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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20:44

我爸停掉我的银行卡时,表哥正在替他卖我的专利。

他让我去端盘子,认清没了顾家,我算什么。

我真去了。

直到他带着表哥来酒店签约,发现那个端菜的服务员,正盯着合同上的发明人名字。

“爸,这个字,我没签过吧?”

【第一章】

我爸给我打电话时,我正蹲在酒店后门啃馒头。

手机屏幕碎了一角,油渍擦了两遍,没擦干净。

“滋味怎么样?”

我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什么滋味?”

“离开家,靠自己吃饭的滋味。”

电话那头有人笑了一声。

陆启明。

我爸把手机开了免提。

“舅舅,您别这么说。行舟有骨气,宁可去端盘子,也不肯回公司跟我学。”

我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拧了两下。

瓶盖有点紧。

手指上那道刚被盘子划出来的口子,又裂了。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上。

“有什么事,直接说。”

我爸的声音压了下来。

“明天下午,来公司签入职文件。研发部副主管,每个月两万。跟着启明做事。”

“附带那份知识产权承诺书,也要签?”

那边停了两秒。

“你那点东西,放着也是废铁。公司给你平台,你还斤斤计较?”

我把瓶盖拧开。

“平台是给我,还是给陆启明?”

“顾行舟!”

“你想要我回来上班,就谈上班。想要我的技术,就谈价钱。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

陆启明接过话。

“一家人,谈钱多难听。舅舅养你这么多年,还不值你那几块电路板?”

我看着自己指腹上的血。

“你靠我爸吃饭,叫一家人。”

“我靠自己吃饭,叫不孝。”

“你这张嘴,确实比电路板值钱。”

电话里传来杯子砸桌的声音。

我爸说:“今晚八点之前,给我认错。否则以后别想从家里拿一分钱。”

我挂了电话。

唐小满推开后门,把半盒没动过的炒饭放在我旁边。

“员工餐剩的,干净。”

“谢谢。”

她瞄了眼我的手。

“你家里人?”

“嗯。”

“催你回去?”

“催我把东西送人。”

她没再问,从口袋里翻出一片创可贴。

“先贴上。徐经理找你,说今晚宴会厅缺人。”

我接过炒饭,三口扒下去。

“不是说我只做后厨?”

“有人请假。”

她顿了顿。

“临时加一百。”

我站了起来。

“走。”

八天前,我爸停了那张家庭副卡。

不是银行冻结我的资产。

那张卡的主卡人是他,他有权停。

我自己的账户里,还有二十七块六。

过去两年,我接设备调试、写控制程序,攒下的八十多万,全砸进了酒店节能控制项目。

样机出来了,专利也下来了。

可原本谈好的首批试用,临签字时突然黄了。

对方只留下一句话。

顾总说,你还没毕业多久,得先把性子磨一磨。

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说:“回来,什么都好商量。”

我没回。

工作室要付房租,两个跟着我的工程师要吃饭。

我把车卖了,把能结清的工资结清,给搭档程远留了最后一笔买料的钱。

自己来这家酒店干临时工。

一天一百八,包吃,包住。

最重要的是,这里离工作室只有三站路。

徐经理把制服扔给我。

“今晚接待澄川酒店集团的人。眼睛放亮,嘴巴闭紧,客人没问,别多说一句。”

我扣上袖口。

“知道。”

“还有,你懂点修电器,不代表什么都能碰。工程部的设备,别乱动。”

我手停了一下。

“谁跟您说我会修电器?”

“陆总说的。”

徐经理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说你是他家亲戚,出来体验生活,让我们不用惯着。”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宴会厅门口,一张巨幅展示板刚被推进来。

顾氏智控,澄川酒店集团战略合作签约仪式。

展示板中央,是一套我闭着眼睛都能拆开的控制系统。

外壳换成了黑色。

商标换成了顾氏。

右下角的产品负责人,写着陆启明。

我走近两步。

图片上,第三组接口旁边,还有一道没修干净的定位线。

那是我三个月前弃用的试验版本。

徐经理拍了拍我的肩。

“看什么呢?搬酒去。”

我把手机拿出来,对准展示板拍了一张。

陆启明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看见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声。

“舅舅说得没错,你那些破玩意,得放到顾氏手里,才值钱。”

“你从哪拿的图?”

“今晚好好端菜。”

“陆启明。”

“别叫这么大声。你现在是服务员,我是客户。”

他停了停。

“弄坏一个杯子,你这一天就白干了。”

我把电话挂断,给程远发了照片。

他回得很快。

这是咱们淘汰的旧版。

紧跟着,又来一条。

他们真敢卖?

我盯着图片上被删掉的报警指示灯。

回复他。

不只是敢卖。

他们已经装上了。

【第二章】

包厢的门刚推开,陆启明就朝我招手。

“行舟,这边。”

十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我爸坐在主位。

他先看我的制服,再看胸前的工牌,眉头皱得很深。

“谁让你来的?”

我把汤放到转盘上。

“排班表。”

陆启明靠着椅背。

“舅舅,您别生气。我特意让酒店安排的。让行舟看看,我们在外面做生意,有多不容易。”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只公文包。

“给我拿一下。”

我没动。

他笑意收了半截。

“服务员,听不懂?”

我伸手拿起公文包,放到他面前。

拉链没拉紧。

里面露出半份产品说明书。

我扫到纸上的技术编号,手指压住了包边。

“你们今晚签的,是哪一版?”

