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年,我才知道房本上没有我的名字。
婆婆把小叔子一家四口接进来那天,说这房子姓陈,我一个外姓人住着就该感恩。
我没吵,也没哭。第二天去银行打了三年的还款流水,把装修发票、婆婆手术费的转账记录一张张摊在餐桌上,然后给中介打了个电话。
丈夫回来看见那张评估单,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说没有,我只是想算清楚,这三年我到底住的是谁家。
第一章 外姓人
那天晚上,桌上八个人。陈帆一家今天下午刚搬来,编织袋还堆在门口。念念脖子上挂着一把银锁,是婆婆满月时打的。
婆婆给我夹了一块鱼。
刺挑得很干净,小碟子推到我面前,她说:“知微,你瘦了。”
谢谢妈。
她把汤勺搁下,勺底磕在砂锅沿上,“当”的一声。
“这房子姓陈。”
陈帆的两个孩子正抢最后一块排骨,李莉的筷子停在半空,陈屿低着头扒饭,一口接一口,没停。念念把汤洒在围兜上,举着勺子看我,等我给她擦。
我先抽了张纸巾,给她擦嘴。
“妈,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房子姓陈。”婆婆的语气很平,像在念账本上的一行数,“房本上就陈屿一个人的名字,白纸黑字。你一个外姓人,住着,就该感恩。”
李莉笑了一下:“嫂子,你别多心,妈就是嘴上直。”
“我不是嘴上直,我是讲道理。”婆婆把碗往身前挪了挪,“这房子首付三十万,我出的。我一把年纪,退休金三千八,攒了半辈子。”
我看着她。她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房本呢?”我问。
“在柜子里锁着。”
我转头看陈屿。他放下筷子,说:“妈,吃饭。”
这就是他的全部反应。
那顿饭我又吃了两口。念念的米粒粘在嘴角,我一颗一颗给她摘下来。婆婆起身去厨房端汤,经过我身后时,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很轻,像安抚。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水开得太大,溅到袖口,凉。碗摞到第四只的时候,最上面那只滑下来,磕在水池里,“咯”一声,没碎。
三年前婚礼那天,婆婆也这样按过我的肩。她说:“以后都是一家人。”
加名的事我提过三次。他每次都说在办。
那天夜里我又问了一次。
“加名办到哪一步了?”
他背对着我,说:“在办。”
“办到哪一步?”
“妈说等念念上学。”
“那房本为什么锁在她柜子里?”
他翻了个身,床垫响了一声。“知微,别闹。”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它不算狠,也不算凶。它就是一句话——你把这件事提出来,本身就是闹。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银行。柜员问我打几年的流水,我说三年,从结婚那个月到现在。
下午我回了趟公司,把三年前那个项目的结算单调出来。十八万,材料、人工、家电,一项一项。是我垫的。
晚上六点半,我把这些东西摊在餐桌上。
流水、结算单、转账截图。婆婆手术那年我转的三万二,备注写着“妈住院”;每个月十五号转给陈屿的3500,备注写着“房贷”。
一张张,压着桌布的花纹。
“这是什么?”婆婆问。
“家庭账。”我说。
“嫂子这是要干嘛?”李莉放下手机。
我没答。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王经理吗,我上次跟您说的那套房子,您方便现在过来看一下吗?就在临江二期,七号楼。”
婆婆站了起来:“你要卖房子?”
“不卖,”“我只是想知道它值多少钱。”
中介来得很快,四十分钟。他穿一件灰衬衫,鞋套自己带的,进门先在玄关扫了一圈,才往里走。
他量了客厅,拍了厨房,蹲下来看阳台的推拉门,说这轨道该换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算了算。“姐,你们这个户型,上个月成交一套,一百九十五万。”他顿了顿,“你们楼层好,挂一百九十八也行。”
婆婆一直跟在他后头,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这房子不卖。”她说。
“阿姨,不卖也行,我就估个价。”中介笑笑,然后转头问我,“姐,要挂的话得产权人本人签字,您先生什么时候在?”
我说:“他晚上回来。”
他走后,婆婆在客厅站了很久,没说话。李莉把孩子抱进房间,门关得很轻。
八点,陈屿进门。他看见餐桌上的东西,又看见那张评估单,站住了。
“你疯了?”他说。
“没有。“我只是想算清楚,这三年我到底住的是谁家。”我说。
他没说话。我把评估单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需产权人签字确认。
我把一支笔放在他手边。
“签不签,你想清楚。”
第二章 三年
那张装修发票夹在《室内设计规范》里,第五百二十三页。
我把它抽出来的时候,书页上落了一层灰。
发票是2022年9月开的,金额十八万零四百二十。右下角有一行我自己的字,铅笔写的,很轻:
“等房本下来,就贴墙上。”
写完那天我自己笑了半天,觉得像个小孩在等过年。
首付是2022年3月交的。三十万,婆婆从银行取出来,一沓一沓码在桌上,用红绳捆着。
我说我们出一半。
她说不用。
“陈家的房子,陈家出。”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红绳上拍了拍,“你们年轻人,钱留着过日子。”
我以为那是体贴。
婚礼在五月。她在我肩上按了一下,说以后都是一家人。
装修是六月开始的。我那时候刚升项目经理,手底下七个工地。图纸自己画,工人自己找,材料从合作的供应商那里拿,比市面便宜一成五。
我跟陈屿说,这钱我出,房本上加个名,算我入股。
他笑了:“你这话说得像做生意。”
“本来就是。”我说。
他没接。
那十八万,一笔一笔从我的卡里出去。瓷砖、乳胶漆、不锈钢的台下盆、厨房那组吊柜。书房吊柜是我自己量的尺寸,深度做成三十五,因为念念以后要在台面上写作业,胳膊得有地方搁。
婆婆来看过一次,站在厨房门口,摸了摸柜门,说:“你有本事,这钱就当你的嫁妆了。”
我说:“妈,嫁妆是给我的,这钱是给房子的。”
她笑了笑,没接话。
有一次我在工地收尾,在架子上蹲了三个小时量尺寸,下来的时候膝盖一片青。回家他给我涂药,涂到一半说:“这房子要是没你的名字,你亏大了。”
我说:“那你给我加。”
他把药棉按在我膝盖上,说:“我妈那个人,你得给她时间。”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说“在办”。
也是唯一一次,他说了实话。
婚后第三个月,我提加名,他说在办,要交税。
第六个月,他说妈说等念念上学。
第二年,他说知微,你别让我为难。
我为什么没闹?
