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第二年,前夫傅司城带着小三江念念,上了全网最火的恋综《心动重启》。
人设是“错过彼此八年的意难平”。
官宣当天,热搜第一:#BE美学天花板#。
通稿写得缠绵悱恻:他事业有成却情路坎坷,她蹉跎八年仍念念不忘,节目组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促成这场世纪重逢。
评论区一水儿的【哭死】【嗑到了】【这才是爱情】。
没人知道,他们口中那个“不懂浪漫、逼婚逼疯了”的前妻,此刻正坐在导播间里。
制片人何姐把嘉宾终审名单放到我桌上的时候,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温导,平台空降的,S级资源位,点名要进第一期。”
名单第一行:傅司城,晟世文化创始人。
搭档嘉宾:江念念,情感博主,粉丝八百万。
申报关系:八年前错过的初恋。
1
我盯着“八年”两个字,笑了。
八年前的今天,傅司城在婚礼上牵着我的手,当着三百个宾客发誓,这辈子非我不娶。
何姐小心翼翼地看我:“要不……我去找个理由卡掉?”
“卡掉干什么。”我把名单签了字,推回去,“S级嘉宾,当然要给S级待遇。”
“全程跟拍,机位加倍。”
录制第一天,傅司城西装笔挺地走进别墅,对着镜头讲述他的“意难平”。
“八年前,我在一场雨里遇见念念。”
他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后来因为家里安排,我娶了别人。那段婚姻里,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前妻她……性格偏激,一直逼婚逼得很紧,我是被逼进那段婚姻的。”
“对不起,念念。这八年,委屈你了。”
江念念坐在他对面,眼泪说来就来:“我不委屈,我等你啊。”
导播间里,年轻的场记妹妹嗑得满脸通红:“呜呜呜,这就是爱情吧。”
我没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逼婚?
当年求婚求了三次、跪在我家楼下淋了一夜雨的人,好像不是我。
录制结束后的深夜,后期大鹏拿着素材硬盘来找我,欲言又止。
“温导,有段素材……场务收音没关,录到点东西。”
他点开音频。
是傅司城在别墅后院打电话,对面是他的经纪人,声音透过收音器,清清楚楚。
“放心,剧本我都对好了,深情人设稳得很。”
“江念念?”
他嗤笑了一声,“炒完这波热度就分,一个过气网红,谁真跟她结婚。”
“我前妻?她现在还敢露面吗?当年那波通稿打完,她在圈里就是个疯女人。说起来,她还得谢谢我,好歹我捧红过她。”
大鹏关掉音频,咽了口唾沫:“温导,这段……怎么处理?按行规,得删。”
我转着手里的笔,看着监视器里傅司城深情款款的回放画面。
“大鹏。”
“在。”
“嘉宾协议第十七条,念过吗?”
“「嘉宾同意节目组对录制期间全部公共区域素材享有完整使用权」……”大鹏念着念着,眼睛亮了。
“他自己签的字。”我把笔搁下,“不用剪。”
“放原声。”
第一期播出那晚,正片的前四十分钟,是傅司城的高光时刻。
雨中回忆,深情告白,久别重逢的拥抱,弹幕哭倒一片。
然后,片尾彩蛋准时上线。
黑屏,白字:“本期未播花絮真心话时刻”。
傅司城的声音响起来,一个字没剪。
“炒完这波热度就分,一个过气网红,谁真跟她结婚。”
弹幕停滞了三秒。
然后,炸了。
《心动重启》的实时热度曲线,在十一点零七分垂直起飞,服务器差点宕机。
#傅司城 塌房#,热搜第一。
#江念念 过气网红#,热搜第三。
#BE美学天花板 诈骗#,热搜第五。
江念念的粉丝群连夜解散了三个,大粉脱粉回踩的长文一篇接一篇。
凌晨一点,傅司城的工作室发了声明:节目组恶意剪辑,断章取义,已委托律师取证,将追究法律责任。
何姐火急火燎地冲进我办公室:“温导!他们咬恶意剪辑!”
我正在批第二期的环节单,头都没抬。
“恶意剪辑?”
“那下一期——”
我在环节单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推给她。
「一刀不剪」
2
声明发出去不到一天,风向果然被按了下去。
傅司城砸了钱,水军整齐划一。
“等一个无剪辑版本”“节目组搞事罢了”“傅总那段话明显是断章取义”。
江念念更绝,开了场深夜直播,素颜,眼睛肿得像桃。
“那段录音是拼接的,司城哥不是那样的人。”
她对着镜头哽咽,“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等了他八年,我知道他的真心。”
直播间礼物刷了四十多万,风评竟然真的回暖了半截。
何姐在会上忧心忡忡:“温导,他们公关是专业的,咱们光靠彩蛋压不住。”
“谁说要靠彩蛋。”我把第二期的环节卡发下去,“第二期主题环节,『初遇还原』。”
“每对嘉宾分开进小黑屋采访,各自讲述初遇的时间、地点、细节,然后节目组按两人的口述,分别还原场景,现场比对。”
“他们不是说我们恶意剪辑吗?这一期全程直播连线副屏,一刀不剪。”
大鹏咧着嘴乐:“温导,这环节是不是有点损啊。”
“怎么会。”我合上本子,“这是恋综的保留浪漫环节,考验的是爱情的记忆。”
“真感情,怕什么还原?”
录制当天,傅司城进小黑屋之前,整个人意气风发。
小黑屋里,他对着镜头,深情回忆:“八年前,四月十二号,一场暴雨。我在城南的蓝山咖啡馆躲雨,她抱着一摞书跑进来,发梢全是水。”
“我把我的伞给了她。她回头看我的那一眼,我记了八年。”
另一间小黑屋,江念念十指交扣,甜蜜娇羞:“八年前夏天,七月,滨江音乐节。我的荧光棒掉了,是他帮我捡的。”
“那天天特别蓝,我记得特别清楚。”
两段采访,在直播副屏上被并排播放。
四月,暴雨,咖啡馆。
七月,晴天,音乐节。
弹幕先是安静,然后缓缓打出一排问号。
“???这是同一场初遇吗?”
“一个雨天一个晴天,一个送伞一个捡荧光棒,你们俩谁穿越了?”
“八年都忘不掉的初遇,连季节都对不上?”