陆启明抓住公文包,往回一扯。

“懂规矩吗?”

我爸把筷子放下。

“出去。”

“这套系统不能按展示参数运行。”

“我让你出去。”

桌边有人想拿茶杯,手又缩了回去。

陆启明把说明书塞好。

“行舟,嫉妒也得有个限度。今天是正事,不是让你闹脾气的地方。”

我看向我爸。

“去年我拿这版给你看,你说酒店节能这点小生意,不值得顾氏花心思。”

“我后来为什么停用,你问过吗?”

我爸站了起来。

“你在这里,是要证明你比谁都聪明?”

门口传来脚步声。

徐经理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

男人没坐,先看了看桌上的酒,又看了看我被陆启明攥住的手腕。

“怎么了?”

陆启明松开手。

“方总,一点家事。小孩闹别扭,见笑了。”

男人的视线落在我胸牌上。

“顾行舟?”

我点头。

“你刚才说,系统不能运行,依据是什么?”

陆启明抢着接话。

“他以前帮忙做过一点测试,没接触过最终版本。”

“我问他。”

包厢里安静下来。

我拿起桌边一张没用过的纸巾,画出三组设备的连接顺序。

“宣传参数要求满负荷同时运行。但旧版的负荷切换有缺陷,必须保留原有保护和报警。你们展示板上,把报警模块删了。”

“如果只是图片简化,没事。”

“如果实物也删了,就得停机检查。”

方总接过纸巾。

“工程部。”

徐经理立刻转身。

陆启明站起来。

“方总,顾氏的产品已经过内部验收,今晚演示也有我们工程师在场。不能因为一个端盘子的说两句,就——”

墙上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断了半秒。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一道短促的提示音,又被掐断。

我看向门外。

“现在就在演示?”

陆启明嘴唇抿紧。

方总已经走了出去。

我跟过去,经过走廊拐角时,闻到一股塑料受热后的焦味。

工程间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顾氏工装,手里拿着平板。

另一个是酒店电工,正伸手去碰配电柜门。

“别碰外壳。”

我拉住他。

他扭头瞪我。

“你懂什么?”

柜门缝隙里冒出一缕灰烟。

他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方总停在两米外。

“按应急规程停机,疏散这边的人。”

酒店电工转身冲向外侧控制间。

陆启明挤过来。

“只是接触器发热,正常现象。”

我指着他工程师手里的平板。

“正常为什么清报警?”

工程师拇指僵在屏幕上。

我拿出手机,把屏幕、柜号和墙上的时钟拍进同一段视频。

陆启明伸手就来抢。

我往后一撤。

“你要碰我手机,我就当着方总的面,把视频上传。”

“顾行舟,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把手机举高。

“柜子已经冒烟了。”

“你还想让他们继续试?”

走廊里的服务员全退到了另一侧。

唐小满扶着推车,指节攥白。

方总盯住陆启明。

“回答。”

陆启明喉结滚了两下。

“停,先停。”

设备断电后,焦味还没散。

第三方维保人员赶到,打开柜门,先拍照,再核对清单。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

“原有保护装置被改过。这个状态,不能恢复供电。”

我爸的脸沉了下去。

陆启明立刻指向我。

“这就是他当年写的程序!我们接手的时候,底子就不干净!”

我看了他一眼。

“刚才不是说,我没接触过最终版本吗?”

他的嘴张着,没接上话。

方总转向徐经理。

“今晚签约暂停。封存设备和日志,任何一方都不许私自接触。”

徐经理连连点头。

我刚要把视频发给程远,我爸一把扣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旁边的空包厢。

门砰地关上。

他压着声音。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把他的手拨开。

“阻止你们把不能用的东西卖出去。”

“那是顾氏的项目!”

“里面用的是我的东西。”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卡,拍在桌上。

“卡恢复了。拿着,回家。”

我没碰。

他又抽出一张房卡。

“楼上给你开了房,洗个澡,把这身衣服换了。等会儿出来,给启明道个歉。”

我看着那两张卡。

八天。

我吃过后厨剩饭,睡过六人间,洗过一整晚的油盘子。

他只要抬一下手,就能让我不必再算下一顿饭的钱。

我把银行卡推了回去。

“爸,你是不是以为,我饿过,就一定会跪?”

【第三章】

我爸抬手的时候,我没躲。

巴掌停在半空。

门被敲响了。

方正川站在门口。

“顾先生,我要跟你儿子谈几句。”

我爸收回手,扣上袖口。

“方总,孩子不懂事,今晚让您看笑话了。”

“他不懂事,还是设备不合格,分开谈。”

方正川看向我。

“你说技术是你的,有证明吗?”

“有。”

“现在能拿来?”

“专利文件和研发记录在工作室,半小时。”

我爸抢先开口。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家里支持他做的。知识产权归属,我们内部会处理。”

我看着他。

“你给过项目款吗?”

他没回答。

“有劳动合同吗?”

“顾行舟。”

“有研发委托协议吗?”

他把桌上的卡收了起来。

那一下,卡边刮过玻璃桌面,声音刺得我牙根发紧。

“你非得在外人面前把话说绝?”

我转向方正川。

“我成年后的私人项目。资金来自我接单的收入,流水都在。您可以查,不用听谁喊得响。”

方正川点头。

“让人送来。”

我给程远打了电话。

刚报完酒店名字,他就骂了一句。

“我看见你发的柜子照片了。他们把保护也改了?”

