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狮头是我买的
那只白狮额上有三道金纹,是我熬了四个晚上,一笔笔描出来的。今天本该由我给它点睛,带它
去街口出第一场。
可师父拿过话筒,笑着说:“明凯接了这只狮,今年的头彩,还得咱们正山队拿。”
邵明凯伸手来接。我先一步,按住了狮头。
四周安静下来,师母朝我使眼色,让我松手。两个师弟已经举起手机,镜头对着师父背后的新
旗。
旗上的队长,是邵明凯。
“师父,您说过,这只让我自己带。”
“你做的,不就是队里做的?”他仍笑着,声音却沉下去,“这么多客人,别小孩子脾气。”
我二十六岁,在他这里学狮十二年,做活八年。以前听见这句话,我的手就会松。
今天,我看见我妈站在人群最后。她关了半天改衣铺,穿着过年才穿的新外套,手机挂在脖子
上,等着拍我第一次正式领狮。
我没有松。
“三千八的头,一千二的衣,是我从自己的卡里付的。您说买得起自己的行头,就让我报名。这
个话,您在这张桌前说过。”
邵明凯皱眉,说不过先开个场,后面有的是机会。
我看向他:“那你拿自己的。”
他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
师父将话筒搁下,拿起桌边的教棍,棍梢横在我胳膊前。
“出了这道门,你还想不想吃这碗饭?”
我手心全是汗。铺子里谁的工钱、谁下月能跟哪场活,都要经过他。我知道他不是随口吓我。
可他的棍子已经抵住白狮的额。我将狮头往回收,他伸手阻拦,棍梢刮过,额上新糊的硬壳裂了
一条缝。
金纹裂开,露出底下白生生的纸。
我一下说不出话。
那是我从半夜做到天亮,最后一夜没舍得关的灯。
师母说:“知夏,拿回来补一补就行。先让明凯把仪式走完。”
我将狮头抱在怀里,转身去拿狮衣。
师父在身后喝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街口罗姐的店,定的是我今天开门这一场。我先去做完。”
“谁跟你去!”
人群里没人动。
周岚靠在门边,低头系着鞋带。我同她搭了六年,她做狮尾,手一托,我就知道下一步落在哪
里。刚才她一句话没说,我也没敢看她。
现在她站起来,抽走我手里的狮衣。
“这场已经答应人家了。跳完再说。”
鼓后面,杜小满也将鼓槌拿起来。
师父叫他放下。他才二十二岁,平时最怕挨骂,手背青筋却一下绷出来。
“师父,定金收了,店门也开了,总不能让人家一直等。”
我们三个人抬着狮具出去。街上铺了红毯,罗姐的新书店正等第一声鼓响。她见额上裂了,问还
能不能演。我仔细看过,不影响使用,将那块松开的边压牢,说能,先做已经准备过的地面一
套。
她没追问里面的争执,只叫人把门前的花篮往后移。
狮头落到肩上,白毛挨着我的脸。我闻见新胶的味道,忽然有点想哭。
我妈站到路边,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第一声鼓响,我抬起狮眼。
铺子那边,师父走到门口,朝小满抬了抬手。他没喊,意思却很明白。
小满的鼓慢了半拍。
我隔着门口望着他,不能出声,也不能替他决定。周岚托住我的腰,在后面轻轻顶了一下。
我将原来准备抢出的那一步收住,等鼓。
下一槌落下来了。
很响。
我踩着那一下向前,将白狮送到书店门前。它低头看花篮,再探头看书架,不抢、不撞,像一个
头回来认门的新客人。
小孩子笑起来。罗姐也笑,指着里面一排童书,叫它再看看。
我听不清师父在后面说了什么,只听见鼓点没有再停。
白狮朝街坊行了礼,我在狮头里大口喘气。汗从太阳穴流下来,将眼尾浸得发疼。
这一场不长。可十二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没有等谁喊我下去,就从开头演到了结尾。
2 这声彩是谁的
有人问是明凯在里头吗。我将额前湿发抹开,说是我,梁知夏。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拍手:“难怪,眼睛灵得很。”
以前也有人夸过这只狮,只不过我在后面收衣服,名字都落在别人身上。今天我站在门前,没急
着蹲下替谁找鞋。
罗姐拿来剩下的出场钱,交给我。
“定金前天给队里了,这一笔我给演的人。你们自己讲清楚,别叫我付两回。”
我还没伸手,师父已经走到门前,问钱怎么没结到队里。
罗姐收住钱,看看我们,又看他。她原来请的就是这三个人,定金由队里代收,余下给出场的
人,这些先前讲过。可她不想开业头天便站在师徒中间,问到底按谁说的来。
师父没有当面否认约过的分法,只朝我伸手:“拿了给我,我回去统一算。你几时自己结过整场
的钱?”
以前我真的没结过。有人递来,我便交上去,最后给多少,等别人喊名字。
小满站在旁边,鼓槌还插在腰里。周岚没动,看我怎么做。
我将钱接住,没往师父手里转,先给罗姐写收条,写我们三个人的名字和今天做完的场次。
“前面说好的出场份额,今天就结。您收的定金不重算,也不让店里多付。这六百是我们三个
的,不拿回去等下月。”
师父的手停在半空。他声音不大,问我是不是算得连师门都没有了。
我当着他的面,将两张钞票放到鼓面上。
“他的手敲了一场,她在后面托了一场。您要教训我,不能叫他们白做。”
小满脸色变了,手没敢伸。我把钱往他面前推近一点,让他数清。钱纸碰着鼓面,轻轻沙了一
声,比刚才所有掌声都叫我心跳得厉害。
师父看了一眼周围。他还要同罗姐做往后生意,这时候若争得太难看,连方才那句都是我教的也
挂不住。
“拿去。”他收回手,“出门几步,就只认钱。”
我想解释我们不是只认钱,话到嘴边,忽然停了。仿佛只要承认自己也要拿工钱,今天做过的一
切便都不配叫喜欢。
罗姐没跟着指责,只把收条叠好,问三个人是否都核过了。我点头,把剩下的钞票数了一遍。
扣去前面给队里的那部分,今天落到我们手里的净收入六百。我从来没觉得六百这样重过。
我拿出两百递给周岚,又递给小满两百。
小满说先不用,自己只是来敲一下鼓。我把钱塞回他掌心。他一大早就跟着搬东西,不叫只是。
“回去师父要骂,我自己认。”他将钱攥紧,笑得很勉强。
周岚没笑。她接过钱,问我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报名。”我答,“春狮会还剩八天截止,我想拿自己的名字报。”
她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你知道自己一开口,就不知是今天拿不拿狮头了吧?”
我知道。
今年街狮公开赛不分男女,地面单狮,一头一尾加鼓乐,队伍够人便能申请。决赛得头名的,春
祭当天领狮巡三条老街,还有三万元团队奖金。
我从二十岁第一次看见这份规程,就记到现在。
前几年师父说我经验不够,后来说明凯还没立起来,今年终于说,只要自己的行头备齐,就让我
试一回。
我真以为那句是一回,是一回。
“你先别替我把位置也报上。”周岚将钱收好,“我今天帮你把答应的演完,后面我还得想。”
我心里一沉,还是点头。
回到铺子,鼓被师父收进里屋。小满站在门口,被问还想不想干。他家租的屋、每月要给母亲的
钱,我都知道。师父也知道。
“您要开他,就按规矩结清工钱,别让他白忙到月底。”我说。
师父转头盯住我:“现在会教我做事了?”
我将狮头放到自己平时做活的长桌上。那条裂痕在灯下尤其显眼。我找了一张软纸,把裂口先护
住。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出去演一场,有人喊两声好,就真觉得自己能领队。鼓哪儿来,场子哪儿来,谁帮你接活,你
问过没有?”
这些问题我答不上来。
我身上还穿着军队里穿了多年的红裤子,包里只有七千元存款。新行头花掉五千,我原打算继续
在铺子做扎狮的活,晚上抽空练,靠几场零活凑报名后的开销。
这条路,在刚才那一棍下断了。
“钱少,我能少买。人不够,我去找。”
师父指着墙上那张老照片,叫我看清是谁带我入行。
照片上,我十四岁,黑瘦,抱着半个狮头傻笑。他站在旁边,手搭着我的肩。那时别的师傅嫌我
个子小,不肯教,是他将一根鼓槌塞进我手里,说肯吃苦就有饭吃。
那张照片,我以前逢人就指。
我看了很久,嗓子发紧:“我没说您没教过我。可教过,就要一辈子只能给明凯让位置吗?”
“他姓邵!”
声音撞在屋里,连师母都抬起了头。
师父缓了一口气,说传承得有个样子,姑娘上台玩玩可以,真要撑招牌,不是这回事。
我没再争撑不撑得起。
“那我不成邵家的。我起自己的名字。”
他伸手,将我的那只工具盒从桌上推下来。
剪子、线团散了一地。
我蹲下,一样一样拾。小满走过来帮我,被他一声喝住。我叫小满先别过来,不要替我连今晚的
饭都押上。
捡到最后一根针时,师母拿着一只信封出来。
里面是还没结的计件钱,一千八。她说你先拿着,别让外面看我们笑话。
我数清,写下已领金额,放回账本。该得的钱,我没为了显得有骨气便不要。
临走,师母拿了两只刚热好的包子,往我袋里塞。我躲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
“连我做的都不吃了?”
她以前确实留过饭。多少个赶工的夜里,门帘一掀,是她叫我别忙到胃疼。
我接过一个,另一个留在桌上。
“吃。可我还是要去报名。”
她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劝。
3 她说我总想站在前面
我坐在床边,看了那行字很久,转给他三百,让他先抵这几天的吃饭钱。他没收,打电话来问
我,还缺不缺鼓手。
“缺。但我现在只能接到活再分,不能骗你有固定工资。”
他那边安静一会儿,说知道了,自己明天先去问装卸的临时活,晚上若有练习再喊。
我挂断电话,第一次知道起自己的名字,不是把旗上那几个字换掉便算。
第二天我去找街尾开仓库的陈叔。他儿子结婚时,我们帮着热过场;前几天听说我想参赛,他答
应把旧仓库后面的空地借我们晚上用。
陈叔将我带到墙边,声音压得很低,说这回不方便了。
他没骗人说场地坏了。里面刚扫过,靠墙还留着两张凳子。
“邵师傅以后不来我家做事,我找别家也行。可街上几家都是几十年的往来,我总不能为你一个
姑娘……”
后面他没再说。
我抱着狮头,站在太阳底下,突然觉得它很重。我早上跑了三处,别人都客气,都叫我慢慢来。
一提训练和场地,话就停在同一个地方。
我妈站在改衣铺门口,远远看见我,将缝纫机停了。
“跟你说先别当众顶。他那个人,最要面子。”
我将狮头放进店里。狭小的铺面,挂着等修改的裤子,连转一圈的地方都没有。
妈端水给我,伸手摸了摸裂的那一道,没再说话。
我十四岁去学,最初每月的饭钱是她给的。她一条裤脚五块钱地缝,攒下钱,叫我去学自己喜欢
的。她也不是生来就觉得女人不能领狮,只是怕我离开那间铺子,连月月那点工资也拿不到。
“你要真上场,就别把尾巴的人丢了。”她说。
我听出她另有所指,拨电话叫周岚过来吃饭。
她到得很晚,带了一盒凉菜,先帮我妈将门口衣架往里移。我们坐在裁衣桌旁,一人一只旧瓷
碗。
我给她讲跑场地的事,说实在不行就找远一点的,只要两个人先练起来,剩下慢慢补。
“你又替我决定了。”她将筷子放下。
我愣住。
她拿出一张被折得很软的招工小广告,放在桌上。是外地一家演出团招固定演员,工资按月,有
宿舍。她前些天去问过,但演出的多是婚庆暖场,不一定练自己想练的。
“你总说咱们。每回咱们上去,报的是梁知夏。有人知道尾巴是谁吗?”
