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侯府恶毒嫡女那天,我发现自己能把心里话塞进别人脑子里。
我说院中埋了十万两黄金,庶妹把我的花圃挖成了池塘;我说还爱着未婚夫,他连夜跑来退婚,结果被我送上一份算得清清楚楚的嫁妆清单。
直到宫宴那天,我戴着镣铐跪在御前。
那个说过要护着我的男人,当着满朝文武,亲口指认我毁损赈粮案证据。
贵妃笑着问我:“沈知微,你还剩什么?”
我抬起头,把自己藏得最深的一张收银凭据交了出去。
她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我若有罪,那笔银子的真正来处,就必须有人认。
而她的亲生儿子,正站在银票背后。
第一章 我在心里骂了父亲一句
我穿过来时,永宁侯沈怀远正抄起家法。
藤条在空中晃了一下,打得供桌上的烛火直抖。
“沈知微,你把妹妹推进荷花池,还敢不认?”
我跪得膝盖发麻,脑子却比膝盖还疼。方才涌进来的记忆告诉我,我穿进了一本叫《侯门娇宠》的书里。原主是侯府嫡长女,嫉妒庶妹、痴缠未婚夫,最后在宫宴上被指为暗害东宫、侵吞赈银的同党,乱棍打死。
此刻,正是她第一次遭庶妹陷害的日子。
沈婉柔站在父亲身边,披着一件干净的斗篷,眼睛哭得红肿。她说自己不怪姐姐,是自己没站稳。每说一句,父亲便越发认定我狠毒。
我看着他,心里忍不住骂了句:老糊涂,谁掉水里你都信,谁把人推下去你倒不问。
“孽障!”沈怀远猛地摔了茶盏,“你骂谁老糊涂?”
我惊得往后一仰。
我明明没有张嘴。
紧接着,脑中响起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
【心声投放系统已绑定。每日三次,可选择一人听见不超过三十字的心声。未投放的念头无人可知。】
【刚才为新手试用。】
我眼睛亮了。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偷听,而是我想让谁听,谁才能听见。
沈怀远举起藤条。我赶紧低头:“父亲息怒。女儿愿认错,只求先请人问问妹妹落水时,谁在池边当值。”
“你还想攀扯下人?”他扬手。
“父亲!”沈婉柔急忙扶住他,“姐姐许是气糊涂了。让姐姐冷静几日吧。”
她说得温柔,望向我时,眼里却藏不住得意。
我默念她的名字,投出第一句正式心声。
【糟了,娘留下的十万两黄金,千万别让婉柔挖出来。】
沈婉柔扶父亲的手一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袖子。
我垂头,忍住没笑。
沈怀远最终没打我,只罚我跪祠堂三日。沈婉柔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我的院子,像是已经看见金光从土里冒出来。
等人走尽,我挪到蒲团上,揉了揉发麻的腿。
系统又响了一声。
【原情节死亡节点:三十日后。】
我抬眼看满墙祖宗牌位。
“行。”我低声说,“三十天,够咱们玩一场大的。”
第二章 她把我的院子挖了,却不是为了黄金
沈婉柔第二天就动手了。
六个家丁掀了青石板,挖塌了半面花墙。等我被叫回院子时,花圃里已经多出一个能养鱼的坑。
“姐姐。”她擦擦额头上的汗,“我听说母亲留下几件贵重东西,怕遭贼惦记,替你找找。”
“找到了吗?”
“还没有。”
“接着挖。”
她愣了片刻,竟真叫人继续挖。
到午后,坑底只翻出一只木盒,装满原主幼时捡的鹅卵石。沈怀远赶来时,鞋底粘了一团泥,脸色很难看。
我把写好的赔偿单递上去:“石板、花木、工钱,共二百三十两。妹妹一片好心,想必不介意修好。”
“姐妹之间算得这样清?”沈婉柔眼圈又红了。
我笑着对父亲说:“娘的旧院子,外祖家年年有人来瞧。若修不起,我只好请外祖家派匠人。”
沈怀远一听“外祖家”,立刻喝道:“婉柔,赔!”
沈婉柔终于不哭了。
银子傍晚送来,她也跟着来了。这一回她没带丫鬟,在我对面坐下,仔细看了我很久。
“姐姐昨晚在心里说十万两黄金,是故意骗我的吧?”
我慢悠悠地喝茶:“妹妹在说什么?我何时开过口?”
“你没开口。”她微笑,“可我确实听见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抄着我母亲几间铺面的旧名号。
“我今日让人挖院子,其实只想看看,你会不会急着护住藏起来的东西。”
我放下茶盏。
她凑近:“姐姐,母亲留下的那本铺面总账,在哪儿?”
我没有回答。
沈婉柔看见我下意识握紧杯耳,眼里闪过亮光。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却又停住。
“我小时候偶尔也听见过一些怪话。后来发现,听见的不见得是真话。姐姐,下次换个新花样。”
她走了。
我看着院里的深坑,后背忽然发凉。
这姑娘绝不只是靠哭就能赢的傻白甜。她知道我在骗她,还顺着骗局,把真正想要的东西问出来了。
我把赔来的银子锁进匣子,吩咐贴身丫鬟青棠:“从今天起,我院里所有账册,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碰。”
青棠点头,脸色却白了一点。
第三章 退婚我答应,嫁妆一文也不能少
第三日,裴景安上门退婚。
他一身雪白锦袍,玉佩擦得发亮,站在门口便说:“沈知微,我不愿再与你成亲。”
按原书情节,我该扑过去哭,跪着求他别走。后来再被沈婉柔撞见,从此成了京城笑柄。
我取了笔:“行,签字。”
裴景安怔住:“你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解除婚约,互不相欠。你裴家不再碰我母亲留给我的十二间铺子、两座庄子。”
他脸色一沉:“谁稀罕那点嫁妆?”