“先带原始资料来。”

“我骑车,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我爸没有再拦。

他出去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

我只听见最后一句。

“先把那份附件拿走。”

我伸手推门。

陆启明站在外面,手里正捏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看见我,他立刻夹到腋下。

“你真打算毁了顾氏?”

“里面是什么?”

“跟你没关系。”

我朝他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撞上送茶的推车。

杯子倒了,热水顺着桌布往下淌。

唐小满赶紧扶住茶壶。

陆启明反手推了她一把。

“没长眼?”

她撞上墙,胳膊擦过金属装饰条,立刻起了一道红痕。

我攥住陆启明的手腕。

“给她道歉。”

他挣了两下。

“你敢动我?”

我往下压了半寸。

他膝盖弯了。

“道歉。”

徐经理跑过来,张嘴就喊我的名字。

方正川从包厢出来。

“先看监控。”

徐经理那句滚出去,卡在了喉咙里。

陆启明盯着我,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我松手。

蓝色文件夹掉在地上,里面的纸滑出一截。

第一页写着专利实施许可协议。

许可人,顾行舟。

我蹲下,把纸抽出来。

陆启明扑过来。

方正川的助理先一步挡住了他。

我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里,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笔画连停顿都模仿过。

日期是六天前。

那天,我在酒店后厨刷了十一小时的碗。

我把纸举起来。

“谁签的?”

陆启明的额角往下淌汗。

“扫描件而已,流程文件,正式的本来就准备让你补。”

“谁签的?”

他看向我爸。

我爸嘴唇绷着。

方正川伸手。

“给我看看。”

他只看了两页,就叫来了自己的法务。

陆启明终于开口。

“舅舅说你早晚会回来!一家人的技术,先拿来用,难道还得求你?”

我手指一顿。

转头看向我爸。

他先避开我的视线,再看向方正川。

“许可的问题,我会负责。”

“你拿什么负责?”

方正川把另一张纸抽出来,放到桌上。

“这是你们提交的权属无争议承诺。上面有你的亲笔签名。”

我爸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这才看见,文件下面还夹着一份附条件的融资协议。

顾氏要拿下澄川这一单,才能获得后续周转资金。

我看向我爸。

“所以你不是怕我在外面吃苦。”

“你是等着我饿得受不了,回去把这份授权补上。”

他伸手想拿合同,又停住。

“我是在给你留位置。”

我把伪造的签名页压在桌上。

“你给我留的不是位置。”

“是签字的地方。”

【第四章】

程远来的时候,裤腿全是泥。

他把背包往桌上一放,先看我的脸。

“打你了?”

“没有。”

“那就行。”

他拉开拉链,一份份往外拿材料。

专利证书。

申请底稿。

采购发票。

研发日志。

还有我们两年来签过的外包合同和银行流水。

顾氏的法务伸手要接。

程远把袋子按住。

“原件不离手。查验可以,复印留痕。”

方正川叫人腾出一间会议室。

我爸坐在对面,陆启明紧挨着他。

十分钟前,陆启明还在跟酒店经理吩咐怎么招待客人。

现在他连水都不敢喝。

澄川法务核完身份,指着其中一份材料问我。

“这项专利登记在你个人名下,行舟智控是你设立的公司?”

“对,技术只授权给我自己的公司使用。”

“顾氏持股吗?”

“不持股。”

“你在顾氏领过研发工资吗?”

“没有。”

陆启明突然抬头。

“他用过顾家的电脑!早期测试也在舅舅家做过!”

程远看着他。

“我在出租屋写程序,房东是不是也能分一半?”

有人低头咳了一声。

陆启明拍桌。

“你算什么东西!”

我把一张发票推过去。

“那台电脑是我买的。借给我爸用过一周,他说要看我到底在搞什么。”

我看向我爸。

“备份也是那时候被拷走的?”

他捏着茶杯,没有出声。

陆启明抢着说:“公司内部复用了部分资料,不代表产品就是你的。专利也不是覆盖一切,我们完全可以绕开。”

“可以。”

我把证书收回来。

“那就别伪造我的授权。”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方正川将顾氏的项目资料合上。

“技术是否侵权,交给专业比对。虚假许可文件,顾氏需要给我们书面解释。”

我爸终于开口。

“方总,我们合作不止这一次。”

“正因为合作过,我才坐在这里听你解释。”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出风声。

我爸把目光挪向我。

“行舟,出去,我跟方总谈。”

方正川抬起手。

“他不用出去。”

我爸的手僵在桌沿。

方正川转向我。

“你能在看到展示图后就指出缺陷,说明你熟悉产品。但这不等于你有能力交付。”

“我知道。”

“你们公司多少人?”

“三个。”

“现金?”

程远低头拉了拉背包拉链。

我说:“不够交第一批货。”

陆启明立刻笑了。

“听见没有?一个端盘子的,一个骑电动车的,还有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这种草台班子,你们敢合作?”

方正川没理他。

“样机呢?”

“有二十套。”

“检测报告?”

“基础检测做完了,整套系统的现场验证还差最后一轮。”

“你要多少时间?”

“七天可以准备好试验,不承诺七天通过。”

方正川第一次抬眼看了我几秒。

“为什么不承诺?”

