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建业的报价跳上大屏幕时,我正帮小唐捡滚到脚边的笔。
两亿八千四百九十五万。比我们低五万。
我把笔递回去。小唐没接,盯着那个数说:“陈哥,他们要是再少报一点,我反而不觉得奇怪。”
手机在腿上震了一下,是苏婉。
「晚上吃日料吧。我拿到建业的录用了。年薪五十万。你今天开标顺利吗?」
消息下面是一张录用通知。建业工程集团,和大屏幕上刚亮起来的名字一模一样。
我把屏幕扣在膝盖上。旁边的赵总已经把保温杯放下来了。
“最后那一版,”他压低声音问我,“还有谁看过?”
第一章 她只发了一个数
台上又念了一家。小唐手上的笔终于动了,写到第二个零时漏了一位。我没提醒。开标到这儿只亮报价,排第几得等评标。差五万本身也说明不了什么。可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的全是昨天我睡着前,电脑放在家里的哪个位置。
昨天中午,厨房底下漏水,物业打电话让我回去开门。那天下午本来要提交投标文件,我们最后一轮已经核完,我想着修水管的时候还能再看一遍,就把电脑和备份盘都带了回去。水管工走了以后,我把电脑搁在茶几上。终版的表还开着,我告诉苏婉,我眯十分钟,醒了就回公司。等她叫我,已经过了半个钟头。
那张表上,光是我和小唐来回改过的页就有九个。开标的人念完最后一家的名字,我给赵总发了条消息,说设备我明天交回去,昨天下午有一段时间我解释不清。消息发出去,他在我旁边看完,没当场再问。
回家时,苏婉把日料店的订位发给了我。我没回。推开门,客厅的灯比平时亮,桌上放着一只还没拆完的首饰盒。她把卡片从盒子底下拈出来,让我看店员写的「入职顺利」。
“你看到我发的了吗?合同下周一签。我想先跟我妈说一声,又怕她晚上挨个给亲戚打电话。”
我把包搁到鞋凳上,问她:“昨天我在沙发上睡着以后,你有没有看过我那张报价表?”
她没立刻反应过来,还把首饰盒朝我这边推了一点。过两秒,才问我们今天开出来是多少。
“你电脑开着,我路过看了一眼。”她说,“建业那个许总下午打过来,说我上次面试答得太书面,他们想看看我实际对工程人力成本懂多少。后来他问,恒远有人做这个标吧?我说有,他就问大概多少。”
“你给他了?”
“我只发了最底下那个数。”
她说得很快。我没问她觉得那叫什么面试,只问后面有没有再发。她把盒子扣起来,盖子没对准,往下压了两回。
“没了。”她说,“陈默,他们那边有自己做报价的人。一个总数过去,人家还能临时把一千多项都改了不成?”
我听出来,她已经想过这一层了。
她坐到我旁边,说做招聘这些年,她最烦面试官问她怎么证明自己带得动比现在大几倍的团队。她讲了几轮,人家总说下次再聊。今天坐公交去上班,她在车上看见那封邮件,来回读了两遍才敢转给我。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嘴里都还在念数字。咱俩有多久没在家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袖口,“我想换个工作,有些事也能我来扛。就这一次,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现在想的是,明天公司问我那台电脑去哪儿了,我要怎么回。”
她不再说话。过了一阵,她问我晚上还吃不吃。我说帮我把订位退了吧,明天要早起。她拿起手机,拨店里的电话。接通以后先报了两个人,又说临时有事,实在不好意思。
第二章 三个人的表
第二天我把电脑和备份盘一起拿回公司。我写了昨天下午什么时候离开的公司、在家睡了多久,哪个文件那时开着。赵总问我能不能确定有人把文件带走。我说有一个总数,我未婚妻承认发给了建业的人。至于还有什么,没看见记录以前我没法确认。
赵总把我的说明往回推了推。
“你再看一遍。你现在写进去的,后面人家也会拿来问你。”
我看了。有一处原先写「回家处理紧急情况」,我把「紧急」两个字划掉了。水漏得再大,也没人叫我把电脑带走。
他叫负责核查的同事收好设备,项目的权限当天先停。门禁卡也留在桌上。走到本来能刷进办公室的那道门时,我手伸进口袋,摸出来一个昨天在家楼下买水找的硬币。
项目组的三个人还没走。小唐从里面替我开门,问我今天能不能给她过一下另一个项目的数量。她应该已经听说我被叫去交电脑,故意挑了个别的项目讲。
“等一会儿。”我说,“先坐下,我有事跟你们说。”
老梁把一袋包子从我桌上拿回去,问我要不要把门关上。我说关吧。他关完门没坐,靠着文件柜等我说。
我原来在楼下打过一遍腹稿,想先跟他们说,结果出来以前,大家不用跟外头解释。看见小唐把那支笔又搁到桌上,我改了口。
“我把公司的电脑带回家,有一阵没锁屏。昨天那个报价,我未婚妻说她给了建业的人。这事我今天已经写进说明,权限也停了。有人再找你们问,你们只说自己知道的,不用来替我统一口径。”
没人说话。隔了半天,老梁问:“把数给出去了,那张表呢?”