我的脸一点点发热。
“我哪回不让你出来?”
“不是你让不让我出来。”她看着我,“我也想带头。我想自己教一班孩子,家长不是来问你哪
天有空,是找我。”
窗外有摩托经过,我妈站起来,将玻璃门推上。
我确实听她说过带班。每次都说好,等比赛后,一定一起弄。可比赛年年有,我在前面一遍遍换
动作,她便得在后面跟。
“这次报名,你可以同我一起写队章。”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又错了。
她轻轻摇头:“队长两个字,不是拿来把我留住的。”
那晚饭没吵起来,比吵起来还难受。我送她走,她说若有需要一起做完的零活,提前告诉她,别
再没问就替她答应。
我点头,看着她走到巷口,没敢再叫她明天来练。
回去时,妈正用软布包住那只裂了的狮头。她问是不是报名没希望了。
我将包布打开,取出自己的本子。
“明天我去问社区活动室。借不到,就租时段。先把多少钱、缺什么写清楚,再找人。不能只叫
别人跟我熬。”
这一回,我在第一页先写了狮尾、鼓手,再写自己。
4 这一次她站在了谁身后
社区后院有一块平地,白天有人活动,晚上七点以后能按登记借用。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安排,问人数、时段和会不会影响旁边住户。我把吵闹的鼓乐另分出来,先
只练配合。她指着公告说,周一三五能排,周二四另有人用,不会因为我们要比赛便给挤走。
我道谢,将那几格空档抄进本子。
不是一间属于自己的训练房,可至少不是谁打一声招呼,就连一句为什么都不敢告诉我的地方。
小满下工赶来,掌心磨出泡。他看见我写的几行诗段,笑着说这回有门了。我心里一热,又不敢
高兴太早。
周岚没来。我给她发了时段,请她有空时谈,不再直接说几点等她。
傍晚我去报名处问材料。那儿就在文化站一楼,门口站着好几队来领规程的人。大家吵吵闹闹,
叫谁带相片、谁把队员名字写完整。
我看见师父的车停在外面,想等一等再进去。车门已经开了,邵明凯抱着他的红狮头下来。
他看见我,说原来你还真来。
“我为什么不来?”
他往我怀里那只白狮看了一眼,目光在裂额上停住,没接话。
师父从车里拿出队旗,径直进门,好像没看见我。师母跟在后面,手上还拎着没收完线头的红狮
衣。
她朝我点了下头。
我往旁边让,正要沿台阶上去,听见车那头有人叫等一下。
是周岚。
她换上了正山队新做的红队服。那衣服前几天我量过,师母说先别赶她那件,尺寸还得改。我当
时以为只是不急着给狮尾做,背地里替她生过气。
现在那件红衣平平整整,背上印着她的名字。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没动,她也停下了。
邵明凯转身喊她:“阿岚,先把你带班那一份交上。楼上老师还等着。”
我看向她手里的袋子。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少年班带教登记,姓名是周岚。
这是她等了很久的位置。
不是我以为可以等比赛后再慢慢商量的以后。
“师父答应你了?”我问。
她握紧袋子,点头。
“以后少年女班给我带,课时单独算。他这次也把我列进带教,不是一直只写跟队。”
我嗓子发涩:“那我们的报名呢?”
她看了一眼我抱着的白狮,将目光挪开。
“我同明凯这组,名字已经交了。我不能再报你这队。”
后面的脚步声、说话声一下远了。
昨天晚上,我还在本子上把狮尾写在最前面,以为自己终于懂得替她想。这一刻我才发现,别人
也会给她开价,也会给她一个我暂时给不出的以后。
师父站到门内,回头叫她快点。
他叫完,又看我一眼。
我认得那个眼神。他刚才经过我时,根本不是没看见。
周岚向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识抓住她的袖口。
“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停着,没有甩开,只低声说:“怕你又说,只要再陪你赢一次,我就什么都会有。”
我手指松了。
她抬手,将我还捏着的那一点红布轻轻抽走,转身站到邵明凯身后。
5 我没有再求她留下
小满往前走,被我拉住。他气得嘴唇发白,说昨天还一起吃饭,怎么转头就能去那边。
我也想问。
可周岚昨天说的,我不能今天便忘。她想要自己的班、按月能拿到的钱,不想等我一句总有一
天。
她没义务一辈子托着我。
只是我仍然难受。我的手上还留着她袖口的温度,胸口像被那一点红布一道抽空。
师父从里面出来,说材料缺人就别占地方。他看我一眼,声音放软了些。
“你看,出去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回去把白狮修好,明凯下场就用。你该跟的活,我也不让别
人顶。”
不是没有退路。
只要现在低头,我的桌子、工具、月底的工钱,都能慢慢回来。周岚也还在,我甚至可以继续同
她练,只不过最后上场的,换成别人。
我的脚向里面动了一点。
我想起早上我妈出门前,将剩饭盛进饭盒,问我今天有没有地方练。她没再劝我认错,自己却少
夹了那块肉。
我害怕极了,怕自己争到最后,连让她少缝两条裤脚的钱都没了。
可我低头看见白狮咧开的额,那一点念头便停住了。
我进报名窗口,问还缺哪些、什么时候交齐。工作人员将规程翻到相应一页,给我指队员亲自确
认的那几项,也讲明主鼓需自己安排,锣钹可申请赛方公用乐手,但得提前登记合练。我把时段
一并记下,没有把有人可配合当成临时到场就能用。
我没填周岚的名字,也没拿小满当已经答应了的人。
“明白。我凑齐再来,不替别人报名。”
出来时,师父还在门边等。
我从他身旁经过,说不用替我留那只头的位置了。他的脸冷下来,没再叫我。
小满跟着我走到路口,忽然问,自己是不是也得签一份。
“你想清楚。下个月的固定活,师父不一定再给你。”
“已经不给了。”他晃了晃手机,“装卸那边晚上还有活,我先干。鼓我去借,只要你别临上场
说我年轻,换个更好的就行。”
我答不会。他伸出手,我同他碰了一下。
我们拿着还没交上去的表,走回改衣铺。妈正在给一条小学生的裤子放裤脚,拆出来的折痕一深
一浅。她看我脸色,没问阿岚去哪儿了,只将水杯往我面前推。
我坐下,给社区里认识的人发消息:找一起练地面街狮的搭档,有基础最好,试过彼此合适再
报,不许诺包拿奖,也不叫人免费陪我熬。
写到最后,我删掉了那句愿意吃苦优先。
我在师父的墙上,看过这四个字太多年。
晚上有人来问,女人真能报吗。我将公开规程发过去,让对方自己看。有人只回个表情,有人问
我是不是网上吵起来的那个女徒弟。
我关掉几段骂声,没有一条条解释。
等到店快关门,一个戴头盔的姑娘将车停在外面,提着两袋汤粉进来。
“梁姐,找尾巴,能不能先看看我?”
她将头盔摘下,脸上还有被带子勒红的印。是胡麦穗,我去年在社区教过她一阵。那时她每次送
完最后一单,才气喘吁吁跑来,练到灯灭才走。
我让她先坐,汤要洒了。
她站得笔直:“我知道自己不像你以前那个搭档。她一抬脚就好看,我笨。但你要是肯认真看,
我也想试,不是来陪你凑人数。”
我将那张报名表收进抽屉。
“先吃饭。明晚我们一起试。”
6 她不肯只当一条尾巴
她换上旧狮衣,第一句话便是以后能不能轮着练头。说完自己先紧张,怕我嫌她还没站稳便贪。
我将狮头递给她,叫她试试重量。
她抬得很高,露出底下半张脸。我帮她调整,说眼睛在这里,人不要先跑出去。她缩回来,在狮
子里笑了一声,闷闷的。
那一声让我想起十四岁的自己。
那时我头回钻进去,师父没嫌我身小,蹲在前面替我扶住狮口,说别急,先让它活过来。我到现
在仍记得他的手怎样落在白毛上,也记得那一刻觉得这世上有件东西,只要肯练,我也能做。
麦穗问我,怎么不说话了。
我收回手:“没事。试完头,再试我们怎么配。”
头半小时并不顺。她总等我动了才跟,我又习惯周岚的节奏,转身已经过去,她还在原地。小满
看着我们,一槌鼓也敲不下去。
我几次想说以前阿岚不是这样,都忍住了。
可人不说,手会。第三次我伸手向后找,空了一小截,下意识回头皱了眉。
她立刻松开,说先停。
“你要找她,我变不成她。”
场边散步的人朝这边看。我脸发烫,叫她再试一次,她却将狮衣认真叠起。
“我可以学你教的,不是你没说出来的。你生气,我也不知道你气哪一步。”
这句话将我堵在原地。
我以前教孩子,总知道拆开了讲。轮到自己想赢,却巴不得她能把我后背都看明白。
我将动作退回最简单的相随,先不披狮衣。我们对着走了一圈,停、转,再从头来。小满也放
慢,不催着落鼓。
到最后,麦穗终于跟上一个完整的段段。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急着问我是不是这样。我答是,她立刻说那再来,方才送东西站一天
都没这么累。
我说今天到这。她不肯,怕我嫌少。我将她外套拿过来,问她明天几点开工。
早上六点半。
我也曾凌晨收工,第二天照样起早,觉得撑住就是本事。现在看她汗湿的头发,忽然说不出那句
再练半小时。
我们坐到台阶上,分罗姐送来的矿泉水。她来附近买东西,经过看看,并没有立刻又给我一张大
订单。书店开门那场,她在网上发了短片,有人问谁舞的,她将我的名字补上。
她给我看屏幕。
画面下,头和尾都有名字,小满也有。我盯了一会儿,将手机还给她,说谢谢。
麦穗伸过头,看见自己的名字还不在,笑着说先欠着,等她真上场再写。
临走,我们把钱也讲了。报名后的交通、器材尽量少买,谁先垫都记清,演出净收入按当场人员
与事先商量的分法给,不拿队长多压一份。没有收入时,各人照常做自己的工作,不是谁必须替
谁守一天。
麦穗问我能否写在一张纸上,不是怕我跑,是家里问起来也能有个说法。
我说能。
第二天她来,带了一张写好的纸,还在最后添了句:练习中谁觉得不行,可以先喊停。
我签了名,小满也签。
纸贴到墙边,被风掀起一个角。她用胶带压住,拍拍手,问今天先练哪一段。
这支还没有正式名字的队,终于有了第二个愿意站进去的人。
7 她的名字也不是邵师母
初选在一个月后,过了才有决赛。麦穗捧着回执,来回看了两遍,说原来真有她的事。
我给队伍起名叫望春。
小满问,怎么不叫知夏,多顺口。我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别叫另外两个人每次跟队都像来帮忙。
他把那句玩笑吞回去,说行,望春也响。
下午去领自费印的衣服,我碰见师母。她骑着旧电动车,车后绑着两套狮衣,见我先问吃了没
有。
我答吃过了。
她看向我手里的袋子,说到底还是报了。接着从车筐拿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是我落在铺子里的一副护膝。她洗过,磨破的边重新缝了。
我捏着护膝,没有立刻道谢。小时候我的练功裤总在膝头磨破,也是她拿旧布贴一块,贴得比新
衣服还结实。
“别这样看我。”她笑了一下,“我不是替谁叫你回去。你的东西,总得还你。”
我问她新衣上的金边是不是又一个人缝。她说机器能走的走机器,角上还是得手来,明凯他们只
会催,不晓得拆一道线多费工。
我下意识说那您叫他们自己试一次。
她没接,扶车的手却停了片刻。
“知夏,我知道你委屈。可你师父也不是从没疼过你。”
我点头。
前几年有次暴雨,我们出场回不来,车坏在城外。师父冒着雨来接,将自己干外套先裹在我身
上,回去发烧,仍叫我别往心里去。我妈提到那回,到今天都记他一份情。
不是我生了气,这些便能删掉。
“我知道。所以我没说他从没教过我。以后别人问我跟谁学的,我也会讲。”
“那何必闹到现在?”
