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定时天气预报
余昭每天早上六点十七分收到一条天气预报。
精确到小时,带降水概率和紫外线指数。她一直以为是某个天气APP的推送,直到上个月换了手机,旧APP一个没装,短信照样来。她查了运营商,没有订阅服务。问了同事,没人承认恶作剧。她打客服电话,那边查了半天说“女士,您这个号码确实有一条外部短信通道每天定时发送,发送方是个私人号码,尾号是7747”。
余昭把7747存进通讯录,搜微信,搜支付宝,搜钉钉,全都没匹配。她甚至试了公司内网通讯录,七百多号人翻了一遍,没有尾号7747。
周一早上那条写着:九点降水概率八成,带伞。你昨天说办公室那把坏了。
她昨天确实跟人抱怨过。跟方见野。当时在茶水间,她站在咖啡机前面,手里那把折叠伞的骨架从伞面里戳出来一根,她对着饮水机自言自语了一句“这破伞骨架都戳出来了”。方见野站在旁边等咖啡机预热,手里转着一支笔,她说话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她以为他根本没在听。
余昭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她切到短信界面往上翻。往前翻三个月,每天一条,最早那条是去年九月十一号。她记得那天,她第一天来这家公司报到,在电梯里遇到方见野,他站在按键旁边,问她“几楼”,她说“十六,谢谢”。就这六个字。他帮她按了十六,自己没按,到十二楼的时候出去了,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当时正低头看入职材料,没看清他什么表情。
当天晚上六点十七分,她收到第一条短信:明天晴,二十四到二十九度。你工位靠窗,下午西晒,带个防晒。
她当时以为是公司行政发的员工关怀,还跟同组的人夸了一句“咱们公司挺贴心”。同组那个老员工王姐看了她一眼,说“行政没这闲工夫”。余昭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每天都有,她就当成固定服务了。
现在她一条条翻上去,发现每条都针对她前一天的生活。她跟同事抱怨食堂饭硬,第二天短信写“带个保温杯,接点热水泡饭”。她加班到凌晨,第二天写“你昨晚一点零七分走的,今天别赶早高峰,八点半出门来得及”。她有天早上睡过头,在地铁上狂奔,短信发的是“跑慢点,你穿的鞋不是跑步的,脚踝容易崴”。她那天穿了一双新买的乐福鞋,确实后跟磨脚,到公司脱了鞋一看,磨出一个水泡。
这些短信的发送时间全是六点十七分。像有人每天卡着闹钟,比她醒得早。
余昭查完运营商那天中午,端着杯子走到十六楼茶水间。方见野在洗杯子。他洗杯子有个习惯,洗完先倒扣在沥水架上,等三秒,再翻过来。她观察过,他做什么事都有这种不必要的停顿,好像每一步都提前在脑子里走过一遍。洗杯子倒扣三秒,用微波炉热饭要先按取消再按时间,进门先摸一下门框边上的开关面板,确认灯全关了才往里走。
“短信是你发的?”
他手上动作没停。“嗯。”
“每天六点十七?”