“我还不知道。”
“你昨天就有话没说。”老梁声音不大,“开完标回公司,小唐问你,你还说可能就是碰巧。”
我说是。昨天我只看到苏婉的录用消息,当时还不能确认。晚上她认了数字,我今天才跟公司说。
老梁摇摇头:“我问的是你怎么不先跟我们三个说。那一千多项里有三百项是她一个人算的。”他抬手指着小唐,“昨晚她自己把记录又过了一遍,以为是她上传错了,查到一点半。”
小唐把自己的纸往下翻了一页。她没抬头,说她没说自己查到一点半。
“你发群里那个一千多兆的包,上传时间一点二十七。”老梁说,“谁不会看时间?”
我绕到小唐那边,想看她昨晚又改过哪些项。走近才知道,她没改表。桌面有张草稿纸,上面一遍遍记着她用过的版本号,后面跟着「原文件」「已签」「不可能点错」。最后一个问号写得很大,笔尖把纸扎破了。
“你没传错。”我说,“提交前那一版,我签过字。昨天我应该跟你说,不该让你自己回去查。”
小唐拿鼠标的手松了一下。她没说没关系,转过来问,这个项目要是出问题,她上周被临时撤掉的补休还能不能补回来。她原定周末带她爸去配眼镜,已经改过一次了。
“我没有权限答应你。”我说,“但我会给赵总写清楚,这份表是你们正常做完的。补休按谁在哪天加过班去核,我把我的那部分签掉。”
她说好,转过头把原先排在我桌边等签的资料抱到自己工位上。里面有两份下周的活。她问老梁接不接得了。老梁没看我,直接问她什么时候要。
午休前,我把最后一箱资料交走。老梁把包子袋塞到我手里,说本来就多买了一个。我说等有结果了我回来讲。他把门替我打开,说:“陈默,回来讲可以。别跟我们说你一个人就能把事都扛了。有你能扛的,剩下的,人家也得看见是谁干的。”
我下了楼,袋口透出来一点热气。两个月没吃过他常买的那家包子,皮厚,一掰开,手上沾了一小圈油。我站到路边才想起来,那家早上九点就收摊。老梁进会议室之前,大概已经把我的份买好了。
第三章 十七分钟
星期五下午,候选人的排序出来了。建业第一,恒远第二。公示里只有几页信息。我和老梁各自看了一遍,谁也没从里头看出对方到底怎么报的。
赵总叫我回去一趟,给登记设备的材料补个签名。桌上摊着我们终版的打印稿,几处改过的地方还夹着小唐的便签。负责核查的同事问我,苏婉除了那个总数,还有没有可能看见过别的。要是只有一句「大概报多少」,公司目前手里材料不够,公示截止前要不要提异议,还得重新商量。
我指了指自己的签名,说这是我交的那一版,我睡着前就在电脑上开着。
“她说只发了总价,有记录吗?”
“我还没见过。”
他点了一下头,在那一栏写「尚未核实」。我坐在桌子对面,看他把那四个字写完。没给我往重了写,也没给我往轻了写。
晚上雨下得挺大。我还没回家,苏婉先发消息问我下星期一有没有空。她说建业叫她上午去签合同,要带原来的离职材料。她原单位的交接表已经签了两个名字,还有一个人没回来。她在等,打算再干到周末。
我问她能不能先让我看一眼她先前说的那条数字。
她很久没回。过了半个多钟头,我进门,听见她在厨房试水。新换的软管有一点漏,她正把小盆往管子底下推。她没回头,问我到底要看哪一句。
“从他打电话以后,到你们不再说这个标的那几句。”
“我截给你行不行?”
