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尤想,今年十九。
认识我的人都说我这人有个特长:特别能扛。扛事儿,扛穷,扛一切本来不该一个小孩扛的东西。
不过这特长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硬生生教出来的。
十三岁那年冬天,我爸走了。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最贵的不是房子,是病。
但我得先说清楚,我不是苦情戏里泡大的孩子。我家没卖房,我妈没倒下,我也没有一边哭一边在雨里跑。我们家后来甚至还过上了一种挺体面的日子——我妈在别墅区当保姆,我跟着蹭住,还领上了每月三千的零花钱。
我给自己那份活儿起了个名字,叫小保姆ProMax。
这个名字,后来把我同桌干破防了。
故事得从十三岁那年冬天讲起。
1 我爸走的那年,我刚上初一
我爸叫尤建平,在江州老城区开了家五金店,卖水管、灯泡、螺丝、锁芯,顺带给人装热水器。
他不算会赚钱。有一年冬天进了一批锁芯,卖不动,堆在店里当凳子坐。他也不着急,说东西放着不会坏,人放着才会坏。
但他对我和我妈,是真的好。
好到我妈随口说一句想吃车厘子,第二天他就能拎一小袋回来,自己一颗都不吃,说酸。好到我小时候不吃香菜,他煮面会在锅边单独给我盛一碗,一勺一勺把香菜挑干净。
我妈生日他从来不买花,说花放两天就死,浪费。他买口红,一年一支,颜色一年比一年红。我妈抹上嫌太艳,他就笑,说好看,像电视里的人。
我们家那套房子在老城区,七十平,两室一厅。楼下是卖早点的,早上五点开始炸油条,油烟顺着窗户往上飘。我妈嫌吵,我爸说这叫烟火气。
六年级下学期,我爸开始不爱吃饭。
他以前一顿两碗米饭,后来一碗都吃不完,说胃里堵。脸黄,眼白也黄,人瘦得裤腰要往里收两格。我妈让他去医院,他说老毛病,吃点药就行。
拖了一个多月。有天晚上他在店里搬货,弯腰的时候疼得站不直,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我妈连夜把他送去医院。
检查做了三天。第四天下午,医生把我妈叫进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妈的脸是白的。
肝上的病。医生说发现得不算早,能治,但得花不少钱,而且不一定能治到好。
那年我十二岁。我不懂“不一定能治到好”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家多了一件家务:算账。
我妈买了个硬壳笔记本,五块钱,蓝皮。第一页写“建平治病账”,第二页开始一笔一笔往下记:住院押金五千,检查一千二百八,第一次化疗八千六,止吐药三百四。
最后一行是停车费,十五。
她连医院门口的停车费都记。她说,钱得知道花到哪儿去了。
治疗做了将近一年。化疗、放疗,后来吃一种进口药,一盒一万多,一个月两盒。治疗加吃药,我家攒了十几年的钱,像被抽水机抽一样往下掉。
我妈有一回在厨房偷偷跟我说,她想把房子卖了。我们那套七十平位置好,旁边要修地铁,中介来看过,说能卖一百三十多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围裙上擦。
这话被我爸听见了。他那天刚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瘦得整个人陷进去。
他把我妈叫过去,说了很长一段。我在房间里,门没关严,全听见了。
他说,房子不能卖。
他说,这病他心里有数,治到这个份上,再多两年也是躺床上两年,不值得拿孩子的窝去换。
他说,他这辈子没给我们娘俩挣下什么,就这一套房子,是他还能留给我们的一点底气。
最后他还说了句不正经的。他说,我这辈子最值钱的就两样,这套房和你,房子不能卖,你更不能卖。
我妈本来在哭,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一声,笑完哭得更厉害。
那年冬天,我爸走了。
出殡那天阴天,没下雨,风很大。我穿着黑衣服,站在一堆不认识的人中间,听他们说我爸是个实在人。
回家以后,家里安静得吓人。楼下炸油条的还在炸,油烟还往上飘,可我坐在客厅里,觉得那声音离我很远。
我妈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个总数。
积蓄还剩九万三千。
房子还在。七十平,两室一厅,我和我妈,两个人。
2 我妈去当保姆,我成了周末探亲户