“你闹钟六点二十,我想赶在你醒之前。”他转过身,擦手,纸巾叠成方块,擦完手又用那个方块擦了一遍台面上的水渍。“你要是觉得烦,我停。”
他语气太平了。不是冷淡,是那种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别让人不舒服”上的平。余昭本来攒了一肚子火,被他这句“我停”堵回去了。她想说的是“你这不是变态吗”,话到嘴边变成“你不用这样”,说完自己都觉得太轻了。
方见野看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安静,像在等她补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点头说“好”,然后拿着杯子走了。走之前把擦台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纸巾上沾着水渍和一点咖啡渣,他扔的时候精准地落在垃圾桶正中间,没碰桶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短信没来。余昭醒的时候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她躺床上翻了两遍短信界面,确认没有新消息,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六点四十出门,电梯下到一楼,单元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把伞,伞下压着一张便利贴。
他写的:今天十点有雨,你昨晚说不用,但我不想你淋到。伞你拿着,不用还。
她蹲在地上撕便利贴,粘太牢了,撕下来背面还带了一层胶。她看那行字,方见野的字有一个特点,横都往右上斜,像在赶时间,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她想象他写这张条子的时候有没有停顿,写“你昨晚说不用”的时候停没停,写“我不想你淋到”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句话太过了,改过没有。
余昭把伞装包里,没回短信。上班路上她拐去便利店,买了盒薄荷糖,放他桌上。午休的时候方见野过来,指节在隔板上敲了两下,说“糖收到了”。她说“嗯”。他说“薄荷味太冲,下次买原味”。她说“你不喜欢就还我”。他说“没说不喜欢,就是提醒你下次买原味,我能多吃两颗”。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像正常人一样说话。余昭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方见野这人就是细致,爱操心,同事之间互相照顾也正常。她甚至决定以后对他态度好点。
这个决定维持了不到四十八小时。
周三部门聚餐,吃川菜,一大桌人围着一盆辣子鸡。余昭坐的位置正好转盘转到她面前的时候辣子鸡停住了,她夹了一块,吃了,又夹了一块,边吃边听旁边人聊项目。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放下筷子,胃有点顶,她中午吃了碗面,这会儿不太饿。
她转头跟旁边人说话,再转回来的时候,面前那盘辣子鸡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盘糖醋里脊,盘子底下还垫了张新的骨碟,她之前吐在桌上的辣椒段被收走了。她扭头看方见野,他坐在她斜对面,正跟旁边人聊项目,筷子很自然地伸过来夹了一筷子里脊放她碗里。她小声问“你干嘛换我菜”,他偏过头,声音压得比她还低:“你中午在茶水间说过胃疼,辣子鸡你吃了三口就放筷子了。”
余昭愣住。她中午说胃疼的时候,方见野根本不在茶水间。她是对着饮水机自言自语,当时茶水间里就她一个人。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三口”,方见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老师看学生做了道简单题。“你吃饭有个习惯,好吃的东西夹起来会先闻一下。那盘辣子鸡你夹了五次,闻了五次,只吃了三块,剩下两块悄悄放回盘子边上了,还用一块辣椒盖住了。”
他说完转回去继续聊项目,留下余昭攥着筷子发呆。她确实有这个习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开始回忆还有谁注意过她这种细节。爸妈?爸妈只会说她“吃饭挑三拣四”。前男友?前男友嫌她“矫情”,说她“吃个饭事儿多”。
那天晚上回家,余昭站在浴室镜子前看自己。她想,方见野这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到底看了她多久。
事情开始往奇怪的方向走,是两周后。
余昭手机摔了,屏幕碎成蛛网,触控失灵,但还能亮。IT说换屏要八百,她嫌贵,打算熬到下个月发工资。方见野中午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我帮你弄”,拿过去捣鼓了十分钟,还回来的时候屏幕换了张新膜,碎的地方看不出来了,触控也好了。余昭说“你还会修手机”,他说“学过一点”。她当时翻了下桌面图标,都在,微信也能登,就没多想。
2 偷看手机风波
过了几天,她翻手机通讯录找一个人的号码,发现存的公司同事少了七个。她以为自己删错了,去恢复备份,恢复不了。她问IT,IT查了后台,说“余昭,你这七个联系人都是正常删除操作,时间戳是同一天,下午两点四十一分到两点四十七分之间”。
余昭对着IT的屏幕看那行时间戳。那天下午两点四十,她把手机递给方见野,他修了十分钟,两点五十还回来的。
她当时正在工位上吃午饭,看完IT的回复,嘴里的饭咽不下去了。她转头看方见野,他坐在斜对面,隔着两个工位,正在看一份报表,笔拿在手里,笔尖点着纸面,半天没动——他看报表的时候笔会跟着数字走,一行行往下划,不点着纸,所以他在走神。他好像感觉到了,抬头,对她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报表,笔尖开始正常划动了。
她给他发微信:你删我通讯录干嘛
他秒回:我帮你整理了一下,有些人你其实不需要留着。
哪些人?
周明远。上个月他给你发了七条消息,你回了两条,其中一条是“嗯”。他同时跟另外三个女生在聊,话术一模一样。李绍。他约你周五吃饭,你没去,但你在对话框里打了“好”又删了,打了三遍。王海洋——他给你发拼多多砍一刀链接,你帮他砍了两次,第三次你没理,他发了个问号。
余昭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她打了“好”又删这件事,她自己都不记得了。方见野是怎么知道的?他看了她手机?看了多久?她抬头瞪他,他正好也在看这边,眼神一对上,他放下报表走过来,拉开旁边椅子坐下。
“余昭。”
“你偷看我手机。”
“对。”
他承认得这么干脆,余昭反而不知道接什么。她以为他会解释、会道歉、会找理由,结果他就说了一个“对”,然后坐在那等她说话。她憋了半天,说:“你这是侵犯隐私。”
“嗯。”
“你知不知道这是不对的?”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做?”