我看着她手上被线勒出的小口,想了半天,没找到一句既不伤她、又能说全的话。
“因为那天他叫我松手,您也在叫。”
她的脸慢慢不动了。
街上有车鸣笛,她将车往旁边挪。我伸手扶住后面的狮衣,免得碰到行人,她扶稳后,低声说已
经补过了,额上那块若还裂,可以拿来她帮着看。
“我自己慢慢修。谢谢您。”
我抱着衣服走了一段,又回头。她还停在原地,低头整理车后的绳,没有走。
我没回去说算了。
回到训练的地方,麦穗正在试新衣。袖子有点长,她没等我,已经卷好,还叫小满帮她看看背上
字有没有歪。
是她自己的名字。
我取出护膝,蹲到旁边先缝最后一段松线。她问是谁补的,针脚真密。我说师母。话说完,自己
停了一下。
我认识她十二年,竟有好一会儿,想不起她该怎样被介绍。
后来我给麦穗讲了,是郑芸,做狮衣手艺很好。我跟她学过,不是我自己天生就会。
麦穗蹲过来,请我下次碰见也替她道谢。衣角原来的那一段,也是郑芸改的,她认得针脚。
我点头,将线结藏好。
夕阳落到白狮额上,补过的金纹颜色深了一点。我没有重新糊一层把它全遮住,先抬起来,叫麦
穗站到后面。
今天她不用我回头找,已经到了该到的位置。
8 有人说他愿意投钱
他在镇外开家具厂,春节请过正山队,也见过我。书店那段被转到本地群后,他先给罗姐打听,
再到社区找到我们。
“我就喜欢有股不服气的。你们这事,做出来比一般狮队有意思。”
他不怕师父不高兴,还说两家以前就有价钱没谈拢的时候,生意归生意。
那句话让我松了一口气。
他提出,厂里的旧展厅晚上能腾给我们练,不用怕鼓吵到居民。另给一笔前期赞助,换几次宣传
配合,赛时在不违反要求的地方带他的标识。细想再谈,先把场地的问题解决。
小满望向我。我们三个都知道,社区一周三晚,不够把鼓和动作完整合起来。
我去看过展厅。地面平,灯亮,四周空,不时拿一间堆满货的仓房叫我们凑合。肖老板让工人先
把一张桌搬开,说缺水自己拿,不要客气。
我有点受宠若惊。
一个星期里,我听了太多别为难我。突然有个人说可以,而且不用我先讲半天师徒恩怨,我很想
立刻答应。
麦穗却问,宣传具体怎么拍、拍几回,能不能提前看安排。
肖老板说不难,给年轻人拍点有劲的,也能帮她们出名。他旁边负责拍摄的年轻人说,服装和词
还没定,到时候一起商量。
我接过那份简单约定,把时段、费用、广告标识和宣传次数问了一遍。对方答都能写,款是四千
五,先付给我们,拍摄方案另确认。
我答应先试。
离开时麦穗又说,方案没看见,别急着把每一块钱都花出去。我说知道,自己会留。心里却已经
开始算,若能一直练到初选,尾段那个总没合上的动作就有时间了。
几天后,钱到账。我先拿出一部分,按约付场地保证金和前段使用费,又添了必要的修补材料与
一件备用狮衣,没买新狮头。
我们终于能关上门,将一整套鼓点敲完。
小满敲完最后一下,额头汗亮亮的,笑着说有屋顶就是不一样。麦穗也高兴,抬起狮头在空地转
了一圈,说这只狮终于不必每晚盯着表下班。
我妈来送饭,站在门边看了很久。
她带了三个饭盒,自己那一份没拿。我要她一起吃,她说先回去,铺子还有货。我把饭分出一半
给她,拉来一张凳子。
“您就坐这儿吃。今天不赶您帮我们收。”
她笑我乱讲话,仍坐下了。
那一顿,小满讲搬货时遇到的趣事,麦穗讲送错楼后又爬回去,没人问谁是不是要在师父面前低
头。
我真以为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
饭后肖老板来,夸我妈年轻,说以后娘俩都能上镜。我妈忙摆手,麦穗停了一下,问上什么镜。
他笑,说先别急,下周带妆试拍,一看就懂。
我将这句话记在本子边上,却没有立刻追问。那天我们还剩两遍要练,我怕再停下,刚顺起来的
劲又散了。
后来我常想,如果当时放下本子,多问十分钟,起码有些东西不用摔过一次才看见。
9 我也说过再来一次
是一家日用品店的周年活动,价钱不高,但在初选前,能让麦穗走一次完整的台。我看过门前位
置,答应只做地面表演,不加临时没练过的花样。
对方付来八百订金。
那天我回展厅,将消息说了,麦穗笑得先转了一圈。她一向少买东西,晚上却发来一张新鞋照
片,问是不是这双轻一点,往后跟队能穿。
我说别为一常买贵的,旧的够用。
她回一个好,又问我,是不是终于不只凑报名表了。
我看了很久,回她,从来不是。
可是练到后来,我急了。
初选的日子一天天近,正山队的训练视频也开始往外发。邵明凯托起红狮,动作利落,周岚在后
面跟得严丝合缝。那一段是我们以前常练的,如今她放到别人身上,照样做得出来。
我关掉手机,手里一层冷汗。
我没把视频给麦穗看,嘴上说按自己的来,手上却开始往原本删掉的几段上加。
她说今天手腕有些酸,想把最后一段留到明天。我看了一眼时间,还能练二十分钟。
“再走一遍。你前面已经跟上了,别到这儿断。”
小满在鼓后看我,没落槌。麦穗活动了两下手,说行,那慢一点。
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放慢了。
可我在前面一转,她没有按我脑子里那个位置跟上。我回头喊她时,她刚急着补过来,手一撑,
脸色就白了。
狮衣一下塌到地上。
我将狮头摘开,膝盖撞在地上也没顾。她抱着手腕,叫我别拉,声音发颤。
我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刚才我还在催她快一点。
去门诊的路上,小满开车,我坐在后座陪她。她反而先说对不起,怕耽误了商演。我告诉她先看
伤,别想那个,说第二遍时,嗓子已经哑了。
检查后没发现骨折,医生让先停下负重和训练,按情况复查恢复,不能为了赶场硬来。她问几天
能送单,我听见这句,才知道疼的不只是比赛。
我付完当次费用,带她回去。她没有进展厅,先让我把衣服还给她,说要回家。
门口灯很亮,她的脸却低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要多忍一点,就能赶上阿岚?”
我想说不是,话到嘴边,没能出口。
若真不是,为什么她已经说酸,我还让她再来一遍?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答,从我手里接过外套。
“梁姐,我喜欢舞狮,不是喜欢疼。我不能为了证明你选我没错,就一直说自己没事。”
我站在展厅门口,看她坐上小满送她回去的车。白狮躺在我脚边,额上那道已经补好的金纹,在
灯下亮得刺眼。
10 那天站错的人也有我
我当晚给商户打电话,说明搭档受伤,这次按准备好的人员不能到场,订金退回。
对方急了,宣传已经发,明天就是活动,叫他上哪儿找人。
我没说不能理解就算了。我问能否帮着联系别队,对方问我是不是还想临时塞两个刚认识的来糊
弄。我说不会,得他自己认可。
最后他另请了正山队。
邵明凯在群里发排期,正好把那一格圈出来。有人夸他救场,他答应得很快,没有提我。若只看
那几条消息,他确实替商户解决了难题。
我将八百退回,又同对方把已经因我们调整产生的三百元支出谈妥,自己补了。
手机放下时,我手抖得连杯子都握不住。
我很想怪邵明凯的视频,怪这几天太赶,怪场地直到现在才有。每个理由都能说通一点,却没有
一个能替我把那句再来一次收回来。
第二天我去麦穗家,带了早餐和我们当时记过的开销。她住得不远,楼道窄,配送箱放在门里,
盖子没合,里面还压着几张前两天的路线便笺。
她妈来开门,先将我从头看到脚,问是不是叫女儿受伤的那一个。
我答是。
我没有趁麦穗没出来,先说自己有多照顾她,也没拿她自愿来练挡在前面。我把经过讲了,承认
她说要停,我还催。
她妈说话不客气,说你争你的脸,别拿她的手去争。
我坐着听完,才看见麦穗站在里间门边。
我将这次能确认的检查费用放好,关于这段时间因伤少做的工作,同她逐项谈,先按她已有的收
如情况垫一部分,后面有变化再说。她不肯全收,怕收了便等于必须跟我回去。
“不是。这些不换你回来。”我说,“比赛你可以不报了。我先把我该承担的做完。”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手指慢慢从外套边松开。
我没在她家门口等一句原谅。走之前,只把狮衣留下,问她是否仍愿自己保管。她点头。
从麦穗家出来,我去了那家周年活动的店。
门前挂着印了我们小队名字的宣传纸,下面排着今日几点开场。我站着看了很久,才进门问店主
还有什么没处理好。不是过来讨一句都没事了,是原来因我接过的安排,总得有人讲明。
他正在搬一张长桌,见我来,脸色仍不好。他说最怕的便是收钱时个个答应,一到有事,人都找
不到。我先帮他把桌子挪到原定的位置,再说今天不能由我们演,不是他临时换,不要叫等着看
的人去怪他。
他扯下一张原来的宣传纸,手顿住,问那你自己讲。
我答好。
正山队到时,邵明凯先看见我,愣了一下。师父跟着来,看见新摆好的桌椅和我手里的话筒,问
是不是现在才知道,有些饭没那么好吃。
我没把话筒递给他,先向店主确认什么时候开场。
到了约定时间,门前已有不少人。我站在自己曾经很想正式站一次的地方,念出了望春的名字,
接着说,因为我训练安排不当,队员受伤,今天不能按原定人员出场,已同店家处理更换。正山
队临时接下演出,给大家添麻烦,是我这边的问题。
后排有人嘀咕,果然女人不行,还得男人来救。
我握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是我作为领队,没在她说累时停下,不是她是个姑娘便做不了。她今天该休息,不该为了不给
我丢脸,带伤来。”
台下安静一会儿,有人说那先养好,别讲太久,快开始吧。
没有因为我肯认错,就人人替我鼓掌。我从台边退下来,站在店门侧,看红狮在我布置过的位置
抬起眼。
邵明凯演得稳,几个孩子围过去,照样笑得很开心。店主原本绷着的脸松开了。他确实需要一个
能如约做完的队,不欠我一个等搭档养好、再重新安排日子的机会。
师父站到我旁边,问看清没有。
“看清了。”我说,“这次他们做得好,我没做好。”
他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样快,下一句还没接上,我已经转身去把自己的小队名牌收进包里。没
扔,也没留在这里,让今天的掌声继续算到我们头上。
收完,邵明凯从我身边经过,先看了一眼那块牌,没像来时那样笑。他问麦穗伤得重不重,我答
在恢复,后面不会再催。他点头,将自己的红狮抬回车上。
店主给我递了瓶水,说退的钱和补的支出都收到了,后面的事情到此为止。我道谢,接过水,却
怎么也拧不开。手掌一直发紧,竟将瓶盖越攥越滑。
小满从后面来,替我拧开,又把水还给我。
我们走到街角,我才蹲下,半天站不起来。他陪我蹲着,没有骂那些说话的人,也没说回头拿第
一便都好。
他问了一句,晚上还去不去练。
我摇头,说先把今天做完。
那晚我们没练。小满过来陪我收展厅,问要不要先找个人顶一下,免得后面来不及调整人员。
我盯着地上的白线,说先不拿她的位置送别人。
“不是答应等她硬回来。她若退,我们再按规程改。先让她歇。”
他放下鼓槌,坐到我旁边。
“那你也歇五分钟。你现在看什么都像要追不上。”
我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
小满没劝我说不是你的错,只把纸递过来,等我哭完。
晚上,我将那套准备很久的动作重新铺在桌上。一张张,是我和周岚磨过的转身、相随、停顿。
我以前舍不得删,觉得删掉便像承认离了她,自己什么都剩不下。
现在我拿起笔,将麦穗还不适应的部分圈掉。
不是等她伤好,再用更慢的方式逼她追同一个影子。我得先知道,我们这两个人究竟能跳什么。
第一笔落下,我的手停了很久。
那比在师父面前说不回去,难多了。
11 他想看的不是狮子
我以为是前面说的带标识训练服,打开袋子,先看见很短的下摆,领口也比我们平时穿的低。麦
穗的手还不便用力,站在旁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负责拍摄的人让我们先换,说镜头要显腿,狮衣可以往后放。
我问,不是拍练习吗。
“也拍。人得先好看,谁一上来想看一团毛?”他将打印的几行词递过来,“这个你对镜头念,
先挑一句你顺的。”
上面写着,男人不敢做的,让妹妹来。还有一句,让哥哥看看女人到底会不会。
我将纸递回去,说不念。
肖老板原来坐在门口抽烟,听见便走过来,说这不挺好吗,平时就爱看有反差的。我说我们不是
来挑谁的性别吵架,也不是来卖那两条腿。按前面谈的,能拍我们练,能拍我们卖力气,为什么
非得先换成这样。
他将烟掐了,脸上还带着笑。
“我出了钱,也得有点自己想法吧?你们要是真会做宣传,还用得着我?”