我妈叫陈慧兰,那年四十六。
我爸在的时候,她在家看店、做饭、管我。我爸走了以后,她在家待了半年。那半年她白天不出门,晚上不睡觉,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开着,她一眼都不看。
半年后的一天早上,她把头发扎起来,换了件干净外套,跟我说她得出去挣钱了。
她先去了超市理货。早七点到晚七点,站在货架前面搬箱子、上货、摆货。干了半个月,回来把袜子脱了给我看,脚脖子肿得像馒头。
后来去饭店洗碗。冬天水凉,手泡得发白,指头缝里全是裂口,晚上抹药膏,抹完不敢碰被子。
再后来去写字楼做保洁,一个月三千八,早出晚归,一天擦四层楼的玻璃。
三份活儿,没一份干满两个月。不是她吃不了苦,是那些活儿不给交社保,也不涨工资,干到老也就是那个数。
那年冬天,家政公司给她打了个电话。
云栖湾,别墅区,有户人家找住家保姆,管吃管住,一个月八千。
我妈犹豫了三天。住家意味着她得住在人家家里,一周回来一次。那年我初一,十二岁半,一米五五,会煮泡面,会用电饭煲,但没一个人过过夜。
我说,妈,你去。
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妈不放心。
我说,我都初一了,你留在家,咱俩喝西北风啊。
这话说得有点冲。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她走的那天,在冰箱上贴了张纸:
饭在锅里,热三分钟。
门锁两道。
有事打妈电话,妈手机不静音。
顾家在云栖湾最里面那一排,三层,白墙,院子大得能种树。
我第一次跟着我妈去,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房子要是卖了,够治我爸好几年。
顾家三口人。顾明远,顾屿他爸,做家纺生意,从一张床单做起,做到现在有三个厂,人很瘦,话不多,一年到头在出差。苏曼,顾屿他妈,管公司另一摊,是我见过最不像老板的老板,说话慢,笑起来眼睛弯。
还有顾屿。我第一次见他,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打游戏,头发翘着,穿拖鞋,脚搭在茶几边上。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
我妈推我一下。我鞠了一躬,说顾同学好,我叫尤想。
他手一抖,游戏里的人物死了。他说不用这么正式,他家又不是公司。
后来我才知道,他家真是公司。
我妈上工第一天,把三层玻璃全擦了一遍,擦到晚上九点,手抬不起来。苏曼看见了,第二天就买了个擦玻璃的机器人回来,说陈姐你别爬高,摔了不是闹着玩的。
我妈那个人,你对她好一分,她能记你十年。
她做的第一顿饭是红烧肉。顾屿吃了三块,第二顿又点。我妈就记住了,一星期做两回。
苏曼跟我妈说,陈姐你这手艺,开个店都够了。
我妈笑笑,说她就会这点东西。
她管这份工作叫“转岗”。她说她在家干了半辈子,现在算正式上岗,有了工牌,有了工资条,还有了年假。
我成了标准的周末探亲户。周六早上七点出门,坐四十分钟公交,再走十分钟,到云栖湾门口。
第一次去,保安把我拦下,问我找谁。我说找我妈妈。他说你妈住几栋。我说我不知道。他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看骗子似的。
后来保安认识我了。每次看见我都直接抬杆,还跟我打招呼,说又来看你妈啊。
我说对,我来看我妈。
这句话我说了三年。说到后来我自己都想笑:我这哪是探亲,我这叫定点投喂。
3 一个人的七十平
初一那年我一个人住七十平。一开始觉得挺爽:没人管我几点睡,没人管我吃不吃青菜,写作业还能开着电视。
爽了大概十天。
第十一天晚上,楼下有人放鞭炮,不知道谁家结婚。我坐在书桌前,笔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我不是怕鞭炮,我是突然发现,这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从那以后我养成几个毛病。进门先锁两道,锁完再推一下门确认。晚上把客厅灯留着,卧室门也留一条缝。睡觉前必须听一遍楼道的声音,确认没人。
还有,我不敢用我爸留下的那个电饭煲。
它太旧了,按钮是那种按下去会“咔”一声的。我爸以前每次煮饭都按那个键,咔,然后回头跟我说,二十分钟,等着。
我第一次自己煮饭,米放两杯,水放到锅沿,煮出来一锅粥,稀得能照见人。我端着那锅粥坐在厨房,吃了两口,眼泪掉进去了。