方见野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像在组织语言。他说:“你知道你每天晚上睡觉前会干什么吗?你会刷一遍朋友圈,然后刷一遍微博,然后看一遍外卖APP,不点,就看看。看完之后你会把手机充电,放在枕头右边,屏幕朝下。如果那天你超过十二点没睡,你会在一点左右醒一次,看时间,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余昭后背抵着椅背。她确实这样。每天晚上都是。她从来不知道有人会把这种事记下来。
“上个月你连续三天一点左右醒,我看你第二天精神不好,想提醒你早点睡。但你没有给我这个权限,你不会听我说‘早点睡’,你会说‘知道了’然后接着熬。所以我得找一个你会当真的方式。”
“所以你删我同事?”
“周明远给你发消息说‘周末出来喝一杯’,你回了‘再说吧’,但他没再回。他同时跟另外三个女生也在聊,话术一模一样,给每个人都发‘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女生’。李绍约你吃饭是因为他最近在办信用卡,要拉人头,他拉一个人头提成八十,他上个月拉了十七个。王海洋——”
“行了行了。”余昭打断他。她心里清楚方见野说的这些人确实不靠谱。周明远是有点油,她之前也隐约觉得这人说话像群发。李绍是有点热情过头,刚认识三天就问她有没有男朋友。但她不能因为这个就接受他删她通讯录。“那万一我有个重要的人在里面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你手机里所有联系人我都有备份。我删之前看过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包括你前男友。他现在有女朋友,朋友圈封面是两人的合照,上个月刚换的。你去年十一月给他发过一条‘最近好吗’,他没回。他看了,没回。”
余昭觉得自己的血往头上涌。她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发出刺耳的一声。“方见野,你以后别碰我手机。”
他也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影子把她罩住。“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你睡觉前别把手机放枕头右边。放远点。那个位置有辐射,你连续三个月放那个位置,后脑勺左侧头发比右侧稀。”
余昭气得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拿起包就走,方见野在后面跟了一步,说“伞”,她没理。出公司大门才发现真下雨了,她站在门廊下等雨小,方见野从后面走过来,把那把伞递到她面前。就是她上周放在地垫上没还的那把。
“你什么时候拿回去的?”
“你没还,我默认你收下了。”
“我还没收呢——”
“你现在收了。我明天去你家门口把地垫拿走,你不用特意还。”
他把伞塞她手里,转身走了。雨打在他后背上,西装肩头很快洇出一片深色。余昭撑开伞追了两步,没追上。他走得很快,像故意给她一个“别追了”的背影。她站在雨里,伞面上是噼里啪啦的雨点,看着方见野走到路口,没打伞,也没跑,就那么淋着走,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的。
3 预付租房定金
余昭当天晚上就决定搬家。她受够了。她在中介APP上找了个离公司四十分钟地铁的单身公寓,约了周末看房。周五晚上她把地址发给方见野:我周末有事,不加班。
他回:好。
周六上午她去看房,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带她看了一圈,厨房有窗,卫生间没霉味,余昭挺满意。她问租金能不能少两百,大姐说“你男朋友已经付过定金了,他说按原价,不用少”。
余昭站在厨房里,手机差点掉地上。“什么男朋友?”
“就那个高高的,眼睛挺深的,上周三来的。他说他女朋友要租,先付了三个月定金。他不让我告诉你。你不认识他?那这事不对啊——”
余昭翻出方见野的照片给她看。大姐点头:“就是他。他那天穿得挺正式,还带了个文件袋,我以为是中介。”
余昭给方见野打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你怎么知道我找房?”
