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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20:09

一、门后

林夏给我开门时,手还扣在门把上。

“你轻点。”她把门往自己身前带了一下,只够我看见她一边肩膀,“顾辞刚睡着。”

“坦克呢?”

她朝里面望了一眼:“在阳台。你今晚要不先回去?它这几天认了地方,明早我给你送过去。”

我下了高铁就来了,行李箱还在脚边。一个小时前,她才在电话里告诉我,我出差这半个月,她把坦克送给顾辞陪了几天。她说它每天吃饭、下楼,跟在家一样。

她跟我在门口僵了一会儿,终于松开了门把。我把行李箱推到墙边,站在客厅里叫了声坦克。

平时一听到我叫,坦克脚底打着滑也要跑过来。有一次我刚拖完地,它前腿没站住,一屁股坐到我脚上,还仰着头等我摸它。

阳台上响了一下。很轻,像爪尖刮过瓷砖。

我走过去,把玻璃门拉开。

坦克缩在一箱没拆的矿泉水旁边。它认出我,先抬了下头,然后试着把前腿撑起来。后半截没跟上,它坐回地上,嘴碰到了箱角。

我蹲下,把手送到它鼻子前面。它闻了几下,头挨着我的手,慢慢放下来。脖子后面有几撮毛结成了块。我原以为是没给它梳,手指往边上挪了一点,才看见硬毛底下有伤。

“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林夏跟到门边。她手里还端着个白盘子,上面两瓣橙子剥得很干净,连白丝都挑了。她沿着我的手看过去,嘴唇动了动。

“我今天送饭才看见。他说烟灰落下来,弄着它了。我本来打算明天带它去看。”

我去摸坦克的左后腿边上,手还没挨着,它就把腿往肚子底下收了一下。我把手收回来,给离这儿不远的一家夜间接诊的宠物医院打电话。

里面卧室的门响了一声。

顾辞披着件外套走出来,问林夏水果切好了没有。看到我蹲在阳台,他站住了。坦克听见他的拖鞋响,头立刻从我手上抬起来,朝矿泉水箱里面缩。

“我接它走。”我说。

顾辞看着林夏:“你跟我说过,它能陪我到周末。”

“今天已经周五了。”她说完走了两步,又看向我,“你等一下,狗绳我去拿。”

顾辞没过来。他坐到沙发上,把那个盘子接过去,问林夏她还回不回来。我听见她答了句不知道。过了会儿,她从鞋柜上拿来狗绳,牵引扣和家门钥匙拴在一起,她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整串递给了我。

我是头一次把坦克从别人家抱出来。它刚捡回来那年才那么一点,缩在我手掌和胳膊之间。我后来每回要给它称重,抱起来都得先把膝盖弯下去。那天我没费多大劲就把它托了起来。走到门口,行李箱还挡着半边路,我叫林夏帮我推一下。她把箱子往里让了让。

“你把地址发给我。”她说。

我下到二楼,玻璃楼梯间里还能听见她在跟顾辞说,你再睡一会儿,我晚点告诉你。

二、今天才看见

苏简出来接诊的时候,我还坐在地上托着坦克。它把脸挨着我的鞋,护士拿了张垫子过来,让我先把自己那只脚抽出来。

医生问我伤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说二十多分钟前,狗在别人家住了一阵,我刚接到。她问昨晚吃过多少,今天水喝得怎么样。我张了张嘴,两句都答不上来。

“那就先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她把单子往旁边一搁,“它以前哪条腿受过伤,你记得吗?”

我说没有,小时候左脚被玻璃扎过,早就好了。她又问了一些,没急着跟我说是哪一种伤。她让同事把坦克推到里面,跟我说背上的伤要处理,后腿也得拍片看看。今天至少先留在院里,我可以出去把以前的疫苗本翻给她。

等候区有个人用烘干机吹猫,响得人说话得抬嗓。我把手机亮度调低,找了半天才翻出疫苗本那张拍歪的照片。旁边一张是上个月拍的坦克,正拿鼻子拱林夏的饭碗。她嘴上叫它走开,右手从碗边抠下来一粒米,搁在桌下给它。

那阵子我知道她在给顾辞送吃的。有发过一次脾气,问她干吗非得自己去。她说顾辞有段时间吃不下饭,外卖到了也不愿开门,她熟悉他的口味,煮一锅粥总还是能让人吃几口。我说那你告诉他家里人。她说我试过,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叫一声就到?