“测试不是表演。出了问题,得停。”

他叫来助理。

“安排技术评审。先核验资质,再讨论试点。费用和交付,按采购流程走。”

陆启明站了起来。

“方总,他刚刚拆了顾氏的台,您转头给他项目,这合适吗?”

方正川也站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知道产品有问题,也要替你遮着?”

陆启明的嘴唇抖了抖。

我爸按住他的胳膊。

“坐下。”

会议结束前,方正川问我:“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调出来。

“唐小满是临时工。今晚推人的是陆启明,她不该被扣钱,也不该丢工作。”

徐经理站在门边,额头上的汗没擦。

“不会,不会的。”

“还有,我的工资。”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该结多少,结多少。破杯子不是我摔的,不能算我头上。”

陆启明盯着我,眼底全是血丝。

“就为了这点钱,你把脸丢成这样?”

我把工牌往徐经理面前推了半寸。

“我靠手挣的。”

“比你合同上那个签名干净。”

【第五章】

当天夜里,徐经理把工资转给了我。

一千五百四十块。

连宴会临时加的一百也在里面。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最后只递过来一张纸。

“你签个离职确认。”

我看完,没有问题,签了。

唐小满在后门等我。

她胳膊贴了纱布,手里提着一袋包子。

“食堂阿姨给的。”

我接过来。

“医药费报了吗?”

“方总的助理带我去的。酒店记了工伤情况,也留了监控。”

她瞄了一眼我肩上的背包。

“以后不来啦?”

“暂时不来。”

“你真能把公司做起来?”

程远跨上电动车,替我回答。

“他要是做不起来,我就把他抓回来,跟你抢洗碗池。”

唐小满笑出了声。

我坐上后座,朝她挥了下手。

刚出酒店停车场,我爸的车横在了路边。

司机下车,拉开后座门。

“少爷,顾总等您。”

我没下车。

我爸自己走了过来。

他看了眼电动车后轮。

两个人坐着,轮胎瘪下一截。

“上车。”

“有话就在这里说。”

程远想回头,我按住他的肩膀。

我爸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顾氏可以收购你的公司。五百万,你拿钱,技术交出来。启明调去别的部门,以后研发你说了算。”

我接过来,翻到付款条件。

首期五十万。

剩余款项,绑定三年的业绩目标。

我把纸还给他。

“你连五百万现金都不愿意出,还要我带着技术去替你还债?”

“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挑?”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包子。

“吃的都是别人送的!”

我把袋口拧紧。

“所以呢?”

“我饿着,就得便宜卖给你?”

他抬高声音。

“我是你爸!”

“那你在假授权上签字之前,有没有想过这句话?”

他胸口起伏了两下。

“我不知道启明会把事情做成这样。”

“你知道那份许可不是我签的。”

我盯着他。

“你知道。”

他没再说话。

我拍了一下程远的肩。

“走。”

电动车刚拐过路口,我的手机响了。

工作室房东。

“小顾啊,下个月这个房子,我不租了。”

“合同还剩半年。”

“违约金按合同给你。这地方,我要另作安排。”

紧接着,供应商的消息跳了出来。

已经排产的控制板,暂停发货。

原因是顾氏发来知识产权风险告知。

程远把车停在路边。

“他动得够快。”

我拨回供应商电话。

“我们有合同,款付了六成。你们说停就停?”

对方叹气。

“顾氏一年在我们这拿两千多万的货。你这二十块板子,让我怎么选?”

“把暂停原因用邮件发我。”

“顾工,别为难我。”

“不是为难你。你不发,我只能按你违约处理。”

电话挂断。

程远捏着车把,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要不先把那五十万拿了,再想办法?”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

“老杜孩子下周开学。我妈那边也要交药费。你不是一个人扛着。”

包子袋里的热气已经散了。

我拆开,递给他一个。

“你要走,我不拦。欠你的钱,我写欠条。”

他没接。

“我是怕你扛不住。”

“我今天在酒店,要是接了那张卡,你觉得下一次签字,我还能不签吗?”

程远把包子抓过去,咬了一大口。

“搬。”

他说。

“地方不要了。设备先搬我家。钱的事,我去接维修单。”

我给方正川的助理发了邮件。

没有诉苦。

只有供应商暂停发货的凭证、我们的替代方案,以及试验时间可能受影响的说明。

十分钟后,对方回电。

“方总说,困难可以说,进度不能编。你们把实际情况带到明天评审会。”

电话刚挂,我爸发来一句话。

现在回来,条件不变。

我没回。

第二条很快跟上。

过了明天,你就只能回来上班。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工作室的卷帘门。

“程远。”

“嗯?”

“明天去租货车。”

“搬哪儿?”

“先搬出去。”

【第六章】

技术评审在第二天上午。

我穿的还是那双酒店发的黑皮鞋。

脚后跟磨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

走进会议室时,澄川的技术负责人把一叠资料推到我面前。

“收到一封投诉。有人说你故意制造设备事故,逼顾氏让出项目。”

我没碰那叠纸。

“投诉人提供证据了吗?”

“有剪辑过的视频。里面只有你接近工程间的画面。”

“完整监控在酒店,封存记录也在。请先调完整的。”

对方点头。

“还有,顾氏称你们可能使用其商业秘密。”

“他们提交权属依据了吗?”

“目前只有律师函。”

我把专利时间线、研发付款记录和版本存档逐项摆开。

“我申请专利时,顾氏的这个项目还没立项。具体侵权争议,我们已经委托律师处理。”

旁边一名法务抬头。

“你们请律师了?”