我心里沉下来。
他没骗我们没有钱,也没拿个坏场地敷衍。他确实愿意投,只是他想买的,和我以为自己卖的,
不是一回事。
麦穗拉住我,问能不能先把衣服还回去再谈。她怕自己一着急,开口难听,将事情弄僵。
肖老板看了看她的手:“都停几天了,片也不拍。咱们这钱,不能只等你们什么时候心情好。”
我将袋子系上,放回桌面。
“伤是我催着练出来的,您不满可以冲我。她今天来,只是看看拍摄方案,没答应换这身。”
他转头问小满,是不是也跟着一块犯犟。小满没抢着骂,只将支好的鼓收回去半步,说鼓先别拍
了,这一条我们没谈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肖老板指指灯、桌子和刚搬开的货,问我是不是觉得这些都不用钱。我的脸发热,当然不是。我
想过对方会提要求,却总觉得能谈,没认真想过谈不成以后,我们得带着东西再出去一次。
我请他将已经发生的场地费用和该退的保证金列清,剩余未用的款会返还。未确认的衣服和词,
不拍也不收他一笔制作费。
他冷笑,说我一个小队,口气倒不小。
“不是口气大。钱我会退。”
说出来时,我没觉得痛快,胃里空得发慌。白狮、租用的旧鼓、几只饭盒都在里面。门一关,我
们又要站到外面去。
小满先搬鼓,麦穗想提包,被我接住。我妈赶来时,正见我们往门外搬东西。她没问为什么,只
将电动车停到旁边,腾出后座。
肖老板站在门里,朝我说:“你师父讲得没错。头还没抬起来,规矩先比谁都大。”
我抱起白狮,转过身看他。
“这个规矩我早该问明白,不是您想要什么,我都先答应,过后再让别人替我受。”
他将门推上,展厅的灯一盏盏灭了。
我站在马路边,风吹得脸冷。麦穗挪过来,说对不起,是不是她没伤,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不是。”我答得很快。
这一次,我没再让她替我把自己做错的那一段扛走。
12 我卖掉了自己的摩托
有些场地已经用了,材料也剪过,拆回去不能变成一张没付过的钱。我同肖老板当面核完,保证
金里能退的退,已经发生的照付。他想将没经过我们确认的服装也算上,我没应。
他最后收下返还的款,叫我以后别再来找他。
我将那句话记住了,没说再来找就是孙子。人家肯腾地方是真的,拿钱买我没答应的东西也是真
的,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掉。
处理完,留在手里的钱够我自己的日子,继续租屋练、添必要器具、补麦穗耽误的收入,却不能
再全靠一句下场拿奖来算。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将摩托推到修车铺。
那车是我二十二岁买的,赶夜场、送工具,都靠它。最早付完钱那天,我妈坐在后面,手抓住我
的衣角,笑着说总算不用再半夜等末班车。
老板看过,说旧得厉害,给不了高价。
最后三千六。
我说再加一点,他摇头。我站在门口,给那只已经褪色的钥匙扣拍了一张照,解下来放进口袋,
将钥匙交出去。
往回走时,我等了二十分钟公交。
站台太阳很大,我先前总笑别人背那么沉的包,如今才走一段,肩膀已经酸。车来,我挤进去,
白狮的修补材料抱在胸前,想抬手擦汗,腾不出一只。
小满打电话来,问在哪儿,别一个人去借高息的钱。
我将站名念给他,他在那边骂了一句,说你有车不开,卖什么英雄。我告诉他车卖了,不是英
雄,是有些钱得先给人,有些东西还能晚点再有。
他赶到下一站,什么都没说,将我手里的包接走。
晚上,我把卖车的钱和现有的队里钱分开放好。麦穗的误工补贴按已确定的天数补,小满已经替
我们垫过的交通也结掉。剩下再商量怎么租时段、哪件东西非有不可,不预先给自己算那三万
元。
麦穗在桌边听着,突然问,万一初选都进不去呢。
“那就没奖金。”我答,“不是你欠我一辆车。”
她没再说话,低头捏着杯子。我知道她在怕什么。我也怕,怕过一阵人家提起这件事,只记得一
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姑娘,带着另一个受了伤的姑娘,最后连辆车都保不住。
可那辆车就停在修车铺外,没有人会因为我怕,便替我把它推回来。
第二天我妈陪我去买菜。她挑了半天,拿了一把更便宜的青菜,说你现在这个钱要省。我叫她别
总跟着少吃,她瞪我,说菜还没下锅,谁说不好吃。
回家,她把那张公交线路图贴到门后。我看见上面有两处用红笔圈过,是离我们新找的练习点近
的站。
“晚上太晚,给我个信。”她背对我切菜,“我不一定能替你做什么,但我能等你回来。”
我站在厨房口,喉咙发紧,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那晚饭后,我没有急着出去。先将碗洗好,再把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按轻重重新装。
明天还得赶车。我已经没有车可买第二遍了。
13 这次由她说什么时候开始
麦穗停练的那些天,我们没解散,也没偷偷找个熟手替她报上。
我和小满去看过她两次。第二回她手腕已经没那么肿,仍按医生交代休养。她拿一只小本给我
看,里面记的不是动作,是自己什么时候不敢喊停。
第一次,是怕我嫌她基础差。
第二次,是我看完正山队视频以后。
她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迟钝。
“你那天一句阿岚都没提,但我知道。”她说,“你回头看我的时候,就像有人本来该站在那
里,我把地方占错了。”
我坐在矮凳上,脸烫得抬不起来。
“对不起。”我说,“不只是伤。我当时真的想,你再快一点,我们就能追上。”
她看了我一阵,说终于听见这句,不是又告诉她你没有那个意思。
我拿出重新删过的段落,没往她手里塞,先问她愿不愿看。她点头,我们才摊开。
我把她原本做得好的几处标出来,讲为什么保留。她不适合跟着我不停往前赶,却特别稳,停下
时能将整只狮压得像真在听。以前我总嫌那一拍慢,如今才看见,狮子也该有听见什么、想一想
的时候。
她指着一段问,那我能不能先提醒你,再一起转。
“能。”
“不是我负责追,你负责走?”
“不是。你若没到,我先等。”
她盯着那张纸,好久才笑了一下,说这才有两个人。
复查后,她得到逐渐恢复活动的建议。我们先从不负重的走位开始,怎么加,听她身体反应,别
把恢复两个字当一张立刻能拼命的通行证。
第一天只练了很短的时间。她额上刚出汗,小满就把鼓槌横到鼓面,宣布到点。他看着我,像怕
我突然又说了一遍。
我将狮头先放下。
麦穗没动,还在等。我把外套递过去,她才慢慢笑起来。
回去路上,她叫住我,问队名还能不能算上她。
我说一直算,但不是要她为了这三个字忍着回来。她将那张写过约定的纸拍在我手里,指最后一
句谁都可以喊停。
“以后不是只管你信不信我。我也得知道,叫停以后你还认我。”
我点头。
那天我们没说重新开始之类的话,先一起坐车去取修补好的旧鼓带。小满从南桥队借来的鼓,得
自己爱惜,不是别人借一次便能当成永远属于我们。
车上挤,她用没伤的那只手拉住扶杆。我站在旁边替她护着包,两个人被急刹晃了一下,都先去
看对方,接着一起笑出声。
她说,这比你刚才那一段转身还难跟。
我笑着叫司机师傅别介意,是我们没站稳。
我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不是谁答应我能赢,也不是谁将钱退回来。只是这个人终于又肯同我站
在一处,不是因为我比谁更需要她。
14 那一排凳子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白天是孩子练基本功,晚上最后一场课结束,我们才能进。门口的凳子很矮,大人坐上去,膝盖
要折得很高。小满头一回坐,差点把自己卡住,麦穗笑到不敢大声。
没有厂房那么宽,我们就不图大走位。鼓声也不能敲太晚,先练最需要合在一起的,再分开默
记。
这次我把场地排期发给每个人,自己不再另外添。小满晚上要去搬货,有两回只能来半小时,我
没有叫他把那边推了。
他来时还穿工作衣,半边肩灰白,吃饭只会低头扒。我们等他吞完,才说今天哪一段有变化。
以前我只觉得鼓手坐在后面,没我们费腿。这会儿看见他握槌那只手上,一边是搬货的磨痕,一
边是敲鼓新起的茧,我拿起本子,把这几天的安排又往前挪了一格。
不能每件事都等到他来,才告诉他要怎么跟。
来往几次,教舞的老师认识我们,偶尔让等孩子的家长提前挪一点地方。有人觉得稀奇,让孩子
别只看头,看看后面那个人怎么走。
麦穗听见,耳朵一点点红了,晚上回去,还问我那位阿姨明天来不来。
我笑她已经有观众了。
她却认真说,她第一次听见有人特意叫别人看尾巴。
我没笑了,点头说以后出场,我们自己也要讲。
初选前一周,我们做了一次完整展示,不收钱,只请几位愿意提意见的人来看。罗姐来了,我妈
来了,南桥队借鼓给小满的师兄也来坐了一会儿。
没有掌声一直陪着我们。
第一遍,我狮头抬得太满,尾部显得短。第二遍小满抢了一点鼓,我跟着急,整只狮像突然被谁
踢了一下,前后各跑各的。
罗姐不懂那些名字,问怎么刚才好像两个人都在找路。她讲得我脸红,可她说得对。
我们停下,没拿她不懂行搪塞。麦穗站出来,将自己刚才没跟上的位置指给我,小满也承认自己
怕断气,鼓越敲越密。
我妈从后面递水,说看得见你急,狮子都没工夫看看人。
我握着杯,过了一会儿点头。
最后一遍,我们删掉一段原本想用来显本事的花样,留足停和看的空。白狮从门外试探着进,绕
到凳子前,在我妈面前停了一下。
她先愣,接着笑出一脸皱纹。
那不是一个裁判会写进评分表的笑。可我忽然知道,这只狮为什么要进这个门。
它不是来告诉所有人自己敢同谁翻脸,是来找一个真正愿意抬头看它的人。
结束后,南桥队那位师兄单独叫住我,提醒狮头额上的修补要再稳一遍,比赛前器材检查不过,
准备再好也上不了。他没拿个什么秘方替我解决,只借灯帮着看了松边,叫我别大意。
我道谢,回去将松处重新收好,反复检查,不往裂口上又糊一层漂亮颜色遮过去。
那晚我妈坐旁边缝衣脚,问我有没有把握。
“有把握把我们会的做完。”我说。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就先做完。
15 先上去,再把名字报清楚
门口停着几辆载狮具的车,人抬鼓,孩子跑来跑去,比过年还热闹。我们合付了小货车的运费,
将鼓和狮具一起送到附近卸货处,再一件件抬进去。麦穗抱狮头,小满同我抬鼓,谁都没空多拿
一只包。