我六岁那年,母亲走了。父亲第二年再婚,继母带来一个男孩,比我小一岁。有一回我们抢一支笔,那支笔是我妈留下的,笔杆上有一道划痕。我抢赢了。父亲把我叫到阳台上,说:“你是姐姐,让一下。”
从那以后我学会一件事:让一下,就没人说你不好。
这个习惯跟了我二十六年。
我在这个家里让了很多次。婆婆说她睡不惯软床,我把主卧让出来,我们搬进朝北的次卧。李莉坐月子,我请了半个月假,天天熬汤。婆婆做胆结石手术那年,三万二是我先垫的,出院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这钱我记着。”
我信了。
那台手术是晚上十一点推出来的。我在走廊坐到天亮,护士出来叫家属,我站起来,腿麻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婆婆醒来第一句话是:“陈屿呢?”
我说他回去睡了,明天要上班。
她“哦”了一声,闭上眼睛。
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把事情做完的那个人。做完,就该退到后面去。
直到那个晚上,她说“这房子姓陈”。
我把发票摊在灯下,看那行铅笔字。三年过去,笔痕淡了,纸边起了毛。
我每个月十五号转3500,从结婚那个月到现在,一次没迟过。
我把发票放回书里,合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买的文件夹,在第一页贴了张便利贴,写了四个字:
家庭账目。
第二天一早,我把流水先夹进去,再夹结算单,最后是手机拍的截图,一张一张对页码。
夹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又把那本《室内设计规范》翻开,抽出里面夹着的另一张纸。一张墙纸样品,米白色,带很浅的木纹。那是当年挑给主卧的,后来主卧让了出去,就一直没用上。
我把样品也夹进文件夹。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那张发票拍了一张照,存进相册。新建的相册,名字只有两个字:
房子。
第三章 一家人
第二天早上,那支笔还在桌上。
没动过。笔帽都没拔。
婆婆起得早,餐桌擦得干干净净,评估单不见了。我拉开柜门要看一眼,锁着。
九点,陈帆把堆在门口的那两袋东西搬进屋。
昨天没搬完的。李莉抱着小儿子,大儿子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袋旺仔小馒头。婆婆在门口接,一边接一边说:“慢点慢点,别磕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们把东西往次卧塞。
“昨晚睡得怎么样?”我问。
“沙发拼了两张。”李莉说,“孩子半夜滚下去了。”
李莉走过我身边,看了一眼我的梳妆台:“嫂子,这梳妆台挺好的,就是有点占地方。”
那是结婚时我自己买的,樱桃木,六斗柜。抽屉里放着念念的疫苗本、我的身份证、一支口红。
我说:“搬书房去吧。”
下午李莉在厨房做饭,用了我的锅。那口锅是我妈留下的,锅底有一道烧痕。她刷得很用力,钢丝球擦出声音。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中午婆婆做了四个菜。饭桌上她开始分房间。
“主卧我住着,我腰不好,睡不了硬床。次卧给帆子他们,四口人,挤一点。你们仨,搬书房。”
“书房六平米。”我说。
“我买了折叠床。”婆婆说,“念念睡中间,你们俩一边一个。”
“念念的小床放不下。”
“孩子小,跟你们挤挤。”婆婆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知微,一家人,别计较这些。”
下午我把书房收拾出来。书桌挪到墙角,折叠床打开,铺上褥子。念念的绘本摞在窗台上,摞了半人高。
晚上她问我:“妈妈,我们为什么要住小房间?”
我说:“因为家里人多了。”
她说:“那我不喜欢家里人变多。”
夜里书房很小,折叠床一翻身就响。念念睡在中间,呼吸很轻。
陈屿背对着我,说:“再忍忍。等我攒够钱,我们搬出去。”
“攒够多少?”
“三十万。”
“三十万够干什么?”
他没答。黑暗里只有折叠床的铁架在响。
八点,婆婆把所有人叫到客厅。
叫之前,她坐在茶几边算账。一个蓝皮本子,把这个月的开销一笔一笔写上去,连一袋盐都记。
她抬头看见我,说:“我不是亏待你的人。这三年,家里哪一样不是我操持。”
我说:“妈,我没说您亏待我。”
“你心里有。”她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方格纸,会计用的那种,字很工整,还编了号。
“我写了个东西,大家都看看。”
一、房子是陈家的,房本上不加名。
二、知微以后不再提房子的事。
三、房子将来留给陈屿和念念,其他人不争。
“签个字。”婆婆把笔推过来,“不是防谁,就是写清楚。免得以后闹。”
李莉先接过去看了,笑着递给我:“嫂子,你要是心里没想法,签个字也不难吧。”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有点薄,能看见背面的格子。
“妈。”我说,“装修十八万是我出的,这三年房贷,我每个月出一半。”
客厅很安静。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加个名,不过分。”
婆婆把茶杯放下。
“外姓人就是外姓人。”她说,“加什么名。”
陈屿开口了:“妈,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我问他。
他没看我,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
婆婆说:“等我死了。”
这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李莉低头看手机,陈帆去拉孩子,谁都没接。
我把那张方格纸拿起来,对折两次,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婆婆看见了,没说话。
念念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我脚边。她今天自己穿的鞋,左脚穿反了。
我蹲下去,把她脚上的鞋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套进去,把带子系好,打了一个结。
系完才发现,手指有点不听使唤,结打了两遍才打成。
客厅里的人都在看我。等我说话。
我说:“好了。”
就这两个字。
他们以为我认了。
第四章 能拿多少
周砚的律所在城西,一间很小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她自己写的四个字:先算后谈。
那四个字写歪了一个。她说,律师这行,先把数算清楚,再谈感情,能少输一半。
她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角,才坐下。
“说。”
我把三年流水、结算单、手术费的转账,一样一样推过去。
她一张一张翻,翻到装修那张,停了很久。
“十八万,你出的时候怎么说的?”
“我说算我入股。”
“有聊天记录吗?”
“有。他回了一句‘你这话说得像做生意’。”
周砚笑了:“那就不算白出。”
她拿出一张纸,开始写。
婚后共同还贷:三年,每月6800。她每月出3500,三十六期,一共十二万六。
装修:十八万零四百二,有发票、有转账、有聊天记录。
代垫手术费:三万二。
“加起来三十三万八。”她把笔放下,“她开口要三十二万。那一万八,就当这三年住人家的饭钱。”
我看着那张纸。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最后落成纸上的一行数。
我又想起三年前自己说的那句“算我入股”。当时觉得是玩笑,现在看,是我唯一说对的一句话。
“你想清楚你要什么了吗?”周砚问。
“我要一个说法。”
她把笔帽扣上。隔了两秒才开口。
“钱才值钱。你要说法,他们能给你一百个;你要钱,他们只给得出一个数。”
我笑了。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笑。
“够在城东付个首付吗?”
