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病房里,谢母哭得嗓子都哑了。
“清淮,必须让警察立案抓她!”
“那台原型机是你熬了三年、花几千万做出来的个人核心专利!她害你吃错药摔伤、偷走机器跑路,这是重罪!”
谢清淮额头缠着渗血的纱布,干裂的薄唇泛白,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厌恶与恨意。
“是,我要求立案,追究程岁的一切刑事责任。”
陈警官拿笔录本的手顿了一下,低声提醒。
“谢先生,你们毕竟是合法夫妻,茶里也只是两片普通的助眠褪黑素,你主要是摔伤,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谢清淮冷笑一声,眼神冷得像冰碴子。
“考虑什么?考虑她下次还会干出什么疯事吗?”
“这一次,哪怕她把牢底坐穿。”
“不,哪怕她现在死在我面前,我也绝不回头!”
窗外突然飘起了冷雨。
我就飘在病房的吊灯下面,静静看着他。
我想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血,指尖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脸。
谢清淮,你不用费劲让警察通缉我了。
这回,我真的没地方可跑了。
1
说起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确实是个疯子。
我这辈子做得最荒唐的事,就是缠上了谢清淮。
四年前那个冬天,写字楼的老电梯突然停电卡死。
狭小的铁盒子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瞬间犯了幽闭恐惧症,喘不上气,浑身抽搐。
我缩在角落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把两条胳膊抓出一道道渗血的红痕。
当时电梯里只有另一个人,就是谢清淮。
他没有嫌我脏,也没有像别人那样骂我神经病。
他默默打开手机手电筒,脱下羊绒大衣罩在灯光上。
刺眼的白光,瞬间变成了一团柔和的暖黄。
他挨着我坐下来,身上有股淡淡的薄荷和消毒水味。
冰冷的地板上,他一句话没多问,陪我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中途我抖得厉害,他就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帮我顺气。
直到救援撬开电梯门,他才把我从地上抱了出去。
临走前,他把随身带的一支暖光小手电塞进我手里。
他站在亮堂堂的大厅里,笑着对我说了一句话。
“别怕,有光就不会有事了。”
就因为这么一点举手之劳的善意。
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疯了般盯上了他。
我打听到他在城郊脑科学研究院工作,就辞职搬了过去。
我追了他整整一年,笨拙地把能给的都捧到他面前。
他胃不好,我每天凌晨五点爬起来熬小米养胃粥。
他通宵写算法,我就裹着羽绒服守在实验楼下等他。
他熬到天亮走出来,看见我冻红的鼻尖,总会无奈地叹气。
谢清淮是个极心软的人,最后还是答应了我的求婚。
去民政局领证那天,我高兴得躲在厕所哭了半个小时。
我盯着小红本上并排的两张脸,手都在抖。
我以为,从那天起,我终于有家了。
2
结婚后的第一年,其实过得特别甜。
甜到我现在飘在半空回想起来,胸口都像被温水泡过一样发酸。
那时候我们刚搬进新家,屋子大得空荡荡。
我有严重的怕黑毛病,夜里只要关了灯,就会整宿做噩梦。
谢清淮知道后,从来没有笑话过我矫情。
只要他晚上去实验室加班,回家之前一定会给我发消息。
玄关的感应灯,客厅的落地灯,卧室的壁灯。
他特意找电工全换成了最低瓦数的暖黄灯泡。
不管他忙到凌晨两点还是三点,推开门永远给我留着光。
有一回他出差去外地开会,半夜视频看我缩在被子里发抖。
他连夜改签了最早一班红眼航班,天没亮就赶了回来。
为了报答他,我偷偷跑去手工作坊学了半个月玻璃彩绘。
我买了一个圆圆的磨砂玻璃月亮灯。
每天晚上等他睡着,我就拿极细的画笔,往灯罩上点颜料。
一颗,两颗,整整画了三百六十五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
结婚一周年那天,我红着脸把月亮小夜灯递给他。
我小声问他,我画得这么丑,你会不会嫌弃呀。
谢清淮接过灯,按下开关,暖黄的星光映在他眼底。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笑得温柔又笃定。
“不丑,特别好看。”
“岁岁,我答应你,以后家里永远给你留一盏灯。”
那年冬天我又犯了噩梦,梦见自己被关在黑漆漆的地下室里。
我在睡梦里尖叫着挣扎,指甲在他胳膊上抓出几道血印。
谢清淮疼得皱眉,却没有推开我。
他一把将浑身冷汗的我死死按进怀里,打开了床头那盏月亮灯。
他一遍遍亲着我的额头,大手有节奏地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岁岁别怕,我在呢,天快亮了。”
他就那样保持着一个姿势,抱着我拍背拍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胳膊还僵得抬不起来。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只要待在他身边,我就能变成正常人。
3
可我忘了,从根上烂掉的东西,哪那么容易修好。
结婚第二年,谢清淮的研究项目进了最关键的攻坚期。
他越来越忙,经常一连三四天直接睡在研究所。