“昨晚请的,分期付费。”

坐在我身边的许知秋合上电脑。

“我在这里。可以直接沟通。”

她是程远找来的,先前帮一家小厂打赢过货款官司。

见面第一句话,她就告诉我:

“你现在缺的不是狠话,是证据顺序。”

她把酒店的保全记录递出去。

“事故原因尚未最终确定,双方都不能抢着下结论。但现有资料足以说明,顾先生没有操作设备的机会。”

技术负责人翻完,换了一份表。

“权属初审可以继续。接下来谈交付。”

他拿笔敲了敲桌子。

“我们不会因为你昨晚受了委屈,就拿住客和资产替你冒险。”

“应该的。”

“试点预算不大,也不提前全额付款。通过分阶段验收,才释放对应款项。”

程远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们账上那点钱,连替代料件都不够买。

我问:“能否将试点拆成技术服务和样机验证两部分?已经完成的现场勘查、方案设计先验收,后面的硬件单独走。”

对方没答应,先问了几项细节。

我一项项报数。

场景。

负荷。

测点。

停机边界。

恢复方案。

说到最后,他把笔放下。

“可以列入评审,但不是现在给你钱。”

我点头。

“明白。”

出了会议室,程远靠在墙边。

“还差七万。”

我把手机拿出来。

外包群里,有个设备厂急着找人修一套旧产线的控制程序。

报价两万八。

要求三天交付。

程远看见了。

“你三天不用睡?”

“现场勘查你带老杜去。我做这个。”

“那七天后的试验呢?”

“今晚先把任务拆开。”

他盯着我脚边。

袜子已经渗出一小块血。

“你先买双鞋。”

我往外走。

“先买板子。”

当天晚上,陆启明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他坐在我的工作室,手里拿着我忘在墙上的一张旧草图。

镜头转过去,房东正指挥人量尺寸。

陆启明说:“你那地方,顾氏租了。设备三天内不搬走,算你弃置。”

我直接把视频转给许知秋。

她回了两个字。

留着。

我没再看手机。

凌晨两点,程远抱着一箱料进来。

“老杜把自己的备用工具箱也搬来了。”

我抬头。

老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面。

他没坐,先看我们的任务表。

“新供应商的板子,我能调。但交付期不能瞎说。”

“您估多少?”

“正常十天。”

“七天能完成试验准备吗?”

“能拼,但得少做一套,把备件留够。”

程远刚要说数量不够。

我按住清单。

“少做。”

老杜看了我一眼。

“顾氏那边的人刚给我打电话,三倍工资,让我过去。”

程远手里的筷子落在了地上。

老杜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问他,发现设备有问题,能不能停机。”

“他说,先听领导的。”

老杜拉开椅子。

“我六十了,不想最后几年进去吃牢饭。”

我把那碗面接过来。

热汤烫着指腹。

“杜叔,工资可能迟几天。”

“写清楚。”

他指了指纸。

“别跟我讲兄弟情。写清楚哪天给,给多少。”

我拿起笔。

“行。”

【第七章】

第七天的公开试验,来了二十多个人。

澄川的技术人员、第三方检测机构、维保方,还有两家准备采购同类系统的酒店。

顾氏也来了。

陆启明提着一只崭新的设备箱。

我爸跟在后面。

他看见我蹲在地上整理线缆,脚步停了停。

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这边是试验区域,进来要登记。”

陆启明笑了。

“才端几天盘子,就学会看门了?”

我把登记表往前推。

“签字。”

他刚要把笔扔回来,我爸先接了过去。

“写。”

陆启明下颌绷紧,低头签了名字。

试验开始前,检测人员宣读边界条件。

独立场地。

隔离负载。

保留硬件保护。

任何异常,立即中止。

陆启明举手。

“我要求顾氏产品一起测试,公平比较。”

技术负责人看向他。

“可以,先提交完整资料,另走检测流程。今天不会临时接入未审核设备。”

陆启明的笑挂不住了。

“你们怕什么?”

我看着他那只箱子。

“怕你又把报警关掉。”

身后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陆启明把箱子往桌上一磕。

“顾行舟,你除了靠一张嘴,还会什么?”

我没答。

试验屏幕已经亮了。

第一轮,负荷调度。

第二轮,异常识别。

第三轮,通信中断后的保底运行。

前两轮完成,程远肩膀松了一点。

第三轮刚开始,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黄字。

一组采集信号异常。

陆启明立刻站了起来。

“坏了?”

程远扑到控制台前,手刚伸出去,又收了回来。

所有人都在看。

风扇的转动声越来越响。

我伸手按下中止确认。

屏幕定格。

测试人员记录时间。

陆启明把两只手撑在桌上。

“七天,就做出这么个东西?”

他转向其他酒店的人。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小作坊。现场演示都撑不住。”

我爸看着我。

“先停一天。跟我回去,顾氏有技术团队。”

我没理他,蹲下查看那组采集模块。

老杜拆开外罩,检查完接口,冲我摇头。

不是接线。

新供应商的一批模块,在升温后出现信号漂移。

程远咬着牙。

“备件能换。”

“先封存这件。”

我拿过标签,写时间、编号、现象,再让检测员签字。

陆启明嗤了一声。

“继续演?”