“你周四晚上在租房APP上浏览了四十七分钟,看中三套,这套你看了六遍。你周四中午跟同事说想换个离公司远点的地方,‘省得有人天天在楼下堵我’。”
“方见野,这是我跟同事开玩笑——”
“我知道。但你看了六遍的那套确实不错。厨房有窗,你做饭喜欢开窗散味。卫生间干湿分离,你不用再每天早上擦地板。楼下有家早餐铺,豆腐脑能自己加糖。你爱吃的那家连锁店太远了,这家我尝过,味道差不多。”
余昭攥着手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窗外有棵梧桐,叶子快掉光了。她忽然想起方见野每天早上的天气预报——不是APP推送,是他一条条查的。她想起那把伞,那张便利贴,那盒她买错口味的薄荷糖。她想起他说“你吃饭前会先闻一下”。
“方见野。”
“嗯。”
“你把定金退了。我自己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好。我跟大姐说。”
“还有。”
“你说。”
“天气预报别停。”
方见野没说话。余昭听见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被压回去的笑。他说:“六点十七?”
“六点十七。”
周一早上六点十七分,短信准时来了:晴,二十六到三十三度。你新租的房子朝东,早上开窗通风,下午关窗拉帘。楼下早餐铺的豆腐脑偏咸,你点甜的,自己加糖。
余昭盯着“自己加糖”看了半天。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吃豆腐脑要加糖,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妈都不知道,她妈一直以为她吃咸的,因为她小时候说过“甜的恶心”,后来口味变了,她懒得跟家里说。
她忽然想,方见野到底还知道多少她不知道他知道的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余昭正坐在新公寓的厨房里,窗户开着,楼下早餐铺的蒸汽飘上来。她手机屏幕亮着那条短信,光标闪了闪,她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了一遍:你吃了吗。
他秒回:还没。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想了想,把手机放下,换了衣服下楼,在早餐铺买了四根油条两碗豆腐脑,一碗咸一碗甜。她走到方见野楼下,按了门禁,响了三声,他接起来,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哑:“你疯了?”
“下来拿早饭。我买了你的。”
门禁“咔嗒”开了。
方见野穿着拖鞋下来的时候头发翘着一边,T恤领口歪了,整个人像刚从被窝里刨出来。他接过塑料袋看了一眼:“你买了两碗豆腐脑?”
“你一碗,我一碗。”
“你吃甜的那碗?”
“嗯。”
他靠着单元门框,低头翻袋子,翻出一包白糖,抬眼看了余昭一下。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她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在核对什么,这会儿那个核对的东西核对完了,眼睛里的亮变成了别的东西。
“余昭。”
“干嘛。”
“你搬过来第三天就给我买早饭,以后我很难不期待第四天。”
“那你别期待。”
“晚了。已经期待上了。”他把油条叼嘴里,腾出手从兜里掏出钥匙,拎出一把放在余昭手心。“你拿着。我明天出差,三天。家里没人,你帮我看看水管,厨房下面那个阀门有点渗,我回来修。”
余昭攥着钥匙,钥匙上还带着他裤兜里的体温。
“你就不怕我趁你不在翻你东西?”
方见野咬了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说:“你翻。我抽屉里就两样东西值得看,一个是你去年扔的奶茶小票,我捡回来塑封了。另一个是我妈的遗照。你随便看。”
他说完就转身上楼了,拖鞋啪嗒啪嗒响。余昭站在楼下,钥匙硌着手心,油条的油透过纸袋洇到她手指上。她忽然觉得,方见野这个人,把他所有的不正常都摊在明面上,你生气也好、骂他也好,他全接着,但就是不打算改。他把“我就是这样”和“你拿我怎么办”揉在一起,递到你面前,然后转身就走,留你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他家门钥匙,脚底下是早餐铺的蒸汽和梧桐落叶。
余昭上楼回自己屋,把那碗甜的豆腐脑吃了,糖放多了,齁嗓子。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糖放多了,下次少放点。
方见野回:我没在你那。
我知道。我提前说,你提前记。
过了十几秒,他回了一个字:好。
4 藏起的奶茶小票
余昭盯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问过方见野为什么是她。公司那么多女同事,长得好看的、性格温柔的、主动示好的,他为什么盯上她一个动不动就胃疼、吃饭挑三拣四、连豆腐脑都要自己加糖的人。
她打了一行字:你为什么每天给我发天气预报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消失,又跳出来,又消失。跳了四五次,最后来了一条:因为你第一天来公司,在电梯里跟我说了六个字。你走之后我在电梯里站了十分钟,等下一趟。那十分钟里我想了一件事——如果这个人明天还来上班,我就每天提醒她天气。如果她不来了,我就去问她为什么不来。