他不在家的夜里,哪怕全屋开着灯,我还是开始控制不住地慌。
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尖叫,说他腻了,说他很快就会不要我。
我骨子里的疯病,就像压不住的野草一样彻底疯长起来。
他晚回家十分钟,我就能发疯似的打爆二十个电话。
只要他没秒接,我就会浑身发冷,直接冲去研究所门口堵人。
我趁他洗澡,偷偷删光了他微信里所有女同事的联系方式。
我甚至鬼迷心窍,私下托一个懂电子改装的修表师傅,干了一件极其荒唐的事。
我趁着送他生日表,在手表后盖里悄悄塞了一枚微型芯片。
既能实时看他的定位,还能同步监测他的心率和动作。
每晚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红点稳稳停在研究所,我才能合眼睡两小时。
我知道自己像个变态,可我实在停不下来。
直到上个月,研究院开了一场极其重要的闭门学术研讨会。
他同组的女博士林微,只是弯腰凑近他,递给他一个银色U盘。
两个人低着头,对着电脑屏幕轻声说了几句话。
我正好拎着保温桶去送午饭,透过玻璃门看见那一幕。
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瞬间全炸碎了。
我当着几十位行业专家的面,发疯似的推门冲了进去。
我抓起桌上的冰美式,劈头盖脸泼了林微一身。
褐色的咖啡液顺着林微的头发滴下来,弄脏了桌上的报告。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一般寂静。
谢清淮猛地站起来,脸白得毫无血色,眼里全是难堪。
那是他第一次当众对我发火,声音沙哑,透着彻骨的疲惫。
“程岁,你到底要发疯到什么时候?!”
当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
他把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重重拍在了客厅茶几上。
他垂着眼,连看都不愿再看我一眼。
“我真的撑不住了,程岁,你病得太重了。”
“去医院好好看病吧,这婚,我们离了吧。”
看着离婚协议上那三个刺眼的黑字,我浑身都在发抖。
我噗通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死死抱住他的小腿哭求。
我说我改,我真的能改,我以后再也不去研究所了。
我哭得快喘不上气,他却只是闭上眼,面无表情地掰开我的手指。
他转身走进书房,“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了房门。
那一晚,我坐在冰冷的客厅里,盯着那盏月亮灯坐到了天亮。
4
周六晚上,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因为怨恨他提离婚,才报复他的。
警察调了家里的监控,看见我半夜进了他的书房。
看见我往他的夜宵热茶里,悄悄融了两片他平时失眠吃的褪黑素助眠片。
看见我输入他的生日密码,打开保险柜,拿走了那台原型机。
那是他熬了三年、投入几千万全部身家做出来的个人专利。
下个月就要拿去报国家重点评审,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拿走机器后,我就在监控盲区里彻底人间蒸发了。
连谢清淮自己都坚信,我是恨极了他,偷走他的心血去毁掉。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
那晚我根本没想过要害他摔伤。
我只是想让他睡沉一点,别发现我动了保险柜。
我不知道他晚上发烧刚吃了感冒药,两片助眠褪黑素叠在一起会让他头晕摔下楼梯。
我偷走那台脑机调控原型机,更不是为了卖钱或毁掉它。
是因为半年前的一个深夜,我起夜倒水,路过书房阳台。
我无意间听见谢清淮压低声音,在跟师兄打电话。
他说,他研发的这台脑机调控仪,能精准定位大脑海马体。
只要找准神经频段,就能把重度创伤记忆和偏执焦虑彻底抹除。
我当时躲在门后,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没敢继续听下去,怕被他发现,悄悄溜回了卧室。
我知道这台初代机还没过临床安全测试,极其危险。
我也知道,谢清淮绝不可能允许我冒着风险拿自己去试机器。
可周六那晚,看着茶几上冰冷的离婚协议,我实在没退路了。
我不想离婚,我不想回到一个人待在黑屋子里的日子。
我想变成一个不发疯、不吓人、能安安静静陪他的正常妻子。
5
周六深夜十二点多,外头下起了刺骨的冻雨。
我抱着那台沉甸甸的原型机,打黑车去了城南。
那里有一栋即将拆迁、已经彻底清空的老破小居民楼。
热恋那年,谢清淮还没攒够首付,我们在顶楼租过一间十平米的屋子。
后来搬进大房子,我舍不得那里有我们刚相爱时的记忆。
我偷偷联系了原房东,每个月照旧交着五百块房租,房子还挂在房东名下。
连谢清淮都不知道,我手里还留着那把生锈的钥匙。
推开老屋的门,里面冷得像冰窖,窗户缝里呜呜灌着冷风。
为了不让谢清淮顺着基站定位找到我,我一进屋就把手机卡拔出来掰断,冲进了下水道。
好在老屋以前拉的年费宽带还没到期,路由器闪着微弱的绿灯。
我连上无线网,把原型机接上笔记本,开始导入我抄来的参数。
我哆哆嗦嗦地拿过那台沉重的脑机头环,刚要往头上戴。
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突然极其刺耳地连续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刺眼的红光,跳出一条紧急推送警报。
【监测警报:佩戴者疑似剧烈跌倒,心率异常骤降!】
那是我偷偷装在谢清淮手表后盖里的芯片发来的警报!