后来我学会了。一杯半米,水过米一个指节,按下去,咔,二十分钟。
我学会的那天,觉得自己挺厉害的。我还给我爸汇报了一句,在心里说的:爸,我会煮饭了,不稀。
我妈每个周末回来。周六下午到,周日晚上走。
她回来的时候包里永远有东西:顾家吃剩的菜,苏曼让她打包的,说不许浪费;水果;还有顾家冰箱里那种贵的可能我一辈子不会自己买的酸奶。
她进门第一件事洗手,第二件事打开我们家冰箱看一眼,第三件事骂我又吃泡面。
我说我加了个鸡蛋。
她说加鸡蛋的泡面也是泡面。
我妈在顾家干得越来越好。苏曼出差,家里的事全交给她;顾明远回来晚,她给留着汤。有一回顾屿发烧,半夜三点,我妈起来给他喂了药,再煮了碗面,端到床边。他吃完睡了,我妈在客厅坐到天亮,怕他再烧起来。
第二天苏曼知道了,眼圈红了,怨我妈说这不是你该干的。
我妈说孩子难受,她看着不放心。
这话后来传到顾屿耳朵里。他没说什么,就是从那天开始,他不管我妈叫阿姨了,叫陈姨。
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挺高兴,说这孩子心不坏,就是懒。
我那时候对顾屿没什么印象。一个头发翘着的少爷,会挑食,会打游戏,会在自己妈面前装乖。就这些。
我们家的账本我妈交给我了。她说你爸让接着记,你记。你记着,你就知道钱是怎么来的、怎么没的。
我接过那个蓝皮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第一行:
鸡蛋,十二块八。
写完我自己都笑了。我爸要是看见,估计得说:这记得也太细了。
4 我妈的工资条,一年比一年长
我妈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八千。
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飘,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一个月挣到八千。
我说厉害。
她说她请自己喝了一杯奶茶,十五块,加了珍珠。
我在电话这头笑,说妈你这也太抠了。
她说她算过了:八千块,扣下来给我一千五生活费,给我存三千,自己留五百,剩下的往账本上记一笔“还账”。
我爸治病的时候,我妈怕积蓄不够跟亲戚借了钱。那个数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只说过三个字:慢慢还。
那个“慢慢还”,还了两年多。
第二年开春,苏曼主动给她涨到九千。理由是我妈把顾屿的早饭管明白了。顾屿以前早上不吃东西,我妈就变着花样做:小馄饨、糯米烧麦、煎饺、鸡蛋饼。他吃得下去,上课就不困。
再后来涨到一万二。那年我初三。
我妈第一次拿到一万二,我从楼上下来倒水,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我没过去,站在楼梯拐角等她擦完脸,才走进去。
我说妈,今晚吃什么。
她说红烧肉。
我说多放点糖。
她说你爸以前也爱多放糖。
之后高一那年的暑假,苏曼把工资调到一万六。加上过节红包、年终、顾明远偶尔塞的“辛苦费”,平均下来一个月接近两万。
我妈第一次拿到一万六,干的第一件事是去超市买了最大瓶的洗洁精。
她说以前买洗洁精要算:一大瓶贵八块,小瓶便宜,但她得算能用多久。现在她不看价签了,她拿最大的。
我说妈,你这个消费升级有点寒酸。
她说你懂什么,这叫扬眉吐气。
我们家的账本我一直在记。记得最满的一页是初三那年:我妈工资一万二,我生活费八百,房租没有,房子是自己的,物业水电两百四,我补课费一千二,剩下全存。
那一页最下面我写了一行小字:今年开始,没有债了。
那一年我十四岁。我第一次觉得,日子好像在往回走。
5 初三那年,我搬进了别墅
初三下学期,中考倒计时一百天。
我妈开始睡不着,晚上十点还给我打电话,问我作业写完没有、饭吃了没有、门锁了没有。
有一天苏曼看她状态不好,问她发生什么事,她说我一个人在家,快要中考,晚上学到十一点,早上六点半起,早饭经常不吃。
苏曼听完,当天晚上就跟她说,让想想搬过来住吧,家里空房间多,正好跟小屿一起复习,两个人有个伴。
我妈第一反应是拒绝。她说不行不行,太麻烦你们了。
苏曼说,陈姐你跟我客气什么,你在我家干了两年,我什么时候跟你客气过。
我妈还是拒绝。她说她再想想。
这一想,想到了我。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了半天,中心思想是:人家是好意,但咱们不能不懂事。你要是去了,记住三件事。
