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葬礼上的短信
陈屿的遗像摆在正中间,照片里的他穿着去年体检时买的白衬衫,领口有点歪。
我当时还笑他,说拍证件照也不好好整理。他低头扯了两下,没扯平,最后嫌烦,说就这样吧。
现在那张照片被黑纱围着,谁也不会在意他的领口。
我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麻了。婆婆刘桂芬在旁边哭,来人鞠躬,她就拉着人家的手说,陈屿才三十四岁,怎么说没就没了。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本不想看。屏幕亮起来时,上面只有两个字:陈屿。
我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解锁以后,是一条定时短信。
“别哭,先查查是谁杀了我。还有,别相信我爸妈。”
我盯着那行字,灵堂里的哭声忽然像隔了一层门。
发件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六分。就在刚才。
陈屿已经死了三天。
婆婆凑过来:“谁啊?”
我把手机按灭:“公司。”
“都这时候了,公司还找你?”她嘴上埋怨,眼睛却往我屏幕上瞟,“是不是保险那边?人没了,该办的手续总得办。你别忘了,明天还要去一趟银行。”
我握紧手机,指尖顶着那个还没消失的名字。
陈屿以前也用过定时短信。水电费、车险、我妈生日,他总怕自己忘,提前在软件里设好。有一次我们吵完架,他半夜给我发了一条,第二天中午才到,只有四个字:冰箱有饭。
我当时还骂他,有话不会当面说。
可这一次不一样。
我点进发送详情,号码是他的,定时创建时间却显示在六天前。那时他还没出事,还去超市买过两袋米。
也就是说,六天前,他已经在安排自己死后的消息。
“去银行干什么?”
她停了一下:“陈屿走了,公司那些事,不得收拾吗?”
公公陈国强在门口喊她,她转身走了。临走前又叮嘱我,别老看手机,对眼睛不好。
我低下头,把那条短信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遍,我才注意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书房最底下那个抽屉,底板是活的。密码是你生日。”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公公站在遗像旁,和修车厂的老赵说话。
老赵是最后一个见过陈屿的人。
事故前,陈屿的车就是从他的厂里开出去的。
第2章 他已经死了三天
三天前,凌晨一点十七分,交警给我打电话。
陈屿的车在绕城高速撞上护栏,车头变形,人当场就不行了。那几天一直下雨,初步判断是路面湿滑,车速又快。
我赶到医院时,他身上盖着白布。
我没敢掀开。
交警问能不能确认随身物品,我才看了一眼透明袋里的手表。表带断了一边,屏幕停在十一点多,日历提醒还亮着:宁宁体检。
那是我半个月前随口说的事。
我说胃总不舒服,他让我去做检查,我嫌排队麻烦,一直没去。他把时间约好,又替我交了费。
交警把手表重新封好,让我签字。我握笔的时候手一直抖,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后来我才知道,陈屿伪造我的签名时,学得很像。
而我连他的东西都没办法好好签领。
婆婆在旁边哭到喘不上气,公公一遍遍问医生,能不能再抢救。最后还是小姑子陈露扶我坐下,给我倒了半杯温水。
那杯水我到现在都没喝。
回家后,我替他收拾衣服,找遗像,联系殡仪馆。每一件事都像有人列好了单子,我照着做,做完就打一个勾。
我没时间想他怎么会半夜上高速。
他明明跟我说,那晚要在家对账。
现在,这条短信把所有被打上勾的事都掀开了。
吊唁的人渐渐少了。我借口回家拿换洗衣服,一个人打车回了我们的小区。
电梯里有一股消毒水味。我盯着楼层数字,忽然想起陈屿出门前还给我发过微信。
他说:“你先睡,别等。”
那是晚上九点四十分。
我开门进屋,鞋柜上还有他的灰色拖鞋,一只正着,一只反着。厨房水槽里放着两个碗,是他走之前煮面用的。
书房在最里面。
我蹲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塞着保修卡、旧数据线和几本说明书。我把东西全拿出来,伸手去推底板。
板子纹丝不动。
我又用指甲沿着边抠了一圈,右侧果然有一条很细的缝。
密码是四位,我生日,0527。
底板下面有一个小铁盒。
铁盒里不是钱,也不是存折。
是一部旧手机,一把储物柜钥匙,还有一张手写的纸。
纸上只有三个名字。
陈国强。
赵德海。
周衡。
前两个我认识,一个是我公公,一个是修车厂老板。
第三个是陈屿的大学同学,也是公司的法律顾问。
三个名字下面,陈屿写了一句话。
“如果我出事,先找周衡。别一个人去见我爸。”
门口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
有人开门进来了。
第3章 婆婆让我签字
我把铁盒塞回抽屉,刚把底板压好,婆婆就进了书房。
她手里拎着一袋苹果,看见我蹲在地上,眉头先皱起来。
“你不是回来拿衣服吗?翻什么呢?”
“找他的身份证。”
“身份证不在你包里吗?”
我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软:“我忘了。”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问,把苹果放在桌上。
“正好,省得我明天再找你。银行那边改到下午了,你跟我去一趟。”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个蓝色文件袋。
里面有一份遗产放弃声明,一份公司债务情况说明,还有两张空白的签字页。
“这什么意思?”
“公司是你爸和他一块儿撑起来的。现在他人没了,债总不能再压到活人身上。”婆婆把笔递给我,“你又不懂经营,签了就清净。”
我翻到债务说明最后一页。
三百二十万。
借款用途一栏写着经营周转,抵押物是我和陈屿现在住的这套房。
“房子什么时候抵押的?”
婆婆的眼神躲了一下:“去年。陈屿没跟你说?”
“没有。”
“两口子的事,我哪知道他怎么跟你说的。”她把笔又往我面前递,“先签吧。银行的人等着。”
我没接。
这套房子的首付,一半是我爸妈给的。买房那年,陈屿说写我的名字太麻烦,贷款要两个人跑,最后房本上写了我们俩。
我从没签过抵押合同。
办理房屋贷款那天,我在银行签了二十多页,右手食指被印泥染红,回家洗了两次才干净。所以后来陈屿再拿文件回来,我都会问一句是什么。
去年十月,他也拿过一次。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进门时他正坐在餐桌旁抽烟。烟灰缸里塞满烟头,见我回来,他立刻把一叠纸塞进公文包,说是供应商合同,不用我看。
我嫌屋里呛,开窗时还跟他吵了两句。
现在想起来,那份文件袋也是蓝色的。
婆婆见我不动,语气硬了些:“沈宁,人刚走,你不会这时候还只想着房子吧?”
我把文件袋合上。
“我就是想着房子,才不能签。”
她的脸一下沉下来。
我没跟她争,拿着外套出了门。进电梯后,我才发现自己把那个文件袋也带出来了。
第一页右上角贴着一张便签,是陈露的字。
“妈,这份先别给嫂子,哥说过要核对。”
下面被婆婆用黑笔划了两道。
我站在电梯里,给陈露打电话。
她很久才接。
“嫂子?”
“你在哪?”
“殡仪馆。”
“那份抵押合同,你是不是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千万别签。”她说,“也别让我妈知道我给你说过这话。”
第4章 保险单上的名字
我没回殡仪馆,去了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打印店。
店里只有一个小姑娘,戴着耳机看剧。我坐到角落,把文件一页页拍下来。
抵押合同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
字迹很像,连“宁”字最后那一竖往左歪的习惯都一样。
可我确定不是我签的。
拍照时,一张保险单从文件袋里滑出来。
寿险,保额两百万,投保人是陈屿,被保险人也是陈屿,受益人是我。
投保日期在两年前。
我记得这份保险。那年他一个朋友查出重病,他回来以后非拉着我去做体检,又买了两份保险。我那份受益人写的是他。
婆婆说的“保险手续”,应该就是这个。
可如果事故有疑点,这份保险就不能急着领。
我把所有东西装回去,给保险单上的客服打了电话。客服核过身份,只说案件已经进入理赔调查,暂时不要签任何权益转让文件。
挂电话没多久,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沈宁?”