主持人在现场圆场,笑容僵硬:“哈哈,看来两位对初遇的记忆有一点点偏差。”
观察室里,这一季的特邀观察员、影帝顾北洲慢悠悠开了口。
“偏差不要紧。”他说,“我比较好奇的是时间。”
“八年前的四月十二号。”他看向镜头,笑了笑,“那天我在参加一场婚礼,新郎好像就是傅先生。”
“我还随了份子。”
演播厅安静了两秒。
弹幕彻底疯了。
“等等等等,八年前他在结婚??”
“所谓初遇的暴雨天=他婚礼当天??”
“八年意难平,意思是婚内惦记了八年?”
“数学好的来算一下,离婚才两年,八年意难平,中间六年他是已婚状态啊家人们!”
#八年意难平是婚内出轨吧#
这个热搜词条,二十分钟冲上第一,爆了。
傅司城从小黑屋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的是主持人发青的脸、江念念煞白的脸,和满场工作人员憋笑憋到扭曲的脸。
助理冲过来,把手机塞到他面前。
他从上往下划了十几条热搜,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点点泛白。
“直播……”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批的直播环节?”
“是您的工作室昨天发函要求的,傅先生。”现场导演无辜地摊手,“说要自证清白,一刀不剪。”
“白纸黑字,您签的字。”
当天夜里十一点,傅司城没走大门,从消防通道直接冲上了制作中心七楼。
他一路踹开两道门,在走廊尽头,一把推开了导播间。
“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非要跟我过不去——”
导播间里,监视器的冷光下,我转过椅子,朝他举了举手里的咖啡。
“傅先生,好久不见。”
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了。
“温、荔?”
3
傅司城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是……总导演?”
“不然呢。”我晃了晃工牌,“温荔,《心动重启》总导演。傅先生,录制区外禁止嘉宾逗留,不过看在前夫的份上,给你三分钟。”
“前夫”两个字砸出来,他眼角跳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熟悉的笑。
“我说呢。”
他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原声、直播、环节设计,一环扣一环。温荔,离婚两年,就琢磨这个了?”
“你最好适可而止。当年的事,你是什么下场,忘了?”
我没忘。
三年前,我是圈里最年轻的S级综艺制作人,手里压着三个待开发的王牌方案。
那时傅司城的晟世文化刚起步,穷得连办公室租金都靠我垫。
他抱着我说:荔荔,你的才华不该耗在熬夜改方案上,公司我来做大,你享福就行。
我信了,隐退,当傅太太。
三年里,我的三个方案陆续“出现”在晟世的待播片单上,署名制片人:傅司城。
爆了两个,晟世估值翻了四十倍。
而我发现江念念的存在那天,顺手还发现了另一件事。
我婚前写的最后一个方案,被他卖给了对家平台,三千万。
我提离婚,他先动的手。
不是打我,是打舆论。
“知情人”爆料:傅太太婚内性情乖戾,监控丈夫,逼婚逼到男方抑郁。
通稿整齐得像阅兵:疯女人,不能生育,靠前夫捧红,净身出户是傅总仁至义尽。
我母亲是在菜市场听见邻居议论的,当晚心脏病进了ICU。
那年我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律师劝我争一争财产。
我说不用。
有些账,不是在民政局里算的。
“我忘不忘不重要。”我把咖啡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合同,翻到某一页,推过去,“傅先生,重要的是这个。”
“嘉宾录制协议,第十七页。”
“第一条,嘉宾授权节目组使用录制期间全部公共区域音视频素材,含花絮及未播片段。”
“第二条,嘉宾保证人设申报内容真实,因申报不实引发的舆情后果,由嘉宾自行承担。”
“第三条,中途退赛或要求下架素材,违约金三千万,并双倍赔偿招商损失。”
“每一页右下角,都是你的亲笔签名。要我念笔迹鉴定报告吗?”
傅司城的脸色变了又变。
当初签约,S级资源位是他花钱从平台抢来的,合同他让法务看过。
他的法务,看的是他让看的那几页。
一个急着上节目洗白形象捞金的人,哪有空读第十七页。
“温荔。”他压低声音,换了副面孔,身体前倾,“我们好歹夫妻一场。当年的事是我做得急了,但你也拿到了自由,不是吗?”
“这样,节目正常录,后期你抬抬手,剪得体面点。等下了节目,晟世的资源随你挑,我补偿你。”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曾经在我家楼下跪了一夜、后来又亲手把“疯女人”三个字钉在我身上的脸。
“傅司城,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需要你体面。”我把合同收回来,“我只负责记录。”
“镜头里的你是什么样,播出去就是什么样。这是节目组的职业操守。”
“三分钟到了。”我按下内线,“保安,七楼有位嘉宾迷路了。”
他被“请”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眼神阴得能召鬼。
“温荔,别逼我。”
“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也知道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门关上了。
我重新转回监视器前,屏幕里是明天的录制场地,灯光师在调试一盏追光。
逼你?
傅先生,好戏才刚开拍。
而另一边,当晚凌晨,江念念的助理拎着一个爱马仕纸袋,敲开了后期机房的门。
里面坐着的,是我们的首席剪辑师,大鹏。
4
爱马仕的纸袋里,除了一个包,还有二十万现金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江念念娟秀的字。
「鹏哥,第三期麻烦多给我点善意镜头,姐姐不会亏待自己人。」
所谓善意镜头,助理说得很直白。
多剪江念念给大家做饭、打扫、照顾素人嘉宾的画面。
傅司城的镜头能少则少。
最好再“找一找”节目组打压她的素材,攒一波被欺负的热搜,给她铺卖惨翻红的路。
第二天一早,这套东西原封不动地摆在了我办公桌上。
大鹏站在旁边,挠头:“温导,我寻思这包我也背不出去啊,像偷的。”
我笑了:“收条写了吗?”
“写了写了,录音录像齐活,她助理亲口说的每个字都在。”
大鹏把U盘放桌上,“咋办?报警还是曝光?”
“都不急。”我把U盘锁进抽屉,“她不是想要镜头吗?”