“那签啊。”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他签得极快,笔尖却在最后一笔顿了顿。多半是没想到我真舍得。
我当着他的面将婚书扔进火盆。
火苗蹿起来,他反倒急了:“你竟真烧了?”
“不烧,留着给世子娶婉柔时当请帖?”
青棠在背后憋笑,肩膀一抖一抖。
裴景安气得要走。我选中他,投出今天第一句话。
【幸好没把婉柔送他的鸳鸯玉佩抖出来。】
他猛地捂住腰间。
一枚鸳鸯玉佩,就挂在那里。
“世子。”我温声问,“腰上的东西很贵吗?”
他耳根通红:“与你无关!”
“自然无关。如今婚书烧了,你挂十枚也没人管。”
裴景安被我气走。青棠关了门,笑出眼泪,我却没笑多久。
我翻出母亲的旧账,发现有三间铺子的承租人被改成了柳家商行。柳家,是宫中贵妃的娘家,也是沈婉柔生母的亲族。
其中城南米行最古怪。
前两年铺面租金不过二百两,去年突然记到一千四百两。今年春天,父亲又叫原主签了一份续租文书。
原主当时只想着裴景安,连文书都没看就签了。父亲随后给了她八百两银票,说是米行租金,叫她自己收好。
我摸了摸衣袖里的旧票据。
账上那笔八百两,记的却不是租金。
旁边只写着三个字:西七仓。
青棠凑过来,看了一眼,脸立刻白了。
“小姐。”她轻声说,“柳家商行押粮的那个人……是我哥哥。”
第四章 十八条粮船,过关时一船都不重
青棠的哥哥叫唐永,二十二岁,替柳家押运粮食。三个月前,他被指为私卖朝廷赈粮的主犯,已经在牢里认了罪。
“他不可能卖粮。”青棠说,“他从小算不明白账,连买菜多找了钱都要送回去。”
“认罪状怎么来的?”
青棠低下头:“我不知道。”
她忽然跪下,取出一个荷包。里面整整五十两银票。
“二小姐说,只要我把夫人留下的账交给她,就托柳家救我哥哥。我答应了,可还没送出去。”
我盯着她。
青棠哭得发抖:“小姐要卖了奴婢也成。求您别把这件事告诉官府,我哥哥还在他们手上。”
我确实生气。若她真把账交出去,我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我想起原书末尾,原主被拖去受刑时,唯一冲上去替她挡棍子的,就是青棠。
我蹲下来:“银子先留下当证物。往后有人逼你做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你要救哥哥,我们一起想法子。”
青棠红着眼睛点头。
我问她,唐永被抓前留下过什么。她想起一双鞋,是哥哥托人送来的,鞋底厚得不寻常。
我剪开鞋底,拆出一小张油纸。
纸上十八个船号,每个后面都写着“空载”。最后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税票在船户手里。
我连夜带她到大理寺后门,见到了谢临川。
他不是原书里拿剑救美的闲散世子,而是大理寺少卿,皇后的亲侄儿,太子的表弟。眉眼好看,说话却一点不客气。
“沈姑娘来告谁?”
“告有人虚报赈粮。”
“凭什么?”
我摊开那张油纸,又递过去母亲旧账的抄本。上面有柳家米行、异常租金、西七仓以及八百两收银记录。
谢临川看了很久:“空船过关,不等于没有运粮。也可能卸在上游,再分车陆运。”
“所以我要查。”
他抬眼:“你为何不把原账拿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原账最后一页的八百两收据,还有我的亲笔签名。它既可能引出柳家,也可能把我拉进案子。
“怕丢。”我说。
谢临川放下抄本:“沈姑娘,怕丢与怕查,是两回事。”
我咬牙问:“若你查出太子失察,也照查?”
他看着我:“若真有失察,当然查。”
“那你自己呢?”
“我也一样。”
我不信。世上哪有人把话说得这样满?
他却当场开了取证单,让人去核水关税票,记下船号,叫我回去等正式传问。
临走前,他又问:“沈姑娘,抄本就是你手里全部的东西?”
我迎着他的眼睛:“是。”
他沉默了片刻。
我后来才知道,他记住了我答这句话时,摸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第五章 青棠把自己卖了第二次
三日后,大理寺找到了六名船户。
六张水关税票全是真的。过关时,六条船确实为空载。可官府入仓册上,同样的船号却写着满仓入库。
消息传进侯府那天,我正在看母亲的嫁妆册。
沈婉柔忽然来了。
她没有哭,也没说姐妹情深,直接把一张租契拍到桌上。
“姐姐,签名可是你的?”
我一看,正是原主签过的那份。
“是。”
“那八百两也收了?”
“收了。”
沈婉柔笑起来:“姐姐追着官府查柳家,却忘了自己也在账里。”
我抬眼:“所以你想要什么?”
“原账最后一页。”
“不给呢?”
“那便让官府看看,你究竟是来告状的,还是怕自己分赃的事被查出来,先下手为强。”
我没接话。
她俯身低声道:“你这回若再放什么心声出来,我一个字也不会信。我要看你手里的真东西。”
等她走后,青棠突然说:“小姐,二小姐也找过我哥哥。她说只要哥哥改口,就让官府放他。”
“他改了吗?”
“没有。”
我心里一紧。
当天夜里,院中西厢房起火。
火烧得很凶。账箱连木架一起倒进火里,沈婉柔第二日来看,脚下还踩着黑灰。
“姐姐,原账也烧了?”
我红着眼睛:“都没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没有露出喜色,反而问:“你是不是故意让我看见这场火?”
我没答。
因为她猜对了一半。
西厢房里的账是抄本。我前夜把原账交给谢临川封存,保全了纸张、墨迹和旧印章。
可原账最后一页,我仍旧留下了。
我怕那张八百两收据毁了我刚刚争来的日子。
谢临川当天找来,看见烧黑的窗棂,第一句便问:“人伤着没有?”
“没有。”
“你为什么不叫人守着?”