“够一个小的。五十几平的二手房。”
我点头。
“但我要先跟你讲代价。”她把那张纸转过来,指着下面一行,“真打,八个月到一年。举证、开庭、调解,你要请长假,你婆婆会闹到你们单位,你老公会被亲戚指着鼻子骂。赢了之后,你还住在那儿吗?”
我没说话。
“你要真打,我能赢。”周砚说,“可赢了以后,你住哪儿?”
办公室里静下来。窗外有人在装修,电钻声一阵一阵。
“不打官司呢?”我问。
“那就只剩谈判。”她说,“谈判要有筹码。你现在唯一的筹码,是让所有人相信,这房子随时能卖。”
“房子卖不了。他不会签。”
“对。所以你卖的不是房子。”周砚把手表拿起来,又放下,“你卖的是他的犹豫。”
我抬头看她。
“只要他不签,你就动不了这套房。但只要他犹豫,这房子在所有人眼里就是能卖的。你婆婆怕的不是你卖房,是怕你真有本事让她儿子签字。”她说,“你今天做了一次评估,以后隔几天就问一次价,再带两个人上来看看。你什么都卖不了,但你婆婆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我把那张算账的纸折好,放进包里。
“这步走出去,就不是钱的问题了。”周砚说,“是脸的问题。她会说你算计,说你白眼狼,说你在陈家忍了三年就为了这套房。你扛得住?”
“我不要脸。”我说,“我要名字。”
周砚看着我,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知微,要是有一天你不想争了,也别觉得对不起自己。”
“我不会。”
说这话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她盯着我,把手表戴回去。
“行。那我把账做成一张纸,让不识数的人也看得懂。”她说,“你回去就对他说:我不跟你争,我只要你选一次。”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给陈屿发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没回。
我走回去用了二十分钟。楼道那盏声控灯又坏了,我跺了两下脚,它没亮。
我回家的时候,陈屿坐在餐桌前。
那支笔还在他手边,笔帽没拔。
“想好了吗?”我问。
“知微,”他说,“你别逼我。”
“我不是逼你。”我把包放在桌上,“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这辈子选一次。”
第五章 他偷偷转的那笔钱
我找婆婆要那张评估单。
她说收起来了。“这东西放外头,像什么话。”
我没再要。
那天下午我路过客厅,看见柜门锁着。锁是新换的,铜色,还挂着价签。
中午十二点四十,手机响了一声。银行到账3500,转账人陈屿,备注两个字:房贷。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三年里他给我转过多少次钱,我都记着。备注写“房贷”,这是第一次。
每个月十五号都是我先转给他,他再一起还。今天不是十五号。
我回了个问号。他回:这个月我来。
我在工地的楼梯上坐下,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看水电点位。
毛坯房里灰很大,我戴了两层口罩。工人弹线,一遍一遍。我盯着地上的墨线,脑子里一直是那两个字:房贷。
三千五,他一个月到手一万二,这是三成。这三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
六点半他回家,手里拎着一袋滑轮。
阳台推拉门的轨道,中介上次说不换会卡。他蹲下来,螺丝刀别在嘴里,手上全是黑的。
念念蹲在旁边给他递螺丝。递错了两次,他也不恼,说:“再找找,找小的那个。”
念念问:“爸爸,我们为什么不住大房间了?”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因为家里人多。”
“那我不喜欢人多。”念念说。
他没接。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推了一下门。门滑得很顺,没有声音。
“好了。”他说。
“你为什么不生气?”我问。
“生气什么。”
“我找了中介。”
“你没卖。”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洗手。水声很大,把后半句冲散了。
“知微,”他关了水,“我知道这房子亏你。”
“你知道。”我说,“然后呢。”
他没答。
隔壁次卧传来声音。李莉在给孩子洗澡,水声、笑声、拖鞋踩地的声音,隔着一层薄墙。
那间房三年前是我和陈屿的。窗帘是我挑的,浅灰,遮光好。现在那些声音听着,像别人家。
夜里书房很小。念念睡在中间,一只手抓着我的衣角。折叠床一翻身就响,他尽量不动。
他的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
我本来不想看。可那条消息就在我眼前,锁屏上的预览,一行半。
婆婆:你爸留下的那笔钱,我先给帆子周转了。房子的事你别提,也别让她知道。等她……
屏幕灭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把那半句话补完。等她消停了再说。等她认了再说。等她不再闹了再说。
我忽然想起婚礼那天,婆婆在我肩上按了一下,说以后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原来是有前提的。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银行,把3500原额转了回去。先截了图,存进那个叫“房子”的相册,又翻开文件夹,把婆婆那条消息抄在第三页。铅笔,很短的一行。
备注只打了三个字:
我记账。
转完账,我把相册翻了一遍。
四十七张。第一张是发票,最后一张是退回的3500。
中间是三年。
隔了一天,九点,他在工地给我打电话。第一句是:“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说,“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从今天起,这笔账我们从头算。”
电话那头有风,还有塔吊的声音。
他沉默了很久,说:“知微,你别把话说绝。”
“我没说绝。”我说,“我只是把数说清。”
“念念还小。”他说。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才要算清。”
他那边静了两秒,挂了电话。
我站在工地门口,风把安全帽的带子吹到脸上。我抬手拨开,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还没封顶的楼。
第六章 亲戚群
“陈家一家亲”,二十七个人。
李莉的长文是晚上八点零七分发的,配了两张图:一张评估单,一张我在餐桌前摊账的背影。
我不知道那张背影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我的袖子是挽起来的,桌上摊着一层纸。
“各位长辈,我说件事。嫂子今天找了中介,要把我们住的房子卖了。我们一家四口,加上妈,住哪儿?我嫁进陈家三年,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下面很快有了回应。
三姑:这媳妇心太深了。
二舅:房子写谁的名,谁做主,这道理都不懂?
表姐:当初就说她太能干,能干的女人不好管。
还有几条我看不清,屏幕在往下滚。
堂哥:嫂子这操作,城里人管这叫维权。
大伯: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话伤感情。
三姑又补了一句:她这是要逼死老太太。
那时候我在公司。客户临时改方案,会议室里三个人,投影开着。
手机平放在桌上,一直震,震得桌板跟着响。客户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会议又开了四十分钟,客户说什么我都应着,方案改了两处。
散会已经九点半。我在楼梯间站着,把二十七个人的话从头看到尾。
没有一条问我:你出了多少钱。
回到家,我没进客厅。我在书房打开电脑,做了一张表。
三列:项目、金额、付款人。
敲到装修那一行,我把文件夹抽出来,把发票摊在桌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对。十八万零四百二十。
打印机在书房角落,三年没怎么用,出纸的时候卡了一下,我伸手抽出来,纸边留了一道折痕。
首付30万,陈母。
装修18万0420,沈知微。
房贷,36期,每期3500,沈知微。
婆婆住院,3万2,沈知微。
最后一行备注,我写得清清楚楚:首付为陈家父母出资,不计入我的份额。
我把表打印出来,拍照,发进群。
配了一句话:
“账我列出来了。谁有异议,可以补充。”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给念念洗澡。
水温调了两次。她拿着小黄鸭在水里拍,水溅到我脸上。
“妈妈,你为什么不高兴?”