“给她。”
第三期上线当天,节目官方账号发布公告:
“为回应近期『恶意剪辑』质疑,自本期起,会员专区上线『心动全景』功能——全屋二十四小时无剪辑直拍,九个机位任选,想看哪里看哪里。”
“真实,是《心动重启》的唯一原则。”
会员充值量一夜涨了三倍。
网友们本来是冲着嗑糖去的。
然后他们看到了——
正片里,江念念系着围裙给全屋做早餐,温柔贤惠,字幕打着“宝藏女孩”。
直拍里,早餐是助理从门口外卖架拎进来的,她摆盘拍完照,转头把煎蛋扒进了垃圾桶:“谁吃外面的东西啊,油死了。”
正片里,她蹲下来安慰情绪低落的素人女嘉宾,姐妹情深。
直拍里,她安慰完起身,走到院子角落接电话,声音不大,收音很清:“那个土妹子好对付,多来几次这种戏,我的『人间清醒大姐姐』人设就立住了。”
正片里,她跟傅司城在秋千上十指相扣,岁月静好。
直拍里,傅司城刚走开,她就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跟助理吐槽:“老男人手汗真大。再催催他,说好的翻红资源呢?一个广子都没给我接到,拿我当免费炒作工具呢?”
而就在同一天下午,江念念的团队按原计划,发布了那条精心策划的卖惨视频。
《在节目组的第十八天,我好像有点撑不住了》。
视频里她素颜落泪,说自己被区别对待,吃不上热饭,暗示节目组欺负她没背景。
视频发布时间:下午三点。
直拍里她倒掉煎蛋骂外卖油腻的画面,时间戳:当天上午八点十四分。
网友把两段视频剪在一起,配了个标题:
《行为艺术:她撑不住的第十八天》。
播放量,当晚破亿。
#江念念 装都不装了#
#心动重启 无剪辑直拍#
#人间清醒大姐姐 塌了#
三个词条霸榜热搜前十,江念念掉粉九十万,掉粉速度一度超过了服务器刷新速度。
她的直播间开了十分钟就匆匆下播——满屏都是刷“煎蛋呢”的。
深夜,何姐端着泡面来我办公室蹭零食,啧啧感叹。
“温导,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根本不用动手。”
“机位架在那儿,灯打在那儿,他们自己会表演。”
我正在看下一期的环节策划案,闻言在某一页上画了个圈。
“光表演可不够。”
“下期该上点道具了。”
何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策划案上写着:
“第四期特别环节:匿名真心话——心率不说谎。”
“全体嘉宾佩戴医用级心率监测手环,数据实时投屏。”
“提问箱,向全网观众开放征集。”
5
直拍塌房的第三天,傅司城的公关团队发起了总攻。
这回的打法叫“糖洗”。
营销号整齐转向:“深扒傅江二搭的十个糖点”“成年人的爱情就是笨拙又真诚”。
两人被安排在市中心商场“偶遇”,牵手逛街,喂冰淇淋,九宫格路透图拍得比杂志硬照还清晰。
连代拍的机位都是提前踩好点的。
CP超话一夜回血三万粉。
何姐把数据甩给我看:“啧,钱是真好使。”
“让他们开心会儿。”我说,“演戏不要紧,总有演不了的。”
演不了的,很快自己找上了门。
晚上十点,素人嘉宾林小鱼在楼下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温导,我能……上来找您吗?”
林小鱼,二十三岁,小镇姑娘,节目里最没存在感的素人。
也就是被江念念私下叫“土妹子”、拿来当人设垫脚石的那个。
她进了办公室,眼睛通红,把手机递给我。
是一段通话录音,来自傅司城的经纪人。
“小鱼是吧?傅总的意思很简单,你明天发条视频,就说念念姐私下对你特别好,直拍是节目组恶意拼接的。”
“好处少不了你。要是不配合——”
对面嗤笑了一声,“你一个素人,签的那家小公司,傅总一个电话的事。想不想在这行混了?”
“温导,我不想撒谎。”小鱼攥着衣角,眼泪往下掉,“可我真的……得罪不起他们。”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把录音拷了下来。
“这段录音我会转给法务,明天之前,律师函会发出。威胁节目嘉宾,违反录制保障协议,节目组会处理,你不用出面。”
我调出下一期的台本,在观察室环节加了一行,“你受的委屈,不用你自己喊。”
“镜头替你说。”
第二天,节目官微发布公告:
“本组嘉宾于录制期间遭受第三方胁迫,要求其发布不实言论。节目组已固定证据并移交律师处理。《心动重启》保护每一位嘉宾说真话的权利。”
公告没点名。
但网友人均侦探,半小时就锁定了“第三方”是谁。
毕竟全网需要别人替他“澄清直拍”的,拢共也没几个。
当晚的节目里,观察室放出了小鱼的个人视角直拍合集。
画面里,这个被叫“土妹子”的姑娘,默默把全屋的垃圾分了类;大雨天收了所有人晾在院子里的衣服;江念念摔门而去之后,是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碎玻璃。
顾北洲在观察室里看完,说了一句话。
“有人立人设,有人没人设。”
“没人设的那种,叫人品。”
#林小鱼 人品#挂了一整夜热搜。
小鱼的账号一夜涨粉一百二十万,三个国货品牌连夜来询价。
她给我发消息:“温导,谢谢您。”
我回:“谢自己。镜头只放大真实存在的东西。”
而傅司城那边,律师函进门的同一天,公关总监提了辞职。
这仗没法打了,对面根本不接舆论战,接的全是法务战。
傅司城盯着一地狼藉的数据,做了个决定。
他对经纪人说,“不就是真实吗?”
“我当面自证,我倒要看看,节目组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他不知道的是,下一期的环节单,三天前就定稿了。
环节名称:匿名真心话——心率不说谎。
6
提问箱开放两小时,收到四十七万条投稿。
节目组按“与感情相关、不涉隐私违规”的标准筛了二十条,全部公示,编号抽取,程序公证。
录制当晚,演播厅布置成围炉夜话的样子,暖光,沙发,壁炉。
每个嘉宾手腕上,一只亮着幽幽绿光的心率手环。
大屏幕上,八条心率曲线并排跳动,像八台测谎仪。
傅司城坐下的时候,静息心率七十二,稳如老狗。
他是有备而来的。
这几天他专门请了微表情教练,又吃了半片控制心率的药。
第一个问题抽给了素人嘉宾,暖场,无事发生。
第二个问题,抽中傅司城。
主持人念题:“请问傅先生,你来参加这个节目,是为了感情,还是为了别的?”
“当然是为了感情。”他笑容温润,语速平缓,“我这个年纪,没必要作秀。”
心率:七十四。
弹幕刚打出“药不错”三个字,主持人翻开了下一张卡。
“追加题,同一位观众提问:八年前你们初遇的时候,你是单身吗?”