我后来没再问她每回几点走。临去培训前要送坦克寄养,是她叫我把店里的预约退掉。她举着沾了狗毛的外套说:“它跟我比跟你还熟,你干吗非把它交给不认识的人?”

林夏到医院的时候,坦克已经进了处置室。她在玻璃门外看了两眼,问我能不能进去。我说等医生叫。她拎着我的行李箱,停了一会儿,把拖杆按下去。那动静挺轻,我还是听着像家里的门锁。

“我没想到这么重。”她说,“我今天才看清它背上是怎么回事。我带它出去,它平时不让我从上头摸它,你也知道。”

“你说你今天打算带它去看,约了吗?”

“我问过。”她说,“号码不好约。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再说。”

我把刚才的问诊单给她看。苏简圈了两处空白,一处问从什么时候没正常吃饭,一处问后腿最早哪天不能着地。我问她能不能填上一个。

她盯着纸,说上周天她去的时候坦克还肯吃。后腿具体是哪天,她没留意。说完像想起什么,又低声补了一句:“它有时候趴在窗边也懒得起来,你不能光凭那个就说它腿伤了。”

“那你后来替它下过楼吗?”

她说今天下午本来想去。我等了等,她就没再往下说。

苏简出来说今晚留院观察,收费先按已经做过的项目,接下来怎么治等结果出来再跟我说。我去签字,林夏从旁边把一张卡递过来,说钱她有,先刷她的。

我问她,顾辞知道狗是送到医院了吗。

“知道。我在楼下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你这么急,肯定是为了跟他过不去。”她说到这儿停了停,“我跟他说,你还没看到全部,等你好好说话,我再解释给你听。”

我本来已经签完名字,听见「等你好好说话」,又把笔拿了起来,在家属联系电话那一栏重新描了一遍最后一个数字。

“今天你先回去吧。”我说,“坦克这儿我来守。你要是记得哪天开始不吃饭,发给我。”

她说好,把卡收回去。走到自动门那儿,才发现行李箱还在她手上,又拖回来,搁在我椅子旁边。

前台问我要不要给它留条毯子。我开了行李箱,里面只有在培训基地换洗的衣服。找来找去,挑了件最旧的灰卫衣。我把袖子往里叠,交出去的时候才想起来,那是林夏给我买的,她嫌我总把有口袋的衣服塞得没形,这件特意挑了没口袋的。

三、取不回来的号

周六上午,林夏说她想来送疫苗本。我回她放前台,别进病房,她没来。我以为她又去了顾辞那里。到下午才收到她一张照片,说刚从家里翻到,本子被她拿去夹过停车票,几页纸有点卷。她问我能不能见一面,坦克的事想跟我说清楚。

我说我只能在医院楼下待一会儿。

她到的时候接近四点。我在路边买了两杯豆浆,老板少给了一根吸管,她下意识去袋子底下摸,说你这杯刚才是不是也没给。以前她出门吃东西,总先把我的看一眼。那天摸完,她才把袋子往我这边推。

“我跟你说,顾辞那儿我以后不去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坦克的费用我也出。你要是觉得是我不当回事,你看,我有试着给它挂号。”

手机重新翻过来,她从相册找到一张截图。一张预约详情,下午三点,给苏医生留的备注是「背上有几个伤口,摸着疼」。她滑得快,我只看见那几行,叫她先别往下翻。

预约日期是周二。

“这不是昨天。”我说。

她手往回缩了一点,指腹压在日期下面。那是她从自己手机里的预约通知截下来的。她说挂号原本发过消息,后来平台发了取消通知,她觉得将来跟我解释得用,就把预约页拍下来了。

“你什么时候觉得得跟我解释?”