我说行,你怎么截都行。但我想知道你发了那个数以后,许总是怎么回你的。
她把盆放下,擦手出来。先给我看了一张图,两亿八千五百万,白底黑字,下面露着对方一个头像,没有后文。她问这样够不够。
“够我确认你发了数字。后面呢?”
她手指还停在图上,没往回退。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合在手掌里,说她想当面给我看,但有些话先得说完。
我把餐桌边的椅子拉开,等她坐。
那天下午,她发数字用的是自己的手机。许总回了一条语音,说一个数说明不了她懂什么,让她挑两项举例。她把语音点开给我听。对方说得像普通面试,最后才加一句:「就拿你手上那份讲,省得你另外找。」
苏婉回他,说不能给明细。他回了个行。三分钟后,又给她发了一份待确认的人事部门架构。她在面试时说过,自己要能带招人和培训两块,要不去了还是只干执行。架构图按她说的划好了,最上面那格空着。
“这张图,你以前见过吗?”我问。
“面试最后一轮见过一张。”她用手把头发往耳后捋了捋,“但我说我想把培训也接下来,那天他们说这个以后再定。许总这次发我,连下面两个人的岗位都改了。我以为他是真的听进去了。”
聊天里,她问许总那我去是签这个岗位吗。对方说人事下午还要跟另一位候选人谈,你要我现在把人留下,至少让我看出你真能替我解决事。
紧接着一句:「刚才那份表,发过来。我还在等。」
我把手机搁回桌面,问她那十几分钟做了什么。
她说她把手机带进厨房,开了水,想着先把坏管子接水的盆洗了。有谁发了消息,亮了两次,她把手机翻过去,接着洗。洗完出来,我在沙发上还没醒。她倒了一杯水,放在靠我那头的茶几边。我睡着前跟她说,四点前我得回公司,她还特意看了时间,三点四十多,叫醒我刚好。
“我都去摸你肩膀了。”她说,“我想叫你起来,问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后来我先把杯子放下了。”
“表呢?”
“我又坐回电脑前了。”
她低头把手机往前推,我终于看见那条文件发送记录。它离上面那个总数差了十七分钟。我认得文件名。两个「终版」中间还加了一个短横,是小唐不小心多存出来一份,后来我说算了,就用这一版。
“我当时想着,他们已经知道价了,多一张表跟多看两个数能差多少。”苏婉说,“我也想过,他要是不问这张表,凭我之前面试讲的那些,岗位也轮不到我。可我坐在那儿,看到他们真给我留了个位置,我就……我就想把它先拿下来。”
她一口气说完,手指还压在手机屏幕边。
“发完他怎么回的?”
“小事。我记得就是这两个字。”她往下划,让我自己看,“他说手续今天就流转,叫我等。”
我看了眼时间。她发文件的时候,离公司正式提交还早。后来我回去核完最后一项,还跟小唐说这个数能定了。那时我给苏婉发了个到公司的表情,她回我一句,路上别开太快。
第四章 周一还能签字
我想把刚才看到的那几页留一份。苏婉握着手机没动,问我留了是自己先看,还是马上发给赵总。
“先给负责核查的人看。你愿意,也可以自己跟他说明。”
她说等一下,从头进去看通知邮件,把报到时间往下划给我。星期一上午九点。底下有办公室的电话和座位号。她在那个页面停了一会儿。
“要是我这时候把东西给出去,周一我还能去吗?”
我说我不知道。人家也许不让她去,也许还会让她去解释。她那边该找谁谈,得由她决定。我能说的就一件,周二我空着电脑睡着了,这事我已经写了,不会因为她把记录交出来就改掉。
她问我不能先拿那张数字的图去吗。我说那我只能告诉人,先前说只发过总价的那个人,现在还是这么说。至于完整表,我见过,但我手上没有能交的东西。
她说想缓两天。我说可以,公示星期二下午结束,公司得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提,剩下的时间我告诉她。她问那你今晚在哪儿睡。我说我去老梁那边拿个箱子,顺便在公司附近住。
她好像想说我又要躲出去。我把外套拿起来,她忽然问:“陈默,你们那个做表的小姑娘,是不是还在查?”