我脑子瞬间“轰”的一声全白了,手里的头环啪嗒掉在地上!
他摔倒了?!怎么会摔倒?!
难道是茶里的助眠片和感冒药犯冲出了问题?!
我吓得魂飞魄散,疯狂抓起手机直接拨打紧急呼叫一二零。
可这片待拆区连附近的通信基站都早被拆断了,屏幕左上角信号格彻底归零,连无卡紧急呼叫都一直提示无法接通!
我连联网的语音软件都转接不了急救专线,眼看屏幕上的心率数值越来越低,我彻底崩溃了。
我连羽绒服都顾不上穿,踩着拖鞋就冲进了外面的冻雨里!
这片拆迁区早就没人住了,周围黑灯瞎火,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拼命往前跑,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脚底板磨破了也顾不上疼。
足足跑过了好几条偏僻的巷子,跑到城中村紧挨着汽车站的路边。
我终于看见了一座没有监控、老旧发黄的公用电话亭!
我疯了一样冲进去,抓起满是冰水的话筒,抖着手按下一二零!
电话接通的那一秒,我彻底哭出了声,嗓子劈得不成样子。
“喂!求你们快点!明珠苑七栋别墅有人摔倒了!”
“他发烧吃了感冒药又喝了掺助眠片的茶,头可能撞伤了,快救救他!”
确认救护车立刻出发,我才腿软地挂断电话,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正好凌晨两点零七分。
冻得浑身发紫的我跌跌撞撞跑回老屋,浑身都在剧烈打颤。
我看着窗外无边的黑夜,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谢清淮现在肯定恨死我了,我必须赶紧把病治好。
等我治好了,变成正常人了,我就立刻回去好好照顾他。
我反锁上门,重新抱起那台冰冷的机器,死死扣在了头上。
连上电脑,我咬紧牙关,按下了启动键。
第一秒,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签,狠狠扎进了我的太阳穴。
我痛得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湿毛衣。
可脑海里一闪过谢清淮厌恶的眼神,我就咬破嘴唇不敢停。
我颤抖着手,把神经刺激频率一路推到了最高档。
我要把那个偏执、阴暗、总惹他烦的程岁彻底烧干净。
剧烈的电流轰鸣声里,我感觉鼻腔一热,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紧接着,脑海深处像有什么根弦“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
我死死攥着兜里早已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意识越来越轻。
原来,我真的治不好了啊。
下一秒,我轻飘飘地浮到了半空。
低头看着水泥地上脸色惨白、唇角染血的自己。
我想哭,却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6
转眼过了半个月,谢清淮出院了。
警察查遍了机场、高铁站和各大二手交易渠道,一点我的影子都没查到。
他们只查到案发当晚凌晨两点零七分,有个女人从城南城中村的老电话亭打过急救电话,但那里没有监控,又紧挨着长途汽车站。
警方怀疑我有同伙接应,只能判定我是在那里中转,坐黑大巴逃去了外省。
连那台价值几千万的原型机,也彻底断了信号,没了下落。
出院那天,谢清淮一个人回了我们住了两年的别墅。
屋子里空荡荡的,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他路过主卧床头柜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那里摆着那盏我画了三百六十五颗星星的玻璃月亮小夜灯。
因为半个月没人管,电池早耗干了,玻璃罩上落了一层薄灰。
谢清淮站在床边,盯着那盏黑掉的月亮灯看了很久。
我飘在他身旁,以为他会嫌晦气,直接扔进垃圾桶。
可他没有。
他默默转身去了储物间,找出一对崭新的五号电池。
修长的手指有些僵硬地拧开底座,换上电池,按下了开关。
暖黄色的星光,瞬间温柔地漫了出来。
谢清淮盯着灯光出了会儿神,摸出手机点开了我的微信。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半晌,才发出去一句冷冰冰的话。
“灯修好了,有空来拿走吧,我不怕黑。”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酸得发疼。
谢清淮,已经不在了的人,是收不到微信的。
那天夜里,谢清淮失眠了。
他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打开了家里的云端监控系统。
之前警察查案时,为了节省时间,全程八倍速快进跳过。
只截取了我端茶、进书房拿机器的几个关键片段。
这一次,谢清淮点开了原速播放,从头到尾一秒没跳地看。
画面里,黑漆漆的客厅只有一盏微弱的小壁灯。
我往他茶杯里放完两片助眠褪黑素,端进书房时,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空调温度打得太低,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小腿露在外面。
画面里的我站在桌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轻轻解下自己脖子上戴着的羊绒围巾。
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把他的双脚和小腿严严实实盖好。
做完这一切,我抱着装满原型机的箱子走出书房,反手带上门。
我并没有立刻逃跑。
监控时间戳一分一秒地跳动。
我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书房冰冷的木地板上。