演播厅安静了一瞬。
傅司城的笑容没变,开口依然流畅:“这个问题之前澄清过,时间线是媒体误传。”
大屏幕上,他的心率曲线像被踩了油门。
七十四、八十九、一百零三、一百一十七。
红色警示框弹出来,手环“滴滴”地响,响彻全场。
他说得越平静,那条线蹿得越高。
弹幕笑疯了。
“嘴:误传。心:救命。”
“本人否认三连,心脏实名举报。”
“建议手环出联名款,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傅司城的良心。”
主持人硬着头皮抽第三题,这次是江念念。
“念念,你八年前认识傅先生的时候,知道他已婚吗?”
江念念眼圈当场就红了,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绝对不会……”
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大屏。
她的心率曲线:七十一,七十,七十一。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观察室里,顾北洲盯着那条纹丝不动的曲线,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她真不知道。”
“第二种,”他吹了吹茶沫,“说谎这件事,对她来说太日常了,心脏已经不配合演出了。”
“大家觉得是哪种?”
#江念念 心率#直接爆了。
网友开始逐帧考古:她三年前直播里亲口说过“傅总人超好的,嫂子我也见过”;她两年前发的小作文里写“有些人注定是我得不到的遗憾”,配图定位是傅家老宅楼下。
证据链越考越全.
她不但知道他已婚,她见过原配。
录制结束,休息室的门没关严。
一台“忘了关”的花絮机位,忠实记录下了里面的动静。
“心率手环是谁同意上的?!”傅司城扯掉领带砸在沙发上,“你的人设是你自己立的,立不住赖节目组?”
“我赖节目组?”江念念尖着嗓子笑了,“傅司城,录音是你被录的,时间线是你记岔的,现在倒怪我心率太稳?”
“要不是你当年拍胸脯说三个月捧红我,我疯了陪你来丢这个人!”
“你以为我想带你?”傅司城冷笑,“资方点名要话题度,不然就你这种糊咖——”
“糊咖?”
“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这段花絮,节目组本着“真实原则”,放进了第四期的会员加更包。
标题起得很克制:《心动第22天:他们聊了聊初心》。
当晚,CP超话里最后一批守墓粉宣布解散。
而真正的大地震,发生在第二天上午。
何姐脸色发白地冲进我办公室,手机屏幕朝我:“温导,平台总部的邮件……”
“傅家找了云峰资本施压,点名要求《心动重启》即日起更换总导演。”
“平台内容VP约你,下午三点,总部大楼。”
7
下午两点五十,我走进平台总部顶层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内容VP坐主位,表情为难。
傅司城坐在他右手边,西装革履,身后站着两个律师,旁边是云峰资本的投资总监。
好大的阵仗。
看见我进门,傅司城靠进椅背,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笑。
“温导演,坐。”他亲自开口,语气像施舍,“今天请你来,是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节目做成这样,舆情一地鸡毛,嘉宾权益受损,资方很不满意。”
投资总监推了推眼镜,“云峰的意见是,更换总导演,节目重新定调。”
VP擦着汗打圆场:“温导,你看,资方那边压力确实大,要不……你先退到监制的位置?”
傅司城笑着补刀,声音不大,刚好全屋都能听见。
“温荔,何必呢。”
“你是我养过三年的女人,什么水平我清楚。离了我,你连这个导演位子都坐不稳。”
“现在低个头,我让云峰给你留个体面的台阶。毕竟——”
他顿了顿,“夫妻一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带来的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急着说话。
先看向VP:“李总,更换总导演,平台是这个意思吗?”
VP的眼神飘了飘:“温导,主要是资方……”
“哦,资方。”我点点头,打开文件夹,抽出第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那麻烦各位先看一下,《心动重启》的制作协议。”
“节目制作方:荔枝文化传媒。平台方购买的是独家播出权,制作权、人事权、招商权,均归制作方所有。”
“换句话说,平台无权更换总导演,资方更没有。”
投资总监皱眉:“荔枝文化?一个成立才两年的公司。”
“两年零三个月。”我纠正他,然后抽出第二份文件,“这是荔枝文化的股权结构。”
“创始人,控股百分之七十五。”
我把那一页转过去,正对着傅司城。
“法定代表人:温荔。”
傅司城脸上的笑,是一寸一寸裂开的。
“另外。”我抽出第三份。
“本节目冠名商「柚气泡水」,其母公司与荔枝文化为联营关系。各位如果执意换人,节目停摆,冠名违约金八位数,这笔账,云峰打算替傅先生付吗?”
投资总监的脸色也变了。
他扭头看傅司城的眼神,已经从“合作伙伴”变成了“你小子坑我”。
“还有一件事,顺便说了吧。”我合上文件夹,看着傅司城,“三年前,有人把一份综艺方案卖给了星辰平台,卖了三千万。”
“那份方案,核心模式有个致命缺陷,原作者留的。星辰照着做,S+级投入,扑得血本无归,亏损八千万。”
“星辰的老板姓郑。”我笑了笑,“现在是荔枝文化百分之二十的股东。郑总托我带句话:当年那三千万的坑,他一直记着,不知道该谢谁。”
傅司城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份方案是我写的。
缺陷是我埋的。
他偷去卖的那天,就已经在替我挖他自己的坑了。
“会开完了吗?”我站起身,拎起文件夹,“我三点半还有个选角会。”
走到门口,我想起什么,回头。
“对了,傅总。”
“晟世文化的B轮领投方,鼎晖创投,上周把手里那笔老股转让了。”
“受让方是谁,你猜猜?”