我说小唐没传错,她已经不用再查自己的版本了。但管理口的人还在问,最后一段时间谁能接触到表,三个人都要各写一份。她想了想,问小唐会不会也停职。我说没这个消息,不能替公司乱传。
“她给你送过一回资料。”苏婉说,“有次我去楼下等你,她从写字楼里跑出来,把东西往我手上一递,说嫂子,这一盒你跟陈哥吃,另一盒是我爸带来的,下回空盒拿给我就行。我后来洗干净给你带回去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盒盖上有一颗糖炒栗子的油印,洗了两遍还有。
她问我,小唐知道是谁拿的吗。我说我只说了我未婚妻承认发了数字,完整表的事还没跟他们讲。
“你明天先别来拿箱子。”她说完才想起来是我自己要搬,手从椅背上挪开了,“我说的是,我明天跟你说一声。你不用一直问。”
第二天上午,建业那边的人给她打电话,说周一能来照常来,报到材料再确认一遍。他们也听说恒远在查,说行业里聊天归聊天,真有人问,就说是面试顺口聊了下预算范围,没见过文件。
那通电话我不在场。后来苏婉给我听的那段语音,是对方挂电话以后补发的,尾音特别随意,说再急也别把事搅成两家公司的事,周一还有个会,你到时候坐我们这边。
她回了一个「收到」。我后来问她,那个收到是不是她那时候真想去。她说是。她还把周一准备穿的西服拿出来了,搁在床边,试过哪个包能塞下离职证明。
午后,她给我发消息,说要是我现在有空,找个地方坐一下。她自己去打印店,把录用通知和聊天里那几处时间打在了同一张纸上。纸从袋子里抽出来的时候折成了三截。她先把最底下那截抚平了。我以为她要让我确认发文件的那分钟,她指的却是对方昨晚发来的报到提醒。
“这封还没撤。”她说,“刚才我问了,他们说我星期一照常去。”
我等着她往下说。
“他们昨天已经把我放进新负责人那个会了,我今天本来想等你们松口。”她抬了抬手机,“我想要是我过去了,事情在你们公司自己查完,也就没人要我解释。可真等人打过来教我怎么说,我听完发现,星期一我就算真坐到那把椅子上,他们哪天要我再说一句别的,我也还得跟着说。”
她把那张纸推给我。我看到最上面不光打了第二次发送的时间。十七分钟里,她先说过不能给明细,对方再发架构图,后面才是她传文件。原来她知道,事情说到哪一句就停,听上去会像另一个故事。
“我不是手机太快了来不及想。”她说,“这句你也得跟你们公司说。”
我刚准备接话,她自己拨了负责核查同事的电话。号码是我昨天给她的。她报了名字,说有东西想当面交,愿意让他核对原来的对话和邮件。电话那头问她现在方便过来吗。
她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那张还作数的通知。
“方便。”她说,“我现在过去。”
第五章 说明的第二页
星期一早上九点过一点,我在公司楼下等负责核查的同事。玻璃门后面是我以前天天走的闸机。我没进去,在咖啡机边上站着。他下来找我时,手里拿的是我最早交的那一份说明。
“苏女士周六来过了。我们核对了她现场出示的记录,也让她确认了交给我们的材料。”他说,“署名和日期都齐。你再看一下你的这一份。”
我以为哪里要我补写。他把最后两页翻开。后面多附了一张设备交接的照片,还有我和小唐签过的终版留存记录。我问那份文件是不是同一版。他说从苏婉提交的原附件看,是。至于建业怎么用了,现在得把来源、时间点和具体疑点报给招标人,公司不能替人家先出结论。
赵总在楼上的小会议室等我。这次没让老梁他们来。他说法务拟过一份异议,内容没问题,难的是里面得交代文件为什么会在我家出现。只放聊天截图,一旦有人追问它从哪儿来,他还得补写。
“说明由公司交。”他说,“你的名字、时间都留着。你签完,就不能回头说那页不算。”
我把那页从头读了一遍。上面写我未经批准带设备外出,在住所未及时锁屏,有人接触到了终版。那天我把「紧急」两个字划掉以后,留下来的正是这几句。我原先也想过,等证明不是我把资料卖掉,这事总能过去。毛病就出在我把两件事搁在一起想。我把纸挪过来,签上了名字。
赵总把纸抽走,顺手转过来给自己看。他没说办成了能怎么办,只问还有一张地勘说明是谁写的。
