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嫁妆开口说话了
我嫁入侯府的第一个时辰,满屋嫁妆忽然齐齐开口说话。
那对御赐的龙凤烛先开的口,端着架子,声音尖细:“新郎官今晚不会来。他睡在书房,怀里抱着他表妹柳如眉。这烛白点了,可惜。”
我攥紧了袖口。
紧接着,我陪嫁的那口樟木箱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又慢又阴,像有人拿指甲刮棺材板:“这侯府里死过三个新妇。一个吊在祠堂梁上,一个投了后院井里,第三个……吞了金。你猜她们的尸骨,现在压在谁的嫁妆底下?”
我没动。我从小就能听见旧物说话,但这是头一回满屋子东西同时开口。
我娘送我上轿前只说了一句话:“到了侯府,少说话,多听。”
门被人推开了。
我立刻阖眼装睡。脚步声很轻,停在我床前。我闻见一股檀香味,混着药。婆婆周氏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她走了。
然后她伸手,把龙凤烛吹灭了。
“这烛不吉利,换掉。”
她走了。樟木箱在我耳边补了一句:“她刚才在门口站了一炷香。她在听你有没有出声。”
我睁开眼,盯着帐顶。龙凤烛被吹灭之后没再开口,新换上的红烛是个哑巴。只有樟木箱还在絮叨:“这老太太有意思。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不说。跟你娘一个德行。”
“你认识我娘?”
箱子不吭声了。
第二天清早,婆婆派丫鬟送来一套旧首饰,说是侯府媳妇代代相传的,让我戴上给全族敬茶。
匣子一打开,里面一支点翠簪就尖叫起来:“别戴我!第三个新妇吞金那天,头上插的就是我!她死的时候眼睛没闭上,盯着我看了整整一夜!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眼珠子,跟死鱼似的——”
我面不改色,只挑了匣子里一只最不起眼的素银耳环戴上,其余原封推回去,说太贵重,敬茶戴一只表心意就够了。
送首饰的丫鬟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敬茶的时候,那只耳环在我耳朵上嘀嘀咕咕,一会儿说二房老爷上个月把它从库房偷出去当了二百两,赎回来账上写的是“修缮祠堂”;一会儿说三房太太的娘家侄子其实是她亲儿子;一会儿又说大姑奶奶守寡三年,后院里养着个唱戏的。
我端着茶,挨个行礼,在每个房头面前多站了半息。
敬到二房,我多看了二老爷一眼。他正翘着腿喝茶,浑然不觉。
一圈走完,婆婆单独把我留下了。她坐在太师椅上,捻着佛珠,从头到脚打量我一遍。
“你比你娘沉得住气。”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她怎么知道我娘?
婆婆又说:“你娘当年在这间屋子里,坐了整整三天,一个字没说。比你还能忍。”
她说完就挥手让我走了,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天气。
2 铜锁藏着旧秘密
我回房,反手关上门,从嫁妆最底层翻出我娘给我的压箱底,一把铜锁。那锁年头太久了,铜绿斑驳,我娘把它搁在我嫁妆里时说:“到了要紧的时候,问它。”
铜锁在我手里咔哒咔哒响了两声,像老式留声机在找针。
“你娘让我等你问的时候再告诉你——这府里死过三个新妇,但第四个没死。放出去的第四个,就是你娘。”
我愣在那里。
铜锁又说,断断续续的,像电量不足:“你娘……是第四个……嫁的是……上一代世子……世子死了……婆家让她选白绫还是剪刀……她没选……她选了……把全族丑事写成状纸……站在衙门口……”
“谁放她出去的?”