我没等他猜。
“下次股东会,记得给我发函。”
门在身后合上的前一秒,我听见了椅子倒地的声音。
当天晚上,云峰资本撤回了施压函,连夜跟傅家做了切割。
而傅司城,在他的书房里砸了半屋子东西之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把那些东西放出去。”他眼睛赤红,声音嘶哑,“全部。”
“我倒要看看,她一个疯女人,拿什么跟我斗。”
8
黑料是后半夜放出来的,打的是组合拳。
营销号统一文案:《起底〈心动重启〉总导演:疯批前妻的复仇大戏》。
“知情人”爆料:温荔婚内查出不能生育后性情大变,偷装监控,砸过傅司城的办公室,逼婚逼到男方抑郁症确诊。
还有一段视频——我前婆婆,坐在自家客厅里,抹着眼泪对镜头控诉。
“我们傅家仁至义尽啊,她那个样子,蹦得像个疯子,我儿子忍了她三年……”
“现在还利用职务报复,这是什么蛇蝎心肠……”
词条买得又高又硬:#温荔 疯批# #温荔 不能生育# #心动重启 公器私用#。
天亮之前,三个词条全部进了前十。
这一套,和两年前离婚时一模一样。
两年前,我没有话筒,只能看着那些字眼往我妈的病房里钻。
两年前的温荔,百口莫辩。
今天不一样了。
上午十点,我用个人账号开了一场直播。
没有美颜,没有提词器,背景是办公室的白墙。
在线人数,三十秒破百万。
“大家好,我是温荔。”
“网上的事我看到了。耽误大家十五分钟,看三样东西。”
“第一样。”
我举起一份盖着红章的病历,镜头推近。
“市一院生殖医学中心,婚后第二年的检查报告。双方都查了。”
“我的那份:各项指标正常。”
“傅司城的那份:梗阻性无精症,自然受孕概率为零。”
“报告出来当天,他求我保密。这是当时的聊天记录。”
屏幕上放出截图,时间戳、头像、转账记录俱全。
傅司城:【荔荔,对外就说是你的问题,行吗?男人不能被人戳脊梁骨说不行,你体谅我。】
傅司城:【委屈你了,回头我补偿你。】
“我体谅了他三年。”我把病历放下,“换来不能生育的疯女人这七个字,钉在我身上两年。”
“第二样。”
“所谓逼婚。”
我放出一段视频,画质很旧,是小区监控的翻拍。
雨夜,一个男人跪在居民楼下,怀里抱着花,一跪一整夜。
“2016年,傅司城第三次求婚,在我家楼下跪到凌晨四点,我爸被他感动了,才点的头。”
“监控原件在物业存档,欢迎取证。”
“顺便,给大家看一下刚才那段婆婆哭诉视频里的茶几。”
画面定格,放大。
茶几上压着一张银行回单的一角。
“三天前,晟世文化关联账户向这位阿姨转账五十万。回单编号清晰可查,税务那边,应该也会感兴趣。”
“第三样。”
我拿起最后一沓文件。
“离婚协议,以及婚内财产流水。”
“婚姻存续期间,傅司城通过其母亲及表弟名下的六个账户,累计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两亿三千万,时间集中在离婚前八个月——也就是说,在他对外演深情丈夫的时候,转移财产的动作一天都没停过。”
“这些流水,我的律师团队追了两年,今天上午,法院已正式受理婚内财产转移撤销之诉。”
“受理通知书,案号在这儿,大家可以抄下来慢慢查。”
我把文件码齐,看向镜头,最后说了两句话。
“我不需要同情,也不接受道歉。”
“诉讼见。”
下播。
十五分钟,整整齐齐。
然后,全网炸了。
#温荔 十五分钟#
#傅司城 无精症#
#转移财产两亿三#
热搜前三,全爆。
买来的黑词条,被网友自发刷的词条顶得连前五十都挤不进去。
我前婆婆的“哭诉视频”评论区,整整齐齐十万条:“五十万哭一场,阿姨这单价可以啊。”
傅司城的朋友圈、同学群、商会群,一夜之间全部安静了。
而当天深夜,一条好友申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的手机上。
头像是只粉色的猫。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
“温导,我是江念念。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9
见面约在制作中心的小会议室,下午四点。
江念念来的时候戴着口罩和渔夫帽,进门第一件事是检查有没有摄像头。
“放心。”我给她倒了杯水,“这间没机位。”
她坐下,摘了口罩。几天不见,她憔悴得脱了相,美甲都啃秃了两个。
“温导,明人不说暗话。”她把手机推过来,“船要沉了,我不想陪他一起淹死。”
“这是我的筹码。”
手机里是一段录音,她点了播放。
傅司城的声音,带着酒气,得意忘形。
“离婚那场仗知道我怎么打的吗?三百万,买了八十个营销号,三天,她就从金牌制作人变成疯女人了。舆论这东西,就是钱。”
“财产?嘿,财产早走干净了,我妈名下,我表弟名下,她查到天荒地老……”
“她签的那份放弃声明?”他笑得含糊,“公证处那个人,是我安排的,流程有瑕疵,她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签掉了什么……”
录音一共四十七分钟,三次酒局,她偷录了半年。
这女人从上船的第一天,就在准备逃生艇。
“我可以把这些给你。”江念念盯着我,“条件:节目组停止放我的黑料,大结局给我一个体面的退场剪辑,再帮我接两个广告——”
“停。”我打断她。
“你搞错了两件事。”
“第一,节目组从没放过你的黑料,镜头里的一切都是你自己演的。”
“第二,我不跟你做交易。”
她脸色一白:“那你——”
“但是。”我慢慢地说,“大结局是全平台直播,有个环节叫『最终告白』。”
“每位嘉宾,三分钟,面对所有机位,说什么都行。”
“我能承诺你的只有一件事。”
“你的话筒,不会被切。”
江念念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看懂了。
她要的体面,我不给。
但她要的生路,在台上。
比起被动等死,亲手把傅司城拉下水,才是她唯一能跟全网交代的“投名状”。
“成交。”她重新戴上口罩,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
“温荔,问你个事。”
“当年……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你们早就分居了,说你有病,说婚姻只剩一张纸。”
“我后来知道是假的,但我没退。”她顿了顿,“你恨我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了想。
“不恨。”
“你跟他,是一路人,谁也没骗谁。”
她肩膀抖了一下,走了。
送走江念念,何姐从隔壁探出头,一脸复杂:“温导,你就不怕她反水?”