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无声掉眼泪,整整跪了四十分钟。
最后站起身要走时,我对着书房紧闭的门,轻轻动了动嘴唇。
谢清淮呼吸猛地一滞,手指僵硬地按下了暂停键。
他把监控画面一点一点拉到最大,死死盯着我模糊的唇形。
看清那三个字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我在无声地说:“对不起。”
书房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谢清淮盯着定格的画面看了足足十分钟,眼底那层坚冰头一次裂开了缝。
他慢慢垂下眼,左手抬起,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右手腕上的手表后盖。
他摩挲了很久,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7
第二天,谢母带着女博士林微来别墅看他。
林微提着保温桶,温柔懂事地替他倒水、整理桌面。
谢母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忙前忙后的林微,长叹了一口气。
“清淮,林微这孩子心善又体面,一直在研究所帮你。”
“比那个满脑子疯病、偷东西跑路的程岁,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反正法院马上就要走缺席离婚了,你就试着跟林微处处吧。”
谢清淮低头翻着一叠实验数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过了几秒,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
“妈,离婚手续还没办,她现在还是我太太。”
林微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她体贴地笑了笑,说研究所还有事,便找借口先走了。
林微一走,谢母压了一肚子的火气彻底憋不住了,猛地站起身。
她一向是极讲体面的大学教授,极少这样失态。
“谢清淮,你到底还要被那个疯子害成什么样?!”
“你知不知道,出事前半个月,她偷偷去学校找过我!”
谢清淮翻页的手指瞬间僵住,猛地抬头看她。
“她找过您?她跟您说什么了?”
谢母红着眼眶,声音微微发抖,满脸都是不忍和后怕。
“她一进我办公室,二话不说就扑通跪在水泥地上给我磕头!”
“额头都磕破了,顺着鼻梁流血,我怎么拉她都死活不肯起来!”
“她哭着说,她从小没有家,除了你,她在这世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求我别逼你离婚,说她一定想办法把脑子里的疯病彻底治好!”
谢母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滑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可她病得太重了,医生都说那是骨子里的创伤,治不好!”
“清淮,爸妈就你这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你毁在她手里啊!”
客厅里死一般安静。
谢清淮握着钢笔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垂下眼帘,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一言不发。
8
真正彻底击垮谢清淮的,是第二天下午接连砸下来的三记重锤。
先是陈警官亲自找上了门,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密封档案袋。
陈警官神色极其复杂,叹了口气,把档案推到了他面前。
“谢先生,我们排查程岁老家的社会关系,调出了这份封存卷宗。”
“我觉得,你作为她的丈夫,应该看看这些。”
谢清淮手指微微发颤,拆开了封条。
发黄的纸页上,字字句句都透着绝望和血腥。
程岁九岁那年,亲妈嫌穷跟人跑了,把她扔给了酗酒的继父。
那几年里,只要继父喝醉或赌输了钱,就会拿她出气,动辄关禁闭、不给饭吃。
最狠的一次,继父把她锁在漆黑发霉的地下煤窖里整整四天。
没有水,没有光,她饿到极致,抠着发潮的墙皮才熬了过来。
后来继父赌债缠身,发酒疯抢走她妈妈留下的唯一遗物,还要把她重新锁进那口黑煤窖里。
濒临崩溃的程岁抓起桌上的碎玻璃瓶,划伤了继父的胳膊才拼命逃了出来。
案子最终认定她属于自卫脱险,可她的精神也彻底垮了。
她在南城福利院和精神卫生中心待了整整三年。
泛黄的诊断书上,清清楚楚印着一行黑字:
【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极端分离焦虑与幽闭恐惧。】
谢清淮一页页翻着,那双做精密实验都不会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他这才明白,我为什么怕黑怕到发疯,为什么拼命想抓住他不放。
才知道,电梯里那盏暖黄的灯光,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国内顶尖的心理专家,谢清淮的好友,周医生。
刚一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周医生压抑不住的哽咽声。
“清淮……对不起,有件事我一直憋在心里不敢告诉你……”
“半个月前,程岁一个人来诊所找过我。”
“她哭得快背过气了,抓着我的白大褂拼命问我一件事。”
“她问我,你研发的那台脑机调控原型机,能不能把她的偏执症彻底删掉。”
“我吓坏了,拼命警告她那是还没过临床安全测试的初代机,贸然戴上去会出大乱子的!”