她坐了几秒,避开我的眼睛,说周二下午。她本来没想告诉我那个号撤了,想等哪天真去一趟,拿到单子就好说。她强调她没想一直拖,周二那天是真的带坦克下了楼。

“我想知道那天下了楼以后,它去哪儿了。”我说。

四、两点四十六

周二的号是下午三点。林夏翻出下面一张图,是出租车平台的取消记录。两点四十六,司机还在公寓楼边上,订单多扣了四块钱。

“我给你看这个,原来是想说我真叫车了。”她说,“你要问后来,我把它带回去了。”

她说那天中午从培训机构出来,手里拎的是两份饭。一份给顾辞,一份她自己吃。坦克见到她没出来,顾辞说大概吃腻了狗粮,别管,饿了自然会吃。她端着饭到阳台,蹲在水盆边,才看见坦克肩膀上黏着一块颜色不对的毛。

她最开始只想看看是不是沾了脏东西。手伸过去,坦克把脑袋转到另一边,她要从后面绕一下,它就连肩膀也缩起来了。她收了手,拿手机拍了两张,第一张是糊的,第二张她自己都没敢放大。她说她那时在搜索框里打过「狗背上有个洞」,打完又删了,改成直接从医院预约页里找还有谁能接诊。

“你订三点的时候,是怎么跟顾辞说的?”

“我说已经约了。”她说,“他先问我会不会告诉你。我说先看病,回头再说。”

我问照片还在吗。她说在,划到相册。那两张拍得很近,连地板都没拍进去。第二张的角上能看见她手腕上戴着那根棕色皮筋,我认识。她煮饭前总要把它从腕上扯下来,扎在头发上。那晚她说给顾辞送饭才看见伤,我还以为盘子放下没多久,她就看见我来了。

我请她把两张原图发过来。她点了发送,又往后翻,翻到一张毫不相干的晚饭照片才停住。照片里是一份已经坨掉的面。她说这也是周二买的,等车没走成才想起自己一口没吃。

我问她顾辞怎么说。

“说烟掉了。他说的时候没看坦克,只问我是不是要把他当虐狗的人。”

她没跟他争,把牵引绳拿下来就给坦克扣上了。那天电梯停在楼上,她怕狗来回走疼,坐在楼梯口等了一阵。顾辞隔着门问她多久回来,她说先去看医生,看好了送回周宁家。那时候他只回了她一句,你想好了就行。

出租车开到单元门外时,司机还下车帮她把后座的垫子往里铺了一截。坦克那时还能走,前脚抬到了车门边上。她正想着要不要托它一下,顾辞的电话就打来了。

“他说什么?”

“他问我记不记得他刚回来那天。那天我说,你有事就找我,别一个人扛着。”林夏把手机往桌里推了一点,“他说我今天要是走,他以后都不会来麻烦我。他要是出了事,让我别去他家说我帮过他。”

说到这儿,她拽了下袖口。我以前见过她用这个动作擦掉眼泪,谁在旁边,也只当她衣服不舒服。

“我那时候是真怕。”她说,“我打回去,他不接。再打,就直接挂。我跟司机说去不了了。人家问我能不能把狗先牵开,它有一只脚就搭在车门那儿。”

“所以车走了。”

她点头。

“你牵着坦克往哪儿走?”

“回单元门。”她说。

我还在等她。

“然后呢?”

“回他家。”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是我牵回去的。”

她说电梯刚落到一楼,坦克闻了闻门边的地毯,坐下了。她叫了两声,它不起。她拽不动,松了点绳,从包里翻出平时哄它的零食,搁到自己脚边。坦克站起来,跟着那块零食进了电梯。

顾辞来开门,跟平时一样,光脚站在门口。她没上去问他好不好,先抱着坦克去阳台,想给伤口看一眼。顾辞在她身后问,今晚你是不是还得走。她说我一会儿再走。

“它就留在那儿了?”

“嗯。”她说,“我把牵引绳绕到钥匙上,一起放鞋柜。我想着我明天再来,狗就在这里,不至于找不到。”

我手里的豆浆早凉了,纸杯薄得有点塌。她伸过手,把杯子从我指头底下挪出去一点,怕我拿得太用力,杯口漏出来。

我说:“你那天可以打给我。”

“你说过白天没手机。”

“晚上有。你当天晚上还问我了,星期五几点的高铁。”

她把那只杯子放回桌子正中间,没说那天晚上他们又说了什么。

有辆车从我们旁边过去,轮胎带起一点雨水。林夏伸手去够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她没点亮,只把它翻了个面。

“对。”她说,“我没跟你讲。”

我原先以为,我想问的也就这么多。她在车边做的那个决定,我没经历过。我不知道她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有多怕。我知道的是,当晚她问我车次的时候,还顺手在消息底下加了个小狗的表情。

“星期三呢?”我问。

她看着我,像是没听清。

“星期三晚上,我找过坦克。你记得你怎么回我的吗?”