是个男人。
“我是周衡。”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他像是知道我在顾忌什么:“陈屿是不是给你留东西了?”
打印店的玻璃门被风推开,外面有电动车按了两声喇叭。
我走到最里面:“你怎么知道?”
“那条定时短信,是我帮他设置的。”
“他在哪死的,你知道吗?”
周衡停了一下:“知道。”
“那他为什么给我留那句话?”
“电话里不方便说。你别回家,也别去陈家。带上他留给你的东西,我们见一面。”
我问他在哪。
他说了一个茶馆的名字,就在我公司附近。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我不去茶馆。”我说,“去派出所门口。”
他笑了一下,很短,听不出是无奈还是松了口气。
“行。那就派出所门口。”
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
“沈宁,陈屿不是你想的那样。可他也没你以为的那么好。”
第5章 旧手机
周衡比照片上瘦,穿一件深灰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
他到了以后,没急着跟我握手,先看了看我身后。
“有人跟你吗?”
“没有。”
“进去说吧。”
我摇头:“就在这儿。”
派出所门口不断有人进出。一个小孩在台阶上哭,家长蹲着哄他。这样的声音让我踏实些。
周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
是陈屿发给他的邮件。
“如果我出意外,把公司真实的账交给沈宁。她要是不愿意管,就让她直接报警,别劝她替我收拾。”
邮件时间,是事故发生前一周。
“他预感到自己会出事?”
“他被你公公威胁过。”周衡说,“陈屿查到公司有三笔款不对,想带着原始凭证去经侦。你公公找过他两次,第二次当着我的面说,敢出门就让他回不来。”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周衡没马上回答。
“因为没有证据能证明那句话是认真的。父子吵架,什么难听的话都可能说。”
“现在人死了。”
他的脸绷紧了一点:“是。”
我把旧手机拿出来,放在两人中间的窗台上。
“这个你能解开吗?”
周衡看了一眼:“密码还是你生日。”
“里面有什么?”
“录音。陈屿从半年前开始留的。”
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充上电后很久才亮。里面没有微信,没有照片,只有录音和备忘录。
最新一条录音,是事故当天晚上八点十二分。
我点开。
先是一阵碗筷碰撞声,然后是陈屿的声音。
“爸,那三百万我认。我签过的东西,我自己担。但沈宁的签名是我伪造的,跟她没关系。”
我猛地抬头看周衡。
他没躲,像是早就知道。
录音里,公公骂了一句什么。
陈屿又说:“明天我去银行,把这事说清楚。公司该破产破产,你别再动她的房子。”
婆婆哭着说,一家人非要闹到那一步吗。
后面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录音在公公的一句“你敢”里结束。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半天没说话。
原来我的签名,不是公公伪造的。
是陈屿。
第6章 储物柜
周衡陪我去找了那把钥匙对应的储物柜。
不在银行,在陈屿公司附近的一家自助仓储店。柜门很小,最下面一排,编号041。
老板说,这个柜子已经租了四年,一直是陈屿按季度续费。
我站在柜门前,忽然有点不想开。
结婚七年,我以为自己知道他有多少张银行卡,知道他袜子喜欢买黑色,知道他吃面不放葱。可一个租了四年的柜子,我一次都没听他提过。
周衡站在旁边:“不想看就先看别的。”
“来都来了。”
柜子里只有一只牛皮纸箱。
纸箱上半部分是公司的送货单,最底下压着一个蓝色账本、一个U盘,还有一张酒店发票。
发票上的日期是九月初,开了两晚,入住人写的是方敏。
女人名字。
周衡拿过去看了一眼:“不是你想的那种事。”
“你知道她?”
“知道。”
我把发票拿回来:“你们是不是都准备等我死了,再告诉我实话?”
他没接话。
账本第一页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方敏,原公司出纳,电话尾号619。
下面还有一行:她父亲住院,别晚上十点后打。
陈屿连这种小事都记得,却没告诉我他在查公司。
我把纸箱重新封好,只拿了账本和U盘。
走到门口时,仓储店老板叫住我们。
“陈先生上个礼拜还来过一个男的,年纪挺大,说是他父亲。没有钥匙,让我帮忙开门。”
我回头:“你开了?”
“哪能啊。”老板摆手,“后来他接了个电话,就走了。那天气得脸都红了。”
第7章 少了一段录像
仓储店门口有监控。
我提出想看,老板起先不愿意,周衡把律师证放在桌上,又说我丈夫刚去世,柜子的使用记录可能和事故有关。
老板听完,摸出烟,没点,只在手里转。
“只能看当天的。你们别给我惹事。”
上周三下午四点四十六分,陈屿抱着纸箱进仓储店。
五点零三分,公公出现。
他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进门后先和老板说了两句,随后走到最里面。监控没有声音,只能看见他抬手敲了敲041的柜门。
五分钟后,陈屿回来。
父子俩在过道里争吵。
陈屿把纸箱护在身后,公公伸手去抢,被他挡开。后来公公掏出手机,像是给谁打电话。
画面里忽然少了七分钟。
老板拖动进度条:“怎么跳了?”
再出现时,公公已经站在门口,陈屿不在。
老板皱着眉:“机器有时候卡,正常。”
周衡问:“哪天报的修?”
“没报修啊。”
我让他把整段视频拷贝下来。老板说电脑不能插外来U盘,周衡便用自己的手机把屏幕录了一遍。
回去路上,周衡一直看那段缺失的视频。
“监控可能被远程删过。”他说。
“这家店也有我爸的人?”
“未必。先别自己吓自己。”
我抱着纸箱,忽然觉得到处都可能有手脚,连手机里的录音也不像真的。
周衡把车停在路边。
“沈宁,你现在最好去朋友家住。别回你婆婆那,也别一个人回你们家。”
我报了唐欣的地址。
她是我以前的同事,嘴快,心不坏。电话接通以后,我只说了一句,她就把门禁密码发了过来。
“先来。被罩我现换,你别嫌弃。”
第8章 修车厂
第二天上午,我还是去了赵德海的修车厂。
周衡本来要陪,他临时接到法院电话,我让唐欣跟我一起。
厂门口停着两辆事故车,地上全是黑色的水。赵德海蹲在轮胎旁抽烟,看到我,烟灰掉在裤子上。
“嫂子。”
“陈屿出事那天,车为什么在你这?”
“他说刹车有点软,让我看看。”
“谁让他上高速的?”
“这我哪知道。”赵德海把烟掐了,“车修好了,他自己开走的。”
“修了什么?”
“换了个刹车油,别的没动。”
我看着他:“维修单给我。”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单子找不着了。”
唐欣忍不住:“修车都有记录,怎么会找不着?”
赵德海没理她,只盯着我:“嫂子,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听别人挑拨,老陈就这一个儿子,他比谁都难受。”
“谁跟你说是我公公让我来的?”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再追问,转身去看墙上贴的招工电话。旁边一张值班表上,孙磊的名字被黑色记号笔涂掉了。
“这个人呢?”
赵德海说:“早不干了。”
“什么时候?”