第一,不许乱动人家的东西。
第二,不许白吃白住,该干活干活。
第三,不许给人家添麻烦。
我说好。三条我都记住了,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就写在我爸那本账后面。
搬家那天是周六。我全部的行李:两个行李箱,一箱书,一个旧电饭煲。
那个电饭煲我不让扔。她说你带去人家家里像什么话。我说那我放箱子里,不用,就放着。
到了顾家,我第一个反应是这房子比我想的大,第二个反应是这么大的房子,晚上一个人待着不吓人吗。
我的房间在三楼,客房,带飘窗。飘窗上铺了垫子,苏曼说是给我买的,粉色的,上面有小兔子。
我把箱子放下,坐在飘窗上,一时有点晕。那不是高兴,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走进了一部别人的电视剧。
顾屿那天也在家。他从房间出来,看见我蹲在地上跟扫地机器人说话,站在楼梯口看了会儿,说它叫小圆,你叫它名字它会来。我说真的。他说假的。然后他自己笑了。
我那时候心想:这少爷,有点欠。
顾家还养了一只橘猫,叫发财。发财的体重抵得上半个我,走起路来肚子晃。它第一天晚上就上了我的床,趴在我脚边打呼噜,呼噜声跟我们家那台老冰箱一个调。我给它起了个外号,叫拖拉机。
搬过去以后,我妈给我立了个作息表,贴在冰箱上:六点半起,七点十五坐公交,七点四十分到校,晚上回来先择菜,作业写完再吃饭。
最后一条是我妈自己加的。她说你在人家家里住着,手脚得勤快。
我照做了。每天放学回来先把厨房的菜择了,桌子擦了,垃圾袋换掉。苏曼看见两回,跟我妈说让想想别干这些,她是来念书的。
我妈说让她干,孩子不能养成白吃的习惯。
苏曼没再说,转头给我买了个书包,说我旧的拉链坏了。
顾家的日子,其实比我想的松。
顾明远和苏曼一天大半时间不在家,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家里三层楼,白天就我妈、我、顾屿,还有一只猫。
我妈说雇主不在家的时候,她可以歇着,或者随手打扫打扫。她从来不休,说拿着人家的钱,坐着不踏实。
我有时候放学回来,看见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剥毛豆,一边剥一边看手机里的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妈你不是说不歇吗。
她说这叫带薪休息,是苏曼让她歇的。
我说那你歇得挺有负罪感。
她说你这孩子,嘴怎么这么毒。
搬进顾家第三天的晚上,我把那个旧电饭煲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书桌底下。
我没插电,也没打开,就把它放在那儿,看着它。
那天晚上我给我爸写了句话,写在小纸条上,塞进电饭煲的盖子里:爸,我住进大房子了,我不乱动人家东西。
6 中考放榜,我妈在厨房剥蒜
中考三天,我妈请了假。是苏曼让她请的,苏曼说你去陪孩子考试,家里这几天我自己弄,外卖也行。
我妈就去了。考场在一中,我在三号教学楼。她在校门口树底下坐着,带了个保温杯,一袋剥好的核桃。太阳很大,她坐了三个小时。
考完最后一科我从楼里出来,人挤人,一抬头就看见她。她站起来朝我挥手,手举得特别高。
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我想起我爸。他要是还在,估计也会站那儿,手里拎一瓶水,嘴上问考得怎么样,其实根本不关心考得怎么样。
出分那天,我妈在顾家厨房剥蒜。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查分网站卡了二十分钟。卡到第十八分钟,苏曼端了杯水出来,说不急,慢慢刷。
页面刷出来那一瞬间,我先看到的是总分:七百一十三。
江州一中上一年的录取线是六百五十五。
我把手机举起来喊了一声妈。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蒜皮。
我说上了,一中。
我妈愣了两秒,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很轻地抱了我一下,说你爸要是知道,得高兴成什么样。
苏曼在旁边笑,说恭喜恭喜,然后掏手机说给顾屿也查查。
顾屿也考上了一中,六百六十二,压着线进去的。他查完分从房间出来,表情有点复杂,既高兴又心虚。他爸那天难得在家,坐在沙发上说了句行,没白供你。