铜锁沉默了很久。
“你去问那个匣子。你婆婆的陪嫁匣。那匣子比我老,它什么都知道。但你得先让它开口——它认主,不认外人。”
当天午后,我端了一碟桂花糕去婆婆房里“请安”。
婆婆不在,丫鬟说去佛堂了。我坐在她房里等,一边说话一边打量那张紫檀木桌。桌上搁着一只紫檀陪嫁匣,包浆厚得发亮,铜扣上刻着缠枝莲纹。匣子安安静静,一声不吭。
我等了半盏茶功夫,婆婆回来了。她进门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让我坐。
她打开那只陪嫁匣取佛珠。匣盖掀开的瞬间,里面极轻极快地嘟囔了一句,像个老太太在咳痰:“周家姐姐的闺女……长得真像。”
我端茶的手微微一滞,没抬头,没接话。但我记住了:这匣子认我娘。
回房之后,铜锁突然又响了。这回语气不对,像换了个人在说话,一字一顿:“你娘还让我带一句——‘告诉听澜,让她先别杀婆婆。先问问婆婆,当年是谁让她忍的。’”
我后脊梁发凉。
我娘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第二天,我趁婆婆午睡又去了一趟。这次我带了汤,坐在她房里慢慢等,等她睡着。
婆婆靠在榻上,没一会儿就起了鼾声。我坐在离陪嫁匣三步远的凳子上,盯着它。
匣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咳了一声。
“你娘让你来问我什么?问吧。我憋了四十年了。”
它的声音很老,像抽了一辈子旱烟的老太太,嗓子眼里全是沙。
“三个新妇怎么死的?”
“第一个,丈夫死在战场上,婆家让她陪葬,她吊了。第二个,丈夫纳了表妹,她投井。第三个,丈夫要休她娶表妹,她吞金。”匣子顿了顿,“你娘是第四个。她丈夫也死了。婆家让她选白绫还是剪刀。她两样都没选。她选了把全族丑事写成状纸,揣在怀里,站到衙门口。”
“谁教的?”
匣子沉默了三息。
“我教的。”
它慢慢说下去:“我原是你婆婆的陪嫁匣。你婆婆嫁进来的第一天,我对她说的头一句话是——‘忍。忍到你也变成说这句话的人。’她忍了四十年。忍成了替这个家擦屁股的人。但她教你娘的时候,说的是另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匣子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要么忍到死,要么走。走之前,把刀留下。’”
我喉咙发干。
匣子继续说:“你娘走的那天,你婆婆站在门口送她。你娘回头问了一句——‘嫂子,你什么时候走?’”
“你婆婆没回答。四十年了,她还没回答。”
3 婆婆的年隐忍
婆婆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她房里,陪嫁匣的盖子开着。
她看了一眼匣子,又看了一眼我,笑了一下。
“它跟你说了?说了多少?说到你娘跳船那段,还是说到我没跳?”
“您知道我能听见?”
婆婆坐到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娘走之前告诉我,她生了个闺女,跟她一样能听见。她让我看着你。你嫁进来那天,我一看见你那双眼睛,就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娘让我来干什么?”
婆婆放下茶杯。
“你娘让你来杀我。但她没告诉你——杀了我,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什么意思?”
婆婆没答,只把陪嫁匣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听。匣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你娘写的。收信人不是我,是你。”
我掀开匣子底层的暗格,里面果然有一封信,封皮上写着“听澜亲启”,是我娘的笔迹。
我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听澜,娘让你杀婆婆,是试探你。你要是真动手了,说明你还没听够。要是你没动手,就来问婆婆一句话——当年她为什么不跳船?”
我抬起头。
婆婆看着我,捻佛珠的手停了。
“问吧。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年。”
我举着那封信,盯着婆婆看了很久。
婆婆没催我。她捻佛珠的手停了停,又慢慢转起来,一颗一颗,不急不缓。窗外有鸟叫,院子里洒扫的丫鬟在低声说话,一切都寻常得很。只有我和她之间隔着的这封信,沉甸甸地压在桌面上。
“您当年为什么没走?”我问。
婆婆看了我一眼,把佛珠搁在桌上。
“走?”她笑了一声,嗓子眼里有痰,笑得不清爽,“我嫁进来的第三年,试过一回。收拾了两件衣裳,藏了二两碎银,趁夜从后角门溜出去。走了不到半条巷子,两个婆子把我架回来,扔在你公公床前。”
她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你公公那会儿病得起不来身,指着我骂了半个时辰。第二天一早,他把你伯公、叔公全叫来,当着全族的面说,我要是再跑,就拿我去祠堂跪三天三夜,跪完了送庵堂里剃头发。”
“您没再跑?”