“有阵子了。”
里屋有个补胎的小工抬头看了我们一眼。赵德海立刻喊他进去搬轮胎。
我故意走到收银台,问墙上贴着的收款码是不是孙磊的。赵德海说不是,我又问能不能查上次的付款记录。
他挡到电脑前:“嫂子,你今天到底是来修车,还是来查我?”
“我来拿陈屿的维修单。”
“没有。”
“那我自己找。”
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全是空白单据。赵德海上前把抽屉推回去,手背被夹了一下,顿时火了。
“你男人死了,我也难受。可你要非说我们厂有问题,就去告,别在这翻。”
唐欣把我拉到门外,小声说:“他急成这样,肯定知道。”
出门后,唐欣拉了我一下,指着对面的小超市。
超市门口的监控,正好对着修车厂。
我们进去买水,老板娘听说陈屿的事,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的事啊?我记得。你公公八点多还来过,后来救护车从这边过去,我以为是哪个厂出事了。”
“他几点走的?”
“那谁记得。”老板娘想了想,“反正待了挺久,跟老赵在里屋说话。”
第9章 那个女人
方敏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
我给她打电话,她一听我的名字就挂了。第二次,我说账本在我手上,她才同意见面。
地点是她选的,小区门口的馄饨店。
她四十六七岁,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面前那碗馄饨只吃了两个,汤已经凉了。
“酒店发票怎么回事?”我先问。
她抬头看我:“你还是先问这个。”
“我是他老婆。”
“行。”她从包里拿出一叠住院缴费单,推过来,“我爸在附院住院,那晚钱不够,陈屿替我垫了两晚房费,让我在医院旁边守着。他睡公司。”
“你们什么关系?”
“我在公司干了十一年出纳。”方敏说,“他叫我一声方姐。”
她说完,自己把那张酒店发票撕成两半。
“你要是还不信,可以去医院问护士。九月初那几天,我晚上没离开过病房。”
我没再往下问。
方敏把馄饨碗推到一边:“陈屿找我要原始账的时候,我就知道会出事。你公公那个人,表面好说话,钱上不认人。”
“公司到底欠了多少?”
“明面上三百来万,实际不止。还有供应商货款、民间借款,很多都是短期高息。”
“他拿钱去做什么?”
“前年投了一个外地的砂石场,赔了。后来借新还旧,窟窿越来越大。”方敏看着我,“抵押你房子那笔,是最后一笔。”
我握着杯子,杯壁上全是水汽。
“陈屿知道吗?”
方敏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
“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
第10章 不是他一个人做的账
方敏告诉我,公司有两本账。
一本给税务和银行看,一本记着真实借款、利息和私下转账。陈屿管业务,公公管钱,方敏负责按照他们的意思做表。
“你别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我说。
她点头:“我没想撇。我拿过工资,也签过字,真查起来,我该担什么担什么。”
这句话让我没法接。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有三张银行回单。
“这是你公公让我转的。事故前三天,他给了赵德海五万。”
收款账户不是修车厂,是赵德海儿子的卡。
备注写着货款。
“为什么给他钱?”
“不知道。”方敏说,“陈屿出事后,我才觉得这钱不对。”
我翻到第三张回单,背面写着一个手机号码。
方敏说,那是孙磊的。
“赵德海厂里的小工。陈屿的车,一直是他保养。”
我立刻拨了过去。
关机。
方敏把碗里的最后一个馄饨吃了,拿纸擦嘴。
“陈屿让我把真账交给经侦,我犹豫了。我爸那时候刚做手术,我怕进去以后没人管。”
“现在呢?”
“现在人没了。”她看着桌上的缴费单,“我怕也没用。”
临走时,她告诉我,蓝色账本中间少了几页。
少的正是去年十月的记录。
“那几页上有你房子的抵押,还有一笔转给你的钱。”
“转给我?”
“二十万。”
我想起来了。
去年十月,陈屿确实给过我二十万,说是项目分红。我拿去提前还了房贷。
银行发短信说提前还款成功时,我还特意做了四个菜。他那晚喝了半杯酒,说再干两年,把剩下的贷款也还掉,我们就能换个带电梯的大房子。
我问他是不是项目很顺利。
他说:“还行,别操心。”
第二天,我把我妈给我的金镯子拿去修,顺便给他买了一件两千多的外套。他嫌贵,试了一次就收进衣柜,直到葬礼我都没见他穿过。
方敏说:“那笔钱,可能就是用你房子的贷款转给你的。”
我沿着马路走了很远,才听懂她这句话。
他拿我的房子贷出钱,又给我二十万,让我以为那是他挣的。
更难受的是,我还拿那笔钱的一部分,给他买过东西。
转了一圈,原来全是我自己的债。
第11章 离婚协议
纸箱最底下还有一份离婚协议。
陈屿已经签了名,日期是事故前两天。
房子归我,存款归我,公司的债务由他承担。子女那一栏空着,我们没有孩子。
附件里有一份手写说明。
“房产抵押合同上沈宁的签名由我代签,她不知情。向她隐瞒借款及公司经营情况,是我的责任。后续如需诉讼,我愿出庭说明。”
字写得很乱,最后几笔把纸划破了。
唐欣坐在我旁边,看完骂了一句:“他人都死了,弄这个给谁看?”
我把协议折回去:“给银行看,给警察看。”
“那你呢?”
我没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我是说,他想没想过你怎么过?”
那几天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他真为我好,为什么一开始要签?如果他只是怕事情败露,为什么又提前准备这些?
可死人不会回答。
晚上,婆婆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最后一个我接了。
她开口就问:“你把陈屿的东西拿哪去了?”
“什么东西?”
“书房那个铁盒。你爸回去看了,底板动过。”
我没想到他们会去翻。
“里面有他的东西,我拿着。”
婆婆压着气:“沈宁,夫妻一场,他的东西也是陈家的东西。你别让外人挑唆。”
“周衡是外人,方敏是外人,那我呢?”
她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她声音软下来:“宁宁,妈知道你难受。陈屿没了,妈也心疼。可日子还要往下过,你爸认识的人多,公司说不定还能救。你把东西拿回来,咱们一家人慢慢商量。”
“那我的签名怎么商量?”
“那不是没办法吗?陈屿也是为了你好,怕公司倒了拖累你。”
“他怕拖累我,就拿我的房子去抵?”
她又说:“夫妻之间,哪能算那么清。”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明白陈屿为什么敢签。
在这个家里,所有越界都能用“一家人”解释。钱分不清,责任也分不清,谁弱一些,谁就该多让一步。
我把电话挂了。
不到一分钟,陈露发来微信。
“嫂子,我爸知道你去过修车厂了。你今晚别回来。”
第12章 两本账
U盘里有四百多张照片。
全是账本、借款合同和聊天记录。
我一张一张看,看到凌晨三点。
其中一份表格把公司两年来的资金来往列得很清楚。最后一列标着经手人,陈国强、陈屿、方敏,还有一个叫刘桂芬的名字。
婆婆也转过钱。
不是几千几万,是一笔八十万。
唐欣端来一碗泡面,放到我面前:“先吃两口。”
我摇头。
“你中午就没吃。”
“吃不下。”
她把筷子塞我手里:“吃不下也吃。你现在倒了,那些东西谁管?”