“我把下人都调走了。”
“风若往东转呢?”
我一时哑住。
他看着我:“沈知微,算计别人的时候,也得把自家人的命算进去。”
这句话比责骂还重。
我低着头:“下次不会了。”
“最好没有下次。”
临走前,他告诉我,查到了一个地名:西七仓,是沈氏名下旧仓,租给柳家商行作中转,仓房钥匙一直不在侯府手里。
“那你去查啊。”我说。
谢临川摇头:“仓契、运单、经手人都得核。凭一笔仓租查不了宫里。”
他走后,我握住袖中的最后一页原账,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最蠢的选择。
第六章 皇后第一次见我,就不肯保太子
我带着母亲留下的一枚旧印求见皇后。
当年母亲曾救过谢家一位姑娘的命,谢家留下信物,许她日后求助一次。原主宁可受委屈也不肯动用,怕父亲觉得丢脸。
我不怕。
谢皇后在凤仪宫里见我,屏退侍从后,直接说:“临川已经把赈粮案告诉本宫了。你想求什么?”
“宫宴之前,请娘娘保住太子,也保住我。”
皇后的目光冷下来:“你知道些什么?”
“太子签过结案奏报,写四十八船粮已全数入仓。”
皇后捏紧茶盏。
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是听信属官,没有亲自验仓。”我继续说,“若有人将他签过的真奏报,与柳家虚报的账一起拿出来,娘娘怎么辩?”
“你要本宫做什么?”
“让太子先认失察。赈银究竟被谁吞了,再查。”
皇后忽然笑了:“沈知微,你既知道他是储君,就该知道一句失察能要掉他多少东西。”
“我知道。但不认,别人就能拿这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一直架着。”
她没有立即答应。
过了很久,她问:“若案子查到你父亲呢?”
“照查。”
“查到临川呢?”
我愣了一下。
皇后轻声道:“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他近来往侯府跑得勤?”
我耳根发热:“娘娘多虑了。”
“希望如此。”皇后放下茶盏,“本宫答应查案,但不会为了你去冒不必要的风险。你也别以为拿着旧印,就能叫本宫替你擦净所有污点。”
我俯身谢恩。
走出宫门,谢临川站在雨檐下等我。
“她为难你了?”
“差点把我吓死。”
他伸手扶了下我被门槛绊住的胳膊。我想抽开,没抽动。
“沈知微。”他说,“别一遇事就想着一个人扛。”
我抬头:“你能帮我扛?”
他看着我:“你先得告诉我真事。”
我差一点把那最后一页账拿出来。
最后还是没拿。
第七章 她不信我的心声,开始查我的真话
宫宴前七日,沈婉柔又来了一回。
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是原主当年签收八百两银子的凭据,印泥红得刺眼。
“姐姐,这是真字吧?”
“真。”
“你为何不把它交给谢临川?”
我没说话。
她笑得温柔:“因为你也怕。你怕官府把你当同谋,怕母亲的铺子被封,怕谢临川知道你撒谎。”
我盯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很简单。拿最后一页原账给我,停查柳家,再去向皇后承认你听信流言。”
“否则?”
“宫宴见。”
我瞧着她离开,第一次明白她最大的本事不是会哭,是会把所有人的软肋记得清清楚楚。
当天,系统把死亡节点从三十日后提前到了七日后。
【原书关键情节发生偏移。宫宴改期,宿主生存风险上升。】
我骂了一句,系统不再说话。
也就在当晚,谢临川带来一份不好的消息。
唐永翻供了。
不是他心甘情愿,而是有官差送来一份新的画押状,说他承认十八船粮都是自己卖的。谢临川调验旧案时发现,新状的手印与初案并不一致,要求提人核对,却被告知唐永已转往别处羁押。
“人没了?”我问。
“正在找。”
谢临川脸色不好:“对方不再只打账的主意了。”
我摸了摸袖中的那页纸。
他看见了,却没有再问,只说:“今晚把院门关好。若有陌生人找你,先告诉我。”
我点头。
可半夜送到的不是陌生人。
是一只带血的木盒。
青棠一看里面的东西,当场晕过去。
木盒里是一截断指,还有纸条:
*子时,西河废渡。带最后一页原账。报官就收尸。*
我把纸条攥得发皱。
唐永还活着。
我知道这极可能是陷阱,也知道自己应该去找谢临川。
可青棠跪在我面前,一下一下磕头。她说哥哥从前卖了自己半年的工钱,才赎回她挨饿时被押去的身契。如今她只剩这么一个亲人。
“小姐,我求您。”
我把她扶起来,给她留下一张票号抄录单。
“若我天亮还没回来,拿它去大理寺。告诉谢临川,最后一页上有我签过的八百两。别替我瞒。”
青棠哭着点头。
我换了深色衣服,出了门。
第八章 我把最重要的账,亲手送进火里
西河废渡冷得刺骨。
乌篷船靠在岸边,船头立着两个男人,手里都有刀。
我没靠近:“先让我看人。”
唐永被推到船口,膝盖以下全是血,右腿软软垂着。他看见我,拼命摇头。
“别……给……”
我没听他的,举起账页:“真东西。账末朱印,‘沈氏西七仓’四个字,你们可以验。”
船头男人接过去,果然对着灯看了右下角,又摸了摸纸边的旧折痕。
“放人。”我说。
他朝同伙使个眼色,唐永被推下船。
与此同时,男人掏出火折子。
我猛地回头:“你做什么!”
火苗窜上纸角。他看着我,轻轻一松手,烧着的原账坠入江中。
我差一点冲过去,唐永却死死抓住我。
“姑娘……”他气喘得像拉破风箱,“粮是真的装了……到榆湾又卸……不是没粮……”
我心里轰地一声。
十八条空船经过水关,原来不是从未装货,而是装上以后,又在上游秘密卸掉了。有人制造了完整的装船、入仓记录,却让船空着过关。
渡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沈知微!”