“反水?”我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她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咬傅司城,反水等于自杀。”
“老鼠弃船的时候,比谁都准。”
当晚,冠名商“柚气泡水”官宣:大结局当天,全平台免费直播,并上线“真心对赌”企划。若有嘉宾被实锤人设造假,品牌即时解约,解约声明直播间同步挂出。
商务绞索,套好了。
观察室预告片里,顾北洲对着镜头笑得意味深长:“大结局嘛,我准备了一份随了八年的份子钱,打算当面讨回来。”
录制前夜,我在导播间排最后一版机位表。
九个机位,两套备电,三路信号冗余。
何姐问我紧不紧张。
我在机位表的天头上写下四个字,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一刀不剪。”
明晚八点,傅司城会穿着他最贵的西装走进演播厅,做最后一场深情的梦。
他不知道的是,今晚之后,每一台对准他的机器,都不是摄像机。
是行刑台。
10
大结局录制前四十八小时,傅司城那边也没闲着。
他毕竟在这行混了十年,困兽犹斗,斗得还挺专业。
第一步,他察觉了江念念的异常。
她删掉了社交账号上所有两人的合照,连夜见了律师。
这两件事,瞒不过他安在她助理身上的眼线。
他直接收走了江念念的手机,派了两个“保镖”贴身“保护”,美其名曰防止大结局前被狗仔骚扰。
江念念配合得很好,哭着说“司城哥我就知道你还在乎我”。
她当然配合。
录音早就存进了三个云盘,还有一份原件,躺在她律师的保险柜里。
手机?手机里那份本来就是故意留给他删的。
第二步,他把手伸向了直播信号。
大结局全平台直播,信号传输按行规有一段外包。
傅司城花了八十万,买通了外包公司的一个技术主管。
只要导演组放出“不该放的东西”,就在关键时刻掐断信号,制造技术事故。
那位技术主管上工第一天,进机房登记指纹的时候,被安保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理由:本次直播,制作方启用自有信号系统,三路冗余,两套备电,不涉及任何外包环节。
招标变更公告,一个月前就挂在荔枝文化官网上了。
八十万,打了水漂,连个响都没听见。
第三步,也是他最熟悉的一步——买热搜。
危机公关给他定的策略是“以喜冲丧”:大结局当晚,求婚,成功,烟花,官宣。
用世纪浪漫盖掉所有旧闻,把节目的终点变成他翻身的起点。
词条都提前买好了:#世纪求婚# #傅司城 从心动到心定#。
婚庆公司订了二十万的烟花,危机公关教了他三遍单膝下跪的角度。
侧四十五度,下颌微收,眼眶要红但眼泪不能掉,显得隐忍。
他对着镜子练到凌晨两点,练得自己都信了。
经纪人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傅总,万一……我是说万一,节目组又搞事呢?”
“搞什么事?”傅司城整理着袖扣,眼神阴鸷,“全平台直播,六千万人看着,她敢放黑料,就是节目事故,平台第一个撕她。”
“温荔这种人我太了解了,赢了几手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她忘了这个圈子姓什么——姓钱。”
“明晚,我在台上求婚,烟花一放,热搜一挂,路人只会记得浪漫。”
他对着镜子笑了笑,“舆论这东西,三天就能翻篇,我教过她的。”
直播日上午十点,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傅司城发来一条短信,措辞体面得像一封战书。
“温荔,今晚之后,舆论会还我清白。届时,希望你当面向我道歉。”
我看完,顺手把手机递给何姐。
何姐念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哪来的自信?”
“不是自信。”我把最后一版流程单签了字,“是他到今天还以为,他要对付的是舆论。”
“舆论能买,人心能洗,热搜能压。这些他都对。”
“可惜今晚等着他的,不是舆论。”
我把流程单推过去,最后一页,“最终告白”环节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
“江念念话筒:常开,不切。”
“法律文书送达:二十一点十五分,侧门。”
我回了他的短信,四个字。
“好,八点见。”
11
大结局直播夜,八点整。
在线人数破纪录:六千二百万,还在涨。
傅司城是压轴出场的。
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苟,他这几天请了最贵的危机公关,写了最催泪的稿子——今晚,他要当着全网的面,完成绝地翻盘。
“最终告白”环节,追光灯打下来,他单膝点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
“念念。”他声音哽咽,目光深情,“这段时间,外界有太多误解,我们都遍体鳞伤。”
“但我想明白了,舆论会过去,钱财是身外物,只有你是真的。”
“嫁给我,我用余生向你证明——”
“证明什么?”
江念念站在三步开外,没有接戒指。
她举起了自己的话筒,对现场导演确认了一句:“我的三分钟,现在开始,可以吗?”
导播间里,我按下通话键:“话筒常开,不切。”
“可以。”现场导演比了个手势。
江念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连上了现场音响。
“傅司城,你先听段东西,再决定跪不跪得下去。”
音响里,他自己的声音轰然炸响,传遍演播厅,传进六千二百万人的屏幕。
“三百万,买了八十个营销号,三天,她就从金牌制作人变成疯女人了……”
“财产早走干净了,我妈名下,我表弟名下……”
“公证处那个人,是我安排的……”
“江念念?一个过气网红,玩完这波就踹……”
四十七分钟的录音,放了精华的六分钟。
傅司城单膝跪在台中央,从第一句开始,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追光灯还打在他身上,亮得残忍,全场几百台机器,九个机位,每一个角度都在忠实记录他脸上血色褪尽的全过程。
弹幕从刷屏变成了纯粹的滚动瀑布,服务器第三次扩容。
录音放完,江念念把手机收好,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大家好,我是江念念,一个知三当三、立假人设、活该糊掉的女人。”
“我不求原谅,我只是不想再陪他演了。”
“对了——”她转头看向还跪着的傅司城,补了最后一刀,“戒指收回去吧,我托人验过你上次送的那条项链。”
“假的。跟你这个人一样。”
她摘下麦,走了。
全场死寂两秒。
然后主持人还没来得及救场,舞台侧门开了。
两名穿正装的男士走上台,在追光灯下站定,出示证件。
“傅司城先生吗?”
“市中级人民法院,财产保全裁定书,请您签收。”
“另外,税务稽查部门已对晟世文化立案,这是协助调查通知书。”
这不是节目组安排的环节。
这是真的。
法律文书的送达,从来讲究人赃并获的时机。
而我的律师团队,只是“恰好”掐准了今晚。
傅司城跪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枚戒指,左边是解约的赞助商声明在直播间置顶滚动,右边是法院的红头文件递到眼前。
六千二百万人,看着他接过了文书,看着他的手抖得签不上字。
突然,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所有机器,死死锁住导播间的方向。
他挣开搀扶,踉跄着冲着那扇单向玻璃嘶吼,话筒把他的声音放得震天响。
“温荔——!”
“你毁了我!你这个疯女人,你毁了我!!”