“可她说……她说她不想再吓到你了。”
“她说,哪怕只剩一天好日子,她也想当个正常妻子,堂堂正正陪你走下去……”
周医生的声音还在听筒里剧烈颤抖。
谢清淮的手机却在此时,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红色警报声!
那是他为个人专利原型机装的最高级别防盗追踪系统!
【警告!编号01号脑机原型机离线黑匣子电量仅剩1%!】
【最终定位坐标已强制回传!】
谢清淮脸色瞬间惨白如鬼,疯了一样点开那张定位地图!
坐标既不在省外,也不在港口,更不在长途车站。
那个闪烁的刺目红点,赫然停在城南那栋即将拆迁的老破小居民楼!
9
外面的冻雨越下越大,夹杂着细碎的冰粒。
谢清淮连外套都没抓,疯了一样踩死油门,一路连闯三个红灯。
他跌跌撞撞冲上那栋早已清空的老楼顶层,嗓子哑得像砂纸。
“程岁!程岁你给我开门!!”
屋里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
房门从里面反锁得死死的。
谢清淮红着眼,像发了疯的野兽,用肩膀狠狠撞击生锈的铁门。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左肩撞得渗出了血,终于一脚把腐朽的门锁踹断!
“砰——!”
铁门重重砸在墙上,一股阴冷腐朽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
狭小漆黑的屋子里没有开灯,冷得像一口废弃的冰窖。
谢清淮颤抖着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冰冷的水泥地。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死死定在了原地!
墙角里,我穿着单薄湿冷的毛衣,早已冰冷僵硬地靠在墙上。
我头上,还死死扣着那台闪烁着最后一丝红光的脑机原型机。
我的脸色惨白发青,嘴角和鼻腔下方,满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在我僵硬的左手边,平整地放着那份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
旁边压着一张被泪水泡皱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谢清淮,机器没坏,我好好还给你。】
【对不起,我好像真的治不好了。】
谢清淮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此刻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他死死盯着墙角那具早已凉透的身体,嘴唇剧烈颤抖,挤出嘶哑的几个字。
“程岁……你到底对自己干了什么……”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颤抖着伸手去摘我头上的头环。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原型机侧面的黑匣子回放键。
空荡荡的黑屋子里,瞬间响起了我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段录音。
电流滋滋的杂音里,是我痛到极致、却死死压抑的哭腔。
【“好疼啊……头快炸了……”】
【“清淮,再忍一下,是不是就能把疯病删干净了?”】
【“以后我再也不查你手机了,也不去你实验室闹了……”】
【“你别不要我好不好……这世上,我真的只有你一个家了……”】
录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漫长死寂的电流声。
那一刻,谢清淮眼底所有的恨意和骄傲,彻底碎成了齑粉。
这个站在科研金字塔尖的天才,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一样发出绝望的呜咽。
他颤抖着把我早已僵硬冰冷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把脸深深埋在我冰冷的肩窝里,撕心裂肺地痛哭失声!