后来分班结果出来,我和顾屿分在了一个班。
苏曼说这就是缘分。我妈说这是老天爷照顾。
我心里想的是:这学校的电脑分班系统,可能有点问题。
开学前一个星期,苏曼跟我妈说,一中离咱家十分钟车,老周每天接送小屿,想想跟着一起坐,顺路,别让她去挤公交了。
我妈又推辞,说人家接送孩子,我们跟着算怎么回事。
苏曼说陈姐你就当帮我个忙,两个孩子一个班,一起走我放心。
就这么定了。我继续住在顾家。一辆车,两个人,每天早上六点五十,老周把车停在门口按一声喇叭。
顾屿坐左边,我坐右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后来那个空位被他放的背包占了。
7 高一开学,我俩又分到一个班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姓陈,教数学,四十多岁,头顶有点稀,嗓门大。他站在讲台上点名的样子,特别像在菜市场报账。
“尤想。”
“到。”
“顾屿。”
“……到。”
底下有人笑。因为“顾屿”这名字念快了,像“故意”。
陈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中考数学八十五是吧。顾屿说是。陈老师说行,你坐第三排靠窗,尤想坐你旁边。
全班“哦”了一声。
陈老师敲敲桌子,说哦什么哦,尤想数学一百一十六,带带他。
就这么,我成了顾屿的同桌。
开学第一个星期,我摸清了这个班的基本盘。五十个人,一半是一路卷上来的尖子,一半是像顾屿这种,家里有点底子,自己也不算差的。
顾屿的外号是开学第三天定下来的。起因是他开学第一天坐车来的,车停在校门口,老周下车给他开门。这一幕被几个男生看见,从此全班都叫他顾少。
顾屿说跟旧社会似的。
赵一鸣说那叫什么,顾总。
顾屿说叫我全名。
赵一鸣说,好的顾少。
赵一鸣还有句口头禅。每天早上一进教室,看见顾屿穿新校服坐窗边,他就要来一句:顾少,今天city不city啊。
顾屿说,说人话。
赵一鸣说,就是说你今天很城市。
顾屿说,滚。
我们班的座位是按陈老师的心情排的,我的心情也跟着他的心情起伏。
第一次月考,成绩贴在后墙。
我,班级第四,年级四十六。
顾屿,班级第二十八,年级三百一十二。
他数学七十八。
发卷子那天他把卷子扣在桌上。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选择题错五个,大题最后两道倒是写得满满当当,字还挺工整,就是第一步就把公式用错了,后面一路错到底。
我说你这不叫不会,你这叫会错。
他说他至少写满了——空着是认输,写满是还在挣扎。
顾屿倒是坦然。他说他爸当年也没念多少书,生意照样做得挺大。
我说那你以后也做生意。
他想了想,说他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反而有点空。
8 我妈说:你在学校多照顾照顾他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在厨房做饭,看见我从楼上下来,说了一句:想想,你在学校多照顾照顾小屿。
我问怎么照顾。
我妈说他成绩不好,你帮帮他,人家一家人对咱们这么好,你别当没看见。她又补一句,不是让你惯着他,是帮他,他要是不学,你也别管。
我说行。
我上楼的时候心里挺平静。我妈说得对,人家一家人对我们太好了,好到我有时候觉得欠着。
欠着的感觉,很不舒服。
“照顾”这个词也很好用。体面,模糊,包罗万象。饿了可以照顾,冷了可以照顾,考砸了可以照顾,心情不好也可以照顾。它不像“管”,听着有压迫感;也不像“帮”,听着像施舍。
我从第二天开始照顾顾屿。具体内容如下。
早上我妈多做一份早饭,我打包带上。他真的不吃早饭,理由是没有胃口。我算了一下他的作息:六点三十五起,六点五十上车,中间差十五分钟,横竖赶不上吃饭。这叫没睡醒,不叫没胃口。后来他还是吃了,吃的是我带的糯米烧麦,两个。
再后来他学会点单了。头天晚上发微信,问明天有没有烧麦,能不能两个。我回他一句你当我是便利店,第二天还是给他带了两个。
他的错题本是我做的。A5的本子,封面我用马克笔写了七个字:顾屿专用·错题回收站。
他第一次拿到翻了翻,说字写得挺好看。我说重点是好用。
那个本子我抄了一个学期。数学、物理、化学,错一道抄一道,旁边写清楚错在哪、为什么错、下次怎么不错。
我抄的时候不觉得累,甚至有点上瘾。可能因为我爸以前教我打算盘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错的东西要留着,留着才知道自己怎么笨的。