我抬起头。

“出了问题就停,查明原因再恢复。你昨天在酒店没学会,今天再看一遍。”

他面皮抖了抖。

检测负责人接过封存件。

“处理符合流程。更换合格备件后,相关试验重做,前面的结果也需要复核。”

我点头。

“全部重做。”

程远闭了闭眼,转身去拿工具。

那天我们从上午测到下午。

盒饭送进来,没人动。

到最后一轮,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系统在模拟通信中断后切入保底模式。

没有超负荷。

没有跳过保护。

报警记录完整留存。

检测负责人在表格上签了字。

“本次现场功能验证,通过。其他合规项目,按后续计划补齐。”

程远的手撑在桌沿,头低了半天。

老杜把工具一件件放回箱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陆启明站着没动。

他手里的纸杯已经被捏瘪,茶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方正川这时走进来。

助理把另一份报告交给他。

是酒店事故的初步检测结果。

他看完,直接递给我爸。

“产品修改记录,找到了。”

我爸只翻了一页,脸色就变了。

陆启明伸手要拿。

方正川挡住。

“供应商提供了改装指令。为了达到宣传节能率,你们要求取消部分报警联动,并改变了原有保护配置。”

陆启明嗓子发紧。

“那是工程师自行理解有误。”

“邮件抄送给你,你回复了同意。”

“我不懂技术!”

我盯着他。

“你刚才还说,我的小作坊不如你的技术团队。”

他往我爸身边挪了一步。

我爸把报告攥出了折痕。

“这件事,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陆启明张了张嘴。

“我都是为了让项目赶上节点。”

方正川抬手,助理递过来一份正式通知。

“顾氏本次采购资格终止。既有合作项目逐项复核。损失追偿,我们按合同处理。”

陆启明盯着那张纸,喉咙里挤出一声气音。

方正川转向我。

“你们的试点可以进入合同审核。规模先小,别急着铺。”

我接过文件。

“可以。”

陆启明突然冲过来。

“你就是为了抢单!”

我没退。

检测人员和程远把他拦在桌边。

我看着他。

“单子是客户的,不是你的。”

“你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不肯留,还拿什么说是我抢?”

【第八章】

试点合同签完,钱也不是立刻到账。

澄川按约支付了第一阶段技术服务费。

我们先补了工资,再给供应商付款。

程远盯着账户余额,长出一口气。

“能活了。”

老杜拿着工资单,没说别的。

他把自己的工具箱往新租的小仓库里一放。

“明天几点?”

“八点。”

“七点半吧。早点把活干完。”

我们搬进新地方的第三天,我爸来了。

没带司机。

他站在卷帘门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程远看了我一眼。

我让他先去盘料。

我爸走进来,绕过地上的纸箱,看见角落里那张折叠床。

床边放着胃药和半桶凉水。

他的手收紧,塑料袋勒进掌心。

“你一直睡这里?”

“这几天。”

“酒店宿舍呢?”

“离职了,不能占着。”

他把水果放在桌角。

“启明的事,我在查。”

我继续核对清单。

“那就查。”

“行舟,我以前不知道,你已经做到了这个程度。”

我停下笔。

“所以,如果我没做出来,那份假授权就能算了?”

他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停卡,可以。钱是你的。”

“你不给我投资,可以。项目是我的。”

“但你找人撤我的试用,拿我的资料,让我饿着等着回去签字。”

我看着他。

“这几件事,不是一回事。”

我爸拉了把椅子,没坐下。

过了一会儿,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启明交给我的情况说明。他说,所有问题都是工程经理擅自处理,他只负责商务。”

我没接。

“你信吗?”

“现在不信。”

“为什么?”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

“因为他说,伪造你的签字,也是工程经理做的。”

我爸手背上的筋凸了起来。

“那份文件,明明是他亲手拿给我的。”

我拉开抽屉,取出律师的联系方式。

“愿意说,就跟律师说。书面签名。别只对着我说。”

他看着那张名片。

“你连我都要留证据?”

我把名片推到他面前。

“上一次,我没留。”

他坐了下来。

坐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响了。

陆启明。

他看了我一眼,接通,开了免提。

“舅舅,融资方要提前复核,银行那边也在问。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行舟出一份追认授权,把以前的程序补上。”

我爸没说话。

陆启明继续。

“他想当老板,您就让他当。收购也行,入股也行。只要文件补齐,咱们还能转过去。”

“事故呢?”我爸问。

“工程经理担责。赔点钱,让他认下来。”

“签名呢?”

“就说行舟当时口头同意,现在闹家庭矛盾。舅舅,父子之间,谁查那么细?”

我爸的手开始发抖。

他攥住手机。

“那保护装置是谁让改的?”

那边顿了顿。

“您也知道,成本压得紧。”

“我问你,谁让改的?”

“我不改,节能数据出不来!数据出不来,方正川凭什么跟咱们签?您月底的款怎么还?”

我爸突然站起。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拖出一道刺响。

陆启明的声音更快。

“舅舅,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行舟那脾气,吓一吓就老实了。您把他那家公司——”

我爸按掉了电话。

仓库里没人说话。

隔着货架,我听见程远把一盒螺丝放到地上。

我爸盯着手机,过了几秒,又拨了一个号码。

“通知财务,封存启明负责的全部项目资料。”

“不是删,是封存。”

“他的付款审批权限,立即暂停。”

挂断后,他抬头看我。

“我会处理。”

我把名片再往前推了一点。

“从签字开始。”

他伸手拿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再放回去。

【第九章】

顾氏的说明会,安排在五天后。

地点还是那家酒店。

上一次,我穿服务员制服进去。

这一次,许知秋陪我走正门。

大厅里,唐小满正抱着一摞餐巾。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

“顾行舟。”

我停下。

“胳膊好了?”