很快,警笛声响起,跟着赶来的谢母推开门看见这一幕。
老人家瞬间瘫软在门槛边,捂着胸口泣不成声。
“岁岁啊……你怎么狠得下心这么折腾自己啊……”
10
老屋拉起了警戒线,法医和警察忙活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陈警官走进临时笔录室,把一支录音笔轻轻放在桌上。
谢清淮满身狼狈,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陈警官叹了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谢先生,昨晚我们比对了声纹,案发当晚那个报警电话,查清楚了。”
刺耳的电流声过后,我那晚在冻雨里撕心裂肺的哭喊,瞬间响彻房间——
【“喂!求你们快点!明珠苑七栋别墅有人摔倒了!”】
【“他发烧吃了感冒药又喝了掺助眠片的茶,头可能撞伤了,快救救他!”】
陈警官关掉录音,声音低沉得让人窒息。
“这通电话是周六凌晨两点零七分打的。”
“电话亭离那栋老破小隔着好几条街,我们顺着路沿查,路边还有她跑丢的一只拖鞋。”
“结合法医的初步尸检,再比对那台原型机黑匣子里的脑波停振时间戳,程岁小姐的死亡时间,精确锁定在凌晨两点四十分。”
“也就是说,她冒着冻雨跑出去给你叫完救护车,回去不到半小时,就……”
陈警官后面的话,谢清淮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他缓缓低头,死死盯着自己右手腕上那块机械表。
他猛地想起监控里我跪在门外的样子,想起我怎么可能知道他半夜摔倒。
是那枚手表后盖里的芯片!
她偏执、疯狂、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在最后关头救了他一条命!
她拼了命冒雨跑去打完急救电话,就为了回去戴上机器,赶着治好自己再回去照顾他。
可他在医院醒来,却咬牙切齿地说要立案抓她,说哪怕她死了也不回头!
“噗——”谢清淮急火攻心,猛地吐出一口血沫,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痛得弯下了腰。
就在这时,笔录室的门被推开了。
他的合伙人师兄红着眼眶快步走进来,看着崩溃的谢清淮,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
师兄一把扶住他发抖的肩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清淮,警察刚跟我核对原型机资料,我听见录音了……”
“弟妹她……她是不是只听见了咱们半年前在阳台打电话的前半句啊?”
谢清淮浑身猛地一震,缓缓抬起血红的双眼看向师兄。
师兄捂着脸,痛悔得浑身发颤,把那句迟到了半年的真相说了出来。
“三年前咱们刚领完证,你立项那天就跟我说了,这台脑机调控仪,你根本不是为了评什么奖!”
“你说,这台机器是你专门给你老婆做的!”
“你心疼她从小受苦,心疼她整宿做噩梦,你熬了整整三年不眠不休。”
“你说只要熬过明年三期临床,确保百分百安全,第一个就拿来给她用!”
“清淮,你为她研究了整整三年啊……她怎么偏偏提前一年,拿去用了啊……”
走廊外,天光惨白。
谢清淮呆呆地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一滴眼泪砸在手腕的表盘上。
他拼尽全力想留住她,我拼尽性命想配得上他。
我们两个傻子,竟然在最后一刻,彻底看错了彼此。
11
我的葬礼办得很安静。
谢清淮一夜之间,像是老了整整十岁。
葬礼结束后,他把自己反锁进了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整整七天没露面。
同事们以为他受了打击,躲在里面修补那台个人专利原型机。
只有飘在他身后的我,看得心惊肉跳。
他疯了。
他竟然拆掉了原型机里所有保护大脑的限流芯片!
他把黑匣子里残留的我的脑波频段和声纹数据,全部导入了主机!
他在写一套极其疯狂、未经安全审批的经颅视觉与听觉定向投射算法!
“谢清淮,你别碰那个!你的神经会撑不住的!”
我急得大喊,拼命拍打他的肩膀,手却一次次穿过去。
他充耳不闻,双眼布满血丝,整整五天五夜没合过眼。
第七天深夜,海城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谢清淮穿着单薄的黑色毛衣,连帽衫底下扣着改装满电线的头环,摇摇晃晃走出实验室。
他一步步走到了四年前,我们相遇那栋写字楼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他靠在玻璃窗边,大口喝着冰冷的美式咖啡。
我焦急地飘在他对面,看见他鼻孔里突然渗出一道刺眼的鲜红!
高强度的脑波刺激和连续熬夜,正在疯狂摧毁他的神经系统!
我急得眼泪直流,下意识伸出手想去帮他擦血。
就在我透明的指尖穿过他脸颊的那一瞬间。
一直低着头的谢清淮,突然极其轻微地笑了一声。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我的脸!
“程岁。”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偏执温柔。
“连人都没了,你也要躲在旁边偷偷哭啊?”
我浑身猛地一震,呆立在半空,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能看见我?!”