谢临川带着差役赶到,劫匪转身便逃。两名差役跳下水边追人,其余人冲过来接应唐永。
谢临川看了看江面尚未熄尽的火屑,又看我手上的墨灰。
“刚才被烧的是哪一页?”
我不答。
“是不是你私自留着的原始账页?”
我咬牙:“是。”
“我问过你账册是否完整。”
“我知道。”
“你说完整。”
我看着他,忽然也恼了:“我不这么做,唐永就没命了!”
谢临川压低声音:“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能保证他活吗?你连人被移到哪里都没查出来!”
他被我说得脸色发白。
隔了好一会儿,他问:“那张账最后,除了仓名,还有什么?”
我艰难地开口:“有我的签名。我签收过八百两。怕查到自己身上,所以没交。”
谢临川闭了闭眼。
“我确实没保护好证人。”他低声说,“可你也确实隐了证、交了证、眼看着证据被毁。它不只关系唐永,还关系另外十几个可能被冤枉的人。”
我说不出话。
谢临川转身对差役道:“先护送唐永去医馆,封锁渡口,寻火屑和船只。沈知微带回大理寺,移交刑部会同讯问。”
我猛地抬头。
他不是吓唬我。
他真要抓我。
差役为我戴上镣铐时,我看着谢临川:“你说过会帮我。”
“我会帮你把没有做过的事查清。”
“做过的呢?”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认。”
我转身上车。
车帘落下时,听见他吩咐另一名差役:“查送信的脚夫,查渡口船只,查是谁把人送到这里。一个都不许漏。”
我鼻子一酸。
他没有为了我改口供。
也没有就此不管我。
可我那时宁愿他骂我一顿,也不愿由他亲手把牢门锁上。
第九章 他拿着我写的供词,手都在抖
牢里比我想象得冷。
第二天夜里,谢临川带着刑部书吏来录口供。
“你明知账页与赈粮案有关,仍故意隐瞒?”
“是。”
“渡口以账页换人,是你自己决定的?”
“是。”
“你看见原件被烧毁?”
“看见了。”
他落笔,写得很慢。
我忍不住问:“你就不能少写一句?”
谢临川没有抬头:“哪一句是假的?”
我说不出话。
沉默片刻,我问:“你早就知道我藏着东西?”
“怀疑过。”
“那为什么不搜我的屋子?”
他终于抬头:“我想等你自己交。”
我鼻子莫名发酸:“你就这么相信我?”
“我想相信。”
“现在呢?”
他握着笔,半晌才说:“现在我先得相信证据。”
我猛地站起来,镣铐撞在桌角上:“谢临川,你能不能像个人一样说话?我是为了救唐永!”
“我知道。”
“那你还抓我?”
他声音忽然高了:“唐永是一个人,另外十七条船上的伙计就不是人?你毁掉的账上,可能有他们洗脱罪名的线索!”
我僵住。
他把笔放下,缓了缓才说:“我也有错。证人是我没护住,人在眼皮底下被调走。我会把自己的过失写进案卷。”
我看着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骂人的话,忽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又取出一张纸:“你此前签收八百两的凭据,还在不在?”
“在。”
“拿出来。”
我咬牙:“那会让我更像同谋。”
“也可能证明银子是谁付的。”
我闭了闭眼。
原主留下的收据正夹在我衣袖暗袋里。收据上是我的真签名,八百两也确实收到了。我一直不肯拿出来,就是怕失去母亲的铺子,怕被父亲说成是收钱办事的人。
我把纸递给他。
谢临川没急着看正面,反而翻到背面。那里有一枚很小的兑票朱印:乾九。
“谁给你的?”他问。
“父亲,说是米行租金。”
“你自己去兑的钱?”
“没有。银票直接给了我,我一直没动。”
谢临川缓缓抬眼。
“那便好。”
“什么好?”
“兑票还有原根。钱庄留着付银人、出票人和转出账户的记录。原账烧了,银子走过的路未必烧得掉。”
他将收据重新封入证物袋,又让我在交物单上签名。
我心口像被轻轻拧了一下。
若早些把它给他,事情或许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临走前,他把一小包伤药放在桌上。我的手腕被镣铐磨破了皮,碰一下都疼。
“拿走。”我说。
“先擦药。”
“谢大人不是只信证据吗?我这点伤算什么?”
他没有反驳,只低声说:“你若恨我,可以等案子结了再恨。眼下先别让伤口烂了。”
我把脸转开。
牢门关上,他走远了。我却听见书吏在门外小声问:“谢大人,您手怎么抖?”
过了很久,谢临川才答:“笔拿久了。”
我低头看桌上的药。
最后还是拆开了。
疼是真的。
可不知为什么,擦着擦着,我忽然哭了。
第十章 退婚的男人来救我,条件是卖掉另一个男人
裴景安隔日来探监。
他穿得光鲜,好像来赴一场赏花宴。看到我手腕上的红痕,叹了一口气:“知微,你何苦把自己弄成这样?”
我懒得搭话:“世子买了牢房的参观票?”
他皱眉,叫狱卒退远些,取出一张写好的供词。
我看了第一行就笑了。
纸上写着,谢临川为替太子脱罪,暗示我私藏账页;渡口烧账,也是他授意。只要我签字,裴家便替我向贵妃求情。
“签了它,你便能活。”裴景安说。
“然后谢临川呢?”
“他自然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我抬头看他:“你现在还给沈婉柔跑腿?”
裴景安脸色一红:“婉柔只是不忍心看你受苦。”
我差点笑出声。
“她不忍心?”我指指手腕,“这铁环倒真会挑人的手扣。”
他急了:“沈知微,你有什么可犟的?谢临川都把你关起来了,你还替他说话!”
我慢慢把那张供词撕成两半。
裴景安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
“我确实毁了账,这个罪我认。可要我把没做过的事扣到他身上,没门。”
裴景安气得脸色铁青:“你会后悔!”