“妈妈没有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妈妈在算数。”我说。
她哦了一声,把鸭子按进水里,又捞出来。
等我回到书房,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三姑撤回了一条消息。
二舅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表姐没再说话。
李莉也没说话。
十分钟后,手机上方弹出一条私聊。婆婆。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她没有问“你为什么”,也没有问“是不是真的”,她问的是“早就”。
我回:
“妈,我准备了三年。”
她没有再回。
十一点,陈屿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你把表删了。”他说。
“不删。”
“妈血压高。”
“我血压也高。”我说。
“知微。”他把手机放下,“你这样,这个家就散了。”
“这个家什么时候是完整的?”我问。
他没答。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门带上了。带门的时候他用了点力,门框震了一下,挂在上面的衣架晃了两下。
门关上以后,手机又亮了一下。
三姑:丫头,你那表……算得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撤回的那条,我看清了一眼:这房子本来就该有她一半。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也还是先站到人多那边。
第三天晚上,陈屿把我的文件夹,从我包里拿了出来。
第七章 只摊一半
他把文件夹摊在餐桌上。
台灯拉得很近,纸面反光。他一页一页翻。
第一页是便利贴,四个字:家庭账目。
第二页是银行流水,红章一个个盖下来。
第三页是转账截图,我用手机拍的,截得很整齐。
他翻得很慢,像在对账。
翻到“妈住院3万2”那一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往下滑,又滑回来。
那笔钱是我转的。他当时在外地出差,回来只知道手术做完了,不知道钱是谁先垫的。
翻到装修那一叠,他的手停住了。
“十八万。”他说。
“十八万零四百二十。”
他把发票抽出来,举到灯下。纸薄,灯从背后透过来,能看见背面的字。
“等房本下来,就贴墙上。”他念了一遍。
念完没再出声。
窗外有人放鞭炮,很远,响了几声就停了。
他伸手去摸烟盒,摸到一半又停下。他戒烟三年了。
客厅的钟走得很响。念念已经睡了,书房里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我以为你不在乎。”他说。
“我在乎。”我说,“我只是不想被说算计。”
他把发票放回原处,手压在纸上,压了一会儿。
“书房那组吊柜,是你画的图纸?”
“我画的。深度三十五,念念以后在台面上写作业,胳膊有地方搁。”
“我天天开那个柜子。”他说,“从来没想过是谁做的。”
“这两年我卡里就剩两万三。”他说,“上个月我妈说帆子周转不过去,我把一万五给她了。”
“我知道。”
他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放枕头边,屏幕亮。”
他没说话,把手机摸出来,翻到余额,推给我看。两万三千一百六十二块。
“知微,我妈一个人把我和帆子带大。”他说,“我爸走那年,我十岁。她把房本锁进柜子,说这是家里唯一的东西,谁也不能动。”
“我知道。”我说,“我也一个人把念念带到两岁半。”
他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一点,很快又压下去。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结婚那天紧张得把戒指掉在地上,蹲下去找,找了半分钟。
那半分钟我一直记着。有些事记着,就没法真的恨他。
“你要是早跟我说这些,我……”
“你什么。”
他没说完。
“你要我怎么办?”他问。
“我要你选一次。”
“选什么。”
“选这个家到底有几个人。”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没有声音。
“如果我不签呢。”他说。
“那我就走法律。”我说,“我不闹,不吵,不给你妈脸色看。我只要一个数。”
“那我们这个家就完了。”
“这个家现在也没完整过。”我说。
台灯的光有点暗,他的脸一半在亮处,一半在阴影里。
我把文件夹合上,抱在怀里。
他伸手:“给我一份。”
我往后退了半步。
“这些我还没给别人看。”我说,“你要谈,我们谈。”
他的手停在半空,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念念抱着她的小毯子站在门口,头发翘着。
“妈妈,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房子的事。”我说。
她走过来,爬到陈屿腿上。他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爸爸,我们以后住哪儿。”
“住家里。”他说。
念念哦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从你说‘在办’的第三次开始。”
他点了点头,很慢。
“知微,”他说,“你算得没错。”
“我知道我算得没错。”我说,“我要的不是数,我要你承认这个数。”
他把台灯往我这边推了推,光落在文件夹上。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睡好。折叠床响了一整夜。
第八章 婆婆的旧账
周六上午,婆婆喊我。
“知微,帮我把柜子里的旧东西清一清。我腰疼,蹲不下去。”
就是那把新锁的柜子。钥匙她递给我,铜的,还带着体温。
我刚蹲下去,她在我身后说:“算了。不翻了,都是些没用的。”
“翻了我就踏实了。”我说。
“钥匙给我吧。”她说,“我自己慢慢弄。”
我看了看手里的钥匙,没给,先把最上面的棉被抱了出来。她站着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
棉被压在最底下,三条,棉花硬了,一抖就起灰。
再往里是一个铁盒,一叠粮票,一本蓝皮账本。
铁盒里是他爸的东西:一张工作证,一枚厂徽,一张1991年的全家福。照片上婆婆穿一件红毛衣,头发很黑,怀里抱着个婴儿。
账本封面写着“1990”,钢笔字,蓝黑墨水,已经发褐。
第一页:“正月,扯布三尺,一元二角。”后面一行:“二月,给当家的做鞋,线一团,八分。”
我笑了一下,又没笑出来。
一页一页往下翻,都是几分几角。翻到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是一份协议。
“自愿将文昌街十七号房屋让与大伯陈立居住使用,永不反悔。”
落款“陈门李氏”,1990年冬,按着一个指印。
我拿着那张纸去客厅。
婆婆正在择豆角。她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一根豆角掉在盆里。
“我嫁过来那年,带了一间房。”她说,“我爹给我的。三十六平,一间半,前后有窗。”
“后来你大伯说,陈家的地,不能写外姓人的名字。他说得有理有据,连你爷爷都点头。”
“我哭了两天。第三天早上起来做饭,饭照做,日子照过。”
“我抱着陈屿去你大伯家要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媳妇端着一盆水出来,说再闹就把水泼我身上。”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门上的漆是新刷的。”
她把豆角掐成两段,扔进盆里。
“再后来我就想通了。名分这东西,不是争来的。”
“妈,你后悔吗。”
“后悔有什么用。”她说,“日子过到今天,不也过来了。”
“你爸走的那年,我把这个柜子锁上了。里头就一本房本。我想,锁上了,就没人能动。”
“锁了二十多年。”她说,“锁住的是纸。”
“妈,我不是要抢。”我说,“我是想在这个家里有个名。”
“名分能当饭吃?”