谢清淮盯着我,滚烫的眼泪瞬间顺着苍白的脸颊砸了下来。
他嘴角却笑得像个终于找回珍宝的孩子。
“嗯,看见了,岁岁,我终于找到你了。”
12
谢清淮擦掉鼻血,站起身,一手提着那盏一直亮着的月亮小夜灯。
他转过头,冲飘在半空的我伸出手,语气温柔得像四年前那个冬天。
“岁岁,跟我回老地方坐一会儿吧,我有话跟你说。”
他带着我,推开了便利店旁那扇深夜寂静无人的老写字楼大门。
按下电梯键,走进那部四年前把我们困在一起的旧电梯。
他按了暂停检修键,关掉顶灯,把那盏暖黄的月亮小夜灯放在脚边。
他就那样靠着冰冷的金属厢壁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我鼻子一酸,像四年前一样,飘过去安静地缩在了他身旁。
暖黄的星光映在他消瘦凹陷的侧脸上。
谢清淮看着虚空里的我,眼神红得厉害,开始一条条跟我算旧账。
“岁岁,你总觉得我嫌你烦,可你从来不肯听我把话说完。”
他抬起右手,当着我的面,轻轻拧开了那块机械表的后盖。
一枚指甲盖大小、早已微微发烫的黑色定位芯片,安静地躺在里面。
“这枚芯片,你装上去的第三天,我就发现了。”
我猛地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谢清淮嘴角泛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声音发颤。
“我没拆,也没质问你。”
“我想着,你要是随时打开手机就能看见我在哪儿,晚上是不是就能安心睡着了?”
“岁岁,我从来没觉得你恶心,我只是太心疼你睡不好觉。”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根本止不住。
谢清淮红着眼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继续轻声往下说。
“还有会议室那天,林微弯腰递给我的那个银色U盘。”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学术资料,也不是暧昧照片。”
“林微的堂哥在国外做创伤心理研究,那是她托人帮周医生带回来的,专门针对你幽闭恐惧症的最新治疗方案。”
“我怕你抗拒看病,才一直瞒着你偷偷跟她对接。”
我死死捂住嘴,浑身发抖,悔恨像潮水一样几乎要把我淹没。
可谢清淮接下来的最后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我所有的防线。
他低下头,滚烫的泪水一滴滴砸在膝盖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至于那份离婚协议,我根本就没打算交给法院。”
“你每次一听要去医院就发疯抗拒,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签字,只是想狠狠逼你一次,逼你同意乖乖去住院治疗。”
“我连周医生周一上午九点的专家特需号,都已经替你提前约好了……”
电梯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男人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我呆呆地坐在他身旁,眼泪糊满了整张脸。
周一上午九点的专家号。
而我,死在了周六深夜两点四十分。
差了短短两天,我们就彻底阴阳两隔,再也没有以后了。
13
从那天起,海城最年轻的脑科学天才彻底陨落了。
他因为私自跳过安全审批、在自己身上测试高负荷脑波设备,被研究院强行停职休假。
曾经众星捧月的学术新星,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怪胎和疯子。
可谢清淮毫不在乎。
他每天都戴着那台藏在连帽衫下的神经刺激器。
不管走到哪儿,手里总是小心翼翼提着那盏暖黄的月亮小夜灯。
大雪纷飞的街头,路人纷纷惊恐地躲着这个消瘦脱相的男人。
可他却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空气,笑得眉眼温柔。
“岁岁,你看今天的雪,是不是像极了咱们刚认识那天?”
他买我最爱吃的栗子糕,放在空荡荡的餐桌对面。
他每天像个真正的傻子一样,笑着跟我聊从前,聊以后。
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身体正在飞速油尽灯枯。
他每天晚上都会因为神经反噬痛到打滚,鼻血止不住地流,双手剧烈颤抖。
直到那天傍晚,谢母拎着汤,不放心儿子,拿备用钥匙推开了别墅大门。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发亮的月亮小夜灯。
谢清淮坐在餐桌边,嘴角和下巴满是刚擦过又渗出来的血迹。
他正拿起一块栗子糕,笑着递向对面那张空无一人的椅子。
“岁岁快吃,刚烤出来的,趁热吃不噎人。”
站在玄关的谢母彻底僵住了,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热汤溅了一地,谢母颤抖着冲过来,看着不成人形的儿子,彻底崩溃了!
“啪——!!”
谢母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抽在了谢清淮脸上!
“谢清淮你醒醒吧!人已经没了!你这样折腾自己是不要命了吗!!”
打完那一巴掌,谢母瞬间心疼得跪倒在地,死死抱住摇摇欲坠的儿子嚎啕大哭!