“跑?那会儿你公公攥着我娘家一大家子。我爹在他手底下当铺子管事,我弟在他商号里跑腿。我跑了,他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她摇摇头,“你娘比我命好。她嫁进来的时候,她娘家没人靠侯府吃饭。你外公自己有田有铺子,腰杆硬。”
我想了想,问了一句:“我娘走的时候,您帮了忙?”
婆婆不答,反问了一句:“你觉得你娘能写出那份状纸,是她自己想的?”
我愣了一下。铜锁跟我说过,我娘把全族丑事写成状纸,站在衙门口。可一个深宅妇人,关在侯府里,怎么写得出那些账目往来、行贿细节?那些东西,得有人递到她手里。
“是您。”
婆婆摆摆手:“别急着感动。我帮她,是让她先出去,在外头替我留条路。我跟她说好了,等她站稳脚跟,回头接我。她走的那天在门口问我‘嫂子你什么时候走’,我说‘你先走,走稳了我再动’。”
“后来呢?”
“后来她出去嫁了人,生了你。头两年还托人捎信,说地方找好了,让我瞅准时机脱身。再后来信就断了。”婆婆顿了顿,“隔了十几年我才知道,她是故意断的。你爹做了官,她得避嫌。侯府这帮人精,要是知道她跟外头还有联系,回头能把她一家子嚼碎了。”
我捏着信纸,指节发白。
婆婆看着我的脸,慢慢说:“你娘让你来杀我,是怕你心软。她知道你这孩子跟你爹一样,心实。她给你那把铜锁,让你一点一点问出来,是想让你看明白,这一屋子人,谁手上干净谁手上不干净,你得自己判断。”
“您手上干净吗?”
婆婆笑了,这回笑得真心实意:“不干净。第三个新妇死的那天,我站在门口,听着里头没了动静才推门进去。我怕她没死透,又拿枕头闷了她半炷香。”
屋里静了。
“她没挣扎,”婆婆说,声音低下来,“她认出是我,就不动了。她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四十年。”
“她说了什么?”
婆婆从陪嫁匣最底层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推过来。纸上字迹潦草,墨迹洇了大半,像是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她说,‘嫂子,我箱底有个匣子,里头有东西。等你哪天忍不下去了,拿出来用。’”
我拿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丈夫要休她娶表妹,她不想被休,因为被休回娘家,她爹娘在族里抬不起头。她跟婆家商量,说她愿意‘病死’,这样侯府得给一笔抚恤银子给她娘家,她娘家拿银子买几亩地,日子还能过下去。侯府答应了。她选了吞金,因为吞金死得快,少受罪。”
我喉咙发紧。
“她死之前,把嫁妆里值钱的东西全折成了银子,托我捎给她娘家。还把她丈夫私吞祭田、伪造账目的证据锁在匣子里,全给了我。”婆婆又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年月、数目、经手人。
“这是她丈夫和二房老爷合谋干的。她嫁进来三年,天天挨打,没别的事干,就偷偷抄账。她跟了我两个月,问我怎么认字,怎么记账。我教她的。”
婆婆看着我:“你娘那份状纸,就是拿这本册子改的。你娘聪明,把年份改了改,把经手人换了个说法,让外头的人看不出是从内宅流出来的。但她留了个尾巴。”
“什么尾巴?”
“这本册子原样还在我手里。你娘当年抄走的是她自己的手抄本。所以衙门口闹了一场,侯府花银子压下来了,因为证据不全。你娘跑出去之后,侯府找不到她,这事就不了了之。但这本原册要是一露面,二房那帮人跑不掉。”
我盯着那本册子,心跳得厉害。
婆婆把册子又收了回去,压在陪嫁匣底下:“你先别急。这册子现在拿出来,二房有防备,能反咬你‘伪造内宅文书、构陷尊长’。你得等一个他们自己乱起来的时候。”
“什么时候?”