我妈想跟,被我叫她晚点来。她一早还有几件衣服要交,不必为了我等在准备区吹一上午风。
器材检查时,我心跳得很快。工作人员摸过白狮补好的额,让我演示几次开合,又看固定处。确
认可用,才在我们的登记上勾了一笔。
我松口气,背上已经湿透。
场地边贴着当天流程。初选取六队,决赛另算分,今天不靠名次带分;鼓乐要配合,主办方可提
供公用锣钹乐手,但每队得按排好的时段先合,不能临上场才告诉人家怎么敲。
我们早前登记过,到了时间,便去同两位乐手把信号合一遍。小满说话很快,怕讲不清,我拍拍
他的背,叫他先让对方听完。
他们没有因为我们穷,就免费多给半个小时。排到下一队时,仍准时收槌。小满出来,摸着自己
鼓面说,练的那些,今天真得敲出来了。
候场时,周岚从旁边经过,先看了麦穗的手腕。
她没问好没好。我也没抢着告诉她我们都好了。
她递来一小卷没用过的布带,说若需要可以用。我接过,道谢。我们两个都没有借这卷布带,将
之前的话当没说。
邵明凯在前面喊她。她应一声,转身跑过去。红衣背上的名字又晃了一下,我看了一眼,收回目
光。
轮到望春,报幕的人照名单念:狮头,梁知夏;狮尾,胡麦穗;主鼓,杜小满。
麦穗在我身后吸一口气。
我知道她也听见了。
鼓点起,我们进场。我起初只看得见白狮口外一条窄窄的地面,想起以前师父总说台上别找熟
人,神一散就回不来。
可那天,我还是看见了我妈。
她站得远,手里攥一条给客人改好的裤子,像刚交完衣服便跑过来。她没有举手机,先抬起手,
朝我比了个往前去的动作。
我压下狮眼,回到麦穗给我的那一口气上。
前段很顺。狮子被鼓声唤醒,从门边探出来,发现一张供它寻青的小台,想去又退,绕着看,再
低下来嗅。
我没让它一开始就知道怎么做。
麦穗的配合比训练时更稳。她不追了,每次我停,都知道身后还有一个人同样在等下一步。
到转身的一刻,我突然听见场边有人喊,好,就是以前那一招。
我身体一紧,惯性比心思快,想将旧时那一段也带出来。手才动,我就知道糟了。
麦穗仍按我们定好的走,前后错开半拍。
白狮的身子明显顿了一下。
小满的鼓没替我们硬往前推,他收住,给我一个能停下的空。我压着心跳,没再补一个临时动
作,等麦穗过来,再一起将那一段接回去。
结束时,掌声有,可我下场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分,是将狮头摘下来,对麦穗说,刚才是我回错
了。
她望着我,点头。
“我知道。你后来等了。”
16 我没有赢下所有分
正山第一,比分我们高。我盯着那行数字,先松了口气,又有一点说不出口的失落。
我嘴上讲先做完,心里仍想第一次出去就让师父看清,没有他我们也能压过他。可那半拍错了就
是错了,台上的人、裁判和观众都看见,不会因为我走过多远的路,就替我补回来。
师父站在公示板另一侧,没有走近,只朝邵明凯说了一句,稳比逞强重要。
我耳朵一热,差点回头。
麦穗却先拉我去看完整意见。她指着我们配合那一栏,说这里扣得对,下次得把提示定得更准,
别全靠身体猜。
她说的是下次。
我将那口想同人吵的气咽回去,拍下意见。初选进六队,我们在里面。不是头名,也不是被可怜
出来的一张通行证。
小满蹲在边上收鼓,听见进了,整个人向后一坐,笑得差点把鼓带扯断。他问我们能不能吃顿带
肉的,不是天天那种一盒三个人都说自己不饿的肉。
我说能,今天每个人点自己爱吃的,别替我省出一场假庆功。
我们在附近吃了一顿快餐。麦穗只顾看那张晋级通知,饭都凉了。我妈将碗推到她面前,叫先
吃,纸上的字不会长腿跑。
她笑着喊了一声姨,又小心将通知放进不沾油的袋里。
吃到一半,店外有人认出我,说网上看过你,就是同邵师傅闹翻的。我心里一紧,对方接着问,
刚才那只白狮是不是你们,家里月底有个小活动,能不能问问出场。
我接过电话,没立刻报个便宜得不敢信的价。我问时间、地点、要什么,再说回去核人员,能接
再答。
那人走后,我才发现手心出了汗。原来除开师徒那一段,真的有人看完我们跳,愿意把一场活交
过来。
麦穗碰碰我,将手机屏幕朝我转。她拍了一张我们吃饭的照片,问能不能发,配文写三个人的第
一场,第四也开心。
我说能,她发出去,连那半拍的失误也没裁掉。
下午回去,小满先去上工,我同麦穗把狮具送到练习点。楼梯有点窄,她在前面,我在后面,抬
同一个箱,谁也不抢着一个人全抱。
放稳后,她突然叫我。
“梁姐,决赛别再只看他。”
我知道她指谁,过了好一会儿才答好。
“我想赢,但不是只想证明当年没选我,是他眼瞎。”她说,“我想以后有人要一只狮子,先问
我们有没有空。”
我站在箱子边,听了很久。
十四岁那年,我想的还只是有一天能钻进狮头。后来学得多,等得久,每个人都在告诉我谁准、
谁不准,我也慢慢将想做的,变成了先叫谁承认。
我拿出笔,把决赛准备那页最上头的一行字划掉。
原来写的是胜过正山。
我在下面写,望春,完整做自己的这一场。
写完又补了一行:想拿头名。不能因为怕输,就装作自己不想要。
17 他的手伸到了鼓上
借鼓的师兄先给小满打电话,说自己那边也要出场,不能再往后拖。话说得有些绕,等到见面,
才承认邵师父去找过他。
“他说你们拿着我的东西,同他的人抢活。他们两队往来这么多年,我……”
他没将鼓直接拉走,先站在门外同我们商量。那是他的东西,借给我们这么久,连一笔租金也没
收。我嘴上那句凭什么,便没往外讲。
小满的脸红到耳根。他一向把这位师兄当大哥,早些时候还跟我拍胸口,说这鼓放心用。他没想
到一句放心,也会有别人替自己收回的一天。
我蹲下,将鼓脚周围擦干净,连同借来的带子一起收好。麦穗默默帮我抬,三个人将鼓送到车
边。
师兄从车里拿出一个不大的备用鼓,说这个还能先借两晚,声音不那么好。小满伸手想接,我先
问决赛那天是否也要用。
他犹豫一下。
我说不用为难,还是一起带回去。我们道了谢,看车走远,小满一脚踢向墙根,最后又收住,蹲
在台阶上埋着头。
“是我吹过头了。”
我坐到旁边,拿出手机找附近能租鼓的地方。他见我不骂,更难受,问是不是宁可跟我吵两句,
我都不想再理了。
“不是。现在骂你,明天也不会多一面鼓。”我把屏幕给他看,“你认音,我问价。我们一起
找。”
我们跑了半天,才在邻镇一家演艺用品铺租到合适的,连押金都不便宜。我看着自己的余额,还
是付了。麦穗把她能分摊的那部分转来,小满也当场出了自己答应的一份,不再一句以后再说。
新鼓的声音比旧鼓亮,小满敲下第一遍,眉毛就皱起来,原先熟悉的轻重没了。他怕影响我们,
提议自己多留两晚,只练鼓。
我没叫他别紧张。我同麦穗留下,先听他敲,再找我们身体该怎么进去。三个人练到规定时间,
仍没全对上,房东来锁门,我们便把没合住的地方记下,第二天再来。
没有原来那面鼓,我们确实没有立刻变得更好。
我也恨过。恨师父明明知道这些东西对小队多要命,还要伸手来拿。可回到家,手里那份租用凭
据摊在桌上,我突然明白,他赌的就是我们离了熟人给的方便,连最基本的价钱也付不起。
我拿起笔,把决赛前剩余的每一笔必要支出圈出,剩下不能买的都删掉。新狮头不买,新鞋不
买,拍宣传照的钱也不花。我们能穿旧衣,不能欠着别人一场正常的演出报酬,再说自己追梦
想。
第二天,有个商户来电,问我是否能替正山队教两个新人。前按天,月底有一场活动,想用我们
初选的那个段落。
我问,谁去演。
他说当然是明凯他们,人家门脸大,客户点的,姑娘不上也省得到时候出事。
我手里捏着一只刚补好的狮耳,先没说话。那几天的租鼓钱,若肯去交,两三天便能补回。对方
还夸我,女人细致,做这种幕后最合适。
“教可以,按课时谈,也得写清谁教了什么。不能拿望春的节目名招��,现场又说我们没上
过。”我答。
对方笑了,说都是师门里的人,何必。
“那您问明凯。他也能教自己的队员。”
这单没成。电话一挂,我愣了很久,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硬。母亲在旁边剪线头,听见后面一半,
没劝我接,只问若今天接了,决赛前还能有几晚练。
我在本子上数了数,原来刚好会少掉最能合整套的两晚。
我将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摸了摸狮耳的线结。
不是每一笔巨绝的钱都能换来更大的。有些就是不要了,接下来得自己省。
晚上小满来得早,举着两只鼓槌,叫我们听他新找的那一下。我和麦穗站过去,三个人对上时,
他忽然笑得像个孩子。
声音确实不是旧的了。
可白狮抬起眼,还是认出了它。
18 他给我留了一条更好的路
她没穿队服,拎着一袋以前常买的糖水。我看见那只袋子,心口还是动了一下。我们曾在赶场后
的凌晨,坐在路边分一碗,谁都觉得等有了钱,起码要一人买两碗。
如今真能一人喝一碗,反而不知道该坐哪儿。
我请她坐在门边,给麦穗和小满也各留一份。她看着三个位置,轻轻笑了一下,说你现在真记得
数人了。
“还在学。”我答。
我们喝了一会儿,她才讲来意。
师父愿意让我回正山。不是回去做杂活,也不是只帮明凯练。决赛可以另作人员安排,只要来得
及按规程申报,他愿意正式将我列成领队演员,往后固定出场也给我一份。
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条件。
阿岚将具体说过的收入告诉我,比我以前在铺子做活稳定得多,不必月月看临时活的脸色。我的
狮头仍归我,白狮可以带进正山,已有的外单也能商量。
“不是叫你回去认个错,然后什么都照旧。”她说,“我问过了,有些东西能写下来。”
我低头,拇指在塑料碗沿压出一道白印。
若是授旗前给我这份,我一定高兴得睡不着。能上场,有自己的名字,我妈也不必再担心。那是
我求了很多年的一份。
“望春怎么办?”
她没立刻答。
“麦穗要是愿意,可以先进班练。小满回来也能谈。可决赛的名额和队伍,不能两边都留。”
我看向屋里。墙上还贴着麦穗那张谁都可以喊停的纸,桌边是小满新敲出的鼓印。他们不是师父
随手能给我换成更熟练两个人的缺口。
可我也清楚,若只问前程,这比我们眼下有把握得多。
“你自己怎么想?”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说自己不是来逼我。我说我知道,我问的是,她真觉得回去就好了,还是只是替师
父把话送到。
她握着杯,好一会儿才说:“一半吧。我不想看你们越闹越僵,也不想以后每次站在明凯身后,
都像我把你挤走的。”
我望着她,没有让她立刻别这么想。
我被她选择的那一下伤过,也伤过她想站到前面的愿望。不是谁在今天承认一句,两个人就能各
自清白得一点没剩。
“你带的班,开起来没有?”