面已经有点坨了。我吃了两口,咸得发苦。
表格最后有一笔二十万,备注是“沈宁房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宁宁不知道,别让她签后面的。”
这是陈屿加的。
后面附着公公的回复截图。
“不签,公司倒了,大家一起完。”
陈屿回:“我来想办法。”
公公说:“你能有什么办法?先把字签了,家里缓过来再告诉她。”
我把手机扔到桌上。
原来不是谁偷了他的主意。
他只是犹豫过,然后照做了。
唐欣看完,半天说:“你要是不想替他查,也正常。”
“我不是替他查。”
我把那几张照片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我是替我自己查。”
第13章 小姑子的钥匙
陈露约我在医院见面。
她阑尾炎手术后留过病根,这几天累得不行,来复查。我们在住院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她手里攥着一张CT单,边角被捏皱了。
“妈让我劝你签字。”她说。
“你会劝吗?”
“不会。”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腿上。
“爸书房的。”
我没有拿。
陈露苦笑了一下:“我也怕他。可我更怕这事没完。”
事故当晚,她在陈家吃饭。陈屿接到公公电话,说要回家谈账。她哥进门时,公公已经喝了半瓶白酒。
“我哥说要去银行,还说要报警。爸把杯子摔了,妈一直哭。”陈露盯着地面,“后来哥走了,爸也跟着出去。我问他去哪,他说买烟。”
“几点?”
“九点半左右。”
“他什么时候回来?”
“快十一点。”
陈屿九点半离开修车厂,十点四十六分在高速出事。
时间正好卡在那一个多小时里。
陈露又把钥匙往我面前推了推。
“爸书房保险柜里有个黑袋子,我见他放过账本。密码是我妈生日。”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她低下头:“我去了。”
“然后呢?”
“哥出事后第二天,我看见妈在厨房烧东西。她把一张纸塞进水槽底下,用打火机点。”
陈露伸出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烫伤。
“我抢下来一半,不敢让她知道。”
另一半,是她从行车记录仪上拔下来的内存卡。
第14章 父亲的书房
我们挑了公公去殡仪馆的时间回家。
婆婆在客厅叠纸元宝,看见我和陈露一起进门,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陈露问她。
“这是我家,我不能来?”
“我以为你在殡仪馆。”
“你爸让我回来拿衣服。”
婆婆说完,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也来拿衣服?”
我说拿陈屿小时候的照片,做纪念册。
她没拦,只说别乱翻。
陈露陪婆婆在客厅说话,我进了书房。
保险柜藏在书柜下面,外面罩着一块布。婆婆生日我记得,输进去,锁开了。
里面有几本房产证、两沓现金、一个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里不是账本,是陈屿的事故认定材料。
车辆技术检验报告上写着:右后制动软管连接处松动,制动液泄漏。
我盯着“松动”两个字,手心发凉。
报告下面压着一张维修厂名片,孙磊的名字手写在背面。
名片下面还有一张汽车配件店的销售小票。
买的是一根制动软管,型号和陈屿那辆车一致。付款时间是事故前一天晚上六点,现金支付,没有写买家。
我不懂汽车配件,只能先拍下来,发给周衡。他托一个做车辆鉴定的朋友看,对方很快回复,说陈屿车上原厂的软管并没有更换,只存在接头拆装痕迹。
也就是说,这根新软管最后没装到车上。
它更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打算等出事后换掉原来的零件,把人为拆装盖过去。
可事故发生后,他们没来得及。
我把销售小票单独装进透明袋,连折痕都不敢再碰。
门外忽然安静了。
婆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
“谁让你开保险柜的?”
陈露跟在她后面,脸色发白。
我把检验报告装进包里。
“事故认定不是只说雨天路滑吗?”
婆婆没回答,来抢我的包。
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抓了个空,情绪一下上来:“那是你男人留下的东西,你凭什么拿走?”
“就凭我是他老婆。”
“你还知道你是他老婆?”她指着我,“他活着的时候你帮过他多少?公司难成那样,你就知道守着你那套房!”
陈露挡在中间:“妈,别说了。”
婆婆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那个声音很脆。
屋里一下全静了。
第15章 被撕掉的页码
陈露拉着我跑出家门。
下楼以后,她才松开手,脸上的指印已经浮起来。
我让她去医院,她不肯,坐在小区花坛边上笑了一下。
“没事,又不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怎么接,只好把包里的报告拿出来看。
检验报告一共四页,第三页附件少了一张,页码却还在。
车辆送检前,右后制动软管曾有人为拆装痕迹。
“人为”两个字被黑笔涂过,但没涂严。
陈露凑过来看:“哥的车真是被人动了?”
“还不能确定。”
“爸那天去了修车厂。”
“超市老板娘也看见了。”
她低着头,用鞋尖蹭地砖:“嫂子,如果真是我爸,你会不会……”
“会报警。”
她没再说话。
我从黑色塑料袋夹层里找到几张折起来的纸。
正是蓝色账本缺的去年十月。
房产抵押借款到账后,钱分成了六笔。二十万转给我,八十万转给婆婆,五十六万还供应商,剩下的大头进了一家砂石公司。
最后一笔五万,转给赵德海的儿子。
日期不是事故前三天,是去年十月。
也就是说,赵德海和他们早有金钱来往。
纸的背面写着一串地址,是城郊一家快捷酒店。
陈露看了一眼:“孙磊可能在那。”
“你怎么知道?”
“哥出事后,赵德海来找过我爸。他说人已经安排好了,让家里放心。”
“安排什么?”
“我当时没听懂。”陈露抬起头,“现在想想,可能是把他藏起来了。”
第16章 内存卡
陈露把内存卡交给我时,特意用一张面巾纸包着。
“我没敢看。”
“为什么?”
“怕看完以后,连爸也叫不出口。”
她是在母亲卧室的针线筐里找到的。
事故第二天,刘桂芬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拔下来,以为只要机器不亮,里面的东西就没了。陈露看见她拿剪刀剪了一下,卡片只缺了一角,又随手扔进装旧纽扣的铁盒。
陈露趁她出门,把卡藏进自己的卫生巾包装袋里。
“我不知道该给谁。”她说,“给警察,我怕。给我爸,我更怕。这几天我睡觉都把它压在枕头下面。”
我接过来时,那张面巾纸已经被汗浸软了。
唐欣家里没有读卡器,我们下楼去电脑店。老板把卡插进去,里面只剩两个视频文件。
第一段是事故当天下午。
陈屿把车开进修车厂,孙磊接的车。两人站在车头前说了几句,陈屿递给他一包烟。
视频快进到傍晚,公公的车出现。
他进店后,赵德海把卷帘门放下一半。
十几分钟后,孙磊钻到陈屿车底。公公站在旁边,手里夹着烟,一直没说话。
第二段只有三分多钟。
陈屿回来取车,赵德海拦了一下,手搭在车门上。陈屿像是急着走,推开他,发动了车。
视频里听不清声音,只能看见公公站在卷帘门里面,没有出来。
陈露捂住嘴,肩膀一直在抖。
我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画面没有直接拍到谁拧了制动软管,但拍到了公公到场,拍到了孙磊钻车底,也拍到了赵德海最后的阻拦。
这些已经足够和那份检验报告对上。
电脑店老板问要不要拷贝,我说拷三份。
一份给周衡,一份我留着,另一份放进银行保险箱。
陈露坐在店门口,半天问我:“妈烧掉的,会不会就是原视频?”
“可能。”
“她知道?”
我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进手里,第一次哭出了声。
第17章 母亲的汤
我回旧家拿衣服,婆婆在厨房。
她没问我这几天去了哪,也没提保险柜,只说汤快好了,让我喝完再走。
砂锅里是莲藕排骨汤。
以前陈屿加班,她也常给他送。汤面上漂着一层油,她拿勺子慢慢撇,撇得很干净。
“你爸脾气不好,但心不坏。”她说。
我站在厨房门口:“妈,视频我看过了。”
勺子碰在锅沿上。
“什么视频?”