导播间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我。
我放下咖啡,按下了公屏通话键。
12
我的声音通过全场音响,平稳地落进每一只耳朵,也落进六千二百万人的直播间。
“傅先生,注意措辞,这里是直播。”
“另外,纠正一个事实错误。”
“节目开播至今,没有一帧画面是伪造的,没有一句台词是我们写的。”
“录音,是你自己说的。”
“人设,是你自己立的。”
“婚,是你自己出轨的。”
“财产,是你自己转移的。”
“每一台机器只做了一件事,按下录制键。”
“毁掉傅司城的,从头到尾,只有傅司城。”
我顿了顿。
“哦对,还有一句话,两年前你托八十个营销号带给我的,今天原样奉还——”
“体面点,别闹。”
全场通话结束。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被同一句话刷成了纯色瀑布:【体面点,别闹】。
傅司城被工作人员“搀扶”离场的画面,成了当晚传播量最高的切片,配乐是网友加的——《好运来》。
大结局收视率,打破平台恋综历史纪录。
《心动重启》,以一档恋爱综艺的身份,拿下了当年度全网综艺热度总冠军。
业内管这季节目叫:“史上最贵普法节目”。
接下来的三个月,清算按部就班,快得像多米诺。
法院判决:傅司城婚内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两亿三千万,行为无效,全额追回。依法对无过错方多分,我拿回一亿七千万,外加节目违约金三千万。
当年那份有瑕疵的“财产放弃声明”,公证流程违法,撤销。涉事公证员被吊销执业资格,顺藤摸瓜,还牵出了傅司城行贿的另一桩案子。
税务稽查结果公布:晟世文化偷逃税款及滞纳金罚款,合计一点一亿。
云峰资本紧急撤资,鼎晖的老股早已换手——晟世的临时股东会上,我持股百分之十九,联合两家机构,占了多数席。
第一项决议:罢免傅司城董事长及总经理职务。
第二项决议:公司更名。
他一手“做大”的晟世文化,连名字都没给他留下。
我前婆婆那五十万“出场费”,被税务认定为需申报收入,补税罚款之外,傅家老宅挂牌抵债的新闻,上了本地都市频道。
采访里她对着镜头哭,这回是真哭,没人给钱的那种。
至于江念念——
她想要的“体面退场”,终究没人给她。
反水换来了全网短暂的“敢作敢当”好评,维持了十一天。
第十二天,她直播带货旧案被税务顺藤摸出,假货、刷单、偷漏税,数罪并罚,账号封禁。
她把傅司城告了,告他“欺诈性感情承诺及经济纠纷”;傅司城反诉她敲诈勒索。
两个人的律师函隔空对轰,狗咬狗的连续剧,全网免费追更,比我做的任何一档综艺都下饭。
有记者在庆功宴上堵到我,问:“温导,看到他们今天的下场,你恨意消解了吗?”
我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
“不好意思,最近节目收官、公司并购、新项目立项,日程排得太满——”
“实在没空恨人。”
“赢的人,一般都挺忙的。”
13
整场清算里,最热闹的一幕,是财产案开庭那天。
开庭前一小时,法院外的媒体已经围了三层。
《心动重启》把这桩案子的关注度抬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
网友管它叫“大结局番外篇”,还有人做了开庭倒计时。
傅司城是从后门进的法院,棒球帽压得很低。
两个月不见,他瘦了一大圈,西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再也撑不起当年傅总的架子。
庭审开始,他的律师先声夺人。
“我方当事人与母亲、表弟之间的资金往来,属于正常家庭互助,不存在恶意转移——”
“反对。”我的律师陈姐站起来,不急不缓,“请看证据第十四组。”
大屏幕上,六个账户的资金流向图徐徐展开,像一棵枝杈分明的树。
“离婚诉讼立案前八个月,被告分五十七笔,向其母亲账户转入八千六百万,向其表弟傅思远名下三个账户转入一亿四千七百万。”
“其中单笔最大的一千二百万,转账备注写的是——”陈姐顿了顿,念了出来,“装修款。”
“我们好奇的是,什么样的房子,装修要一千二百万?”
旁听席响起一片低低的笑声。
法官敲了法槌。
真正的高潮,出现在证人出庭环节。
第一位证人:傅思远,傅司城的表弟。
这位表弟从出庭开始,眼神就没敢往傅司城那边飘过一次。
连带责任四个字压下来的时候,亲戚的斤两就称出来了。
“这些钱……是我哥让我代持的。”他低着头,语速飞快,“他说放我卡里过一道,查不到。”
“微信记录我都交给法庭了。”
“我不知道是夫妻共同财产,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帮个忙……”
傅司城猛地站起来:“傅思远!”
法警按住了他。
第二位证人没出庭,但她的“作品”出庭了。
陈姐当庭播放了一段视频:我前婆婆坐在自家客厅,对着镜头哭诉“傅家仁至义尽”的那段,全网播放量三亿的名场面。
然后,是那张五十万的银行回单。
“该笔款项,由被告实际控制的关联账户支出,用途为购买不实言论,干扰舆论、施压本案当事人。”
旁听席后排,突然响起一个尖利的女声。
“那钱是我儿子孝敬我的!你们凭什么——”
是我前婆婆,今天混在旁听席里。
法官再次敲槌:“旁听人员保持安静,再有喧哗,逐出法庭。”
老太太不服,站起来还要喊,情急之下,喊出了一句载入本案卷宗的名言:
“通稿又不是我写的!五十万是他自己让我收的,让我照着稿子念,关我什么事啊!”
全场寂静了一秒。
傅司城闭上了眼睛。
他的律师扶住了额头。
亲妈当庭补刀,这案子不用辩了。
休庭间隙,傅司城在走廊里拦住了我。
法警就在三步外,他不敢靠太近,声音压得很低,姿态却放得前所未有的软。
“荔荔。”
这个称呼让我胃里一阵发酸。
“撤诉吧。”他眼睛里布满血丝,“钱我都还你,晟世的股份分你一半,我们……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江念念那种女人,我早就跟她没关系了。”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给你跪下都行。”
他说着,膝盖真的开始弯。
我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傅先生。”
“案子是法院审,撤不撤不归我,归法律。”
“你的膝盖留着吧,八年前它骗过我一次,不新鲜了。”
我看了一眼手表,“休庭结束了,进去吧。”
“判决书下来之前,咱们的每一分钟,都是按诉讼费计价的。”
宣判那天,傅司城没再挣扎。
他坐在被告席上,听着审判长一条一条地念:转移行为无效,全额追回;无过错方多分;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两亿三千万,一分不少地吐了出来,还搭上了利息。
走出法庭的时候,媒体的镜头全涌了上来。
有记者问他有什么想说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倒是他妈在后面扯着嗓子喊:“我们不服!我们上诉!”