顾屿拿着这个本子,从年级三百一十二爬到两百六。
第二次月考他数学九十六。他把卷子举到我面前,说看见没有。
我说看见了,及格了。
那天下雨。放学的时候雨大得像有人在天上倒水。我在门口翻包,发现自己忘带伞了。
顾屿站在我旁边,撑开一把黑伞,说走啊。
我说你先走,我等雨小点。
他说等什么等,淋感冒了明天谁给我带烧麦。
我钻进伞底下,两个人挤一把伞,肩膀挨着肩膀。他把伞往我这边歪,自己那边全湿了。
我说你伞歪了。他说他知道。我说你知道你还歪。他说他乐意。
我没接话。我心里想的是:这少爷,脾气倒挺好。
9 每月三千块零花钱
苏曼发现这件事,是在高一下学期的某个周三。
她那天回家早,八点多就到了。顾明远出差,家里就我们几个。她进门的时候看见客厅灯亮着,我和顾屿趴在茶几上,我拿着笔在纸上画图,他撑着脑袋听。
我在讲物理,讲受力分析。那道题我讲了三遍:第一遍他点头,第二遍他皱眉,第三遍他恍然大悟,说原来这么回事。
我说你现在自己写一遍。
他真写了,写对了。
苏曼站在楼梯口看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轻手轻脚地上楼了。
第二天,她跟我妈提了一件事:她想给我一点零花钱。
我妈当场摆手,说不行不行,孩子住在你们家,吃你们的住你们的,怎么还能要钱。
苏曼说这不是工资,是给孩子的。她说我每天给小屿讲题,讲得比补习班还细。
我妈说那是她应该做的。
两个人推了半天。
苏曼定的方案是:一个月三千,打我卡上。我要是不收,她就直接给我买成东西。
我妈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挺复杂。她说这家人对咱们是真没话说。又说这钱我知道不合适,但人家一片心意,你推三次就是不给面子了,你拿着,别乱花。
我说妈,这钱我拿着不合适。
她说她知道不合适。她说这世上有些好意,你推不掉,只能记着。
三千块到账那天,我在飘窗上坐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有一笔自己可以支配的钱,而且这笔钱来得不费劲。不用站一天货架,不用把手泡在凉水里,不用爬四层楼擦玻璃。
但这笔钱也不是白来的。它有一个很清楚的来处:我在给顾屿讲题,我在照顾他,我在替他妈看着他。
从那天起,我对顾屿的要求,再没说过一个“不”字。
他说想吃烧麦,我第二天带。他说题不会,我放下自己的卷子给他讲。他说周末想看那部电影,我说行。
我不是被那三千块买下的。我心里明白,那三千块只是把一件本来就模糊的事情,说清楚了。
本来我是在还一份人情,还我妈那份人情。现在,我有了岗位,有了职责,有了考核。
我妈说我这是想多了,让我记住自己首先是个学生。
我说妈,你不懂,这叫职业化。
我妈说你少看点视频。
10 他有点碎了
体育课,八百米。跑完第三圈,我扶着膝盖在操场边喘,喘得像一台快报废的抽油烟机。
林小满递过半瓶水,蹲在我旁边,凑得特别近,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在追顾屿。
我一口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我说我追他干嘛,我又不缺爹。
林小满不信。她说全年级都不信。因为每天下晚自习,江州一中门口那辆黑色SUV里,坐着我,也坐着顾屿;因为他数学考七十八分那天,是我在走廊上给他讲了一下午的题。她还补充:我每天早上给他带豆浆。
等等,豆浆是上学期的事,这学期是烧麦。
我说这些都不算证据,这叫工作。
我把水瓶拧上盖,坐在塑胶跑道上。
我说我妈在顾屿家当保姆。
我说顾屿他妈每个月还给我三千块零花钱,名义上是零花钱,实际上是我给他们家少爷当陪读的补贴。
我说所以我这不叫追人,我这叫上班。
林小满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想了想,觉得“上班”这个说法不够准确,于是给自己重新定了岗。
准确地说,我是小保姆ProMax。
基础款小保姆,管三餐、管错题本、管他忘带伞。ProMax是升级版,能陪聊,能陪看电影,能在他妈面前替他打掩护,还能在他考砸的时候提供情绪价值。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一点都不害羞,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甚至还挺得意。我给自己的岗位起了名字,定了职责,明码标价,清清楚楚。这在我们这种从小算账长大的人看来,是一件特别有安全感的事。