五、刚遛完

培训最后几天,晚饭后有一小时能拿手机。周三我提前把饭吃完,排在领手机的人里头,前面还有四个。我室友问我急着干吗,我说回个视频,家里有个等我下班的。

我打过去,林夏没接。三分钟以后她发来一条语音,说我刚带坦克遛完,它睡得挺香,你先别闹醒它。我记得很清楚,她说完自己还笑了一声,说你礼拜五回来,它到门口肯定又不认我了。

我当晚给她发了个表情,没再打。

她后来还回过我一条。那会儿领用手机的时间快结束了,班长在门边说还有五分钟。我一边收耳机一边问林夏,星期五回去要不要顺便去买一袋狗粮,我算着家里那袋该见底了。她很快就回,说够吃到周末,别再买重的拎来拎去了。我还回了个「那你比我记得准」。

“那时候你在哪儿?”我问。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杯盖上的水:“我在咱俩家。”

“坦克呢?”

“还在顾辞那儿。”

“没下楼?”

“没有。我下午去过,轮到我上课前就走了。”她停了停,“它那天不肯走。我拿绳的时候,它头往后躲。我怕把它拖起来会疼,就没再拉。”

我问她为什么还能说刚遛完。她低头盯着手机,过了好久,说那天下午她站在机构的茶水间里,给小区常遛狗的吴姐发过消息。她想问吴姐晚上能不能帮她接一条狗,先放她那儿一晚。吴姐说能,你发地址,我下班去。接着问她,是你跟周宁要出去吗,怎么突然要多住一天?

她没把地址发出去。

“她认识你。”林夏说,“她要是看见坦克那个样子,晚上肯定就会问你。到时候我得跟你说,狗不是后来才送过去的。我带过去有快一周了。星期二我也没去医院。”

“吴姐又问了你没有?”

“问了。我说算了,人家已经来接了。”

我想到这两天苏简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吃得少,我说不知道。医院问有没有它平时那种大小的食盆,我说有,下趟给你拿。有些地方我还是答不上来。可我现在知道,星期三那一小时,她本来可以告诉我。

林夏抽了张纸巾,从四角叠到只剩小小一块。她说周三我打视频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放到接听键上了。家里门后还挂着坦克那件黄色雨衣。要是接起来,我顺口问一句狗呢,她就没地方转镜头,只好点掉。说「刚遛完」之前,她录了一次。第一次说的是「我明天给你看」,她自己听着也不对,就又录了一条。

“你那天就是在家。电话挂了,也没人拦你。”我说,“你真想告诉我,打过来就行。”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打?”

她把手里那块纸放下,没有再叠。

“我想让你再给我两天。想着周五你到家之前,我能把它接回来。”她把手心翻过来,又翻回去,“周四我还找出它洗澡用的那把旧梳子。对着镜子装进包里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背上那个样子没法梳。我还是带了,想着总有哪儿能先弄得和以前一样。”说完她用力咽了一下,“我那时想的就是这些。你不用替我想别的。”

店里的人出来收桌子,问我们这两杯还喝不喝。她把我的杯子往前放了一点,说不喝了。我伸手把它拿回来。纸已经受潮,摸上去没多少力气。

“今天我过来是为了坦克。”我说,“我得先知道,医院问我的那些事,还有没有哪一句是假的。”

她说没有,掏出手机,把这几天几点去过、哪一天看见坦克吃东西、哪一次没站起来,从头列给我。她也有记不清的,写到那里就问我能不能先空着。我说空着比你猜一个好。

后来那份时间表我交给苏简,里面周三那格就空了两处。我记得林夏那天下午写完,把手放回衣兜里,又拿出来,问我是不是现在就想把她的号码删了。

我说:“这串钥匙你拿走吧,你原来租的那间有一把,顾辞家也有一把。咱们那边的,你回头放信箱就行。”