然后老太太被自家律师死死拉住了。
再诉,律师费都付不起了。
财产的账,算完了。
还剩最后一笔。
三个名字的账。
14
清算的最后一块拼图,是三个名字。
《迷雾挑战》《48小时剧本局》《海岛来电》。
晟世文化起家的三档王牌综艺,行业数据库里,制片人一栏写了五年“傅司城”。
那是我婚前压在抽屉里的三个方案。
著作权官司打了四个月。
我的证据链很简单:原始创作文档的云端时间戳,比晟世立项早了十一个月;手稿上有我的笔迹;最关键的,三档节目模式里藏着的七处独创性设计,与我婚前在行业论坛发表的方法论文章一一对应。
法院判得干脆:三档节目模式著作权归温荔;晟世文化(现已更名)需支付著作权使用费及侵权赔偿,合计四千二百万;并在公司官网及行业媒体连续三十日刊登致歉声明。
判决生效那天,行业数据库完成了变更。
制片人:温荔。
五年了,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到了它本来该在的地方。
变更截图在业内传开的那个下午,我收到了几十条消息。
有当年跟过我的老下属:“姐,我就知道那三个案子是你的,当年谁信傅司城写得出来!”
有行业前辈:“早看那小子不对,一个连策划方案都写不利索的人,哪来的三连爆。”
还有几个当年写过“疯女人”通稿的娱记,发来小心翼翼的道歉和“方便约个专访吗”。
我一条都没回。
迟到五年的明白人,不缺我一个回复。
年底的行业盛典,《心动重启》横扫四项大奖,我上台领“年度制作人”。
聚光灯下,我的获奖感言只有三句话。
“谢谢团队,谢谢每一位敢在镜头前做真实自己的嘉宾。”
“也顺便谢谢五年前把我名字从署名栏里删掉的那个人——”
“让我腾出手来,自己把名字刻了回来。”
台下笑声和掌声炸成一片,镜头很配合地扫过嘉宾席某个空了的座位。
席卡还没来得及撤,上面印着“晟世文化”。
那家公司的新任董事长坐在后排,举着酒杯朝我遥遥致意。
散场的时候,我妈打来视频电话。
她老人家这两年心脏养得不错,就是迷上了刷短视频,全网追更我的“大女主连续剧”。
“闺女,颁奖我看直播了!”她中气十足,“你那句话说得好!”
“妈,您悠着点,医生说了少激动。”
“这哪是激动,这是扬眉吐气!”
她凑近镜头,压低声音,一脸得意,“跟你说个事,我把咱们原来那个小区业主群退了。”
“当年在群里传你闲话传得最欢的那几个,前两天还想加回我好友,说想请你帮她闺女内推进节目组。”
“您怎么说的?”
“我一个字没说。”老太太哼了一声,把手机往旁边一转。
镜头里,是她的新床头照片——我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配着两个大字:
“我女儿。”
15
庆功宴那晚,荔枝文化包下了江边的整层餐厅。
何姐喝高了,搂着我的肩膀喊:“温导!下一季!下一季做什么?平台把S+的壳都给咱递过来了!”
我早有准备,把新企划案拍在桌上。
封面四个大字:《离婚重启》。
“观察类真人秀。”我说,“跟拍六对正在办离婚的夫妻,冷静期三十天,全程记录。”
“不劝和,不煽情,只记录。让全国观众看看,一段婚姻的账,到底应该怎么算。”
全桌安静了一秒,爆发出震天的笑声和掌声。
何姐笑出眼泪:“姐,你真是干一行,屠一行。”
企划案公示当天,节目报名邮箱收到了两万多份申请。
实习生筛选报名表的时候,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全组人围过去。
报名表编号0074,申请人:傅某,男,34岁,传媒行业(待业)。
申请理由一栏写着:“我想让大家看看,我才是受害者。”
我看了一眼,批了两个字。
“拒收。”
理由:“本节目只接待能付得起制作费坑位的嘉宾。”
至于傅司城的近况,偶尔还能从行业群里听到一耳朵。
欠着罚款和赔偿,他把房和车卖干净了,如今在一家三线广告公司当执行,月薪八千,给人跑腿盯片场。
上个月,有人拍到他蹲在片场外面吃盒饭,刷到我新节目官宣的热搜,愣了很久,手一抖,饭盒扣在了地上。
那条路透的热评第一:
“别捡了,你当年扣掉的东西,人家可是一样一样全捡回去了。”
江念念在某个十八线小平台复播了,直播间人数稳定在三百左右,每天声嘶力竭地喊“家人们”,卖两块九的袜子。
有一回连麦PK输了,她当众哭诉自己被“有钱有势的女人”迫害。
对面主播愣了愣,问:“姐,你说的是那位温导吗?”
“人家好像……从头到尾没提过你的名字吧。”
是的,我从没提过。
处理垃圾,不需要记住垃圾的名字。
半年后,《离婚重启》首播。
首期观看人数四千万,开分九点二,断层式领跑同档期。
节目没有煽情配乐,没有和事佬嘉宾,只有一个固定环节,叫“对账时刻”。
每对夫妻离开演播室之前,节目组会把两人婚内的经济账、时间账、情绪账,一笔一笔投在大屏上。
谁挣的钱,谁还的贷,谁半夜起来喂的孩子,谁的体检单上写着“长期焦虑”。
数字不会演戏,账目不懂体面。
有人看完账,撕了协议重新过。
有人看完账,握了握手,好聚好散。
第一期播完,“对账时刻”四个字冲上热搜第一,挂了两天。
热评第一写的是:
“建议全国民政局门口循环播放。”
热评第二写的是:
“温导这辈子就干一件事——把账算明白。以前给自己算,现在教全国人算。”
我给这条,点了个赞。
《离婚重启》收官那天傍晚,顾北洲来公司找我,拎着两杯咖啡,进门就把一个红包拍在我桌上。
“八年前随的份子,六千六。”他一本正经,“婚没了,钱得退吧,温导?”
我把红包推回去:“找傅司城要去,收钱的是他。”
“他现在哪赔得起。”顾北洲把红包又推回来,屈指敲了敲桌面,“这样,打个折——”
“你请我喝一杯咖啡,这账就算清了。”
我看了看他拎来的那两杯咖啡,又看了看他。
“顾影帝,咖啡是你买的。”
“对啊。”他理直气壮地坐下,把其中一杯推到我手边,“先货后款,业界诚信。”
窗外,江面上落日熔金,我的新节目海报挂上了对岸大厦的整面幕墙。
我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半糖,去冰,温度刚好。
行吧。
这一单,先记账上。
反正往后的日子还长。
我的账,从来没有算不清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