“不能。”我说,“可我这三年天天在这个家里吃饭,就是没有名。”
她忽然说:“我不是不喜欢你。”
“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跟我一样。”
厨房的抽油烟机响了一声,又停了。她低着头,把最后一把豆角掐完。
我没接话。
我从抽屉里拿了片膏药,让她侧过身,贴在腰上。她腰上的皮很松,一按就是一道褶。
“轻点。”她说。
“嗯。”
贴完她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小,像怕人听见。
她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拿回去,折好,塞进布包。
那天下午我把柜子清完,把账本放回原处。放之前,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日期是1993年冬:
“我要是能有个自己的房本就好了。”
字写得很轻,纸都压出痕了。
我在那行字下面,用铅笔添了一句:
“2025年,我也想要一个。”
写完把账本合上,放回柜子,锁好,钥匙放回她手里。
傍晚她在厨房做饭。我从门口过,看见她站在柜子前,账本摊在手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站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账本,放回去。
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拧。
那天夜里我起来给念念倒水,路过客厅。
柜门虚掩着。
我没关。我在那儿站了两分钟,回房,把账本最后一页拍了照,存进相册。
编号四十八。
第九章 有人来看房
前一天晚上我给陈屿发了微信:“明天下午三点,我带人来看房。”
他回了两个字:随你。
他没说不行,就够了。
周日下午三点,我带了人回来。
一个中介,一对小夫妻。女孩子穿白球鞋,男孩子手里拿着卷尺。
上楼的时候,楼道那盏声控灯没亮。我跺了两下脚,还是没亮。我打开手机电筒,照着门锁。
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手心是湿的。
钥匙在我手里。这三年家里的钥匙一直是我配的。
中介在楼道里把鞋套掏出来,跟我说:“姐,这单我只做看房咨询,不挂牌。挂牌得产权人签字。”
门一开,火锅的味道冲出来。李莉一家正在吃饭,电磁炉摆在餐桌中间,两个孩子抢一把漏勺。
他们回头,八只眼睛都看着我。
“嫂子,这是干什么?”李莉把筷子放下。
“看房。”我说,“你们吃你们的。”
那对小夫妻站在门口,换鞋也不是,不换也不是。男孩子把卷尺往身后藏了藏。
女孩子小声问我:“这附近有幼儿园吗?”
“有。”我说,“出门右拐,走路七分钟。”
婆婆从主卧出来,一看就明白了。
“这房子不卖。”她走过来,站在门口,两只手扶着门框,“谁让你们进来的。”
“阿姨,我们就看看。”中介笑着说,“不买也没关系。”
“看什么看。这房子是陈家的,卖不了。”
女孩子小声跟男朋友说了句什么。男孩子问:“这房子……是有什么纠纷吗?”
“没有纠纷。”我说。
“怎么没有。”李莉站起来,走过来,“她要把我们一家赶出去,你说有没有纠纷。”
“我没要赶你们。”我说,“我只是让人来看房。”
“你就是要赶我们。”
她伸手推我的肩。
不重,但很快。我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碰到鞋柜。
餐桌上一只碗被她的手带下去,砸在瓷砖上,“啪”的一声。
汤泼出来,溅到我小腿上。热的。
那对小夫妻往后退了一步。中介拦在中间,说“有话好好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抬起头,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是录像界面,红色的点在跳。
“你再说一遍。”我说。
李莉愣了一下:“说什么?”
“刚才那句。你就是要赶我们。你再说一遍。”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录着呢。”我说,“从你推我开始。”
婆婆喊了一声:“李莉!”
那对小夫妻已经走到楼道里了。中介跟着出去,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姐,我先带他们下去。”
我点点头。
二十分钟后物业来了,穿着藏青色的工装,手里拿着对讲机。
又过了十分钟,民警来了。两个,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年轻。
他们站在客厅里,看了看地上的碎碗,看了我腿上的汤渍。
年纪大的那个问我:“谁推的?”
“她。”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我,掏出本子登记。姓名,身份证号,事情经过。
“推一把不算案子,我们不立案。”他说,“但记录在这儿。您可以去验伤,也可以起诉。”
“我要一份接报回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回执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有编号。我站在楼道里,把它拍了照,存进相册。
编号四十九。
婆婆一直坐在沙发上。她没哭,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紧。
“你这是要逼死我。”她说。
“妈,”我说,“我只是让人来看房。”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了很久。不是恨,是那种“没看出来”的眼神。
李莉抱着孩子在次卧,门反锁了。
民警走的时候,年轻的那个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问:“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我站在玄关,脚边还有一片没扫的碎瓷。
“我也想知道。”我说。
第十章 一半
陈屿是七点回来的。
他进门先看见地上的碎碗。我没扫,一片一片摊在瓷砖上,汤已经干了,留下一块褐色的印。
“报警了?”他问。
“报了。”
“你至于吗。”
“至于。”
他把公文包放在椅子右侧,摆得很正。
“我妈心脏不好。”
“我知道。”我说,“我也心疼她。可我今天被人推了。”
他没说话,进厨房拿了扫帚和簸箕,蹲下去,一片一片扫。
扫到一半,他说:“李莉说她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才叫推,不小心叫撞。”我说,“你问问她自己。”
他把碎瓷倒进垃圾桶,洗了手,坐下来。
“妈说明天晚上开会。”
“开。”
第二天晚上八点,客厅里坐满了人。
三姑来了,大伯也来了。大伯七十多了,拄着拐杖,坐在沙发正中,像来评理的族长。
桌上摆着一张纸。这次不是方格纸,是打印的。
标题四个字:自愿放弃。
正文一段,底下留着签名的地方,还印了一行小字:本协议一式两份,签字即生效。
“知微,”婆婆把笔推过来,“签了,这事就过去。”
“怎么过去?”
“房子归陈屿,你以后不提。家里的事,我照样管,你还照样过日子。”
“我住哪儿。”
“住这儿。”
“没有名字,住这儿?”
“住了三年,也没见你少块肉。”三姑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没看她。我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读到尾。
“妈,补偿呢?”
“什么补偿。”
“婚后还贷,我出了十二万六。装修,十八万。手术费,三万二。”
“你住三年,吃三年。”婆婆的声音高了一点,“一家人算这个?”