她接过我从狗绳上解下来的钥匙,没问那婚还办不办。她去医院前台把疫苗本交了,出来以后绕到店门口,低着头把刚才少找出来的那根吸管塞回袋子里。

六、空出来的事

星期一我请了半天假回家找坦克的垫子。门一开,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件黄色雨衣,扣子还搭在衣架上。周三她就站在这里,录给我听,说坦克睡了。

垫子在阳台晾衣架底下。林夏洗过,卷起来的时候把两条绑带打成了死结。我坐在地上解,解了半天没解开,想找剪刀,倒先从抽屉里翻出了婚宴的合同。背面是她上周写的菜单,把我爸不吃的两样菜圈了出来。她妈喜欢的那道也圈了,旁边写着要是只能换一个,就先换给我爸。

我拿着合同坐了好一会儿。后来我给她打电话,说两家那边我这几天去讲。酒席的事月底以前还能少扣一点,谁交的那份谁去联系。她说得先看一下手上的课表,等会儿给我回电话。

我挂了电话,才看见顾辞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时间是前一天夜里。他说他想把狗粮和玩具还给我,又说黑袋里的药是林夏买的,自己不清楚用过几回。我没去公寓。我请他把东西放楼下,有空把坦克住他那儿的时候哪天伤的、他看见什么,写给我。医院还在问之前怎么处理过,我想把自己不知道的补上。

顾辞回我说,不就一根烟掉下去了吗,你还要我怎么写。我问他掉下去以后有没有去医院。他反问我,林夏既然约过,为什么不带去。到那里,两个人各自说的那半截话,终于从我手机两端对上了。我把他说过的话存下,没再跟他争。他愿意写几行算几行,医院问到我没亲眼见过的,我照样只能说我没见过。

林夏那头过了几分钟才回电话。她没说同不同意,先问我她什么时候能回来拿冬天穿的衣服。我说星期三我值班,钥匙先不用放下,你拿好以后给我留一下就行。

“周宁。”她在那头叫了我一声,“那天你说钥匙放信箱,我以为你等两天,还会叫我去拿回来。”

我把垫子最后一根带子解开,说不会了。

隔了一阵,她说那我知道了。晚上她发来酒席经理的号码,问我父母那两桌要不要她来打电话。我说我自己打。她回个好,过了半分钟,又发一句,问医院缺不缺以前那张食盆照片。我说照片我已经找到了。

她把消息撤了一次。我没看到原来写的是什么。新发的是一句:我拿完衣服,把钥匙放信箱,不让你等。

七、这次上车

坦克住院那段时间,我每天按约过去。最初它听见外面有钥匙响,就把下巴贴到垫子上,过很久才抬起来。后来它听得出我的脚步了,我还没走到跟前,它尾巴先动一下,隔两秒再动一下。苏简说它这几天已经肯自己喝水,我问是不是可以带走了。她说你先别光想着回家,回家以后日子怎么过,得给它腾出来。

我那天才认真看了一眼家门口。坦克以前回家,从门底下那条金属压条上跨过去,连停都不停。现在门一关,那块地方就成了一条光溜溜的小坎。它睡觉的垫子在阳台,我把它挪到客厅矮柜边,顺便把那只水盆也拿进来。垫子铺下来才发现,底下粘着一张卷成筒的电影票。林夏上个月看完电影把票塞给了我,我回来懒得放,随手垫在狗碗底下,居然到现在还在。

我把它捡起来,拿了张纸压在冰箱上。这几天她没再回屋。钥匙是我星期四去拿快递时,从信箱里摸出来的,下面还垫了一张她拿冬衣时带回来的旧购物袋,钥匙掉进去就不会响。

出院那天是周五。前一晚林夏发消息问,能不能在外面等一会儿。她说坦克愿意见就见一面,它不愿意,她把东西留下就走。我说你可以来。它要往回退,你就站在原地。

我把坦克牵出来时,她站在离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往前迎。手里只有个薄纸袋。里头露出一只瘪了点的惨叫鸡。以前坦克知道那玩意一捏就唱,总爱把它放在她脚面上,再用爪子踩一脚,看她从沙发上吓起来。

林夏把袋子往我这边提了一下。坦克的耳朵抬起来了,腿没动,反而贴得离我更近。她看了看袋子,没有去捏玩具。她把它放到台阶边,往后退了两步。

“我可以跟你说几句吗?”她问。

我说你说吧。

“坦克还肯吃以前那种粮吗?”