“这话你退婚那天说过。”我把碎纸放回桌上,“以后换一句,老听也腻。”
他走出两步,又转身:“柳家若出事,裴家投进去的银子也会受牵连。你就非要把所有人的路都堵死?”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肯亲自跑这一趟。
“原来你们裴家也押了柳家的账。”
裴景安顿时不说话。
我朝他一笑:“回去告诉你父亲,钱庄的原根,官府已经去查了。”
他脸色一下白了,甩袖便走。
午后,沈怀远来了。
他坐在牢门外,第一句话便是:“知微,你若把事情都认下来,为父一定想法救你。”
我听得心里发凉。
他接着说,西七仓虽在我母亲名下,经营却是我这个嫡女经手,若官府要查,我最好自己认下,别连累侯府。
我忽然笑了:“父亲,现在还想保您的侯爵?”
他怒道:“放肆!”
我没有继续顶嘴,反而垂下眼:“父亲说得对。女儿只求一件事,劳烦您把母亲那支白玉簪拿来。我怕以后没机会戴。”
沈怀远看了我许久,终于答应。
趁他起身,我投出一段心声。
【西七仓若再不转粮,父亲的侯爵就保不住了。】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我低头看着地面。系统不会告诉我仓里究竟是什么,也不会帮我查案。它只把一句话送进这个贪生怕死的男人脑子里。
剩下的,得看他会不会真去转粮。
沈怀远离开后,我向狱卒请求补充口供,写下“西七仓”三字,要求查验仓房实际使用人、出入运单和付款账。
我还请他把一件事转告刑部:若永宁侯府今夜调车,请立即扣查车马,不要只盯仓门。
没有人保证我猜对。
我能做的,只是把线索送出去。
傍晚,谢临川托人送来一句话。
钱庄的乾九号兑票,查到原根了。
我问是哪家银号。
来人说:“广济钱庄。”
我心里猛地一跳。
广济钱庄,正是二皇子府平日兑取俸银的地方。
第十一章 他当众指认我,我却把自己的罪证递上了御案
宫宴当天,我戴着镣铐进殿。
原本应是太子赈灾归京的庆功宴,如今朝臣都在议论赈粮案,酒桌摆好了,却没几个人敢动筷子。
沈婉柔坐在贵妃下首,见我进来,冲我举了举酒杯。
她是来亲眼看我死的。
御史台官员出列,呈上太子亲笔签的结案奏报。上面白纸黑字:南州四十八船粮,悉数入仓。
皇帝脸色骤沉:“太子,这奏报可是你签的?”
太子跪下:“儿臣失察。未亲自验仓便签,儿臣认罚。”
贵妃轻叹:“陛下,臣妾不敢置喙朝政,只是灾民还在等粮。若一句失察便算了,往后谁还怕犯错?”
我听着这话,忽然明白她打的算盘。
她不必证明太子偷银子,只需把真实的失察与柳家的贪墨拴在一起。皇后一护短,便成了包庇;谢临川一替我开脱,便成了徇私。三个人,一网打尽。
御史果然转向谢临川:“谢少卿,你与沈知微多次私下接触,如今她亲手毁损原始账页,你敢不敢承认此前有失察?”
谢临川走出队列,跪在殿心。
“臣承认,此前接收沈知微账册时,没有核实她是否留有其他原页。臣亦未及时保护唐永,使证人遭人劫持。臣愿承担失职之责。”
贵妃笑意更深。
谢临川接着说:“沈知微明知原账与朝廷调查有关,故意留存,后又交给毁证之人,致使原件被烧。这些事实已由她本人承认,并有渡口在场人证。臣不为她隐瞒,请按律追究。”
殿里像突然被抽走了声音。
我抬头看着他。
他确实把我做的事,一桩一件地说出来了。
皇帝冷笑:“你倒是舍得。”
谢临川叩首:“臣不能因私情改案卷。臣与沈知微确有私交,愿回避其后续审断。”
“私交?”贵妃忽然接话,“原来谢大人对沈姑娘,还有这层情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谢临川停了一瞬,坦然道:“臣倾慕她。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她因臣而得不应得的宽纵。”
我心口像被人狠狠捏住。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说喜欢我。
却是在亲手指出我应当受罚的时候。
沈婉柔忍不住笑起来:“姐姐,你不是最信谢大人吗?如今连他都认你有罪。”
我缓缓站起,又因镣铐太短,重新跪下。
“是。”我对皇帝说,“臣女有错。隐瞒账页、交出原件,都是臣女自己所为。”
沈婉柔的笑容更盛。
我接着说:“但臣女还曾收过八百两银子,亲笔签过收据。这也是臣女的错,臣女不敢不认。”
殿中一阵低语。
贵妃抬了抬眼皮。
“陛下。”我抬起双手,“臣女请将这张签收凭据,与钱庄兑票原根一起呈上。臣女若从赈银中分了赃,自该被查;可谁付给臣女银子,也该查。”
谢临川没有动。他在回避我的审断。
刑部官员从证物匣中取出收据,又呈上昨日刚从广济钱庄封存的乾九号原根。
皇帝翻了两页,忽然皱眉。
“这笔八百两,出自二皇子府的银钱户?”
殿内一片死寂。
贵妃手里的金匙,轻轻碰在碗沿上。
我低头,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婉柔终于不笑了。
因为她清楚:七号仓再怎么空、我再怎么有罪,付款源头也不会因此变成别人。
皇帝看向二皇子:“这笔钱,你知不知道?”
二皇子脸色大变:“儿臣不知!府中银钱一直由长史经手,儿臣从未过问什么西七仓!”