余昭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背面。她忽然觉得那碗齁嗓子的豆腐脑也没那么难吃了。
方见野出差的第二天晚上,余昭下班后拐去他屋里看水管。厨房阀门确实渗,她蹲在地上拿扳手紧了半圈,拧不动,放弃了。她站起来环顾一圈,房子收拾得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住人的。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的薄荷糖,原味的,她上次买错的那个牌子。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给你买的。你上次买错口味,我后来去超市看了,原味在这排货架最下面,你蹲下去才看得见。下次别买错了。
余昭捏着那张便利贴笑了。她拉开他说的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东西。左边一摞是她的奶茶小票,从去年九月到上周,按时间排好,每一张都用透明胶带塑封过,塑封之前把折痕都展平了。最早那张是去年九月十一号,她第一天来公司,中午买了杯珍珠奶茶,小票上印着“三分糖,去冰,加珍珠”。她记得那天她把小票随手扔在茶水间垃圾桶里,他捡回来了。
小票旁边有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照片。余昭抽出来看,全是她。有一张是她蹲在公司楼下花坛边上喂流浪猫,她自己都不知道有人拍过。照片是竖构图,猫和她都在画面正中间,背景虚化了,光线刚好打在她侧脸上。她翻到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三月四日,你喂那只橘猫的时候被它挠了手背,你甩了甩手,又蹲回去了。你家里有碘伏吗。
余昭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她那天确实被挠了,没出血,就一道白印子,晚上就消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抽屉最里面是一张相框,照片里一个女人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手里攥着一根冰棍,女人笑得眼睛弯起来。相框背面贴着一小片胶带,上面写着一行字,方见野的笔迹:妈,这是余昭。她跟你一样,吃豆腐脑要加糖。
余昭把相框放回去,关上抽屉。她走到阳台上给方见野打电话,响一声就接了,背景音是火车站广播。
“阀门我紧了,没拧动。”
“我回去弄。你吃饭没?”
“吃了。你抽屉我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翻到什么了?”
“你妈照片。你字真丑。”
方见野笑了一声,那个笑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点电流的杂音,比平时当面说话更清楚。他说:“我妈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你。她最烦吃咸豆腐脑的人。”
“你爸呢?”
“我爸吃咸的。所以我妈跟他离了。”
余昭靠在阳台栏杆上,夜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方见野。”
“嗯。”
“你以后出差,提前跟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习惯六点十七分收短信了。你要是在火车上信号不好没发出来,我会醒。”
方见野那边安静了很久。广播在报站,他好像换了个手拿手机,声音忽然离听筒很近:“余昭,我明天下午三点到。你来接我吗?”
“你那么大个人不会自己回来?”
“不会。你得来接。”
“凭什么?”
“凭我抽屉里那摞奶茶小票。你欠我的。”
5 出站口牵手啦
余昭骂了句不要脸,挂了电话。第二天下午她请了半天假,三点准时站在出站口。方见野拖着箱子出来,看见她就笑,走过来把箱子把一递:“拿着。”
“你自己不会拖?”
“我拖了一路,该你了。”
余昭接过箱子,他空出手来,很自然地把她手机从她手里抽走,塞自己兜里。“干嘛?”
“你手机里那个租房APP我删了。你住我那吧。我厨房有窗,卫生间干湿分离,楼下早餐铺豆腐脑能自己加糖。”
“方见野——”
“你上个月胃疼三次,两次是因为吃外卖。搬过来我做饭。我做饭不难吃,你尝过。”
余昭拉着他的箱子站在出站口,人群从两边涌过去,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方见野伸手把她往里带了带,手没松开。
“你给个准话。搬不搬?”
“你这是商量吗?”
“不是。商量的话你会说不。我这是通知。”
余昭瞪他,他回看她,眼神里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后面有人催“走不走”,方见野偏了偏头让路,手还攥着她胳膊。
“你抽屉里那张照片,你妈那张,”余昭说,“我得亲自放回去。你摆得太歪了。”
方见野愣了一下。然后他松开她胳膊,改去拉她手,十指扣进去,拉着就走。
“你走反了,停车场那边。”
“我知道。先带你吃个饭。你中午肯定没吃。”
“你怎么知道?”