我不知道的是,顾屿当时就站在操场另一头的梧桐树底下。
他手里拎着两瓶水,是专门跑去小卖部买的,冰的,我最爱喝的那个牌子。
后来他跟我说,他那天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有点碎了。
他说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谈恋爱。
结果人家在上班。
他说他站在那儿听完,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因为他这一整年,把我带的每一个烧麦、抄的每一页错题、递的每一把伞,全都当成了一种意思。
结果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意思。
而我讲完之后,还笑得挺开心,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
他说,就是这一点,最伤人。
11 他以为在追我,我以为在加班
操场那天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没下来吃。
我妈让我上去叫他。我敲门说吃饭了。他在里面说不饿。我说你不饿我也得叫,我妈让我叫的。他说那你跟她说我吃了。我说你当我妈傻。
里面就没声了。
我下楼跟我妈说,他可能考试没考好。我妈说他这次数学不是九十几吗。我说那可能是别的没考好。
那顿饭我妈给他留了一碗,保鲜膜盖着,放冰箱。
第二天早上他下来了,眼睛底下有黑眼圈。他坐在餐桌前喝了口粥,然后跟我说,这周末陪他去看电影。
我嘴里还嚼着烧麦,愣了一下,问什么电影。
他说随便。
我说随便是什么电影。
他说我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我说那你让我陪你去干嘛。
他说他一个人不想去。
这话说得挺可怜的。我想了想,说行。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当时想的是:这算加班,还是算陪客户。
后来我才知道,在他那边,这件事有个完全不一样的名字。
他管这个叫:开始追。
而我管这个叫:新的工作安排。
我们两个人,一件外套,两种理解,硬是持续两年。
那两年里,他做了很多奇怪的事。
比如突然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说黑色,耐脏。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就不能喜欢个正常点的颜色。我说我也喜欢绿色,因为我妈说绿色看着养眼。他说你就不能因为你自己喜欢。
第二天他给我买了一套绿色的笔,四支。我说这多少钱。他说别人送的。我说谁送的。他说他。
我说我不能收。他说这不是白拿,这是他用的,他用不完,给我。
我看着那四支笔,最后收下了。因为他说“我用不完”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像在谈一笔正经的生意。
再比如,他开始在群里护着我。
班里有个男生在群里发了句玩笑,说我们班有个保姆型学霸。这话没点名,但全班都知道说的是谁。
我还没来得及回,顾屿先回了一句:说话注意点。
群里安静了三秒。那个男生说顾少我开玩笑的。顾屿说玩笑不好笑就别开。
那个男生再没说过话。
我看见的时候,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是那种“这单生意做得有点过”的感觉。
再再比如,体育课他帮我拿外套。
南方的十一月,说冷就冷,说热就热。我跑完八百米,外套脱在操场边。等我跑完,外套不见了。我找了一圈,看见顾屿拎着我的外套站在树下。
我说你拿我外套干嘛。他说给我。我说我刚要自己去拿。他说他顺路。
我说你顺什么路,你从篮球场过来的,隔着半个操场。他说他绕了一下。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耳朵有点红。
我心想:今天不热啊。
林小满那阵子天天审我。她趴在我桌上,问顾屿是不是喜欢我。
我说不可能。
她说怎么不可能,他天天跟你一起上下学,给你买笔,给你拿外套。
我说因为他家跟我家有点关系。
她说她能看出来,那不叫有点关系,那叫有情况。
她还给我看抖音上那种分析视频,标题是“男生做这五件事说明他喜欢你”,评论区一水儿的“姐妹准”。
我说抖音那玩意儿能信?