皇帝的眼神瞬间冷了。
“不知?”他一字一顿,“朕问的是八百两,你倒先说出了西七仓。”
二皇子一愣,跪倒在地。
我心里也一紧。
那不在我的计划里。
我只是想让皇帝查钱,不曾想到二皇子自己会先慌。
皇帝缓缓开口:“传旨,暂封二皇子府账房,传长史即刻入宫。广济钱庄与柳家商行所有往来,连同西七仓,一并会同核查。”
贵妃猛地起身。
“陛下,且慢!”
整座大殿,齐齐安静。
她终于自己站出来了。
第十二章 贵妃亲自来救火,烧掉的却是自己的退路
贵妃走到御前,跪得端端正正。
“陛下,二皇子府那笔银子,臣妾知道。”
皇帝盯着她:“你不是说,后宫从不插手外朝银钱?”
“臣妾不敢干政。”她声音稳得惊人,“只是柳家年前说南州灾民困苦,臣妾动了恻隐之心,借二皇子府账房支出一笔体己银,托商行置办义粮。孩子还小,不知底细。”
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要保儿子。
为了保儿子,她不得不当众认下:二皇子府的钱,是她指使账房付给柳家的。
我抬头:“娘娘心善,臣女感激。只是可否请教,既然是置办义粮,为何八百两付给臣女作仓租,另有大量款项付给了柳家商行,而南州百姓仍缺粮?”
贵妃冷冷看我:“沈知微,本宫做善事,还要向你交代?”
“不敢。”我伏身,“臣女只是怕自己领错了银,按错了字。娘娘若肯说明经手人,臣女也好将自己知道的都招清。”
贵妃瞳孔一缩。
沈婉柔忽然打断:“姐姐!你莫要攀扯娘娘!钱庄的印也可能是假的!”
“那就验印。”我望向皇帝,“广济钱庄原根就在案上,钱庄掌柜与经手账房已由刑部候传。臣女的签名是真是假,也能验。臣女宁可多担一份责,也不愿让一份假证据混进案里。”
沈婉柔嘴唇发白。
贵妃一把按住她,声音依旧柔和:“陛下,既是臣妾托柳家经办,便不必为难孩子了。责罚臣妾就是。”
皇帝没有立刻答应。
“你说体己银置办义粮。那账在哪里?”
“柳家商行经手,臣妾并不知每笔去向。”
“既不知道,为何刚才急着阻止朕查二皇子府?”
贵妃一噎。
皇帝忽然将收据掷在案上:“朕要查的不是八百两!朕要查的是,谁拿着朕的赈灾银,在太子手下做出四十八船满仓的假账!”
贵妃额上终于见了汗。
但她还没有垮。
她厉声道:“那也不能凭沈知微一张收据,就将所有脏水泼到臣妾身上!”
“当然不能。”我答。
众人都愣了。
我继续道:“所以请陛下派人与刑部已经封存的钱庄原根、船户税票、仓库过秤簿对照。若是臣女收了脏银,臣女认;若是贵妃体己银,烦请娘娘把自己的善款经手账也一并交出来,以免被柳家蒙骗。”
谢临川站在旁边,忽然抬眼看我。
他听懂了。
我不是要用一张收据定贵妃的罪。
我是在逼她选择:若她不认,二皇子府将被查,甚至可能因那笔银钱被误认为主使;若她认了,她便再不能说自己与柳家商行毫无往来,也得交出能与钱庄底账核对的记录。
贵妃以为,只要把罪全推给沈家,儿子就能干干净净。
可我偏偏把自己最不干净的那张纸拿了出来。
那张纸上我的签名是真的,银子收过也是真的。越是真的,越没人能说它是我凭空捏造的诬陷。
这时候,一名侍卫带着急报奔进来。
“陛下!西七仓已经封存。昨夜运出的七辆粮车被追上,车上有南州赈粮官封旧袋。另查得仓中存粮账与过秤簿不合,正在核验。”
皇帝问:“何人下令运车?”
“永宁侯府的管家领车,持柳家商行放行单。单上加盖的,正是柳家大掌柜的私印。”
沈怀远在殿角扑通跪下。
贵妃猛地回头。
我望着父亲,心口一阵发冷。
我早知道他可能会为了自保转移粮食,却没想到他真把一手的证据往外送。
贵妃仍想扳回局面:“仓是沈家的,运粮是沈家的,难道还不够清楚?”
我看着她:“娘娘刚才亲口说,柳家置办义粮用的是您的体己银。现在柳家大掌柜拿着放行单,把带官封的粮从沈氏仓里运走。究竟是奉谁的意思,查一查便明白。”
她猛地转向我。
“沈知微,你算计本宫!”
这句话喊得太响,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皇帝缓缓抬头:“你说什么?”
贵妃立刻伏下身:“臣妾失言。”
我没有得意。
我知道她仍有路可走。她可以咬死不知柳家做了什么,拖到证人串供、账册散失;也可以舍弃管事,保住儿子和自己。
可她已经不能像开席时那样,稳稳坐在高位,等旁人替她拼命。
皇帝冷声道:“柳家账房、二皇子府长史、永宁侯府管家,全部收押候查。广济钱庄底账三司封存,谁也不得擅动。贵妃即日起禁足,暂收协理六宫之权。太子签假奏报之责,另行查处。”
贵妃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婉柔忽然冲过去抓她衣袖:“姨母!您说句话,您不能不管我!”
贵妃猛地甩开她。
“把手拿开。”
沈婉柔愣住。
她为了贵妃出谋划策,连我什么时候会死都算好了。可到了需要有人背罪的时候,她竟连姨母的衣袖都抓不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面比打一百个耳光还痛快。
她筹了那么多局,终于把自己也筹进去了。
可就在内侍要把我带下去时,御史忽然发问:“沈知微亲手毁账,难道不罚?”