“开了。孩子是来跟正山学,我是带教。前面说的课时费也在给,不是假的。”她抬头看
我,“只是报名、演出、下一步怎么排,还是他说了算。我要自己的班,他给的是一份工作。”
“你当时知道吗?”
“知道带教不等于全部归我。我想先有一块能站住的地,没想一步什么都有。”
我点头。她并不是被几句好听话就骗走的傻姑娘,她清楚自己付了什么,又拿到什么。她可以满
意,也可以有一天发现不够,再自己改。
糖水已经凉了,我喝完最后一口,说请她回去告诉师父,我不回了。
她没劝第二回,只问哪怕没拿奖、以后还要跑很多弯路。
“我想过。也会怕。但我不能在自己已经能换一个位置时,又替他们两个把路关掉。”
“你也别只为他们。”她看着我,“不是当上队长,就得把自己那份想赢、想挣钱,全藏起
来。”
我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热。
“我想。就是因为想,我才舍不得这次已经一起报上的名字。”
送她到门口,她站住,像有话想讲,最后只说决赛自己不会让。她同明凯练得很好,能拿第一就
要拿,不会因为以前对不住我,便故意走慢一步。
我说好,这才是她。
她走后,我回屋,将那份回去能拿到的条件讲给麦穗和小满,没装作自己从来没犹豫。
小满听完先骂师父早干什么去了,骂完又沉默。麦穗问我,是不是已经答不回。我点头。
她抹了把脸:“下回这种事,你早点叫我们一起听。你有更好的路,不是得对着我们偷偷愧
疚。”
那晚我们把糖水盒洗干净,叠到一旁。没有人逼我发誓往后一辈子不散伙。
第二天,三个人还是一起进了训练房。
19 这场生意不归他让
商场周末有一场开街活动,望春演一段,另有别的节目。对方看过现场,只要那只白狮从门边探
进来,不要求高桩,也不临时加没谈好的花样。
我同他把人、节目和价钱说清,才答应。公用锣钹只在赛场能用,商演需要另外请合适的人,我
们先问到两位能来配合的乐手,把这笔算进费用,没拿比赛三个人的分法照搬。
出场前一天,对方忽然问,为什么邵师傅说我们是他队里分出来的,若安排都找他,价钱能再合
一合。
我握着电话,慢慢问,他承诺由谁上。
“他儿子那边。他说你的白狮要换他那边的鼓,台上都一样。”
我吸一口气,说台上不一样。这次定的是望春,我们的人和节目已核好。若他确实想换,应当现
在说,不要两边以为自己都到场,最后让人挤着站。
对方说再核,临挂断前,问我与师父那点矛盾能不能自己消化,别耽误活动。
我在电话里答不会,挂后却很想把白狮往桌上一扔。
他没有来抢东西、摔门,只递一句都是我教的,便能将我们跑了一周的安排又变成一笔他可以议
的价。
麦穗听完,问我最气的是什么。
“他叫人家以为,选我们也得先问他。”
“那我们就先让人看明白,这次是谁做。”
她从箱子里找出已经印好的小队名牌。普通硬卡,字不漂亮,背面有三个人的电话分工。她说不
用临时做大旗,先把自己本来就有的带去。
第二天我们提早到,先同工作人员核位置、试音、确认出入口,没有一进门便讲师徒家事。我给
临时配合的乐手结了约定的欠款,再请对方把最后那一段听清。
负责活动的人从里面出来,看见我们都在,明显松了口气。
快开场,师父到了。
他不是来参加演出,是商场请来的老街民俗嘉宾,胸前挂着一张红牌。邵明凯跟在他旁边,见我
正在戴护膝,先看了眼我身后租来的鼓。
“真没听阿岚的?”他问。
我将护膝贴好,说听了,自己选的。
师父没理这句,直接问负责人流程,像往常替自己队核一场活。对方含糊,说这段前面已经同小
梁确认,您坐前面就好。
这是我头回看见,他伸出去接流程表的手,没立刻有人递。
主持人过来核报幕,他指向我们:“这是我教出来的,你们按师承说清楚。”
我站起身,将自己早交过的名单再递一次。
“学艺经历没有要藏。但这场演出请报望春,三个人的名字和两位配合老师都在后面。不能报成
正山出品。”
主持人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没将表从别人手里抢回来,就站着等核对。最后负责人点头,说按已经签定的节目安排,不临
时换。
师父笑了一声,转身去了前排。
那一场,我紧张得胃都缩着。他坐在我进场一眼便能望见的地方,双手搭膝,连鼓响了也没动。
我进狮头前,麦穗轻轻拍了拍我。
“我们今天不是舞给他。”
我点头,将眼睛落到门口等着的孩子身上。鼓点一响,白狮先缩了一下,再慢慢探出去。一个小
姑娘躲到父亲身后,露出半张脸,又忍不住伸手。
我在她够得着又不会突然撞到的位置停了一停,让狮子先低头,等她敢看,再抬。
她笑出来,后面的人也跟着笑。那一瞬间,我几乎忘了前排还坐着谁。
出场结束,负责人将尾款付清,问下月的另一场能否先留时间。我没有往师父那边看,说我们核
完排期给答复,不能现在一句都能接,过后再叫别人硬顶。
他点头,拿着我们的名片走了。
师父起身时,邵明凯还坐在旁边看白狮。父亲叫了一遍,他才跟上。
我没有追着问看清没有。那笔没有经过他点头的钱,已经在我们手里了。
20 那一招不是只属于我
我在手机里看完,手指停在一处转身上。那是以前我和周岚一起试过的连接,后来又改过几次。
如今红狮从同一个位置转出去,利落、熟练,底下很快有人夸师门新作。
也有人在我们的视频下面问,是不是学的正山。
小满气得要回,说谁学谁还不一定。我按住他,让先别发。
我想了很久,先给周岚打电话。
她接起后也没装不知道,直接问看见了吗。我说看见了,那个链接,当时是不是我们一起改的。
她答是,原先两段都是传统练法,中间怎样接,我提过,她也试过,不是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想出
来的。
她没有抢走我那一份,也不肯将自己那一份全让掉。
我心里很堵,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所以我不用你们那套新节目。”她说,“但这些共同练过的东西,不是你离开了,我就不能再
做。”
我答对。那一刻,答对比同谁争一句全是我的都难。
挂断后,我把整件事讲给麦穗和小满,讲清哪几段从小就有、哪些是一起试出来的,哪部分才是
我们这几周配合她的身体重新做的。不让小满替我出去讨一份我自己都不肯分清的公道。
他听完,抓着鼓槌转了好几圈,才问那人家觉得我们像怎么办。
“像的地方,不靠骂便能变得不像。我们练自己的。”
话虽这样讲,晚上练习时,我还是忍不住想将那一处换掉。
我找了两个替法。一个显得硬,一个需要麦穗来不及熟悉的新配合。我刚说试,麦穗便将狮衣放
低,看着我,没动。
我也停住了。
她没有骂我又来了,只问,换它,是因为原来不好,还是怕别人说。
我垂下手,站了很久。
“怕别人说。”
她点头,说那等我们练完,出去吵也行,别拿上场去同评论区赌气。我听得想笑,笑出来,心里
那块绷着的东西才松了一点。
那晚我们保留了合适的连接,按原计划练。有两次,我仍想多转一回,脚刚抬,便先看麦穗的眼
睛。她没动,我也收住。那个转身,我能一个人做得漂亮,可后面的人还来不及知道我下一步要
去哪儿,狮子便已经断了。
训练后,有个刚看过开街演出的年轻妈妈来,想问女孩子几岁能学。她带着一个小学年纪的女
儿,孩子一直藏在她腿边,望着狮头不肯移眼。
我让孩子先站在旁边看,不急着抬,等母亲问完时间和费用再说。我们目前只准备在赛后试几节
体验课,不收一年半载的大笔钱,更不能为填眼下的缺口,先许诺人人都能上台。
孩子却先问我:“我以后能在前面吗?”
那句话一出,我心里猛地酸了一下。
我蹲下来,答能学,但头、尾、鼓都要认识,不是谁天生只配站哪一边。她问那尾巴是不是差一
点,我还没开口,麦穗已经拎起后半身,朝她招手。
“来,你看我怎么把它变成一只,不是半只。”
她没有让小孩子马上钻进去,只让她摸一摸狮衣,自己示范没有配合时,前面再会抬,整只狮也
只会像断了一截。孩子笑起来,先向麦穗那边走。
我在旁边看着,没有急着替她讲。
临走,那位妈妈留下电话,说等赛后通知,不用我们保证孩子能拿什么奖。她只是想让女儿试
试,别还没开始,先知道自己不可以。
我送她们到门口,回来时,手机又多了几条问同门节目相似的消息。
我这次没冲进去逐条吵。我们在介绍里补清节目采用传统街狮底子,由本队编排演绎,再将头、
尾、鼓乐都写全。谁仍想看,决赛就能当面看。
小满收好手机,将鼓槌递给麦穗,让她试两下。她敲得乱,笑着叫我们别听,明明最后一段还得
指望杜老师救命。
小满立刻坐直,说再喊一遍。
我们笑得停不下来。等关门出去,我发现自己终于没有在心里又将红狮那一段过一遍。
21 他来划掉了我的名字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师母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我早些年在铺子穿的那条红裤子。我们搬东西时有
些旧物没来得及拿齐,她这回一并送来。
我妈正给客人试腰围,见他进门,先叫了声邵师傅,手里的皮尺都没放。
他没坐,看着店内挂着的白狮,说我考虑够了没有。
我站起身,把挡在过道里的凳子挪开,答已经请阿岚转告过。
“她转告是她的。今天我亲自来,给你这最后一回。”
客人站在帘子后,进退不是。我妈先将人请到另一侧,把修改处夹好,约了取衣时间。等客人走
了,才将门往里掩一点,没关。
师父将一本旧名册放到裁衣桌上。
前面几页是我们小时候入队的记录,纸边发黄,我的相片还是十四岁拍的。那天拍照前,我妈买
过一只新发夹,怕头发乱,硬将耳边碎发都别上去。我嫌不好看,照出来仍皱着眉。
我看见那张脸,心一下酸得厉害。
“你要自己起旗,我不拦。”师父说,“可得讲清,从今天起,不再是我邵正山的徒弟。以后赢
也好,输也好,别打着我的名头。”
我妈看向我,嘴动了动。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这个名字护过我,也压过我,她怕我失去护的那一
份,往后受苦。
我也怕。我不是前几天刚尝到一点好,便已经不记得受气和有依靠之间隔着多薄的一层。
师父拿出笔,搁在那一页上。
“你现在向师父认个错,决赛过后,什么都能谈。我教你那么多年,没叫你一辈子给我做白工,
是不是?”
“工钱您按做活给,我领过的都记得。”我答,“我也跟您学过。可那天的狮头是我买的,您答
应给我的位置,不能一句他姓邵就不算。”
他的脸沉下来,说还抓着这一件,不知道外头多少人笑话。
“我被叫下来那么多年,您有没有觉得,站在下面的我也难看?”