“吃一点,要慢慢来。”

她点了下头。她低头看着那个纸袋,过了一阵才说:“我跟我妈说了,婚礼不办了。她问我,你是不是因为顾辞跟我吵架。我说是我把坦克送过去的。也跟她说了我周二去了楼下,没去医院。”

“你妈怎么说?”

“问我怎么不给她打电话。”她笑了一下,没笑出来,“我那时候真想不起来。我一直觉得只要让他再接我一次电话,我就能弄明白该怎么办。”她用脚尖踢开一颗小石子,“可那是周二。周三我回你消息的时候,没人给我打电话。我就是不敢让你看见我做了什么。”

这句出来以后,我没接着问。她低头站着,站得比在医院里任何一次都远。坦克从我腿后把鼻子探出来,闻了闻风,又贴了回去。

“林夏,”我说,“这句我等了挺久。”

她抬眼看我,问那我还能给你打电话吗。婚礼先不用想,以后等它好一点,我们能不能见面吃顿饭。她讲得很慢,中间有两次像要补一句什么,都停住了。

我想起去年她过生日,蛋糕没买,非说把钱拿去给坦克挑个能咬两个月的玩具。回家路上下大雨,她先把外套罩到狗头上,自己站在店檐下面淋得肩膀一片深。我后来老笑她说花了两个月的玩具钱,买了只两天就不响的鸡。从那以后每次她听见那声音,都说瞧,还响着呢。

我望了一眼那个袋子。

“以前在一块儿,我也挺高兴的。”我说,“但饭就不吃了。以后你想知道坦克好不好,可以问我一声。咱俩的事就到这儿吧。”

她点点头,没把事再往回谈。我们谁也没伸手去拿那个袋子。过了一阵,我请她带回去。坦克今天还不想闻它。

林夏弯腰拿起来,说好。纸袋底磨破了一点,她拿另一只手托住,离开时绕了稍远的一边,没再经过坦克面前。

我打开后座的车门,把从朋友那儿借来的短坡板搁稳,先把手给坦克闻。它伸出一条前腿,马上又放了下来。医院有人推着小车从背后经过,我把门撑着,等声音过去,没拉绳子。

它先把两只前脚放上去,停下来,扭头看了我一眼。我站在它侧边,说慢点。

又过了一小会儿,它自己往前走了。

八、留个座

一个月后的复诊,苏简蹲着看完坦克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两趟,才把我的检查单翻过来,跟我说回家也先照以前的安排,别因为它走得顺就一下带它跑太久。

我把单子夹进包里,一张电影票从夹层滑下来。不是冰箱上压的那张。昨晚同事喊我去看一部重映的老电影,我下单时把周六弄成了周日,买都买完了,他周日有事。我顺手把两张都取了,本想找个时间退了。

苏简蹲下给我捡起来,看了一眼,问我是不是住河西那一片。我说不住,小时候倒常去那家影院。她说她就住附近,厅里有两排旧座椅,以前老是有人坐下去,椅子底下响一声,她小时候害怕,还以为底下藏了东西。

我说我记得的不是椅子,是他们以前放完最后一场还留一排顶灯,从后排往外走,会照出地上满满一地瓜子壳。

她说你要是这周日去了,看看灯还有没有留。我当时已经摸到包上的拉链,听见这句没拉紧。我问她有空吗,正好多一个座。

“几点的?”

我给她看。她说三点她能赶上,问我要不要提前一点碰面,她想先去买个烤红薯。她说影院里那家做得太甜,路口那个摊子常给她留小个的,纸袋也薄,买来还能捂手。

我把多的那张票递给她。她拿去夹在桌角,压在下午的一叠单据底下,说那天见,今天先别急着等她下班。

下午回去,坦克在车门边站了几秒。这个月每回上车,我都把坡板拿出来。现在不用我再把手伸过去,它也知道先把鼻子抬一下,看看我在不在旁边。

等它上去,我把板收好。天还有一阵才会黑。我坐进驾驶座,把手机上的票根信息发给苏简。她没回,当班的时间她很少看消息。我把手机扣在座位边,朝后叫了声坦克。

它在垫子上抬起头,尾巴扫了两下。我等它趴稳,才把车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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