“你那个好夫君,今天该回来了。”
4 夫君露破绽了
我还没接话,外头丫鬟敲了门:“老夫人,表姑娘来了,说要给少夫人请安。”
婆婆看了我一眼,嘴角一勾:“你看,来了。”
柳如眉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婆婆下首喝茶。她穿着一身水红对襟褂子,腰身掐得细细的,进门先给婆婆行礼,又转身朝我福了福:“嫂子好。昨儿就想来,怕嫂子刚进门太累,没敢打扰。”
她说话的时候笑盈盈的,眼睛往我脸上扫了一圈,又往桌上那只陪嫁匣上瞟了一眼。只瞟了一下,立刻收回来,笑得更甜了:“嫂子跟老夫人聊什么呢?我在外头听着里头安安静静的。”
“聊你表哥小时候尿床的事。”婆婆面无表情地说,“你要听?坐下我给你讲讲。”
柳如眉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又笑:“老夫人真爱说笑。表哥今儿午后到家的,让我先来跟嫂子说一声。他在前头铺子里盘账,晚饭时候过来。”
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目光在我手上停了停。我手上戴着那只素银耳环,什么别的首饰都没添。她大概觉得我寒酸。
等柳如眉走了,婆婆哼了一声:“她来探你底。看你戴什么、说什么、桌上摆什么。回去一五一十告诉你夫君。”
“那您让她看陪嫁匣?”
“让她看。她回去准说‘老夫人的匣子摆在桌上没收’,你夫君就会以为我跟你交底了。他着急,才会露出破绽。”
我看了婆婆一眼:“您跟他有仇?”
婆婆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地说:“他十二岁那年,把我养的猫扔井里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娘,你得管我,不管我我就弄死你喜欢的’。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儿子靠不住。”
晚饭摆在前厅。我头一回见着我那位夫君,陈屿。
他人长得不差,高个子,白净脸,就是眼神飘,坐那儿东张西望,跟他说话他应得心不在焉。柳如眉坐他下手,给他布菜斟酒,手都快搭他胳膊上了。
婆婆坐主位,慢悠悠吃饭。我坐陈屿对面,看他吃了半碗饭,才开口:“夫君在铺子里盘账辛苦,今儿都盘清了?”
他筷子停了停:“差不多了。有几笔旧账对不上,得花功夫查。”
“什么旧账?我原先在娘家帮我爹管过铺子,兴许能搭把手。”
陈屿看了柳如眉一眼。柳如眉笑:“嫂子刚进门,哪能让你操心这些。表哥自己慢慢弄就是了。”
婆婆搁下筷子,不轻不重地说:“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管账天经地义。如眉你一个表姑娘,不好插手别人家的铺子账目。”
柳如眉脸红了。陈屿赶紧打圆场:“娘说得是。明儿我把账册拿过来给听澜看看。”
晚饭散了,陈屿跟着我回房。他前脚进门,后脚就凑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让了一下,没让他碰着,笑着说:“夫君别急。我先问你个事。”
“你说。”
“咱这院里,有几个库房?钥匙都在谁手里?”
他愣了愣:“库房有三间,钥匙在娘手里管着。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刚才听丫鬟说,你铺子里有几笔旧账对不上。我想着,库房里的东西得清点一遍,万一铺子上的账跟库房的货对不上,那不就能查出窟窿在哪儿了?”
陈屿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有人在铺子里吃里扒外?”
“我可没说。我就说,对一遍账,谁都没话说。你找娘要钥匙,明儿咱们一块儿盘。”
陈屿当晚就去婆婆那儿要了钥匙。婆婆把三把铜钥匙全给了他,说:“你媳妇说得对,该盘。盘完了你给我列个单子,缺了什么我找二房三房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账册进了库房。陈屿跟在后头,嘴里念叨:“你悠着点,二房三房的东西都在里头,别弄乱了。”
我没理他,一进门就听见满屋子旧物嗡嗡响。架子上的瓷瓶说“二老爷上月搬走俩梅瓶说是借去赏玩”,箱子里的皮货说“三太太去年拿走三件大毛衣裳没还”,墙角那口蒙尘的铁皮箱子最绝,直接嚷了一句:“底下有夹层!底下有夹层!”
我蹲下去,敲了敲铁皮箱底板,声音是空的。陈屿凑过来:“这箱子怎么了?”