这句话说出口,我的眼泪毫无准备地掉下来。我本来打算稳稳当当,等他划就划,不让他看见自
己有多舍不得。可那张戴新发夹的脸,就在我眼前。
我十四岁时,是真的觉得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师父看见我哭,神色松了点,手朝名册一按:“知夏,人得服一次软。你现在还来得及。”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眼泪后面就该是认错。
我擦了一下脸,把笔推回他面前。
“您要划,就划。决赛我照样去,学过的不撒谎,望春也不解散。”
师母在旁边轻轻叫了声老邵。他没应,拿起笔,在我那一行重重划下去。
笔尖陷破纸面,声音小得只有站得近的人才听见。
我妈下意识向前,我拉住她。那册子是他的,我不能去抢,只能看着十二年的一行字,从自己眼
前被一道黑线盖掉。
他合上本子,将笔别回口袋,转身往外走。
路过我妈时,他说往后队里的改衣零活就另找别人,不必再麻烦。她原来每年能接到一点,没多
到养全家,也不是随手不要便没影响。
我手指一下攥紧,想叫住他。
妈先将皮尺挂回脖子,站到缝纫机前:“行。上回那几件还没做,料子您带回去,已经做完的按
原来说好。”
她没有将所有活都砸回去,也没有连连道歉求他别气。她把两包料分清,让师母拿。
师母接过,脸色白得很。她看着我,手往包里伸一下,像想再留什么,最后只将旧红裤放到桌
边。
门外脚步远了,我妈坐到椅子上,手抖得针都穿不过。我走过去说对不起,连累了她那几笔活。
她让我先别动机器,过了一会儿,自己把线穿进去。
“是少赚一点。我舍不得,你别当我多有本事,连钱都不在乎。”她低头,“可我求他收你,是
叫你学一门能站住的手艺,不是叫你学会,他一伸手,你就得跪。”
我蹲在她旁边,终于哭出声。
她摸着我后脑,等我慢慢停,再将那条旧裤展开。膝头补过三层,最里面还藏着一小块蓝布,是
我中专那件旧校服剪的。
我没有扔掉它,洗净,叠好,放进自己柜子的最下一层。
第二天照常练。进门前,麦穗问我眼睛怎么肿了。我将事情告诉她,没有笑着说一点不在乎。
她听完,接过狮尾的衣服,站到我后面。
“那今天先慢一点。你要找回这口气,我陪你。”
22 他们也真的想赢
我妈的铺子没全关,上午先交完约好的衣服,中午再来。她将一盒饭放进我包里,饭下面压着一
张写了时间的小纸,叫我不饿也别忘记吃。
我在准备区取出来,先分一半给麦穗。她说自己带了,又从包里拿出两只包子,最后我们把几样
东西摆在一起,像凑出一顿不太体面的年饭。
小满去同公用锣钹再合一遍。他租来的鼓已经练熟,今天反而不急,先请人听自己的停顿,再听
对方哪里觉得不顺。
我隔着几步看他。刚出铺子时,他连同陌生人说自己是鼓手都声音小,如今能把一段反复讲清,
不怕别人嫌他啰嗦。
麦穗轻轻碰我,说杜老师真开始像老师了。
他说听见了,回头瞪我们,耳朵却红。
等待器材复核时,邵明凯过来。
他没像以前那样随手摸我们的狮头,站在一步外,问额上那块是不是还能看得出来。我说补过就
会有痕,只要牢靠,不影响使用,不是非得骗别人它从没裂过。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那天不该伸手拿。
我没接这句。
他抬眼看我:“不是我爸非让我拿,是我也想。你刚说自己买的,我心里还在想,队里的东西我
用一下怎么了。反正最后你也会给。”
这句我听得懂。
不是他没看见我的手压在那里,也不是没听见我说不。是以前那么多次,他伸手,总有人先叫我
懂事,于是连他自己都以为那就是该。
我将狮眼轻轻压下,答他:“今天不会了。”
他点头,像想再说什么,最后只问,决赛真不换那一段。
“你管你的。我管我的。”
他笑了一下,说好,然后转身回红狮旁边。
师父坐在准备区外侧,见他过来,问同我讲了什么。他答没讲节目。师父又要问,他已蹲下检查
自己那只狮,没继续答。
我收回目光,叫麦穗过来,先对今天要用的信号。
正山排在我们前两队。
他们上场时,我们站在候场区,能看见大半个场地。红狮一起,鼓声便压住四周,干净、有力,
连旁边吵闹的孩子都停下。
邵明凯确实会舞。
他不是只靠姓邵才抬得起那只头,也不是离了我便两腿发软的空架子。红狮抬眼时凶,退时不
乱,往前一探,像真能将前面的路踩开。
周岚在后面,稳得几乎看不出是另一个人。那一瞬间,我甚至记起自己在她前面是什么感觉,后
背该怎样放,她会在什么时候托住。
我的手不自觉攥紧。
麦穗没说他们也不过如此。她同我一起看完前段,才低声说,这一出确实好,我们不用追这个。
我嗯一声,掌心松开一些。
中段有个很小的错位。邵明凯向外转,周岚没完全跟上,他没有硬顶,短短停了一下,让她归
位。两个人接得快,场边多数人根本没察觉。
师父的脸却一下冷了。他在台下比了个催快的手势,邵明凯没有看,照自己的节奏做完。
最后摘青,全场掌声很响。
我也拍了两下。麦穗转头看我,我说他们做得好。说出这句,没让我变小,也没把自己要拿的那
份让掉。
他们下场,分数很快出来,是目前全场最高。
师父站起,身旁有人道喜,说今年领狮看着还是邵家。他没像初选时笑得那样开,先将邵明凯叫
到面前,指了指周岚,像在问方才怎么回事。
我听不清前面几句,只听见邵明凯后来声音高了一点。
“是我转早了,不是她慢。先喝水,行不行?”
说完,他将水递给周岚,自己摘掉额前的毛巾。
这不等于以前的事都能作罢。可他终于知道,狮尾不是出了错便能拿来挡的一截布。
周岚站在旁边,没替他笑着打圆场,接水喝了一口,去收自己的衣服。
轮到前面那一队时,我们开始最后准备。小满坐到鼓边,掌心在裤腿擦了擦,说我们等自己的这
一场。
我将狮头抬到胸前,往里望。
里面还有我修补时贴的一小片纸边,颜色不一样。我伸手压实,没有再去找外面那只红狮。
23 这一回先听身后
前一队正在退器具,通道有些挤。我抱着狮头往旁边靠,眼前晃过一条熟悉的旧皮带,是我妈赶
过来的包。
她没往里面闯,在允许站的地方朝我招手。
我走近,她先问吃没吃,我说吃了。她仍不大放心,盯着我脸看,像能从这张脸上找出有没有剩
饭。
然后她伸手,想替我将领子翻好,手抬到一半,又问能不能碰,别弄坏已经理顺的衣服。
我点头,往前低一点,让她翻。
指头碰到脖子时,我突然想起十四岁拍那张照片之前,也是她替我理好领口,费力将那只新发夹
别上。我那时只顾嫌不好看,没想过有一天,被人一笔划掉的,不只是一个弟子的名字。
妈像看出我在想什么,没劝别难受,只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别针,说后面的衣角有点翻,她在外头
看见了。
麦穗走过来,让她帮着整理。两个人低着头,一时谁也没讲比赛。我站在旁边,心跳慢慢不再撞
着嗓子。
有人喊望春准备。
妈先退开,说行了,去。
我走出两步,又回头叫她。她抬眼,我本来想说若输了,今天别哭。话到了嘴边,换成一句,您
找个坐着的地方,别一直站。
她答好,笑着晃了晃手里那只折叠小凳。
我也笑了。
通道口,师父站在那里。没有人拦他,他也没有拦路,只看着我肩上的白狮。我们隔着两步,像
隔着昨天那一本被合上的册子。
“上去别乱改。”他说。
这是以前每次上场,他都会讲的话。我喉咙一紧,差点像小时候那样答知道了,师父。
最后我只点了点头。
他又说:“以后拿了名次,也别以为女人领个小队,就是全走通了。后面难的多。”
我看着他,答是,后面还得走。
他没再说。我从他身旁过去,没等他给一句准许,也没为了不肯听他说话,故意将接下来准备好
的每一步都反着做。
场上报出望春队。
先是狮头梁知夏,再是狮尾胡麦穗,主鼓杜小满,以及配合的两位乐手。我听完,等麦穗的手在
我后面落稳,才将狮头抬起。
外面的声音被厚厚的布和毛隔开,只剩鼓声清楚。
第一下,不急。
白狮从一扇简易小门后醒来。门是我们自己准备、提前核过的道具,薄薄两片,写着春来。它先
听见一点动静,慢慢睁眼,想往外,又将脑袋缩回。
场边有人笑。
我在狮头里吸进一口热气,鼻尖被内侧绒毛蹭得发痒。腿一酸,我知道自己今天站得久,比训练
时更紧。以前这种时候,我总想着赶紧进下一段,好像只要脚不停,别人便看不见我怕。
这回我等了麦穗一下。
不是放弃节奏,鼓点就在那儿,小满留了我们练熟的一口气。麦穗轻轻给回我一个信号,白狮才
往外探,前后像同一个念头。
我看见门边的小竹篮,里面放着青青的叶。它想吃,先闻,又绕,尾巴好奇地摆了摆,整个身子
才跟着靠近。
我不再怕观众觉得慢。它慢,有它想知道的事。
到靠近小台的位置,外面忽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不是倒彩,是罗姐,她带了书店几个客人过
来,认出我们,在远处喊了一声加油。
我的心热了一下,没抬头找。
我听身后的呼吸。
麦穗一直在。
下一段是我们重编得最多的地方。台边摆着一面已经固定好的小镜子,白狮先只看见一撮晃动的
白毛,抬眼,退半步,对面竟也退。它鼓起勇气往前一点,对面也来。
小孩子笑出声,问爸爸,是不是还有一只。
我在头里跟着笑,热汗顺着颈子流下去。白狮越想装凶,越被自己的影子吓住,退回门边,脑袋
一点点垂下。
麦穗在后面压低,整个身子跟着蔫了。
这不是师父以前那套叫我凡事先昂头的狮。它真的怕,怕一步迈出去就站不住,怕对面那只永远
比自己更凶。
小满的鼓轻下来,没有替它着急。
白狮停了一会儿,又伸出头。
这次不是为了抢到第一口青,先看清对面的到底是谁。
24 头彩就要拿在自己手上
刚才一直跟着的白影,没了。白狮停住,向后看,又往前看,终于像发现一个大秘密,轻轻一
抖,连尾巴都快活起来。
场边的孩子笑着拍手。
麦穗托住后半身,力量给得扎实。我没照以前习惯把上半身一味抬高,而是顺着她那一下,让整
只狮都昂起来。不是一个人在前面逞能,后面被迫补空,是头和尾一起长出了一口气。
小满的鼓骤然响起来。
我们进最后一段。
青还在那里,小台也没有变。白狮不再绕着镜子跑,先向篮边试,停,确认,再向上探。动作不
算全场最险,也不是谁没见过的秘密招数,可每一下都有来处。
我听见观众安静下来。
最难的不是最后那一下,是前面已流过那么多汗、腿已酸,仍肯把下一步交给身后这个人。我不
能在最后一刻怕不够好,突然回去找周岚的节奏。
麦穗的手在我后面落下。
我跟她一起上前。
白狮低头衔住青,再抬起时,我从狮口那道缝里看见了我妈。她真坐下了,坐在那只小凳上,两
手紧紧搁在膝头,抬着脸看。
她没有拿着针线,也没有替我去给谁倒水。
我将那一口青带回,按准备好的顺序完成收尾。白狮在门前回望一眼,先向门外的人行礼,再带
着一股生出来的精神,走出去。
最后一槌落定,我们停稳。
我等麦穗松开信号,才将狮头摘下。冷空气一下碰到脸,我几乎腿软,先扶住她胳膊。她也满脸
是汗,问我结束了没有。
我说结束了。
她笑着,又问一次,真的做完了?
