人事调整的投影。桌上摆着三份材料:独立审计报告、砺川控股的收购协议,以及盛峰集团的资产收购补充方案。

陆振山坐在主位。

周启明坐在他右手边,罗峥坐在靠门的位置。程砚和郑闻坐在对面。

陆振山先开口:“今天只讨论三件事。第一,审计发现的问题;第二,两个交易方案的差异;第三,股东是否同意进入最终签约程序。”

审计负责人用二十分钟说明了核查结果。没有夸大,没有情绪,只把已核实的数字、证据和仍待确认的事项逐项列出。

罗峥几次打断,说部分费用属于行业惯例,不能简单认定不合理。

审计负责人回答:“我们没有把所有费用认定为不合理。报告列明的是目前无法提供充分服务证明的部分。财务部门可以提交补充材料,我们会继续核验。”

周启明把手搭在桌沿:“即便存在流程问题,也不代表公司没有价值。盛峰愿意出六千二百万,已经是股东可以接受的价格。”

郑闻打开方案对比页。

“盛峰报价收购的是专利、部分设备和客户相关资产,不是远川科技百分之百股权。报价不包括全部债务、员工安置、未完成合同和后续经营责任。砺川方案收购的是全部股权,交割后向公司增资六千万元,并按审计核实结果承担约定范围内的经营风险。”

一名早期股东问:“那两千八百万的股权对价是不是太低?”

郑闻没有回避:“如果只看账面收入,确实不高。但目前公司的应收款质量、短期负债、关联交易风险和客户流失风险都需要折价。我们愿意以两千八百万收购股权,是因为另有六千万元增资和银行展期安排。如果这些条件无法落实,报价就不会成立。”

程砚接着说:“这不是让股东低价卖掉公司。员工平台的已归属权益按协议结算,原股东可以选择现金退出。部分员工可以自愿参与新公司的激励计划。最重要的是,交割后公司主体继续存在,客户合同、员工劳动关系和经营责任不会被拆开处理。”

周启明冷笑:“你说得这么好,钱到哪里了?”

郑闻把监管账户证明和投资承诺文件递给股东律师。

“收购资金已按约定进入监管安排,只有在股权交割、审计条件和相关手续满足后才能支付。增资资金将分两期进入公司专户,专款用于经营恢复和债务安排。”

陆振山翻完文件,问程砚:“你为什么一定要留住这家公司?”

程砚看了看桌边那些熟悉的面孔。

“因为它还有价值。”他说,“不是那栋楼,也不是账面上的收入。是研发团队知道怎么把产品做好,是客户愿意给我们一次重新交付的机会,是供应商还愿意在看到真实付款安排后继续合作。公司确实出了问题,但不能因为有人把它弄坏了,就把所有人的工作和成果一起卖掉。”

陆振山没有立即表态。

他把股权结构表递给股东代表。陆振山本人持股百分之三十九,早期股东合计百分之二十,员工持股平台百分之二十一,程砚百分之十,另有两名个人投资者合计百分之十。程砚的股权将作价投入收购平台,其余股东根据协议选择现金退出或换取收购平台的少数份额。

员工持股平台代表先发言:“我们支持公司继续经营,但必须保证员工权益。”

“附件已经写明。”程砚说,“已归属部分按审计确认的净值及约定对价结算,不会因为员工是否留任而随意改变。新的激励计划会在交割后由员工代表参与讨论。”

表决开始。

陆振山赞成进入最终签约程序。两名早期股东赞成。员工持股平台代表在确认补充条款后投了赞成票。两名个人投资者也同意。

周启明没有投票权,却一直坐在桌边。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左右这场决定。

会议结束时,陆振山把手伸向程砚。

“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程砚握住他的手。

“不是交给我,是大家一起把它做回去。”

第八章 顾问协议

股东会后的第五天,周启明主动约程砚见面。

地点是一家酒店的商务茶室。周启明提前到了,桌上放着一份新的协议。

“盛峰那边愿意再加价。”他说,“如果你现在退出,陆董和几位老股东可以多拿一笔钱。”

程砚没有翻协议。

“你应该找股东谈,不是找我。”

“你是实际负责人。”

“我只是收购方授权代表,交易由各方按协议推进。”

周启明往前推了推文件。

“这里有一份顾问合同。你拿一部分,剩下的我安排。公司以后归谁都无所谓,大家没必要闹到最后。”

程砚看着他:“你觉得我来收购,是为了这份合同?”

“你不就是想证明自己比我强?”

“如果是证明,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程砚站起身,“周总,股东会已经决定进入签约程序。你还有机会把手里的资料完整交给审计组,配合调查。别把最后一点空间也堵死。”

周启明脸色一沉:“你拿什么调查我?”