“底下有东西。”
掀开底板,下面压着一沓子纸。陈屿拿起来看,脸色越来越白。那是二房老爷跟外人签的借据,拿侯府祭田的收成做抵押,借了三千两银子去做私盐买卖。借据上还有陈屿他爹的签名,画了押的。
陈屿把纸塞回去,声音都变了:“这事你别管。我去跟娘说。”
“你等等。”我拉住他袖子,“你爹画了押,你拿去给娘看,娘怎么说?你爹人都没了,二房咬死说这借据是假的,你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
“你先把这些东西原样放回去。然后,你去问问二房老爷,就说铺子里盘账盘出几笔亏空,问他有没有话跟你说。他要是慌了,自然会露出马脚。他要是稳得住,你再来找我。”
陈屿看着我,头一回用正眼瞧我:“你脑子挺好使。”
“我爹打小教我管铺子,这些东西见多了。”
他走了之后,库房那口铁皮箱子又嘟囔了一句:“你行。比你婆婆当年利索。她当年在这屋里蹲了三天,才找着夹层。”
我拍了拍箱子:“往后还有事问你,你嘴严实点。”
箱子嘿嘿笑:“我嘴最严。侯府里谁在我上头哭过,我全记着。”
当天下午,陈屿去二房那边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进门就拍桌子:“二叔说那借据是爹跟他商量好的,还说我一个晚辈没资格过问。我说那行,我明儿把借据拿到族里让长辈们评评理。他立马软了,说好商量好商量。”
“你怎么回的?”
“我说商量可以,你把铺子里的亏空先填上。他支支吾吾,说手头紧。”
5 设局拿捏房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慢悠悠接了句:“他手头紧,是因为私盐那条线被人断了。你爹当年跟他合伙干的,你爹死了,他一个人吃不下那条线。上个月官面上查得紧,他亏了不少。”
陈屿回头:“娘你知道?”
婆婆走进来坐下:“我知道的事多着呢。你要听,坐下我给你从头讲。”
她看了我一眼,我把门关上。婆婆从怀里掏出那本旧册子,放在桌上。
“你爹跟二叔干的这些事,早有人记着。这册子在你媳妇手里。你要想把这个家撑下去,就跟你媳妇好好合计。你要想跟你二叔一条道走到黑,明儿我就让你媳妇把册子送衙门去。”
陈屿看看册子,又看看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俩什么时候成一伙的?”
婆婆哼了一声:“从你把你媳妇扔在书房睡表妹那天起。”
陈屿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突然站住了:“不对。二叔今天软得太快了。”
婆婆抬了抬眼皮:“你接着说。”
“他那人我最清楚,占了便宜从来不肯吐。今儿我说去族里评理,他马上就松口说商量,这不像是他。他要么是手里还有牌没打,要么是拖着时间等什么。”
婆婆赞许地点了点头:“还不算太蠢。他等的是柳如眉。”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柳如眉是二房的人?
婆婆说:“柳如眉她娘是二房太太的亲妹妹。她爹死得早,她娘把她送进侯府养着,名义上是表姑娘,实际上是二房安在你夫君身边的眼线。你以为二房为什么让你夫君去管铺子?他那点本事管得了什么?是二房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东家,他在前头顶着,二房在后头倒腾。”
陈屿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那她跟我……”
“她跟你睡一张床,给二房递一句话。你每回跟她说铺子里的事,她转头就告诉你二叔。”婆婆语气平平的,“你当人家跟你掏心掏肺,人家拿你当传声筒。”
陈屿一拳砸在桌上,茶碗跳起来老高。
我等他缓了缓,开口:“先别急。二房还不知道咱们从库房拿了东西。柳如眉昨儿来探我,我只装傻,她大概以为我就看了个皮毛。你今晚回去,跟往常一样,别露声色。”
陈屿抬头看我:“我还得跟她演?”