谢清淮挨了一巴掌,脸颊红肿,嘴角溢血,眼神却执拗得让人心碎。
他甚至没看母亲,只是转过头,极其认真地指着旁边那张空椅子。
“妈,你别大声喊,会吓到她。”
“岁岁没死,她就坐在你旁边呢。”
听见这句话,谢母哭声骤停,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这位一生要强、体面的老教授,缓缓转过头,满脸泪水地看向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她对着虚空,像一个彻底绝望的母亲,颤抖着合起双手苦苦哀求。
“岁岁……妈知道你命苦,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妈就清淮这么一个儿子啊……”
“岁岁,你要是真在这里……妈求求你,就放过他吧……”
那一声卑微绝望的哀求,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了我的心口。
我飘在椅子上方,看着满头白发的老母亲,再看看满嘴是血的谢清淮。
我终于彻底清醒了。
我不能再自私下去了。
14
冬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我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透明。
那晚下完最后一场雪,谢清淮又一次因为神经负荷过重,重重摔倒在地毯上。
他口角涌出鲜血,视线已经彻底模糊,却还是死死盯着越来越淡的我。
这个天塌下来都不会皱眉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孩子般绝望的惊恐。
他手脚并用地爬向茶几上的控制台,疯狂去拧那个红色的功率旋钮。
“岁岁,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他声音破碎,眼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彻底崩溃了。
“是不是机器信号不够了?没事,我马上把功率调到最高!”
“岁岁你别走,只要把频段锁死,我就能一直看见你、一直留住你了!”
“外面太黑了,你那么怕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陪着你,再也不留你一个人了……”
看着他红着眼,真的要不顾一切按下那个远超人体极限的过载开关。
我哭得泣不成声,心里却无比坚定。
谢清淮,你曾经给了我这辈子唯一的光。
我怎么舍得,把你拖进我这片冰冷的黑暗里呢?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开关的前一秒。
天边破晓,清晨第一缕极其耀眼的金色阳光,骤然穿透了落地窗纱!
暖融融的晨光铺满了冰冷的地板,照在了我近乎透明的脚尖上。
我擦干并不存在的眼泪,对着满脸惊恐的谢清淮,露出了这辈子最干净的笑容。
“谢清淮,听话,把机器摘了吧,别让阿姨伤心。”
“这辈子没能当好你的妻子,抱歉,不能陪你了。”
“你要带着我的份,好好看看以后的太阳。”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我没有半点犹豫。
我微笑着,主动向前迈出一步,迎上了那片炽热温暖的金色朝阳。
“不要——!!程岁!!”
在谢清淮撕心裂肺的嘶吼声中,我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漫天细碎的金色光点。
像一场温柔的雪,缓缓消散在了温暖的晨风里。
谢清淮发疯似的扑过来,双手死死抱住空气。
却只抓到了一掌清冷的风,和满屋子再也留不住的阳光。
15
两年后,海城的春天终于彻底暖和了起来。
谢清淮没有死,他听话住进了医院,熬过了最痛苦的神经戒断期。
出院那天,他刮干净了胡子,换上了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衬衫。
他亲手拆解并彻底销毁了那台险些要了我们两个命的初代原型机。
紧接着,他重新递交了研发申请,回到了脑科学研究院。
他把那个倾注了全部心血的项目,正式改名为——【岁岁计划】。
这一次,他不再急躁,也不再走任何捷径。
项目专门用于治疗重度童年创伤与焦虑障碍,每一步都严格走完国家临床流程。
两年后,【岁岁计划】终于以零副作用的完美数据,正式通过三期临床,投入医院使用。
临床病房开放的第一天,迎来了第一位小受试者。
那是一个只有九岁的小女孩,因为家庭变故,极度怕黑,缩在病床角落发抖。
穿着洁白大褂的谢清淮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病床前温柔地蹲下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崭新的暖光小手电,轻轻按亮,放进小女孩冰凉的掌心。
看着小女孩慢慢抬起头,谢清淮眼底泛起一阵遥远而温柔的笑意。
“别怕,有光就不会有事了。”
傍晚下班,夕阳把江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谢清淮推开家门,回到了那间洒满晚霞的客厅。
向阳最温暖的那张书桌上,安安静静地摆着一只洁白的青花瓷罐。
瓷罐旁边,稳稳放着那盏画满三百六十五颗星星的玻璃月亮小夜灯。
哪怕是傍晚,那盏暖黄色的小夜灯,也始终温柔地亮着。
谢清淮脱下外套,端来一杯热茶,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温热的瓷罐和灯罩。
微风吹起洁白的窗帘,满屋暖光温柔。
他低下头,嘴角挂着一抹平静而深情的浅笑,轻声说道。
“岁岁,你看,天亮了。”
“灯一直开着,以后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