她晃了一下手臂。

“好了。陆总的赔偿也付了。”

“那就行。”

她看了眼我的西装。

“这身合适。”

程远在旁边笑。

“租的。”

唐小满愣了愣,也笑了。

我扯平袖口。

“能穿就行。”

电梯门打开。

陆启明站在里面。

他看见我,笑容僵在脸上。

五天没见,他眼下发青,下巴冒出一层胡茬。

“你真来了。”

我走进去。

“通知上有我的名字。”

他伸手拦住电梯门。

“单独谈两句。”

许知秋抬头。

“有事可以当面说。”

陆启明盯着她,最终收回手。

到了会议室门口,他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行舟。”

我停住。

他声音低了下去。

“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小时候打架,还是我替你拦的。”

我看着他的手。

“松开。”

“我给你钱。五百万,不,八百万。授权你补一下,技术以后都归你,我不碰。”

“你的八百万,从哪儿来?”

他的手指一紧。

会议室门开了。

我爸站在里面。

“从供应商返给他的款里。”

陆启明猛地扭头。

我爸手里拿着一份审计底稿。

“你经手采购的几家公司,有两家的实际收款账户,跟你有关。”

陆启明嘴唇失了颜色。

“舅舅,你听我解释。”

“进去解释。”

会议室里坐着顾氏董事、合作方代表、审计人员,以及双方律师。

方正川也在。

我爸没坐主位,先把一份签字材料放到桌上。

“关于顾行舟的授权文件,我需要先纠正此前的说明。”

陆启明站在门边。

“舅舅!”

我爸没看他。

“我知道顾行舟没有签署该文件。我当时认为,可以在后续让他补签,因此仍然出具了无争议承诺。”

屋里有人吸了口气。

顾氏的一名董事把茶杯重重放下。

“老顾,这不是你家里吵架!”

“我知道。”

我爸把材料往前推。

“该由我承担的责任,我承担。不会让任何工程师替我签字。”

陆启明的膝盖晃了一下。

他扶住椅背。

“我也是按您的意思办事!”

我爸抬眼。

“拿他的技术,是我纵容。”

“改保护、做虚假验收、收供应商的钱,是我让你做的?”

陆启明转向我。

“顾行舟,你说句话!顾氏真出了事,你有什么好处?”

我把一份材料交给许知秋。

她起身,逐项说明证据。

原始研发时间线。

顾氏产品使用的资料版本。

伪造许可文件。

供应商提供的修改邮件。

酒店设备封存记录。

还有我爸刚刚提交的书面陈述。

每说一项,陆启明就往椅子后面退一点。

他先说文件不完整。

许知秋给出来源和校验记录。

他说邮件是工程师代发。

审计人员出示了付款审批和他的回复。

他说所有钱都是正常业务费用。

对方把对应合同、流向和缺失的服务成果摆在他面前。

他的嘴还在动。

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他一把抓住我爸的袖口。

“舅舅,我把钱退了。”

我爸抽开手。

陆启明又去抓。

“我真退。房子卖了,车也卖了。你不能让他们把材料交出去。”

方正川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已经依法报案。是不是构成犯罪,怎么处理,由办案机关认定。”

陆启明怔住。

“不可能。”

他看向许知秋。

她没有接话。

他又看我。

“你真报警了?”

我说:“伪造的是我的签名。”

“我没害你!”

他这一声喊出来,椅子被撞翻了。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还有了公司,有了订单!你凭什么毁了我!”

我走到他面前。

他下意识往后缩,脚跟抵住桌腿。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去端盘子吗?”

他没说话。

“因为你跟我爸说,只要把我谈好的试用撤掉,再停了卡,我最多撑三天。”

“你在酒店见到我,第一件事不是谈技术。”

“是让我给你拿包。”

陆启明的嘴唇抖起来。

“我就开个玩笑。”

“所以你现在觉得,只要把钱还回来,这个玩笑就能结束。”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不能。”

他双腿撑不住,坐到了地上。

手还拽着桌布。

桌上的杯子跟着滑了一截,被程远按住。

陆启明抬头看我爸。

“舅舅,我是你亲外甥。”

我爸站着,脸上的肉一下一下地绷。

“他还是我亲儿子。”

陆启明低下头。

过了几秒,哭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我退钱,我都退。”

没人接这句话。

顾氏董事会现场通过了暂停其职务、取消审批权限的决定。

相关证据由律师和审计人员继续整理,提交给办案人员。

陆启明被通知配合调查时,脚下拖了两步,回头还在叫我爸。

我爸没有回头。

他看着桌上那份自己签过的承诺书,拇指按住签名,按了很久。

散会前,方正川把另一份文件交给我。

“试点运行数据达标了,采购部门同意进入第二阶段。数量不夸张,你们先把交付做稳。”

我打开。

是我们凭实际运行拿到的第一份批量订单。

程远站在我旁边,呼吸突然粗了。

他伸手想翻页,又在半空停住。

“手上有油。”

我把文件转过去。

“看。”

他盯着金额,又盯着交付日期,眼圈一点点泛起红。

我爸站在对面。

他看见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回来吧,这点钱算什么。

【第十章】

第二阶段的订单,没让我们一夜暴富。

却让工作室第一次敢按月招人。

我给老杜添了一个维修助手,把程远从杂事里解出来,专管交付。

每份合同都写明停机权限。

谁发现风险,谁有权喊停。

不需要先问老板今天脸色怎么样。

新员工入职时,程远拿着那条规定念了两遍。

“看清楚。喊停不扣工资,瞒报才扣。”

老杜在旁边补了一句。

“还得追责。”

那天下午,我爸又来了。

他没提水果。

只带了一个文件袋。

“可以坐吗?”