“我和老梁。上次踏勘那段我们多留了一笔钱。公开的材料和现场条件有一点对不上,我们有理由建议重新核实。”我说,“里面那段关于是否要加一道措施的说明,麻烦另外递一下。就算咱们最后不做,也得让做的人知道那件事。”
他翻到附图,看了两眼,说这张上面为什么两个名字。
“有一页是小唐找到的旧记录。最初我没打算去那边看,她在图上圈了两回,我才跟老梁多绕了一趟。”我看着图上的三个名字,“要是还得补谁最早说的,把她也写进去。”
我本来要站起来,赵总又叫住我。他从送审稿里抽了张表,问我能不能把疑点写白一点,别只说我们觉得报价太近。经手的人要看的是具体哪份附件、为什么值得核对。
我找到当时那行附注。定稿前一晚,小唐把两条现场措施合到一个项目里,原来给自己看的底注没删,留了一句「先按第三天算,等梁工回电」。那是内部记账的提示,正式投标文件里已经删了。苏婉交回来的附件里还在。我没见过建业的表,只把自己这一处圈出来,写清楚希望核对的是哪一行。
小唐下楼送别的材料时,赵总让她也来看看。她读完那张纸,问我当初那句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说是老梁去问夜里能不能进车,我急着把前头两天先算掉,第三天等他电话再定。她点头,说那你把这个也写上。三天还是两天,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自己得说得明白。
我把笔递给她。她没接,说你写,这一行主意是你出的。停了一下,她又指了指下一行,说那里那笔费用才是我重新算过的,有人要问就来问我。
下午,公司在公示期内向招标人提交了书面异议。系统回执发到赵总邮箱时,我坐在楼下给老梁回消息。他问现在能不能把群里昨天那张补休表交了。我说交。还是按你们真实做过的时间去报,项目是不是咱们的另说。
小唐的两天补休后来批了。她星期六带她爸去配眼镜,周一回来给我发了张图,镜架是男款,盒子却是亮紫色。我问老人怎么挑了这个。她说那么多灰盒子搁家里总找不着,她就给他挑了个一眼能看见的。
那张图过了很久我一直没删。以前我只知道她星期六不能加班,没问她要去哪里。
回复下来比我想的晚。先来的是暂停定标的通知。后来核查人员调看了参评材料,对上了那份附件里的若干处细节。那轮候选排序最终没有往下执行。北边又下了一场雨,城南项目才发出新的招标公告。公司重新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那个组。老梁问我要不要去听新一轮开标,我说算了,听见播报我脑子里还是会先想起五万。后来干脆等他有空主动告诉我。
对我的处理另外下了书面通知。公司认定我没有参与那次交换,外带和保管不当另记,项目奖金取消,我调到预算复核的岗位,原先带组那部分绩效也没了。我领到第一张工资条,把这张和上月的工资条放到一起看了一会儿。就这么几行,和大屏幕上那两行一样,差额算出来很容易。往后每月少这部分,还是得一个月一个月地过。
苏婉后来把建业的最后一封邮件转给我。她没去报到,对方随后撤销了录用。她发来的截图上就一行,说岗位安排有变。她没加一句话,我也没去问那边的人还说了她什么。
第六章 保温桶
搬走那天,租来的小货车停在小区南门。司机等我点完数,问我最后那个行李箱自己拿还是放车上。我说我自己拿。从前两个人搬家的时候,我一着急就把家门钥匙塞进车厢里,苏婉每次都要从车上下来陪我找。后面搬家,我俩就说好,手上留一个箱子,证件和钥匙都别离身。
我把箱子放到台阶边,回头看她站在花坛另外一侧,手里提了个深蓝色的保温桶。
她没问我房子的事。上周已经一起列过清单,哪些东西她带走,剩下的材料和票据放在哪儿。婚宴她也跟家里说过了,让他们不用再给酒店问日期。她走过来时问了一句,司机等多久了。
“还有几分钟。”
“那我说快一点。”
她把桶递过来,说山药少放了点,怕我凉了再热,里面会糊。以前晚上赶报价,我胃一疼,她就拿这个桶借前台的微波炉。我回家的时候太晚,汤喝完就把桶泡在水槽里,第二天还得她刷。有一次我给她买了把刷杯子的长刷,说这下我肯定能洗到最底下。她用了一回,说刷头还是得拆下来给我看,你以前只洗得到它能伸过去的地方。
我想起这个,伸手把桶接了。很沉。她一松手,两道提手印还留在指节上。
“陈默,”她说,“我那天要是早一点把手机给你看,你还会搬吗?”