“修车厂。”
她背对着我,很久没有动。
最后她关了火,把勺子放下。
“你爸没想让他死。”
我胸口那口气一下堵住了。
“所以他真去了?”
“去了又怎么样?儿子要告老子,他不能去劝?”
“车呢?”
她转过身,眼睛红着:“车是老赵修的,我们不懂。你爸只说让他别乱跑,没让谁害他。”
“那你烧的是什么?”
她嘴唇抖了一下。
“一张维修单。”
“为什么烧?”
“警察都定是意外了,我不想再惹事。”她说,“陈屿没了,陈露还没嫁人,你爸要是也出事,这个家怎么办?”
我看着她:“那我怎么办?”
她愣住了。
过了半天,她说:“你还年轻,工作也有。以后房子给你,保险也是你的,你不会过不下去。”
原来她都算过。
陈屿没了以后,谁拿什么,谁还能过,谁需要被保住,她心里有一本账。只是那本账里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妈,保险是我该得的,不是你们拿来堵我嘴的。”
她的脸抽了一下:“你怎么把话说这么难听?”
“因为你们做的事更难看。”
我把包拉链拉好。
“你总想着这个家怎么办,可你们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把我算进去。”
汤还在锅里冒热气。
我一口没喝。
第18章 兄妹争吵
陈露回家质问了公公。
她给我发了一段录音,背景里婆婆一直在哭。
陈露问:“你让孙磊动车了,是不是?”
公公先骂她胳膊肘往外拐,后来被她问急了,说:“我就是让他把车弄得开不远,谁让他半夜非要上高速?”
“你为什么不让哥去报警?”
“报警?他报警,我坐牢,公司没了,你们喝西北风?”
“那是你儿子!”
“我还不是为了你们!”
录音里一阵桌椅响,婆婆在劝,陈露喊了一句:“你不是为了我们,你是怕你自己没钱。”
之后是关门声。
我听完,把录音保存下来。
周衡提醒我,别再用家人身份去套话。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你在查,后面说什么都可能推给你。你把现有东西交给警察,剩下的让他们做。”
“如果警察不受理呢?”
“我陪你找上级部门,也可以向检察院申请监督。”
我点头。
他又问:“陈露现在在哪?”
“回医院了。”
“让她也别回去。”
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半小时后,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医院输液大厅。
“嫂子,我头晕,来输液了。别担心。”
照片角落里,有一只男人的手,袖口是黑色夹克。
我认得那只表。
是公公的。
第19章 停车场十七分钟
我赶到医院时,公公已经走了。
陈露坐在输液椅上,手背上贴着胶布,说父亲只是来给她送住院费。
“他没把我怎么样。”
“以后别单独见他。”
她点头,却看着窗外:“他老了很多。”
我没劝她狠一点。
那是她父亲,她可以再恨他,也可以同时记得他给自己交过学费。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晚上,周衡把修车厂附近停车场的监控找来了。
是一个建材市场的公共停车区,角度斜,却能拍到修车厂后门。
公公的车停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里,赵德海出来过两次,孙磊一直围着陈屿的车转。
公公离开时,手上多了一只黑色塑料袋。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次停了五分钟,把一个纸袋交给赵德海。
纸袋的大小,和方敏给我的五万元银行回单能对上时间。
周衡把所有视频按日期排好,做了一份时间表。
“只能证明他去过,不能单独证明他指使。”他说,“最关键的,还是孙磊。”
“酒店地址有了。”
“交给警方,别自己去。”
我看着他:“如果孙磊跑了呢?”
“那也不是你能追的。”
我握着手机,忍了很久,才没有直接冲过去。
查到这里,最难的不是找证据。
是承认自己不能亲自把每一步都做完。
第20章 五万元转账
方敏又补了一份银行流水。
事故后第二天,公公给赵德海儿子的账户转了五万。
和去年那笔金额一样,只是备注从“货款”变成了“借款”。
赵德海的儿子在国外读书,本人并不经营修车厂。两笔钱都绕开对公账户,显然不是为了正常维修。
方敏把流水打印出来,在右下角签了名。
“我愿意说明来源。”她说。
我看着她:“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可能会牵出你做账的事。”
“知道。”她把笔帽扣上,“我这两天把医院的陪护安排好了,我弟会来。”
我们一起去了经侦支队。
接待的人把材料一份份登记,听到陈屿已经按交通事故处理后,让我们先把新证据留下,等负责民警核查。
从经侦出来,方敏站在台阶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陈屿生前总说我胆小。”她说。
“他也没比你胆大多少。”
方敏笑了一下:“也是。他要真胆大,早就该拉着我一起来。”
我没有替陈屿解释。
这是事实。
他最后想把事情做对,不代表前面那些错就消失了。
当天下午,我接到罗警官电话。
他说案件会重新核查,让我不要删除原始录音,不要接触赵德海和孙磊。
最后,他问我:“你婆婆烧维修单的事,有第二个人能证明吗?”
我说:“陈露。”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她愿意作证吗?”
第21章 她愿意
陈露想了两天。
这两天里,婆婆给她打过电话,也找过亲戚来劝。大姑说,家丑不能外扬,人已经没了,再搭进去一个有什么用。
陈露问我:“是不是我作证,别人就会说是我害了我爸?”
“可能。”
“妈也会恨我。”
“可能。”
她看着我:“你怎么不劝我?”
“因为作证的人是你。”我说,“我把证据交上去,是因为我签过假名字,房子也是我的。你不一样,你有权怕。”
她低头抠着手机壳上的裂纹。
第三天上午,她给我发了定位。
经侦支队门口。
她穿一件浅黄色卫衣,脸很白,手里只拿了一个文件袋。
“我把我看见的都说。”她说,“别的我不知道,就不编。”
陈露做了三个多小时的笔录。
民警问她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说,她回答得很慢。
“因为他是我爸。我总想着,再问一次,他可能就会告诉我不是他。”
“后来为什么又愿意说?”
“因为我嫂子也被骗了。要是我再不说,下一个出事的可能就是她。”
这句话是后来罗警官转述给我的。
陈露自己没提。她出来以后只问哪里有热水,说口渴。
我给她买了一瓶矿泉水,她拧了两下没拧开,最后还是我接过来拧的。
出来时,婆婆坐在门外的长椅上。
她没哭,也没闹,只问陈露:“你以后还回不回家?”
陈露站在台阶上,扶着门框。
“妈,哥也是你儿子。”
婆婆转过脸,不再看她。
那天以后,陈露搬来和我挤在唐欣家。
她睡沙发,晚上常醒。有一次我听见她在厨房哭,水龙头开着,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问我吃不吃鸡蛋,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22章 孙磊开口
孙磊是在那家快捷酒店被找到的。
他没跑,也没反抗。
罗警官后来告诉我,他第一句话是:“我不知道会死人。”
他在修车厂干了六年,陈屿的车一直由他保养。事故当天,陈国强找到赵德海,说儿子要去告他,让把车弄得开不出城。
赵德海不敢动手,叫孙磊把制动软管接头松了一点。
“他们知道会漏油?”罗警官问。
孙磊说,知道刹车会出问题,但以为开一段就会发现,最多抛锚。
“陈总回来的时候,我拦了。他没听。”
“为什么没告诉他实话?”