“你不但要演,你还得演得像。你回去就跟她说,你今儿在库房翻出几张旧借据,你怕事不敢声张,把东西原样放回去了。看她怎么接话。”
陈屿当天晚上回了房。我在隔壁耳房里坐着,铜锁搁在手边。过了半个时辰,铜锁咔哒响了,模仿柳如眉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表哥你别慌,明儿我找我姨母说说,让她劝姨父把亏空填上。你先把借据收好,别让嫂子看见,她刚进门,万一把事情传出去就不好了。”
铜锁学得惟妙惟肖,连柳如眉说话时那点嗲劲儿都学出来了。我拍了拍它:“辛苦。”
第二天一早,二房太太果然登门了。她没找婆婆,也没找陈屿,直接堵在我房门口。
“听澜啊,”她笑得跟抹了蜜似的,“你刚进门,有些事不懂。侯府这摊子事啊,比你想象的大。你夫君年轻,有些账他看不明白,你别跟着瞎掺和,到时候出了岔子,你一个新媳妇,担不起。”
我端着茶,笑回去:“二婶说得是。我一个内宅妇人,能懂什么?也就是我爹教过几天看账,我帮着翻翻罢了。二婶放心,我就在后头给夫君递个算盘,不往前头站。”
二房太太盯着我看了两眼,大概觉得我松软好拿捏,笑着走了。
她前脚出门,婆婆后脚从屏风后头出来,哼了一声:“她来试你。你要是拍胸脯说‘二婶放心我不管了’,她转头就找人把库房里的夹层清干净。你要是硬顶回去,她马上会跟族里说你‘新妇插手家产,目无尊长’。”
“所以我装傻。”
“装傻还不够。你得让她觉得她赢了。她今儿回去准跟二老爷说,陈屿媳妇是个软柿子。他们一松劲儿,咱们才好动手。”
二房太太走了不到两个时辰,柳如眉又来了。这回她没来我房里,而是直接去了陈屿的书房。铜锁搁在书房博古架上,回来之后给我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柳如眉进门就哭,哭得梨花带雨:“表哥,我姨母回去说了,嫂子好像不太高兴我在这儿住。表哥,要不我搬出去吧,别为了我闹得你们夫妻不和。”
陈屿按我教的说:“你别听她瞎说,她刚进门不懂事。你就在这儿住着,哪儿也别去。”
柳如眉收了泪,凑近一步:“表哥,我听说库房里翻出点东西?二叔昨晚上来找我,说让你把东西原样放回去,他答应把铺子里的亏空填上。表哥,你就听二叔的吧,闹大了对你也没好处。”
铜锁学到这里,加了一句自己的评语:“这丫头比二房太太难对付。她不说‘你把东西给我’,她说‘你听二叔的吧’,把二房摘得干干净净,显得她是替你着想。”
果然,陈屿问她:“二叔跟你说的?他什么时候找的你?”
柳如眉支吾了一下:“就……昨晚上你出门那会儿。”
昨晚上陈屿根本没出门。他一直在婆婆房里跟我对账。
陈屿没戳破,按我交代的,含糊应了两句就把她打发走了。柳如眉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大概以为自己办成了事。
她前脚走,陈屿后脚来找我,脸拉得老长:“她撒谎。她昨晚上根本没见二叔,她在替二叔传话,还不让我知道是二叔让传的。”
婆婆从里屋出来,手上捏着一封信:“知道她撒谎就好办了。我今儿一早让人去打听了,柳如眉她娘上个月刚从二房手里买了个铺面,地段好,价钱便宜得不像话。那铺子原来挂在公账上,二房做的手脚,贱卖给了柳如眉她娘。这就是二房给她的好处。”
我接过信看了看,脑子里转了几转。
“娘,我有个主意。”
我跟陈屿说:“你去跟柳如眉说,你怕事情闹大,愿意把借据还给二叔。但要二叔写一张收据,证明‘借据已收回,铺子亏空由二房承担’。”
陈屿瞪我:“我真还给他?”
“还个假的。真的留在娘手里。你拿假的去换收据。二叔写了收据,就等于承认那借据是真的。你拿了收据不给他借据,他吃哑巴亏。”
陈屿想了想,又皱眉:“他不傻。他要先见着借据才写收据呢?”