我没有马上答。司机把车往前挪了一点,给后面出来的车让路。我听得见柴油发动机震着地砖。
“我会早一点谢谢你。”我说,“还是会搬。”
她吸了一口气,问我以后能不能偶尔见面。酒席已经退了,先不说结婚。她说她现在找工作的时候,有时讲着讲着,会想起给那个人发文件以前,自己到底等他回了几句。以前她觉得干到五十万这一步,一定比她现在干的事难。真等人给她报了这个数,她却把谈了一半的岗位和两个人的日子,全挤在了那十七分钟里。
我把保温桶换了一只手。那天她出去交记录以前,我也曾想叫她等一下。我想起她在家里洗坏管子底下那只盆,想起她踮着脚把软尺绕过我脖子,替我量结婚那天要穿的衬衫。过去两年里,她真替我做过不少事。我想说我还记得,话到嘴边又觉得她问的是以后。
“汤我拿了。”我说,“等我到了,我把桶洗干净给你。别的,咱俩就到今天吧。”
她点了点头。过了会儿,她问那个桶要不要先松一下盖子,有时候闷得太热,到了不好拧。我说没关系,新地方有水。
司机在远处按了一下喇叭。我拉过箱子,走出去几步才发觉她刚才给我的袋子里还有个勺。勺柄包着纸巾,和她以前带饭时包的一样。我没回头,把袋口又系紧了一点。
第七章 少算的半天
过了几个月,我第一次跟着预算复核组去另一个排水项目。那天我和监理组的人核一张现场签证,不是什么大事,施工队把进场日期改晚了一天,设备在外面等过几回,成本表得拆开写。
沈南意在遮阳棚下看了半天,指着我那张单子问,设备等的时候人去哪儿了。
我说人按原来的班算,机器等机器的。
“你最后一次跟人一起在工地门口等进场,是什么时候?”
我以为她在故意找我茬,抬头看她。她把自己的笔记给我看。昨天上午有两个人留在车边,另外三个已经到里面做其他工序。到了下午,临时接电没好,五个人又等了半天。我填的表上,下午那段全空着。
我去问了队长。他说那半天有人跟他说可以先回,结果门刚开了一条缝,里面又叫他们回来。我拿他那张临时发下去的通知对了一遍,才知道我一直用的是上午那张安排。
“少算了半天。”我回去把那格划掉,“还得按实际去问问。人到底回没回,别直接猜。”
沈南意抬了抬眉毛。我以为她要说早跟你讲了。她说:“你明天再来吗?我记了两个名字,但我不知道哪个是上回那个老魏。你问到了,给我也留一份。”
第二天把单改完,我们已经过了食堂的饭点。外头有一家牛肉面。我问她吃不吃,她先去洗了个手,出来问我是不是要请客。我说就吃碗面吧,吃完你有空的话,顺便教我怎么看你那本日记。她说那本不是每天都记得那么细,有些是我怕记错,去问了三遍,写的也不一定对。
进店以后她不选靠窗,挑了张两头都有空的位置。我问她还等谁。她把工地上带来的两个文件袋放到旁边,说等队长来拿一份,他下班路过,叫他坐会儿也行。
老板问两碗要不要一起下。沈南意看了我一眼,说一起下吧,趁他煮面的工夫,我先把今天那半天记上。我把手边的笔递给她。她接过去,又把单子转了个方向,让我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