孙磊低下头:“赵老板不让我说。”
他还交代,陈屿上车前问刹车到底能不能用。孙磊没敢说接头松了,只说刚换完油,踩两脚试试。
陈屿在院子里踩了几脚,刹车还有反应,便以为只是进空气。
“车开出去以后,我越想越怕。”孙磊说,“我给陈总打电话,他没接。后来又打,就出事了。”
警方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那两通未接来电,时间正好在陈屿给公公打电话之前。
孙磊不是没想过提醒。
可他每次只多做半步,看见车开走,又退了回去。
事故发生后,赵德海给了他两万,让他出去躲一阵。剩下的钱说以后给。
他把转账记录、酒店登记和一段通话录音都交了。
录音里,赵德海让他咬死只换过刹车油。
“其他的不知道。问就是车你自己修好的。”
孙磊问:“那陈总家里来查呢?”
赵德海说:“老陈会处理,你怕什么?”
这个“老陈”,是赵德海对公公的称呼。
罗警官问我听录音能不能辨认声音。
我说能。
赵德海说话有点漏风,去年过年他来家里吃饭,喝多以后一直在客厅唱歌。
我没想到,有一天要靠这个辨认他。
第23章 赵德海改口
赵德海起初什么都不认。
他说孙磊技术不好,自己修车修出问题,事后害怕才乱咬人。
警方把停车场的监控、两笔五万元转账和孙磊的录音摆出来后,他沉默了。
第二天,他改口。
“车是老陈让我留的。”
陈屿那天回家吵完,陈国强跟出来,给他打电话,说儿子要拿账去报案,让他想办法拖一晚。
赵德海出的主意,说把刹车弄坏,车开不远,人自然回来。
“我以为就是吓唬一下。”他在笔录里说。
罗警官问:“你为什么烧维修单?”
赵德海说维修单不是自己烧的。
事故第二天,刘桂芬来厂里,把原始单据要走。她还问监控能保存多久,让把那段删掉。
店里电脑太旧,他不知道怎么远程删,只把主机硬盘换了。
技术人员后来恢复了硬盘。
恢复出来的原始视频比内存卡多了二十分钟。陈国强不是只站在旁边抽烟,他曾弯腰查看孙磊手里的工具,还问过一句:“能开多久?”
孙磊回答:“不一定,漏干净就不行。”
赵德海在旁边说:“差不多得了,别真搞出大事。”
这句话后来成了庭审里反复核对的内容。
他们知道刹车会失效,也知道可能出事,只是觉得陈屿开不了多远,或者认为他不会真的上高速。
硬盘里还有一段刘桂芬到厂里的画面。她把维修单塞进包里,问赵德海:“这事跟老陈没关系吧?”
赵德海说:“你回去别乱说,就没事。”
她不是到很后来才无意中知道。
她一直在替他们确认,什么该留下,什么该消失。
仓储店缺失的七分钟,不是赵德海删的,是系统故障。可修车厂的视频,确实有人动过。
我听到这里,才发现自己前段时间看谁都像同伙,也并不是全对。
有些巧合就是巧合。
真正有用的,不是怀疑每一个人,而是把每一件能证实的事留下来。
周衡把这句话记在材料边上,什么也没说。
第24章 周衡补交的东西
周衡最后才承认,他手里还有一段录音。
陈屿出事前一周,公公来过他的律所。
当时陈国强让他拟一份声明,把公司主要债务都转到陈屿个人名下。
周衡不肯。
公公说:“他是我儿子,我养他这么大,他替我担点事怎么了?”
陈屿就在旁边,问父亲:“那沈宁呢?她欠你的?”
公公回答:“她嫁进来,就是一家人。”
录音放完,周衡把电脑合上。
“我当时没交,是因为这段录音里也有我给他的法律建议。我怕别人说我参与了。”
“你参与了吗?”
“我告诉他怎么把个人债务和公司债务分开,没教他逃债。”周衡顿了顿,“但我也知道他在拖。”
“为什么现在交?”
“孙磊都开口了,我还藏着干什么。”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突然变得高尚。
我反而松了口气。
如果每个人都等事情闹大才肯把东西拿出来,那我就让他们按规定承担该承担的部分。
周衡问我恨不恨陈屿。
我说:“现在没空想这个。”
“以后呢?”
“以后再说。”
他点头,没有劝我原谅,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第25章 他被带走
陈国强是在殡仪馆被带走的。
陈屿的骨灰还没下葬,他来取落在休息室的包。
罗警官给我打完电话,我站在唐欣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收废品的人把一捆纸壳绑上车。
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也没有难过到喘不过气。
只是觉得这件事终于走到了一个不能回头的地方。
婆婆随后打来电话,第一句就是:“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你公公六十多了,有高血压。他要是出事,你担得起吗?”
“妈,车不是我去动的。”
她呼吸一下重了。
“陈屿死了,你就非要把这个家全毁了?”
“毁这个家的不是我。”
“你有什么损失?房子不还在你名下?你人不好好的?”
我握着手机,忽然笑了一下。
“我丈夫没了,我的名字被你们拿去贷了三百万,我现在连家都不敢回。你说我有什么损失?”
她被我问住,随即开始哭。
以前她一哭,我就会软。
这次我听完,只告诉她,有什么话跟办案民警说。
然后挂了电话。
陈露坐在客厅,面前那杯水从热放到冷。
她问:“是我爸吗?”
我说:“警方还在查。”
她点点头。
“那就是了。”
第26章 婆婆的条件
婆婆约我谈一次,地点在旧家。
周衡不同意我一个人去,我让他留在楼下。
门开着,桌上摆了三样东西:房产证、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份谅解书。
“房子你们住着,贷款我想办法。”婆婆说,“卡里有四十万,你拿去。你爸的事,就说是个误会。”
“哪来的四十万?”
“借的。”
“又借?”
她的手缩了一下。
我认得那张银行卡。陈屿刚开公司那年,家里进货缺钱,婆婆也是从这张卡里取了八万给我们。后来她逢人就讲,说儿子创业,她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
那八万我们第二年就还了,还多给了两万。
可在她的说法里,我们一辈子都欠着。
“你以前帮过我们,我记着。”我说,“所以这次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你别再拿钱来换。”
“你记着我的好,还这么逼我?”
“不是我逼你。”
我拿起谅解书,里面把修车厂的事写成家属沟通不当,把烧维修单写成老人慌乱误烧。
“这个字我不会签。”
婆婆忽然跪下来。
我下意识去扶,她抓着我的手不放。
“沈宁,我给你跪了。你爸不是故意的,他就是一时糊涂。”
“妈,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把手抽出来,退到门边。
“你跪我也没用。材料交了,证人也做笔录了,不是我一句话能撤的。”
她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你就是记恨陈屿骗了你,拿我们全家出气。”
“对,我记恨他。”我说,“可我报案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你们动了他的车,也动了我的名字。”
周衡听见争执上楼,把我带走。
出门时,婆婆还在后面喊,说我早晚会后悔。
我没有回头。
第27章 最后一通电话
旧手机里还有一段没听完的录音。
事故当晚十点零九分,陈屿给公公打过电话。
他在车里,声音很急。
“刹车还是不对,你是不是让老赵动车了?”
公公在那头说:“你赶紧回来,别开了。”
“你动了哪里?”
“我让你回来!”
陈屿骂了一句,接着问:“爸,你是不是觉得我死了,账就没人查了?”