“所以让你去跟柳如眉说,让她做中间人。你跟柳如眉说,你把借据给柳如眉,让柳如眉转交二叔,二叔写收据给你。柳如眉一定答应。她以为东西过她的手她就立了功,二叔那边她也交了差。”
陈屿咂摸了一下滋味:“你是说,让柳如眉当这个担保人?她要是不把借据转交二叔,她自己兜着?”
“对。你到时候拿了收据,柳如眉手里攥着假借据,二叔没拿到东西,二房怪的是谁?是柳如眉。柳如眉咬出你来,你手里有收据,二叔白纸黑字写着他承认借据的事。他敢闹到族里去?”
婆婆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这一手,比你娘狠。你娘当年就知道闹到衙门口,你比她多绕了一道弯。”
我低下头没说话。我心里清楚,我娘当年不是想不到这些弯弯绕,是她一个人在外头,没帮手,只能走最直的那条路。
陈屿第二天去找了柳如眉,照我说的一五一十办了。柳如眉满口答应,当天下午就把假借据送去了二房。二房老爷写了收据,按了手印,又让柳如眉带话回来:“东西收到了,亏空我下个月填上。”
柳如眉带话回来的时候,还附了一句:“二叔说了,以后铺子里的事让表哥多上心,他年纪大了,有些事管不过来了。”
陈屿把收据给我,我收进陪嫁匣里。婆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收进暗格。
6 侯府终于翻盘了
“行了。收据有了,账册有。现在缺一样东西。”
“什么?”
“二叔私盐那条线的证据。光有借据和亏空,他可以说他是借银子周转。得有人证、物证,证明他拿银子干了什么。这事儿你办不了,得我办。”
婆婆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我回趟娘家。我弟现在还在商号里跑腿,这几年跟着二叔的船跑过几趟,手里应该有点东西。”
婆婆出门那天,柳如眉来我屋里坐,试探着问:“嫂子,老夫人一早就出门了?去哪儿啊?”
“回娘家看看。她兄弟身子不好,去瞧瞧。”
柳如眉“哦”了一声,坐了会儿就走了。铜锁搁在桌上,等她走远了才开口:“她刚才在你屋里转了两圈,眼睛一直往陪嫁匣上瞟。她回去准跟你夫君说,匣子你收起来了,她看不见里头的东西。”
果然,陈屿傍晚回来,一进门就说:“柳如眉问我,娘的陪嫁匣怎么锁起来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是我娘的匣子,她想锁就锁,我管不着。”陈屿倒了杯水灌下去,“她脸色不太好看。她大概以为匣子还在我娘屋里搁着,她找个借口进去就能翻。”
“她翻过了?”
“她今儿下午借口给娘送新茶,进过娘的屋。出来的时候手是空的。我估摸着她想找匣子,没找着。”
婆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进门把门关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往桌上一拍。
“我弟跟了二叔三条船。头两条是正经货,第三条装的是私盐。船上的人他认识两个,一个是二叔的远房侄子,一个是二婶的娘家表弟。这俩人都愿意作证,但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别追究他们。”
陈屿问:“这俩人都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得看咱们动作快不快。二叔要是听到风声把他们送走,再想找就难了。”婆婆坐下喝了口水,“我弟说,二叔下个月初六还有一趟船要走。走之前那两天,人都在码头上。你找几个族里的长辈,就说请他们去码头看货,到了那儿把人一堵,货一翻,二叔说什么都没用。”
我算了算日子:“今天初几?”
“初二。”婆婆看着我,“还有四天。”
陈屿有些急:“四天够吗?”
“够。”婆婆把纸分了三份,一份给我,一份给陈屿,一份自己收着,“初四那天,你去找族里三太爷,就说库房盘出来亏空对不上,请他和五太爷初六去码头验货。他们俩跟二叔不对付,准来。初五晚上,你去找柳如眉,跟她说你心里慌,怕这事闹大了收不了场,问她怎么办。她准说‘表哥你别怕,我回去问问我姨母’。她一去问,二房就知道三太爷初六要去码头,他们准得提前把货转移。你等他们转货的时候动手,人赃并获。”
陈屿听完,愣了半天,嘟囔了一句:“你们俩这一个接一个的套,我脑子都跟不上了。”
婆婆瞪了他一眼:“跟不上就多听你媳妇的。她比你多长了个心眼。”
初六那天,码头上乱成一锅粥。
三太爷和五太爷带着族里一帮人堵在货船前头,二房老爷脸涨得通红,指着陈屿的鼻子骂:“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串通外人来坑你亲叔叔!”