我将她的手举起来,往前面站一步。小满从鼓后过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向场边致意。掌声比我在
狮头里听的还响。
我没有急着鞠躬鞠到谁看不见脸。
这一次,我想让他们记住我们三个。
下场后,麦穗蹲在墙边,眼睛红得厉害。她问刚才最后是不是她托得太重,我说没有,刚好。她
不信,又问小满。他答自己从后面看见了,是一只活的狮,不是两个人互相咬牙拖。
她终于捂住脸,笑着哭了。
等待分数那一会儿,我比上场还怕。所有动作都做完了,没有东西再让我忙,只能听四周说话,
听谁喊哪个队稳、哪个队最后也不错。
我明明想要,偏偏总想先说没拿也没事,给自己留一点好看的退路。
麦穗先抓住我。
“我想拿。”她说。
我看着她,答我也想。
小满在旁边很响地嗯了一声。
三个人坐在一起,再没人假装只要参与便足够。我们练过,伤过,退过钱,也知道不是吃过苦就
一定会赢。可到了这一刻,谁都想亲手接住那面旗。
最终结果宣布前,工作人员先核完各项分数。我们看着公示出来的总分,一时都没动。
望春,在最上面。
比正山高出不多,可确确实实在上面。
我将那行字从队名看到分数,又从分数看回去,怕自己将别人看成了我们。旁边有人说恭喜,我
答谢谢,声音发抖。再下一句,我就说不全了。
小满先叫出来,手往上举,差点碰着头顶的指示牌。麦穗抱住我,力气大得我向后退了一步,白
狮撞到我的膝盖,疼得我们两个一起笑。
我妈从人群后挤过来,没问分,先抱住我。她外套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把
脸埋进去,终于大哭。
不是我忽然不怕了,也不是这面旗能把以前所有没给我的都补齐。
我就是赢了。
这回谁也不能叫我先把它让出来。
颁奖时,我让麦穗站另一边,小满站中间,三个人一起接住头彩旗。奖金按赛方流程发,不是台
上一摞钞票任人塞口袋,可那张写着团队三万元的牌子,有我们完整的队名。
主持人问有没有话想说,我原来准备了很多,关于女人、关于师门、关于想争一口气。
我握住话筒,只先报清三个人的名字,谢了两位配合乐手和帮过我们的场地,最后说,春祭那
天,望春会按时来领狮。
台下小孩子喊还想看那只怕镜子的狮。
我笑着答,来。
走下台,邵明凯站在通道口,手里拿着第二名的牌。他看见我,先朝头彩旗点了下头,说这场你
们确实完整。
师父站得远,听不见这句。
我答他们也很强,下回别指望我松。他笑了一下,抱起自己的牌,转身去找周岚一起拍照。
我没追问师父为什么不过来。白狮还在等我们装好,后面那三条老街,也还等着它真正走一遍。
25 这面旗不换名字
下面是他同我的一张旧合照,正是十四岁那张。我戴着不喜欢的新发夹,笑得一点防备都没有。
头顶上,却不是望春的名字。
街上人拍来给我看,问是不是已经和好了。还有人说,无论怎么闹,都是邵师傅教得好,到底没
叫旁人抢走。
我看见那几句话,手先凉了一截。
麦穗就在旁边整理狮衣,她没抢过手机替我骂,只问我打算怎么办。小满的鼓已装上车,明天的
时段不能拖,不能因为一张纸,叫已经等着巡街的人也跟着看我们吵。
我将手机扣下,说该走的照走,队旗不换。
第二天,我们按约到集合点。
我妈没跟着搬东西,站在前面替我们拍了一张三个人与白狮的合照。这回她手机拿得很稳,拍完
还嫌我们站太散,叫靠紧一点。
狮会负责人领着确认路线,第一条街经过书店,第二条经过改衣铺,第三条要从正山门前走。不
是为了我特意改,往年也这么走。
轮到望春起狮,队旗先行。我亲手将旗杆交给来帮忙的一位成年志愿者,叮嘱按主办安排走,不
占路口,不抢别队位置。白狮一起,小满的鼓跟上,街边等着的人便喊起来。
我在狮头里听见有人喊望春,不再只喊那个同师父吵架的女的。
罗姐站在书店门外,将门边花篮往后挪,像我们第一场时一样。白狮到门前,又低头看了看,后
面的孩子笑着说,它还认识这里。
我也笑,在狮口里轻轻应了一声,认识。
过改衣铺,我妈站在门外,没有去给谁收红包。她今天给自己放半天假。白狮在她面前停了一
下,她伸手摸额上那道深一点的金纹,摸完,退开,让我们继续走。
到了正山门前,师父已经站在外面。
那张红纸还在,旁边立着正山的大旗。邵明凯、周岚和几个师弟都出来了,看见我们先点头。
师父抬手,要队旗往他门边靠。他说都是这里出去的,先按本门规矩行个礼,待会儿带着邵家的
旗再走,街坊看着也齐整。
我在狮头里,将脚停稳。
锣钹渐渐收声,小满的鼓也暂歇。我同麦穗按说好的,一起落下,摘头。汗风一吹,背上发冷。
师父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我小时候最想得的笑。
“拿了头彩,好。来,先把自己那面收一收。”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已举手机。我知道只要点头,这件事便能被讲成师徒吵过一场、女徒懂
事回门,从此人人轻松。至于后面托住狮尾的人、被收过鼓的人,名字可以在掌声里再省掉。
我将狮头交给麦穗,自己走到师父面前。
“我给您行礼。学过的,我没说没有。”
我认真向他鞠躬,不敷衍,也没跪下认一件从来不认为错的事。起身后,我伸手接回我们的旗,
站在旗边。
“今天领狮的是望春,旗不换。”
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
“现在拿到名次,就连这点体面都不给?”
我看了一眼门边那张红纸,指着上面的队名位置:“您要贺,就贺望春。不能把他们两个的名字
和这支队,贺着贺着又没了。”
小满站到鼓后,麦穗抱着白狮,谁也没有往后退。
我没有再讲十二年受过多少委屈,也没把旧账当街一笔笔数。我将队旗扶正,交还志愿者,转身
去麦穗身边。
师父叫了声明凯,让他把正山旗拿过来。
邵明凯没动。
“爸,今年是她们领。咱们拿第二,就按第二的排。”
师父瞪着他。他垂在身边的手握紧,仍没去取旗,接着说等明年真拿回来,再挂到前面。他不是
来替我出气,他有自己的不服,也有自己的下一场,却不肯再按父亲的意思,把别人的第一盖成
自己的。
周岚站在旁边,看我一眼,朝麦穗轻轻点头。
我转过身,重新抬起狮头。
第一声鼓,小满敲得很稳。
白狮向这扇门行了礼,随即转向街上。它没有撞门,没有撕墙上那张纸,也没有因为受过一点
好,便永远只能在门槛内等。
我们走出几步,身后的掌声才响起来。我没回头找师父的脸,只听见队旗在前面轻轻一抖,有人
将望春两个字念得很清楚。
当天下午,正山将那张旧合照收了,红纸也撤了。师母给我发来一张空门边的照片,没配一句求
和的话。
我回她,知道了。又问接下来能不能按她自己的工价,订一套狮衣。
那边隔了很久,才发来一个价格,后面跟着郑芸两个字。
她不是来白送一套,叫我们替谁别再生气。
我把报价转给另两个人,等大家都同意,付了约定的前款。
26 以后谁也不用先等一句准
没有去贵的馆子,怕又有人想先替别人省。每个人带一样自己真正爱吃的,凑出一张很挤的桌。
麦穗带了辣鸭脖,小满明明怕辣,还是伸手,咬一口,辣得端着水不肯松。
分奖金时,我们照先前讲好的,狮头九千,狮尾九千,主鼓六千,余下六千留作共同的场地和器
具费用,后面怎么用,三个人一起定。临时配合乐手的报酬已由赛方安排,不从别人不知道的一
笔里扣。
我一笔笔转出去,麦穗手机先响,她怔了好一会儿。
“真是我的?”
小满说不是你的,难道先借你看一眼。她瞪他,眼睛却红了,转头给母亲发语音,说钱到了,不
是自己又垫了钱出去。
我的九千也留在自己卡里。我想拿一部分去买代步车,算过才发现,若连后面生活都想稳住,不
能一高兴便全花掉。
我有点不甘心,小满看出来,说公用的可以先借给我,我那些损失也不是一个人——
我摇头。
“租的、该摊的,按原来分。那回是我催麦穗受伤,赞助也是我急着定,我不能等拿到奖,再将
自己的错分给大家。”
说完我还是望了一眼修车铺的方向。三千六卖掉的,不只是几块铁,里面有我第一次带母亲夜里
吹风的路。可我也不打算拿这点舍不得,叫另外两个人付我没说过的账。
麦穗夹一块鸭脖到我碗里,说以后接活买,先吃,辣得很有诚意。
我咬一口,果然眼泪都要出来,三个人笑得桌子直抖。
赛后愿意问我们的商户多了,却不是每笔都能接。有的日期撞了,有的场地不合适,有的想要的
节目我们根本不会。我以前见到一场就怕漏掉,现在先问另两个人,再答能不能做。
商业街后来定了五场,每场三千六,按实际完成付款,我们自己安排合适的乐手和运输,不能只
把数看成三个人净得。对方也仍同正山做别的活动,并没有为我们赢一回,便同老队一刀两断。
但他们给望春的那份,是直接同我们谈。
签定前,负责人问,宣传上带不带邵门几个字,外地客可能更熟。我把初选、决赛和之前演出的
完整片段给他,请他先看,要的若是这个,我们就按望春来。
他看完,同意了。
那天我将排期发给母亲,她看完只问几号能去看,不再问师父点头没有。我说先把您那天要交的
衣服留开,别又抱着裤子站后面。她发来一串笑,接着认真说好。
阿岚来拿自己落下的两卷线,是在这五场活动的第一次合练前。我们以前用东西总混着,分到现
在,偶尔还会从角落找到对方的记号。
她没说恭喜之外的漂亮话,将一张自己写的课表放到桌上,说往后想另租两个晚间时段,试一试
成年人入门班。正山原有的少年班按已经接过的课交接,不带走家长名单,也不拿孩子当自己走
不走的筹码。
她会少掉一份固定的钱,学生还得自己找。她讲得平静,我听得出不是嘴上说说。
“这回轮到我问场地了。”她笑了一下,“有空档告诉我,我按价用。”
我说等问过麦穗、小满和房东,能排就回她,不替别人先应。她点头,伸手想去替我理狮尾,手
停到半空,转而将自己的两卷线收进包。
麦穗恰好走过来,主动请她看一眼衣角哪处更容易松。阿岚蹲下,把会磨到的位置指出,没有替
她重新缝成自己习惯的样子。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抢着说从前我们多合拍。
有些好的东西可以留下,不必逼着谁回原来那个位置。
郑芸送新衣时,也同我讲清哪些能洗、哪些得另收拾,付尾款,她当场收了。我问师父最近怎
样,她说还照样带队,只是明凯开始要自己排,少年班和出场人员也得提前商量,吵过几回,谁
也没一夜变成另一个人。
她没让我回去劝,说父子自己的事,总不能还叫你们这些徒弟先退。
我将一份准备好的工艺署名给她确认,写的不是邵师母,是郑芸。她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
包里自己收着。
系列活动首场演出的早晨,我骑着新买的二手自行车,带着轻便的包出门。大件按谈好的价叫车
送,谁也不再背着一面鼓,站在路边求一句顺路。
街口有早点铺开门,蒸汽扑到脸上。我停下,给母亲买了她喜欢的甜豆浆,她今天已经把铺子安
排好,坐在观众区第一排,等着看我们。
麦穗先到,正在替白狮把衣角抖顺。她抬头叫我,小满从后面过来,给我看最后核好的流程。
我把包放下,站到狮头前。
外头有人问,望春到了没有。麦穗说到了,三个人都在。
我抬起那只额上有补痕的白狮。第一场时,裂纹让我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现在金纹依旧深一
线,没人催我赶快遮掉,谁见了都认得这是我们的那只。
鼓响之前,我回头看了麦穗一眼。
她伸手,稳稳落到该落的位置。
小满举起鼓槌,等我们点头。
我将狮眼睁开,向前一步。
这一次,不用先等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