公公没回答,只反复让他靠边停车。
录音里有一声很短的碰撞,像手机掉在脚垫上。
后面十几秒,只有风声。
我听完,坐在地板上,后背顶着床沿。
陈屿最后知道车有问题。
他也知道父亲动了手脚。
可他还是开了。
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怨他。
既然知道不对,为什么还要开?为什么不等救援,为什么不给我打一个电话?哪怕只响一声,我也会让他停下。
可通话记录里,没有我的名字。
他最后打给的是那个动了车的人。
我对着黑下去的屏幕坐了很久,才慢慢想明白,他那时可能还在等父亲告诉他怎么修,等一句实话。
他到死都没完全相信,父亲会真要他的命。
罗警官说,从事故地点看,他曾尝试减速,撞上护栏前连续变道,可能是在避其他车。
我没有把这段录音反复听。
只听了一遍,就交给警方做原始提取。
周衡问我要不要留一份。
我摇头。
“我不想以后半夜睡不着,再拿出来听。”
有些声音,听过一次就够了。
第28章 不是一句话能定的事
案件侦查持续了一个多月。
陈国强、赵德海、孙磊分别被采取措施,刘桂芬毁灭、隐匿证据的行为也在核查。
律师跟我解释,最后怎么定性,要看主观故意、检验鉴定和各人的供述,不是家属说一句“他没想杀人”,或者我说一句“就是他们害的”就能定。
我听得进去。
做被害人亲属陈述时,工作人员问我有什么诉求。
我没有说“必须偿命”,也没有写“从重处理”。我把那份伪造签名的合同、离婚协议和房屋材料列清楚,要求依法查明陈屿的死,也查明我在这笔债务里到底承担什么。
写到最后一页,我停了很久。
工作人员以为我不会写,递来一份模板。我摇头,自己加了一句:陈屿生前有过错,但这不影响本案查明事实。
这句话我写了三遍,前两遍都划掉了。
不是因为他不值得,是因为承认他有过错,确实比单纯把他当成被害的丈夫更难。
陈屿的死不是一条短视频,不能靠几句狠话把事情讲完。
方敏也接受了调查。
她把自己经手的账、拿过的工资和做过的说明都交了。她父亲出院那天,我去医院帮忙,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问我陈屿怎么没来。
方敏抢着说:“他出差。”
老人点头,让她别总麻烦人家。
下楼后,方敏在电梯里哭了。
我递给她纸,没有劝。
陈露则去做了第二次补充笔录。
她把她妈烧维修单、她爸去修车厂的时间,又说了一遍。签字时,手还是抖,但字比上次清楚。
这些人的生活都没有因为真相出来就立刻变好。
只是不用再装作没事。
第29章 我不是替他报仇
陈家亲戚建了一个群,专门来劝我。
大伯说陈屿如果活着,肯定不愿看到父亲坐牢。
大姑说我年纪轻轻,以后还要再嫁,别把名声弄坏。
还有人给我发长语音,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我听了一半,退群了。
只有一句话,我回了。
“如果陈屿活着,我最先问的,是他为什么伪造我的签名。”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关了。
唐欣问我:“你真没想过,替他报仇?”
“想过。”
“现在呢?”
“现在不是。”
我刚开始查,确实想还陈屿一个公道。可越往后,我越明白,陈屿不是那个站在旁边等我救的人。
他参与过,也骗过我。
如果他活着,我们会离婚,会去银行,会坐在一张桌子两边吵很多场。
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但那是我们之间的事。
别人不能因为他也做错过,就理所当然地让他死在路上。
我把这句话写进了自己的笔录补充说明。
写完以后,心里反而安静下来。
第30章 不原谅
我梦见陈屿两次。
第一次,他坐在书房地板上修抽屉,问我螺丝刀放哪了。我说不知道,他就笑,说这个家你什么都不管。
醒来以后,我气得半天没睡着。
第二次,他站在厨房煮面,还是那件灰色家居服。他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
他没回头,只说:“那我少煮点。”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
我依旧没有原谅他。
原谅不是想起来不难受,也不是承认他曾经对我好过,就能把那份抵押合同抹掉。
可我也不再每天猜,他写离婚协议的时候到底有几分真心。
可能全是真的。
也可能只是他知道事情要败露,提前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我没法验证,就不验证了。
周衡替陈屿转交过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我们的结婚证、几张旅行照片,还有那把储物柜的原始租赁合同。
我留下了结婚证,办手续要用。
照片装进纸箱,没有扔,也没有摆出来。
我把纸箱塞到床底下。
先放着吧。
第31章 房子还在,日子也得还
银行重新核查了抵押合同。
笔迹鉴定和办理记录都证明,我没有到场,也没有授权陈屿代签。银行暂停了对我的催收,后续责任还要结合房屋权属和案件结果处理。
不是一句“签名是假的”,所有麻烦就自动没了。
我仍然要去银行,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和律师核对每一份材料。
银行经办客户经理换了一个,之前签合同的人已经停职配合调查。新经理每次见我都道歉,说审核有漏洞。
我问他:“我本人没来,你们怎么通过的?”
他把当时的影像调出来。画面里只有陈屿和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坐在角落,侧脸始终没抬起来。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方敏。
后来方敏看过,说不是。那女人的身高和发型更像陈露。
陈露看到截图后,沉默了很久,说那是她。
“哥说只是补一份资料,让我替他签一下。我不知道是抵押你的房子。”
她愿意再去补充说明。
我没有怪她,也没有说没关系。那天我们一起吃了顿饭,两个人都没怎么动筷子。
有些错不是故意害人,却一样会留下后果。
有一次排到下午四点,窗口工作人员说系统坏了,让我改天再来。我坐在大厅里,看着手里的一叠纸,突然特别想扔。
最后没扔。
我出去吃了一碗米线,回来把材料按日期重新夹好。
陈屿留下的二十万,我也在账上单独列了出来。
律师说该怎么认定,等处理时再说,别擅自转给陈家。
我照做。
那套房我暂时没卖。
门锁换了,婆婆原来的钥匙打不开。她来敲过一次门,在门外站了半小时,我没有开。
后来她给我发短信,说她只是来拿陈国强的降压药。
我把药交给楼下保安,没让她进屋。
不是怕我一心软就签字。
是怕她再跪一次。
第32章 理赔款
保险公司的调查持续了很久。
事故涉及刑案,理赔流程比正常情况慢。客服每次打电话都很客气,道歉,解释,再让我补一份材料。
我从最开始的烦躁,到后来能把材料编号背下来。
钱到账那天,我正在新公司面试。
手机震动,我看了一眼,是银行入账通知。数字很长,我数了两遍。
面试官问我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
我说家里有变故,休息了几个月,现在可以正常上班。
他没再追问。
走出写字楼,我在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坐在路边吃完。
理赔款是陈屿两年前买的。
那时他没想过它会这样到我手里。
我没有用这笔钱还陈家的债,也没有给婆婆。
律师帮我单独设了账户,留足房屋争议可能需要的费用,剩下的做了定期。
唐欣说我总算能歇一阵。
我摇头:“钱放那,班还是得上。”
不是我突然想通了什么大道理。
是每天待在家里,太容易听见旧手机里的声音。
第33章 陈露去了南方
陈露找了一份珠海的工作。
走之前,她来帮我收拾书房。我们把陈屿的衣服分成几箱,能捐的捐,磨损严重的扔。
她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件高中校服。
“我哥的?”
“你的吧。”
她看了看尺码,笑了:“真是我的,怎么在你这?”
“去年你说冷,落这了。”
两个人忙了一下午,没提陈家。
晚上她问我,以后还能不能来找我。
“能。”我说,“但别叫我嫂子了。”
她愣了一下。
“叫宁姐。”
她点头,拖着行李箱出门,又回头抱了我一下。
“宁姐,我妈要是找你,你别理她。”
“你先管好自己。”
她走后,给我发过几次照片。公司宿舍、海边的云、一份很难吃的猪脚饭。
我也回,不多。
我没有把她当陈家人,也没有要求她替我做什么。
她只是陈露。
第34章 方敏的馄饨店
方敏暂时没找到财务工作。
她先在医院附近盘了一个小窗口,早上卖包子,中午卖馄饨。
我路过时去看她,她系着围裙,手上的面粉都没擦干净。
“你真开馄饨店了?”