我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他坐下,把材料抽出来。

顾氏的一家装配车间准备出售。

机器、租约、合规记录,还有愿意留下的员工名单,都在里面。

我翻了两页。

“为什么给我?”

“顾氏在处置非核心资产,补合作方损失,也补拖欠的款。”

他停了停。

“这条线,你能用上。”

我把材料合上。

“我现在买不起。”

“可以分期。”

“价格谁定?”

“评估机构。”

“设备状态谁验?”

“你请人验。”

“原来的债务和质量责任呢?”

“律师划清。”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坐在那里,背不再挺得那么直。

“爸。”

他抬起头。

“如果你今天来,是想拿车间换我回家,这事就不用谈。”

他的手指扣住文件袋边缘。

过了几秒,松开。

“不是。”

我把资料递给程远。

“找第三方看设备,财务测现金流。价格不合适,就不买。”

程远接过去。

“明白。”

我爸看着他出去,轻声说:“你现在说话,有做事的样子了。”

我拧上笔帽。

“我以前也在做事。”

他低下头。

“是。”

屋外传来搬货的声音。

老杜在指挥新人,金属轮子压过地缝,咯噔一响。

我爸从内袋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就是酒店那张。

“我没再停过。”

我看着卡。

没有拿。

他把卡往前推了推。

“不是让你签什么。就是……你需要的时候,能用。”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把剪刀。

他手臂动了一下。

我把卡片剪成两半,放回他面前。

“这张是副卡。你去注销吧。”

他盯着断开的卡,喉结动了动。

“以后真缺钱了呢?”

“融资,贷款,接单。实在不行,我再去端盘子。”

他的眼睛抬起来。

我把剪刀收好。

“那份活,我干得来。”

他坐了很久。

最后把两截卡装进口袋。

“行舟,那天在酒店,你说得对。”

我没接。

“我以为,只要把钱断了,你就会听话。”

“启明说你不懂感恩,我信。别人说你眼高手低,我也信。”

他的指甲压着裤缝。

“你拿东西给我看,我嫌你讲得烦。你告诉我有进展,我让你别折腾。”

“等你真做出来,我又想拿一句我是你爸,把东西拿走。”

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是我做错了。”

这几句话,他说得很慢。

没有再提养了我多少年。

没有再说一家人何必算清。

我把桌上的水推过去。

“责任先处理完。”

他点头。

“嗯。”

“顾氏员工的工资,不能拖。”

“已经单独留了款。”

“技术资料能不能用,找律师谈,别再找我妈和亲戚劝。”

“不会了。”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那家里……”

我看向他。

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换了句。

“下次我过来,提前打电话。”

“好。”

车间的收购,谈了整整三轮。

评估价偏高,我们没接。

对方调了价格,财务测算分期压力还是太大。

程远抱着报表,坐在我对面。

“不是不能吃,是吃下去之后,稍微出点事,就得噎死。”

我把收购方案推开。

“那就不买。”

最后,我们只租下其中一条闲置生产线。

设备不归我们。

现金留着。

员工自主选择,有六个人愿意加入,按新合同办手续,原单位的欠款另行结清。

合同签字那天,我爸坐在对面。

我看完所有附件,才落笔。

他看着我签名,忽然说:“你这个舟字,最后一笔,是往上收的。”

我抬头。

他指了指合同。

“启明伪造的那份,收笔往下。”

我没说话。

他把自己的名字签完,合上笔。

“我早该看出来。”

签约结束,生产线第一次试运行。

机器的声音从车间里面涌出来。

程远把第一台合格产品拿给我,标签贴得端端正正。

制造商,行舟智控。

我用拇指擦掉外壳上那点指印。

老杜站在旁边。

“验完了,能交。”

我把产品放回托盘。

“封箱。”

唐小满那天下班后,也来了。

她没空手,带了一袋酒店食堂的包子。

“阿姨听说你开工,让我送来的。”

我接过袋子。

热气贴着掌心往上冒。

程远抢了一个,烫得连换两次手。

“顾总,现在吃包子不用数着吃了吧?”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咬了一口。

“先把你嘴里的咽了,再喊。”

他笑着往车间跑。

我爸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我递过去一个。

他伸手接住,没立刻吃。

“我今天能留下吃饭吗?”

我看了一眼老杜刚抬进来的折叠桌。

六个人的桌子,挤一挤,还能添两把椅子。

“能。”

他眼睛动了动。

我把袋口卷好。

“但不是庆祝我回顾氏。”

我转身,接过程远递来的出货单,在负责人那一栏签下名字。

“是庆祝我的公司,交第一批货。”

我爸握着包子,站了两秒。

然后拉开门边那把空椅子,放到了桌旁。

这回,他没有坐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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