我看着皇帝,俯身叩首。
“该罚。”
贵妃猛地抬头,像是没想到我还敢认。
我说:“臣女愿受自己做错之事的责罚。但请陛下不要因为臣女有错,就让那些没粮吃的百姓,再等一次真相。”
殿里静了很久。
皇帝终于摆手:“带下去,刑部依法审断,务必把救人受胁迫、交证毁证和收银经过都查清楚。”
我重新起身,铁链拖在砖上。
走过谢临川身边时,他低声叫我:“知微。”
我停了一瞬。
他没有替我求情。
只说:“唐永醒了。他说的榆湾卸粮地点,已经查到了。”
我眼眶一下热了。
终于,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话了。
我看了他一眼:“那你把它查到底。”
谢临川点头。
“我会。”
第十三章 反派最后一次找我,不再哭了
宫宴过后,案子并没有一夜结清。
柳家不是傻子。仓里只有一部分赈粮,其他粮食早被分批卖掉,银钱绕过几间商行,转进了不同账目。要把每一石粮、每一笔银子对上,得把人一个个找来。
但贵妃当众认过经手善款,这一点再也收不回去。
二皇子府长史供认,曾奉宫中内侍传话,借二皇子府的账道为柳家支付仓租及运费。长史先前想把所有账推给沈氏米行,如今发现娘娘已经认过款,不敢再一口咬定我独自经办。
西七仓的过秤簿也找到了。那不是我藏的,是仓里一个老账房悄悄留的。老头怕日后货数对不上被追责,每次入粮、转车都在破册子上另记了一笔。
谢临川和三司核对出,十八条船中的大部分赈粮先在榆湾卸下,再陆运至西七仓和别处仓房;空船走水关,入仓册却照着满载填。唐永当初押运,知道哪条船在何处卸过粮,因此被逼着认罪。
唐永的冤案终于开始重审。
青棠来看我时,抱着一小包糖饼,笑着笑着又哭了:“哥哥能说话了。他让我谢谢小姐。”
我拆了一块糖饼:“让他先好好养腿。以后别替人押黑账的船。”
青棠点头,又小声问:“小姐,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没有回答。
我的罪还没审完。
交出原账时,我受到了威胁,也确实救了唐永;可此前为了保住自己的产业故意隐瞒账页,也是真的。若无人发现最后一页的缺口,案子很可能一直查不全。
谢临川不再经手审我。他主动回避,案子改由刑部和另一名御史办理。
我起初恨他不来。
后来知道,他为夜里擅自改变证人移押安排的事,正在接受问责,也被停职候查。
出狱前两日,沈婉柔忽然要求见我。
她被单独押在隔壁院子,已经没了那些漂亮裙子,头发扎得很紧。她第一次见我,没有哭。
“沈知微。”她隔着木栏望我,“你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你用那些心里话骗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信?”
“第一天试出来的。”
她愣了愣,忽然笑起来。
“真好。原来我这些年算来算去,最后输给了一句假话。”
“你不是输给假话。”我说,“你后来明明看穿了。你拿真收据害我,拿唐永的命换账,这些招都差点要了我的命。”
沈婉柔不笑了。
我问:“你说小时候也能听见怪话,是真的吗?”
她摇头。
“当然是骗你的。”
我心里一动。
她说:“母亲以前在贵妃宫里当差,知道沈家很多旧事。你突然变了,我猜有人在教你,便拿这话试你。你果然害怕。”
我望着她,忽然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另一套神奇本事。她只是比我更早懂得如何利用人心。
沈婉柔又问:“你可知道,我最恨你什么?”
“嫡女两个字?”
她沉默片刻,点头。
“我连爹叫我的时候,都要先看他心情。你什么都不用争,生下来便是正室的女儿。”
我没有反驳。她受过的委屈是真的。
可她选择用别人的性命填自己的不甘,也是真的。
“婉柔。”我说,“你若只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必杀我。”
她盯着我:“你现在倒会说风凉话。”
我看着她:“你用唐永的手指逼我交账,是你自己决定的。往后这件事,也得你自己认。”
沈婉柔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半晌,她忽然问:“裴景安来看过你?”
“来过。”
“他救你了?”
“没有。他让我诬陷谢临川。”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竟笑得发抖。
“我还以为……”
她没说完。
我也没有问。
她被带走时,忽然回头:“你后来还想嫁他吗?”
“谁?”
“谢临川。”
我看着她:“不知道。”
这不是气话。
谢临川做的是对的。我却仍然记得镣铐扣上手腕时,自己有多难过。
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第十四章 我没洗白,也没把人生赔进去
一个月后,赈粮案有了第一轮明确处置。
太子因签署失实奏报被停职问责。皇后因知情后未及时督促纠正,暂失协理六宫之权。柳家数名实际经办人因侵吞、虚报粮款被追查,涉案银钱和粮货继续追缴。
贵妃被禁足。二皇子府的经手账房接受讯问,二皇子本人暂未被认定参与,却再不能像从前一样由母妃替他遮着所有账。
沈怀远受责,侯府名下一部分涉及违规担保的产业遭查封。他在御前当众把责任推给我,后来几次托人来解释,说都是受柳家胁迫。
我一封也没回。
我的处置也出来了。
没有证据证明我参与侵吞赈银,但我确实在调查期间隐瞒了原账重要部分,又在受胁迫下交出,导致原件被毁。审案官员结合救证人、主动补充线索、及时交出收银凭据及未造成全案证据灭失等情节作了区别处理。
我被责令退还来历有问题的八百两,承担相应罚责;此前羁押的日子也算在处置中,没有再长期关押。
母亲留下的产业,能证明归属清楚的陆续解封。卷在父亲违规担保里的几间铺子,要继续诉争,暂时拿不回来。
我手里终于剩下四间可经营的铺面、一座小庄子,和一笔刚够修屋顶的现银。
青棠替我算完账,坐在门槛上哭了:“小姐,夫人留下那么多东西……”
我蹲在她旁边:“哭完干活。咱们总不能靠眼泪给工人开工钱。”
她哭得更凶了,鼻涕都快沾到袖子上。
我递了帕子,自己也笑了。
唐永腿伤未愈,却能扶拐走路。他说不想再押船,愿意来铺子里做收货员。我说可以,但先养好伤,工钱按活计算,别念着报恩不要钱。
铺子取名“知微记”。
开工那日,裴景安竟又来了。
他站在门口,瞧见工人在修墙,皱眉:“你何必抛头露面做这些?”