“一家人,就该把名分给我。”我说,“名分不给,那就得算钱。”
“你这是把家当铺子开。”
“妈,”我把纸放回桌上,“铺子也讲个账。”
大伯咳了一声,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都少说两句。”他说,“一家人吵成这样,像什么话。”
“大伯,”我说,“这房子首付是妈出的,我认。可这三年,我这个‘外姓人’出了多少,您知道吗。”
大伯看着我,没答。
李莉站在次卧门口,一句话没说。
客厅安静下来。
婆婆拿起那张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纸边压在我的手指上。
“签。”
我没动。念念在书房门口站着,抱着她的毯子,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上。
我看见了她,没敢多看。
“签。”
就在这时,陈屿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之前,先看了我一眼。
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妈。”
婆婆抬头看他。
“婚后还贷的部分,有她一半。”他说,“装修的钱是她出的,也该还。”
客厅里没有一点声音。
三姑的嘴张着,没合上。大伯的拐杖停在地上,没点下去。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
她手边那碗汤,晃出来,浇在那张协议上。纸很快洇开,字糊了,“自愿放弃”四个字慢慢变成一团墨。
三姑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
婆婆没接,自己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块抹布。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
“你被她教坏了。”她说。
“妈,”陈屿说,“我算过账。”
“我养你三十四年。”她说,“你小时候发高烧,我背着你走了四站路。”
“妈,我记得。”
“你记得,你还这么说。”
“我记得,所以我才更不能让她白干三年。”
婆婆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她把那张洇湿的协议拿起来,纸已经软了,捏在手里像一团抹布。
“你要她,”她说,“就别要这个家。”
客厅里谁都没动。大伯的拐杖横在膝上,三姑低着头,李莉在门口半步没进。
陈屿没答。
第十一章 陈帆
摊牌那晚之后第二天,天黑透了,帆子在我房门口站着。
“嫂子。”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的,装零件那种,袋口打了个死结。
“进来坐。”
“不进了。”他把袋子往我怀里递,“十二万。你数数。”
我没接。“哪来的。”
“车卖了。那辆面包,五万二。”他说,“剩下的是我自己攒的三万,加上跟老徐借的三万八。”
“你跑活儿靠那辆车。”
“骑电动车。”他说,“城里就这么大。”
楼道灯还是没亮。他站在半明半暗里,两只手垂着,指甲缝是黑的。
“进来吧。”我说,“当着我数一遍。”
他跟我进屋,坐在餐桌边,把袋子解开,一沓一沓往外掏。
十二沓,一沓一万,压得很实,边角都齐。
我一张一张数。数到第八沓,他开口。
“嫂子,你别数了。我不糊弄你。”
“数完我踏实。”我说。
数完是十二万整。我用皮筋捆上,放在桌子中间。
“妈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她以为这钱是我跟人凑的。我没跟她说卖车。”
“车卖了,活儿怎么接。”
“电动车。”他又说了一遍,“一趟二十公里,我认了。”
我看着他。这三年他睡我家次卧,早上起得比我晚,晚上回来身上一股烟味,鞋一脱就往沙发上一躺。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那种人。
“为什么还。”
他低头看桌子。“我住了三年。房租一分没给。这个我记着。”
“妈没跟你算过。”
“她不算,我自己算。”他抬起头,“嫂子,我六岁那年,跟我妈去过一趟文昌街。”
“去干什么。”
“她让我在楼下等。”他说,“等了半个多小时。她下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什么也没说。我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他说,“我妈那间房,让出去三十年,没人还她。”
他把最上面那两沓往前推了推。
“你不一样。”他说,“你别让。”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铜的,是次卧那把,放在桌上。
“我明天搬。城西租了一间,两千一,一间半。”
“妈问起来怎么说。”
“你替我说明天出差。”他说,“我先躲两天,等她气过去。”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嫂子,我不是什么好人。我住进来那天,看见你在厨房洗碗,我就知道我不该住。”
“你还是住了。”
“我住了。”他说,“所以我今天来还。”
门关上。楼道里一点声音也没有,灯还是没亮。
我站在餐桌边,看那十二沓钱。皮筋是新的,勒得很紧。
次卧的门开了一条缝。李莉站在门后,抱着小儿子,不知道站了多久。
“嫂子。”
“嗯。”
“车真卖了?”
“他说卖了。”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睡着,脸压在她肩上。
“他昨天半夜在阳台打电话,跟人借钱。我听见了,没出去。”她说,“我以为他借不来。”
“他借来了。”
“三万八。”她说,“老徐那个人,自己也不宽裕。”
她低头看桌上的钱。
“这钱还了,我们明天就搬。”她说,“城西那间房我去看过,厨房是公用的,三家用一个水龙头。”
“孩子上学呢。”
“转学。他不肯转,说路远。我说路远就路远。”
她抬起头。
“嫂子,我不怨你。”她说,“我怨我妈。她一句话把帆子叫回来住,也没想想我们一家四口挤一间。”
“你跟她说过吗。”
“说过。她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笑了一下,很轻。
“明天早上我们五点半走,不吵你。”
门关上了,关得很轻。
十点,陈屿回来。
他看见桌上的钱,站住了。
“帆子的?”
“嗯。”
“他哪来的。”
“卖车。”
陈屿没动。他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这钱该给妈。”他说。
“我没打算留。”
“你打算怎么用。”
“等协议。”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真卖了?”
“真卖了。五万二,剩下的借的。”
陈屿把脸埋进手里,埋了很久。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没红,就是很沉。
“我这个当哥的,”他说,“什么都没做。”
那天夜里我把钱装回袋子,放在婆婆房门口的矮柜上。
第二天早上,钱不在那儿了。婆婆的布包鼓了一点。
早饭她照做,粥照熬,一个字没提。
第十二章 我不接手
摊牌之后第三天,家里没有人提这件事。次卧空了。婆婆说帆子出差。
婆婆照常做饭,陈屿照常上班。饭桌上只听见碗筷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给周砚打了电话。
“我要一份协议。”
“要什么?”
“我不要房子。我要钱。”
第四天下午,我们在周砚的会议室里坐下。
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婆婆坐在我对面,陈屿在我斜对面,两只手放在膝上。周砚坐在主位,手表摘下来放在桌角。
她把一张纸推过去。
“婚内财产补偿协议。房子归陈屿,沈知微放弃房屋相关权益。作为对价,陈屿支付沈知微三十二万。先付二十万,两个月内付。剩下十二万,分六十期,每月两千。”
婆婆把纸看了两行,站起来。
“你抢钱。”
“阿姨,您先坐。”周砚说,“我把数念一遍。”
她一条一条念。
婚后还贷她出的十二万六,装修十八万零四百二,代垫医药费三万二。合计三十三万八千四。
“这是她自己出的钱。”周砚把纸翻过来,“她开口只要三十二万。那一万八,算这三年的饭钱,她付过了。”
“房子卖了呢。”婆婆说,“卖了不是能给她?”