程砚没有回答,转身离开。

两天后,独立审计组收到一份由盛峰方面补交的完整顾问协议。协议显示,资产交割完成后,周启明将通过一家关联企业获得三年顾问费,总额六百万元。启明信息咨询则被列为“客户整合服务方”,继续收取一笔按交易金额计算的服务费。

苏禾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

“顾问协议的受益人信息,和前面的付款记录能够相互印证。”

“能证明什么?”程砚问。

“至少可以证明存在未向股东充分披露的利益安排。是否构成违法,要由有权机构根据完整证据判断。”

“那就按程序移交。”

苏禾看着他:“你不觉得解气?”

程砚把文件装进档案袋。

“解气不解决问题。”

同一天下午,罗峥提交了辞职申请,理由是个人原因。董事会审计委员会没有立即批准,要求他在律师见证下完成资料交接。罗峥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最后给程砚发来一条短信:

“我有些材料,可以证明周启明安排过部分付款。”

程砚把短信转交给律师,没有私下约见。

律师安排了正式谈话,由审计委员会和外部法律顾问共同参加。罗峥交出部分审批记录、邮件和会议纪要,说明自己曾按周启明的指示,把部分采购款拆分为咨询服务费,并在没有完整验收材料的情况下完成付款流程。

谈话结束后,苏禾问程砚:“你觉得他会配合到底吗?”

“他会先考虑自己。”程砚说,“但我们不能把公司的未来押在任何一个人突然良心发现上。”

收购协议进入最终审阅。周启明被暂停总经理职务,董事会指定临时负责人接管日常经营。盛峰集团随后发函,称将保留对交易相关方采取法律行动的权利,却没有再提出新的完整收购方案。

程砚把最后一版协议签字页放在桌上。

签约时间定在下周一。

第九章 新老板

周一上午九点,股权交割会议在律师事务所举行。

没有媒体,没有横幅,也没有欢迎仪式。会议桌上摆着股权转让协议、股东会决议、债务展期文件和资金监管确认书。

所有股东或授权代表依次核对签字。

陆振山签字时停了一下。

“程砚,我把公司交出去,不是因为我不在乎。”

“我知道。”

“你也别为了守住它,把自己拖垮。”

程砚把签字笔递回去:“会把日子过好,也会把公司做好。”

最后一份股权转让文件签完,律师确认交割条件已经满足。砺川控股取得远川科技百分之百股权。程砚以收购平台提名的董事身份,出任远川科技董事长兼临时总经理。

下午两点,远川科技召开全员会议。

员工们走进会议室时,议论声很大。有人担心工资,有人担心裁员,也有人在问周启明去了哪里。

程砚走上台,没有准备长篇讲话。

“我知道大家最近听到了很多消息。公司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审计报告还在继续核查,涉及个人责任的部分会依法处理。今天我只讲三件事。”

他按下遥控器。

第一张投影是工资支付计划。

“当月工资、社保和已经确认的报销款,按计划支付。欠供应商的款项会按核对清单分批处理。新的采购付款将由财务、业务和审计共同复核,不会再出现一笔钱绕了几道手续,最后没人说得清去向。”

第二张投影是核心项目交付表。

“云港装备的项目恢复原团队负责,其他项目也会明确负责人和交付节点。客户要的是产品和服务,不是我们内部谁赢了谁输了。”

第三张投影是组织调整原则。

“短期内不做无差别裁员。确实需要调整的岗位,按劳动合同和公司制度处理。对愿意留下来、愿意把事情做好的员工,公司会给出新的激励方案。”

台下有人举手:“程总,之前传言说你被公司裁员了,这是真的吗?”

程砚看着那名员工。

“是真的。”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那你现在回来,算什么?”

程砚把话筒往前移了一点。

“现在,我是这家公司的新任董事长。”

掌声没有立刻响起。

员工们需要时间消化这句话。

程砚没有催。他知道,一个被拖欠过工资、被反复要求加班、又眼看着管理层争权的团队,不会因为换了一个董事长就立刻相信承诺。

散会后,周敏在走廊里等他。

她手里拿着一份重新核算的补偿表。

“程董,之前那份测算有问题。我们已经按照实际工资记录重新核算了。”

程砚接过来,看了一遍。

“先交给律师和人力复核。涉及我个人的部分,按制度处理,不要因为我现在在这个位置就另走流程。”

周敏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

“另外,”程砚把文件还给她,“之前被调整岗位的几名员工,也请逐一核对补偿和工作安排。别让他们因为没有人替自己说话,就少拿一分钱。”

周敏说了声好,转身离开。

程砚走进原来的办公室。桌子已经换过,窗边那盆绿植还在,只是叶片有些发黄。

他把公文包放下,打开电脑。桌面上没有熟悉的项目文件,只有一份新员工名册。

最上面一行,是自己的名字。

职位:董事长。

第十章 把公司做回去

交割后的第一个月,远川科技没有出现奇迹。

银行展期手续完成了第一阶段,但仍要求公司按月提交现金流报告。几家供应商恢复供货,却只接受三十天账期。云港装备同意继续履行现有合同,但新订单要等下一次验收结果出来再谈。