“赚钱。”
“你若肯低头,我可以……”
“可以什么?再退一次婚?”
裴景安脸涨得通红:“我已经不计较你坐过牢!”
我停下手里的算盘,认真看了他一眼。
“裴世子,我退婚的时候说过,往后嫁娶各不相干。你不计较,我还计较呢。”
他咬牙:“你会后悔!”
“这句收十文。”我朝青棠伸手,“记账。裴世子第四次说这句话,往后每说一次涨价。”
青棠笑得直拍桌。
裴景安气得扭头就走,一脚踢翻门边空竹篮,又不得不弯腰自己扶起来。
我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那天傍晚,谢临川来了。
他穿着便服,袖口缝得平整,手里拎着一叠工匠的估价单。
“后屋的梁有蛀洞,不能只换瓦。”
我没看他:“谢大人恢复官职了?”
“复了,还挨了罚俸。”
“那你还有钱买茶吗?”
“若沈老板肯便宜一点。”
我忍住笑,半晌才说:“上次你问过我,还恨不恨你。”
他安静下来。
“现在呢?”
“还是有一点。”
他点头:“应该的。”
我抬头:“若再来一次,你还抓我?”
“会。”
我吸了口气,差点把算盘摔出去。
他却接着道:“但我不会再等到人被劫走,才想起该保护证人;也不会因为喜欢你,就忘了问清你真正害怕什么。”
我看着他。
“沈知微,”他轻声说,“那夜我说得对,做得却不够好。你若一时不愿见我,我也认。”
他把估价单放下,准备走。
我忽然喊:“站住。”
他停下。
我伸出手:“拿来。”
“什么?”
“估价单。你不是说后屋的梁要换?换什么木,多少银子,都得有人算。”
谢临川怔了怔,终于笑起来。
“沈老板肯雇我?”
“二十文一天。错一笔,扣十文。”
他点头:“成。”
“先声明,公事上我不会求你徇私。”
“我也不会。”
“私事上呢?”
谢临川抬眼,认真道:“私事上,沈姑娘说了算。”
我终于笑出声。
第十五章 最后一次心声,我不想再说假话
三个月后,知微记开张。
青棠管账,唐永管货。我站在柜台后面包糖糕,手上全是糯米粉,连衣袖都沾了白点。
谢临川来得很早。
“沈老板,一壶茶。”
“先付钱。”
他摸出一锭银子。
我瞪他:“这是要把我铺子连屋顶买走?”
“屋顶是我帮着找人修的,算我半份。”
“想得美。”
他笑了一下,将一枚新刻的小银印放到柜台上。印面只有两个字:知微。
“你以前签东西太随便,以后用自己的印,先看清楚再落。”
我摸了摸银印,心里忽然有些酸。
就在这时,久未响过的系统突然说话。
【宿主已改变原定死亡结局。最后一次心声投放后,系统将永久解绑。】
我盯着谢临川。
这些日子,我靠心声骗过沈怀远、骗过沈婉柔、骗过裴景安。可真正救了我的,不是那几句假话,而是我终于肯把自己的错也放在台面上。
我以前总觉得,说真话最危险。
现在忽然想试试。
【投放对象:谢临川。】
【内容:谢临川,我其实想嫁给你,但这话绝不先说。】
【投放成功。系统解绑。】
谢临川端茶的手停了。
我看着他一点点红起来的耳根,差点笑得弯下腰。
“谢大人,怎么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我:“沈知微。”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一本正经:“想今日的糖糕能卖多少。”
“只有糖糕?”
“还有屋顶。”
他笑了。
然后从袖里取出一只木盒。里面躺着一枚玉佩,旧得很,却擦得干干净净。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他说,“她生前说,遇见想娶的人,便把它交给那个人。”
我抬头看他。
谢临川很认真,甚至比当日在皇帝面前作供还要认真。
“沈知微,我想娶你。不是因为你永远聪明,永远算得准。你冲动、怕穷、犯过错,有时候脾气也不怎么样。”
“谢临川,你这是求婚还是数落我?”
他终于笑了。
“但你不肯把别人的命当筹码,也敢认自己做错的事。我喜欢你这样。”
青棠从后院探出头,唐永拄着拐站在她身后,两个人明明听得清清楚楚,还装作在看门口的招牌。
我红着脸,问:“若我以后再做错事呢?”
“该认的认。该救的,我陪你想办法。别再一个人偷偷去渡口。”
“那你再敢亲手抓我呢?”
谢临川想了想:“你若真犯了该抓的事,我大概还是会抓。”
我瞪他。
他忙补一句:“但我会提前把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不叫你以为自己没人可依。”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人不会为了让我高兴,就把黑的说成白的。
真麻烦。
偏偏我想嫁的,就是这样一个麻烦的人。
我伸手接过玉佩。
“好。”
门外忽然响起青棠的欢呼:“小姐答应了!”
我羞得想钻进柜台底下,谢临川却握住我的手,笑得像个刚刚打赢官司的傻子。
“走。”我说。
“去哪儿?”
“买喜服。”
“现在?”
“当然。再磨蹭,布庄关门了。”
他握紧我的手,陪我出了门。
街上有人吆喝卖糖糕,隔壁铺子的老板正和伙计吵架。青棠一边偷笑,一边把刚收的银子认真写进账本。唐永在后院逐袋验粮,每个封口都要亲手摸一遍。
人间仍有一堆麻烦。
可那些等着看我死的人,再也决定不了我的日子。
我不用每天计算还剩多少天可活,也不用靠一句心声让别人相信我。
这一次,喜不喜欢,想不想要,愿不愿意——
我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