“卖不了。”周砚说,“得您儿子签字。而且卖了,你们住哪儿。”
婆婆坐下了。
她坐下去的时候,椅子的腿在瓷砖上擦出一声。
“三十二万,我们哪来三十二万。”
“妈有存款。”我说。
婆婆抬头看我。
“帆子前天送来的十二万,一分不少。”我说,“加上您自己的,加上陈屿的,够了。”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从布包里摸出一个存折,红色的,边角磨白了,推到桌子中间。
“那是我的棺材本。”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比刚才任何一句都轻。
“妈,”我说,“这三年我住在这儿,饭是我做的,孩子是我带的,房贷我出了一半。您要跟我算吃住,我们先把这些算了。”
她没接。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妈,我给。”陈屿说。
“你哪有。”
“我借。”
“借了怎么还。”
“一个月还一点。”他说,“我还得起。我多跑几个私活。”
婆婆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协议是在第五天签的。我把最后一条念给她听:“自签字之日起,该房屋剩余贷款由陈屿独自承担。”
婆婆的手在纸上方悬了一下,落下去,签了字。字写得比三年前那张方格纸上的还工整。
签完她把笔帽套上,套了两次才套进去。她坐在椅子上没动,眼睛落在纸上。
“我这一辈子,”她说,“就想给儿子留个房子。”
“妈,房子还在。”我说。
“在。”她说,“可它咬人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搬家是周六。
我叫了一辆小货车,司机帮我抬。东西很少,我只带走三样:我的衣服,念念的绘本,还有我妈留下的那口锅。
锅用报纸裹着,放在最上面。
东西先拉去城东租的那间一室。房是前一周看的,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问我一个人带孩子,我说嗯。
念念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折叠床被抬走。
“妈妈,我们的床呢?”
“新家买新的。”
“那这个呢?”
“留给别人。”
婆婆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着。
“你真要走。”她说。
“妈,我不是走。”我把最后一个袋子提起来,“我是搬。”
李莉那天回来取落下的一个箱子。她站在次卧门口,抱着小儿子。
“嫂子。”她叫了一声。
我停下来。
“对不起。”她说,“那天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了她一会儿。
“我知道。”我说。
其实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再算了。
下楼的时候,楼道那盏灯没亮。我跺了两下脚,还是黑的。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手机电筒,照着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三楼,听见上面有人喊。
“知微。”
是婆婆的声音。
我停下来。
“知微,你别走。”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三年了,第一次。
我站在楼梯上,回头看。她扶着四楼的门框,头发散了几缕,喘得很厉害。
“妈,”我说,“房子还是您的。”
“可我得有个自己的。”
第十三章 婆婆的三十六平
搬家后第十天,婆婆打电话来。
“知微,你忙不忙。”
“不忙。”
“你陪我去趟文昌街。”
我没问去干什么。
那天不热,天阴着。她穿那件藏蓝外套,头发梳得很整,布包挎在胳膊上。
路上她没说话,一直看窗外。到了站她先下车,站在路边认了一会儿方向。
文昌街十七号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楼道口堆着两只酸菜缸,一股酸味。
三楼。门上的对联褪成粉色,门铃坏了,门把换过一次,是不锈钢的新的。
门口摆着一双男式布鞋,鞋跟踩塌了。
她站在门前,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不敲?”我问。
“不敲。”她说,“敲了说什么。”
她扶着墙,站住。
“第一次是1991年冬天。我抱着陈屿来的,他那时候才几个月。”她说,“我站在这个门口,说这房是我爹给我的,我让了,可我得有个说法。”
“他们怎么说的。”
“他们说,房本上写的是陈立的名字。”
“他媳妇端着盆水出来,站在门里,说再闹就泼你身上。”
“您就走了。”
“我走了。”
“交钥匙那天,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她说,“你大伯娘当着我的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新锁,说这锁旧了,换一个。”
“您就那么给了。”
“我给了。”她说,“我那时候想,房是陈家的,锁也是陈家的。”
她停了停。
“我划那道记号,就是那天划的。”
“第二次是2001年。那年他爸走了,我带着帆子来。”她说,“帆子六岁,我让他在楼下等。他等的时候在数楼下的自行车。”
“您上来做什么。”
“我想拿这房抵丧葬费。”她说,“站了半个钟头,没敲。”
“第三次是今年春天。我一个人来的,站了十分钟,走了。”
楼道里有一声关门响,楼上有人的电视在放广告。
她伸手摸门框,右侧,齐她额头高的地方,有一道一寸长的划痕,被油漆盖了一半。
“我划的。”她说,“1990年冬天,交钥匙那天。我拿钥匙在这上头划了一道,想留个记号,证明这是我的。”
“后来呢。”
“后来我一直记着这道记号。”她说,“记了三十年。”
楼上一户开了门,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
“找谁?”
婆婆说:“走错门了。”
男人看了我们一眼,把门关上了。
她站在楼道里,手还搭在门框上。
“我今天来,不是要房。”
“那您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我到底让了什么。”
她把手放下来,从布包里摸出一张纸。对折了四折,折痕已经很深,纸发黄,边角起毛。
是那份1990年的协议。指印还在,红色的,像干了的印泥。
“你拿着。”
“妈,这是您的东西。”
“我拿了三十年,一分钱也没换回来。”她把纸塞进我手里,“你会算账。”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到二楼转角她停住,喘了几口。
楼下有个小卖部,卷帘门开着,柜台上摆着一排冰棍。
婆婆走过去,问店主:“这楼里,三零一那家还住着人吗。”
店主抬头:“住着,老陈家。他儿子。”
“他人呢。”
“上班去了。”店主说,“您找他有事?”
“没有。”婆婆说,“我以前也住这楼。”
店主哦了一声,没再问。
婆婆买了一根冰棍,五毛的,那种老式的。她掰了一半给我。
“我爹是木匠。”她说,“这房是他一根一根木头攒出来的。他给我那天说,闺女,这房你拿着,往后谁也别想让你挪窝。”
“他后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说,“他来过两趟,站在楼下,没上去。第二趟蹲在墙根抽烟,抽完就走了。”
“他没让您要回来?”