研发团队连续加班,把停滞的版本赶回测试进度。销售部门重新梳理客户资料,客服团队则逐一回访过去半年投诉过的用户。

程砚把自己的办公室门换成了透明玻璃。

有人问为什么。

他说:“不想让人觉得,找董事长一定要先预约三天。”

第二个月,第一笔六千万元增资中的四千万元进入公司账户。财务部门按审计确认的清单支付了供应商逾期款,剩余资金分批用于研发、交付和日常运营。

第三个月,云港装备完成第一批设备验收。对方没有发来感谢信,只按合同支付了尾款。程砚看着回款记录,给项目组发了一条消息:

“这次做得不错,下一批按同样标准交付。”

陈浩在群里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半年后,远川科技实现经营现金流转正。全年收入没有立即回到过去的高点,但坏账风险下降,核心客户续约率回升,供应商不再要求每笔订单先付全款。

与此同时,相关部门根据移交材料对启明信息咨询及关联交易展开调查。周启明离开公司管理岗位,因涉嫌在经营管理中存在不当利益安排,接受进一步调查。罗峥因配合调查和提交材料,仍需对其经手的财务事项承担相应责任。最终认定交由有权机构处理,远川科技则通过民事程序追索可以依法追回的款项。

程砚没有在公司内部庆祝谁被带走,也没有把调查结果做成宣传海报。

他只是让财务部把追回资金的进度按月向董事会报告。

一年后的春天,远川科技召开年度员工大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台上没有播放公司发展史,只放了一张经营数据表:新签订单、已回款项目、研发进度、员工流失率和客户满意度。

几项数字不算惊人,却都在向好的方向走。

程砚站在台上,身后是新的员工持股计划。

“这份计划不是给所有人画一张大饼。”他说,“参与条件、归属期限、退出规则和风险都会写清楚。愿意把公司做好的员工,可以在规则内分享成果;不愿意参与的人,也不会因此受到区别对待。”

台下有人问:“程董,你现在还会想起被裁员那天吗?”

程砚想了想。

“会。”

“那天你是不是就知道自己一定能买下公司?”

“不是。”

他笑了一下。

“那天早上,我只知道工牌失效了,补偿金额算错了,还有一份奇怪的服务费流转单。收购能不能成功,我当时也没有把握。”

“那你为什么还敢签字?”

“因为我不需要在那一刻赢。我只需要把该留下的证据留下,把该谈的条件谈清楚,把能承担的风险算明白。”

散会后,陆振山在走廊里等他。

老人的头发比一年前白了不少,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现在看着像样了。”陆振山说。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当初说要把公司留下,我还以为你只是舍不得。”

程砚摇头:“舍不得是一部分。更多的是觉得这家公司不应该这样结束。”

陆振山点点头,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旧股东协议。

“你还记得这份协议吗?”

程砚接过来。那是七年前他入职时签的员工持股文件,纸张边角已经泛黄。

陆振山指着最后一页:“当年我给你那百分之十,不是想让你以后一定做老板。我只是觉得,愿意在最难的时候留下来的人,应该有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程砚看着那行自己的签名。

“后来我才明白,股权不是奖章,是责任。”

陆振山笑了。

“这句话,比你当董事长那天说的都像样。”

两人走到窗边。楼下的装卸区里,一辆货车正倒车入库,工作人员举着指挥牌,动作熟练。

那是远川科技重新恢复的第三条交付线。

手机响了,是陈浩发来的消息:“程总,云港的第二期订单确认了,合同已走完审批。”

程砚看完,把手机递给陆振山。

“看,客户没有因为我们换了老板就回来,是因为东西交得出去。”

陆振山点头。

“这才是公司的根。”

下午五点,程砚一个人回到办公室。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枚旧工牌。那是七年前第一次升任项目经理时,公司发给他的。塑料边缘已经磨白,背面还有一处细小裂纹。

他没有把它挂回胸前,只把它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桌上又送来一份新的人事通知。标题是“年度组织任命”,第一行写着:陈浩,交付中心负责人。

程砚签完字,把文件递给秘书。

窗外,天色渐暗。大楼大厅的闸机亮起绿灯,员工陆续下班。有人刷卡通过,有人停下来等同事,还有人站在门口说笑。

程砚看了一会儿,关掉办公室的灯。

一年前,他在同一个地方刷不进工牌。

那天他失去了一份工作,却没有失去自己的判断。

他买下的从来不只是一栋楼、一套专利或一张营业执照。他买下的是一次让公司重新按照规则运行的机会,也是那一百多个人继续凭本事吃饭的可能。

电梯门缓缓合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新的客户订单提醒跳了出来。

程砚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

他知道,明天还有新的问题等着他。

但这一次,门禁不会再替任何人决定他能不能进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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