“先干着。总比在家等电话强。”
她给我煮了一碗,不放香菜,还记得。
店里生意一般,她父亲坐在后面帮忙剥蒜,动作慢,剥一碗要很久。
方敏的调查还没完全结束,她每个月按时去报到,其他事交给律师。
临走时,她问我:“以后要是还能做账,你敢用我吗?”
我说:“我不敢,我怕你又做两本。”
她愣了一下,笑出声。
“也是。”
我也笑了。
这是陈屿走后,我第一次很自然地笑出来。
出门以后,我回头看了一眼。方敏正低头给客人找钱,门口蒸汽很大,把她的脸挡了一半。
日子没多好。
但至少有口热饭。
第35章 生日邮件
我生日那天,收到陈屿的第二封定时邮件。
不是出事后设置的。
发送计划在一年前,标题是:三十三岁,别又买一堆没用的。
他大概早就忘了这封邮件。
里面只有几句话。
“生日礼物在储物柜最上面,别买重了。你去年说想去云南,我把攻略放在附件里。要是没时间,就明年去。”
附件是一份做得很细的行程,连哪家早餐店开门早都标了。
我坐在电脑前,很久没有动。
他生前总做这种事。
记得我的生日,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出门给我带充电器。
也记得在伪造签名以后,把那页合同压到最下面。
一个人可以同时做这些事。
我以前总想从里面挑一件,证明他到底爱不爱我。
现在不挑了。
邮件最后,他写:“别老皱眉头,拍照不好看。”
我看完,把邮件移到存档,没有删除。
那份云南攻略,我没按他的路线走。
我重新查了一个更便宜的车次。
第36章 下葬
陈屿的骨灰拖了几个月才下葬。
墓地是婆婆选的,离市区很远,要转两趟公交,再坐一段小黑车。
我到的时候,她和陈露已经在了。
婆婆瘦了很多,头发白得很快。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叫名字。
仪式很简单。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放音乐,婆婆说不用。陈露带了一小袋橘子,放在墓碑前。
陈屿生前不爱吃橘子,嫌剥皮麻烦。
我没提醒她。
结束后,婆婆叫住我。
“那套房子,你还住吗?”
“暂时住。”
“他爸的东西……”
“我会收拾出来,让陈露联系你。”
她点头,站了一会儿,又说:“陈屿小时候怕黑,睡觉总要留灯。”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墓里黑不黑?”她问。
陈露转过脸,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没有回答。
下山时,婆婆走得很慢。陈露扶着她,我走在后面,保持着几步距离。
我们没有和好。
只是那天谁也没再吵。
第37章 清空旧家
我决定卖掉房子。
银行和相关纠纷处理清楚后,剩下的钱不多,但足够我换个小的。
中介带人来看房时,总有人问,为什么装修这么新就卖。
我说工作变动。
书房抽屉的底板,我最后没有拆。
新房主如果发现了,大概会以为那只是木匠留的检修口。
陈屿的衣服早已清走,书柜里还剩几本汽车杂志。我把它们装进纸箱,送给楼下收废品的大爷。
大爷问:“都不要啦?”
“不要了。”
他从里面翻出一本相册,又递回来:“这个也卖?”
我接过来。
里面是我们装修房子时的照片。墙面只刷了一半,陈屿坐在梯子上吃盒饭,我戴着口罩,头发全是灰。
那天我们为了柜子的颜色吵了一架。
他要灰的,我要白的。
最后柜门是白的,柜体是灰的。
我把相册留下,杂志给了大爷。
关门前,我检查了一遍水电气。
厨房的灯闪了两下才亮。
我站了几秒,把灯关掉,带上了门。
第38章 开庭那天
开庭那天,我去了。
陈国强被带进来时,头发全白了,走路比上次慢很多。他往旁听席看了一眼,很快低下头。
赵德海和孙磊的供述又有变化,律师围绕谁提出松制动软管、谁具体动手、他们当时预见到什么,争了很久。
我没有从那些话里得到一个新的答案。
人到了这一步,都会尽量把责任往别处推。
休庭时,婆婆在走廊拦住我。
她没跪,也没骂,只问:“陈屿的那二十万,你真不打算还回来?”
“按法律处理。”
她点点头:“你现在只认法律。”
“对。”
她看了我很久,转身走了。
后来一审判决下来,陈国强、赵德海、孙磊都承担了刑事责任。刘桂芬帮助毁灭证据的行为,也有了处理结果。
律师给我发了很长的说明,我从头看到尾。
判决书里把事故当天的每个时间点都列了出来:陈国强几点到修车厂,孙磊几点钻到车底,陈屿几点把车开走,刘桂芬第二天几点取走维修单。
我原来只记得那天在下雨。
现在那一天的每一分钟,都有人替我记得。
陈家亲戚又来找过我一次,说老人身体撑不住,让我帮忙申请从轻。我把律师的电话给他们,让他们按程序提交材料。
他们骂我冷血,我没有争。
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不该由我替他们求情,也不该由我替陈屿决定原不原谅。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我关掉手机,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水开后,我下意识拿了两双筷子。
看到第二双,又放了回去。
第39章 云南
我真的去了云南。
不是照着陈屿的攻略,而是自己挑了几个地方。
第一天就下错了站。
我拖着行李箱在雨里走了二十多分钟,鞋全湿了。民宿老板娘递给我一双塑料拖鞋,尺码大两号,走路一直响。
晚上,我给她讲下错站的事,她笑得不行。
“你这导航看的什么呀?”
“看反了。”
“明天别自己走了,我送你到路口。”
旅途中没人认识我,也没人知道那条短信。
我在古城吃过一碗很辣的米线,在洱海边吹了半小时风,还把一张拍糊的照片发给了唐欣。
她回我:“你这是拍风景还是拍垃圾桶?”
我放大一看,画面正中间确实有个垃圾桶。
我说:“都挺好看。”
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晚上回到民宿,我把那份攻略删了。
不是因为恨陈屿。
只是以后去哪里,我想自己查。
第40章 新家
新家只有五十多平方米,一室一厅,阳台朝南。
搬家那天,唐欣买了两盆绿萝,陈露从珠海寄来一套碗。方敏让跑腿送了一袋馄饨,袋子上写着:先煮八个,不够再煮。
我把旧相册放进书柜最下面,没有藏起来,也没摆在桌上。
中午三个人视频,陈露非要参观卫生间,唐欣在旁边笑她没见过世面。
我把手机转了一圈,让她看。
“行了,小是小,挺干净。”陈露说。
方敏在店里,背景有人喊加辣,她匆匆说了两句就挂了。
下午,我去物业登记车牌。
工作人员问我是不是还有一个车位要续。
我说没有,就这一辆。
回家路上,手机收到一条系统提示,问我是否彻底清理已删除短信。
我点进去,看见陈屿那条定时短信还躺在回收站里。
“别哭,先查查是谁杀了我。还有,别相信我爸妈。”
我看了最后一遍,点了删除。
屏幕空下来。
楼下有小孩在吵,谁也不肯先回家。卖水果的小贩把喇叭声音调小,厨房里有人开始炒菜。
我拎着菜上楼,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
新锁还不太顺。
明天得记得滴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