“你早上八点十七分给我发了条‘到了没’,你只有饿的时候才主动发消息问时间。你饿的时候会频繁看手机。”
余昭被他拽着走,箱子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她低头看他俩牵着的手,他指节上有道浅浅的疤,她以前没见过。她想问怎么弄的,话到嘴边又咽了。
反正以后天天住一起,有的是时间问。
6 路由器的秘密
搬过去是周三。余昭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加两个纸箱,方见野叫了个货拉拉,他自己把三个箱子一趟趟搬上三楼,余昭要搭手,他说“你站边上别动,上次你搬桶装水闪了腰,躺了两天”。余昭说“那次是桶装水太沉了”,方见野说“那你以后也别搬,我搬得动”。
搬完东西他去做饭,厨房里传来切菜声,余昭坐在沙发上拆箱子,拆到一半发现茶几抽屉里多了个东西。她拉开看,是一把新伞,折叠的,深蓝色,伞柄上刻了一行小字:余昭的伞。勿动。
她拎着伞走到厨房门口:“你什么时候买的?”
方见野头也没回,正在颠勺:“上周。你原来那把骨架戳出来了,扔了吧。新伞放你包里,下雨别淋着。”
“你怎么知道我包里没伞?”
“你包轻的时候没伞,重的时候有。你周三出门包比平时轻了四百克左右,我拎了一下就知道了。”
余昭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把伞。她忽然发现,方见野这人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监视你,而在于他把所有监视都转化成了一种极其精准的、让你没法拒绝的照顾。你骂他变态,他点头说“对”,然后继续给你做饭、修水管、买伞。你打他一拳,像打在棉花上,棉花里还裹着温热的粥。
吃饭的时候余昭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正常人会跑。”
方见野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想过。”
“那你还做?”
“你要跑,我拦不住。但你要是因为这种事跑了,说明你本来就不打算留。我提前知道结果,比拖三年再离强。”
余昭嚼着排骨,没说话。她想了想,说:“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万一就是那种不跑的人呢?”
方见野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她,那个眼神又出现了,像在核对什么东西。这次核对的时间比平时长。然后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那你得想清楚。我这种人不讲道理的。你今天说你不跑,明天你要是反悔了,我不会放你走。我不会关你、不会打你,但我会把你所有能跑的路一条条堵上,堵到你发现只有我这儿能落脚。到那时候你再跑,比现在跑疼得多。”
余昭放下碗。“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说实话。你听完了再决定。”
客厅里安静了半分钟。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了一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响了一声。余昭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排骨咸了。”
“你上次说淡。”
“这次比上次咸。”
“那你下次自己放盐。我放不准你的量。”
“行。我放盐。”
方见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吃饭。吃完饭他洗碗,余昭擦桌子。她擦到他手边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说‘我放盐’。”
“嗯。”
“那你是打算长住了。”
余昭把抹布往他围裙兜里一塞:“你猜。”
当天晚上余昭在自己屋里(他给她腾了主卧,自己睡次卧)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刷外卖APP,刷到一家烧烤店,看了半天没点。十二点出头她放下手机,把枕头边的水杯挪到床头柜上——方见野之前说过“水杯放枕头边半夜容易碰倒”——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短信来了:昨晚你十二点零九分放下手机,比前天早了四十分钟。烧烤店看了七分钟没点,忍住了。奖励你一下,楼下早餐铺今天新出红糖馒头,你买一个尝尝。
余昭回:你怎么知道我看了七分钟。
他秒回:你手机连着家里WIFI,我路由器上能看到流量。烧烤店页面加载了七分钟,没触发点餐接口。
余昭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下楼买了两个红糖馒头,自己吃一个,给他带一个。
她推开他房门的时候他还在睡,被子裹成一团,枕头掉在地上。她把馒头放他床头柜上,转身要走,他忽然伸手抓住她手腕,眼睛还闭着:“几点了?”
“七点十分。”
“你买馒头了?”
“嗯。红糖的。”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床头柜,又看了看她,然后胳膊一伸把她往下一拉,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你手凉”,松开手翻了个身继续睡。
余昭站在床边,手腕上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忽然觉得,方见野这人睡着的时候倒是比醒着好对付。
她走出房间,带上门,站在走廊里给同事发了条微信:我今天晚点到,帮我把晨会签到表先拿了。
然后她靠在墙上,把剩下的那个红糖馒头吃了。馒头很甜,她没加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