“他说,嫁出去的人,别争。”她说,“我爹一辈子要脸。”
冰棍化得快,纸套上洇出水。
出了楼口,她站住了。
“知微。”
“嗯。”
“我不是不想给你名字。”她说,“我是觉得,名字这东西,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没接话。
她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走进楼外的光里。背影比我记忆里矮了一些。
那天回去,我把那张纸夹进《室内设计规范》,第五百二十三页。
跟那张装修发票放在一起。
第十四章 周砚的旧案
七月中,材料全交完。周砚约我在她事务所楼下的面馆吃饭。
她没穿西装,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肘上。手表没戴。
“十二万,他每月打得很准。”她说,“第一期是六号打的,比约定早了两天。”
“嗯。”
“你记着账。”
“记着。”
面还没上。她把筷子摆正,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
“知微,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2009年,我妈把我哥的名字加到了房本上。”她说,“2011年,她拿了一张纸给我,让我签。”
“什么纸。”
“放弃继承声明。”她说,“她说,走个形式,你哥要办贷款。”
“你签了?”
“我签了。”她说,“那年我二十四岁,执业证拿到手三个月。”
“那天是下午。我妈把纸放在餐桌上,旁边一支笔,笔帽已经拔了。”她说,“她给我倒了一杯水,说你哥在楼下等。”
“他在楼下?”
“在车里。”她说,“签完我下去,他把车窗摇下来,说谢了。”
她把杯子转了半圈。
“就两个字。”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纸上写的是自愿放弃全部产权。没有补偿,没有期限,也没有一个字提到我出过的钱。”
“后来呢。”
“2013年我起诉。一审输了,二审也输了。”她说,“法院看的是那张纸。我签了字,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哥呢。”
“他住着。”她说,“我这些年没回去过。逢年过节我给我妈打电话,不去那个小区。”
“上个月他打电话来。”她说,“说要卖那套房,让我去签字。”
“你去了?”
“我去了。在窗口把字签了,签得很快。”
“你为什么签。”
“因为那房我不要了。”她说,“我要的是一个说法,不是一间房。我二十岁的时候不懂这个,三十岁懂了。”
她放下筷子。
“签完他站在大厅门口,问我,你不恨我?”
“你怎么说。”
“我说,我恨过。恨了十年,累。现在不恨了,也不亲。”
面已经坨了,她用筷子挑了挑。
“我这些年只接婚姻财产的案子。”她说,“所里人说我偏。”
“偏吗。”
“偏。”她说,“可这类案子里,女人说的那句话都一样。”
“哪句。”
“‘我不是要钱,我是要个说法。’”她说,“说完第二天,她们通常就来改口,说钱也行。”
她把醋瓶推过来。
“你没改口。”
我没说话。
“你妈呢。”
“2016年走的。”她说,“走之前她跟我说,当年她也是被人劝的。她说了对不起。”
“你原谅她了吗。”
“我没有不原谅。”她说,“我就是不想回那个小区。”
面端上来了,两碗,牛肉的。热气把她的眼镜蒙了一层白。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你那天在我办公室说,你要一个说法。”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三年,一句这样的话都没说过。我只说我要钱。”
“要钱也没要到。”
“没要到。”她说,“所以我看着你,就想看看有人能不能要到。”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这单我收你一块钱。”
“为什么。”
“收了钱,我就是律师,不是你姐。”她说,“律师不能替当事人哭。”
我掏出手机,转了一块。她点开看了一眼,收了。
“你要到的,我没要到。”她说,“这不是你欠我的。这是我想看有人要到。”
她把牛肉夹了一半到我碗里。
“我吃不完。”
第十五章 名字
租的房子住了两个月,八月看中了城东那套。
城东的房子五十二平,两室一厅,二手房,房龄比我大。
首付二十八万,三十二万里的二十万,加上我自己的积蓄。签合同前一周,陈屿把二十万转过来了。协议写的是两个月内,他四十天就打完了。转账备注只写了两个字:协议。
房子旧,楼道灯是坏的,我自己找电工换了。换完站在楼梯口按了两下,灯亮,很白。
装修是我自己做的。图纸画了三天,工人还是原来那几个。
主卧那面墙,我贴了那张米白色的墙纸样品。压了三年,边角有点卷,我用熨斗熨平了才贴上去。
厨房的吊柜,深度三十五。念念现在在上面写数字,胳膊搁得很舒服。
刷墙那天我一个人。刷到第二遍,胳膊抬不起来,坐在纸箱上歇了十分钟。
念念拿滚筒在墙上画圈,画了一个很大的太阳。
我说别画,她说就要画。
那个太阳我留下了,用相框框起来,挂在玄关。
收拾停当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第一晚念念睡不着。
“妈妈,这里是我们家吗?”
“是。”
“那以前的床呢。”
“以前那个家在装修,我们搬出来了。”
她想了想,问:“那我的小黄鸭带过来了吗。”
带过来了。她抱着鸭子睡了。
第二天我蒸了一条鱼,刺挑干净,小碟子推到念念面前。
她说谢谢妈妈。
我说不用谢。
这个动作我做了三年,是跟婆婆学的。
陈屿每周来一次。
第一次修水龙头,第二次装窗帘杆,第三次给念念装了一张小书桌,木头是自己拉的。
他不提复合。修完东西就坐在沙发上,看念念画画,坐半个小时,走。
我们没办手续,也没住回去。一年里他提过一次,我说再等等。
几个月下来,他瘦了一圈,外套袖口磨白了一截,手背上有水泥灰。
有一回他修完灯,站在门口,说:“知微,钱我按月打。”
“我知道。”我说,“我记账。”
他笑了。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笑。
第二年四月,房产证下来了。
去政务大厅那天,念念自己把鞋穿好了,这次没穿反。
政务大厅人很多,取号,排队,叫到我。
窗口里的姑娘问:“写谁的名字?”
“沈知微。”
笔是窗口递出来的中性笔,很轻。
我握着,停了一下,才落下去。
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还有吗?”
我想了一下。
“再加一个。”我说,“陈念。”
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户口本,说:“未成年子女可以。”
她把第二个名字打上去。
我看着那张纸,拍了照,存进相册。
编号五十。
念念站在我旁边,踮着脚看那张纸。
“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的名字。”
“写在上面干什么?”
“写上去,”我说,“就是我们的了。”
五月底,婆婆来了一次。
她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把长命锁,银的,比念念脖子上那把亮。
“孩子该上幼儿园了。”她说。
“九月去。”
“那个幼儿园远不远。”
“走路十分钟。”
她哦了一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上,跟那天在客厅里一样。
念念跑过来,把锁挂到脖子上。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妈,”我说,“您坐,我倒水。”
“不用。”她说,“我就看看。”
她坐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知微。”
“嗯。”
“那房子……”她说,“我让他们把楼道灯修了。”
六月我回了趟临江二期,取念念的疫苗本。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是亮的。
我跺了一下脚,灯亮得更足了些,一直亮到四楼。
门开着,婆婆在里头择菜,看见我,说:“进来坐。”
“不了。”我说,“拿个本子就走。”
本子在抽屉里,还是原来的位置。
我拿出来,转身走。
下楼的时候,灯一直亮着。
从四楼,到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