陈屿按我们说好的,一句话不多说,只把二房老爷按了手印的收据、库房里翻出的借据、婆婆弟弟弄来的私盐账目一样一样摆出来。三太爷翻了翻,冷笑了一声:“老二,你还有什么说的?”
二房老爷还要嘴硬,码头上两个帮工被带过来,一五一十全交代了。二房当场软了,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吭声。
当天晚上,族里开了祠堂。二房老爷被除了族籍,二房太太带着柳如眉连夜搬出了侯府。陈屿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她们娘俩的马车走远,回头问我:“柳如眉走的时候,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跟她说,她娘那个铺子的地契,二房当初做手脚的时候留了个尾巴,地契上写的是‘代管’,不是‘赠予’。她娘要想保住铺子,得把二房这些年让她经手的事写个口供。”
陈屿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连她娘的路都给堵了。”
“我没堵。我给了一条路。她娘写口供,铺子归她;不写,铺子收归族里。她自己选。”
陈屿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我当初娶你的时候,媒人说你‘性子温顺,宜室宜家’。”
“媒人还说表妹知书达理,跟你青梅竹马呢。”
他笑容僵在脸上,灰溜溜地走了。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坐在婆婆屋里,陪嫁匣敞着盖搁在桌上。屋里没别人。
婆婆说:“你娘那封信上还有一句话,你大概没注意。”
“什么?”
“她让你问我‘当年为什么不跳船’。你问了,我也答了。但你没问她为什么让你来杀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娘是怕我心软,下不了手。”
婆婆摇了摇头:“你娘那封信,是写给你看的,也是写给我看的。她要是真觉得我是个坏人,她直接托人捎个口信让你别嫁就行了。她让你嫁进来,又让你带一把能听旧物的铜锁,她是在给我递话——‘嫂子,我闺女来了,你看着办’。”
我盯着铜锁,问它:“我娘到底是让我来杀她的,还是让我来帮她的?”
铜锁咔哒响了两声,慢吞吞地说:“你娘原话是——‘要是听澜问起来,你就说,杀不杀的,看那老太太自己怎么选。她要是还想忍,就让听澜帮她把憋了四十年的那口气出了。她要是不想忍了,就让听澜给她递个梯子,让她自己爬出来。’”
我抬头看婆婆。婆婆坐在太师椅上,佛珠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没再拨。
“您还想忍吗?”
婆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站起来,从陪嫁匣最底层摸出那本旧册子,搁在我手里。
“不忍了。这匣子跟了我四十年,今儿起归你。里头的东西你自己看着办。我明儿跟你三婶婆约了去庙里烧香,后儿约了五婶婆去听戏。侯府这些破事,你跟你夫君慢慢收拾,别来烦我。”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你娘当年站在衙门口那事儿,我其实一直挺后悔没跟她一块儿站。你回头写信告诉你娘,就说嫂子这回不躲了。”
铜锁在她身后“咔哒”响了一声,嘀咕了一句:“这老太太,憋了四十年,憋出一句人话。”
婆婆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我把册子收进陪嫁匣暗格里,盖上盖子。匣子闷闷地开口:“你娘还有句话,让我等你办完事再说。”
“说。”
“你娘说,她过俩月来看你。让你把婆婆那屋收拾出来,她要跟老姐妹住一块儿,好好叙叙旧。”
我笑出了声。
匣子又补了一句:“她还说,让你把账本理清楚,她来的时候要对账。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当年在衙门口站那一回。她得亲眼看看她闺女比她多绕了几个弯。”
窗外天光大亮。龙凤烛被婆婆换掉之后一直没再开口,新换的红烛是个哑巴。但我今早出门的时候,听见墙角那盆兰花的瓷盆说了一句:“这媳妇行。比她婆婆利索。”
我没理它。我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