她说评论都说准。
我说评论区说的都是别人的事。
她说尤想你这人真没意思,人家都这样了。
我说人家哪样了。
她说你真是个木头。
我说我不是木头,我是有工作的人。
她当场笑喷,说我这话说得像我妈。
其实顾屿那阵子也在偷偷研究怎么追人。这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下载了抖音,搜“怎么追女生”,看了几十条视频,还做了笔记。
笔记第一条是“制造偶遇”。
问题是他跟我每天同一辆车、同一个班、同一个食堂,偶遇率百分之百。偶遇这件事,在他这儿已经失去意义了。
第二条是“送她喜欢的奶茶”。
他执行了。某天放学,他从书包里掏出三杯奶茶,一字排开,让我挑。
我说这什么。
他说盲盒。
我说奶茶也能盲盒。
他说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味,就都买了。
我看着那三杯奶茶,第一反应是心里算钱:一杯十六,三杯四十八,够我家买两斤排骨。
我说你以后别买了,浪费。
他说不浪费,我不喝他喝。
那天晚上他把三杯全喝了,半夜胃疼。
第二天早上我妈给他煮了小米粥。
我在旁边看着他喝粥,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傻。
傻得挺可爱的。
不对,这句划掉。我当时没这么想。
12 电影院、火锅,和一封AI情书
那个周六,我们先去了电影院。
他买的是情侣厅。
我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不懂,反正我们坐进去的时候,周围全是一对一对的,就我们俩中间隔着一桶爆米花,像两个在开会的人。
电影是一部文艺片,讲一个人在海岛上住了三个月,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到第二十分钟就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电影已经完了,屏幕上在滚字幕。我扭头,发现顾屿在看电影,也不是,他在看我。
我说你看我干嘛。
他说我睡觉打呼。
我说我不打呼。
他说我打。
我说那你应该叫醒我。
他说他看我睡得挺香。
出电影院的时候,他把票根揣进兜里。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火锅。
一桌子的菜,毛肚、鸭肠、黄喉、虾滑、牛肉,摆得跟开会似的。我看了一眼菜单,心里已经开始换算:这一顿,够我家交两个月物业费。
他给我夹菜,我给他涮肉。
他说你吃啊。我说你先吃,你是客人。
今天是他请客,他是客人。
他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半天,说尤想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我说记账记的。
那顿火锅吃完,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说等一下。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递到我面前,手有点抖。
我接过来看。
第一行写着:“尤想同学,你好。”
第二行写着:“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她的出现,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平淡的生活。”
我往下看了三行,抬头问他:这是AI写的吧。
他的脸当场就红了。
他问我怎么知道。
我说“在这个世界上”、“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平淡的生活”,这三句我们语文老师上周刚讲过范文。
他说他就参考了一下。
我说你参考得挺全。
他把纸抢回去塞进书包,说他重写。
我说你别写了,你写了我也看不懂。
他问为什么看不懂。
我说因为我只会看错题。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然后忽然笑了,说尤想你这是主打一个油盐不进。
我说你这是主打一个花钱不心疼。
他说他这叫主打一个陪伴。
我说陪伴也要成本的,你这一晚上,够我吃半个月食堂。
他说那他以后天天陪我吃食堂。
我说食堂一顿十二,你吃得惯。
他说他试试。
他真的试了。第二个星期一中午,他端着餐盘坐在我对面,盘子里三个菜打得满满当当,结果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说吃不惯就别硬撑。他说他不是吃不惯。我说那你怎么不吃了。他说他在看我吃。
我把筷子放下,说顾屿,你这样很影响我吃饭。
他说那他以后不看。
第二天他还是看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们吃了什么。我说火锅。我妈问人家请的?我说嗯。我妈问付钱了没有。我说我抢了,他没让。
我妈叹了口气,说想想,你别老让人家花钱。
我说妈,我也不想。可他花钱的时候特别高兴。
我妈愣了一下,笑了。她说这孩子。
13 他成绩上来了
顾屿的成绩,是从高一下学期开始动的。
第一次月考,年级两百六。期中,两百一。期末,一百六十七。到了高二上学期,他进了年级前一百二。
这个速度在我们这种重点高中算是相当扎眼。因为前面那一百多个人,都是从小卷到大的,一脚踩进去不容易。
陈老师在班会上点了他的名。
他说这次月考有个同学进步很大,从三百多名到一百二十名,这说明什么。
全班静悄悄地等他说下半句。
他说这说明找对同桌,比找对象有用。
全班炸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直接喊陈老师你懂什么。
我低着头做题,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但耳朵有点热。
那天下课赵一鸣跑过来,非常激动,说顾少你这是爱情的力量啊。顾屿让他滚。赵一鸣说他嗑到了。顾屿说你嗑什么嗑,你嗑瓜子呢。
但说实话,他进步我是高兴的。不是因为我那三千块零花钱拿得更安心,是因为我看着他一道题一道题地抠,抠到后来自己会举一反三,那个样子挺让人服气。
高二那年,顾明远难得有时间,请我们全家出去吃了顿饭。
地点是江边一家馆子,包厢,落地窗,能看到江上的船。我妈换了她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进门之前还在电梯里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那顿饭顾明远话不多,但他敬了我妈一杯,说家里这两年,孩子和老人都是她在操心。
我妈那杯酒端起来,手有点抖。她说这都是她该做的。
顾屿也在变。他开始自己找题做,我讲完一道,他自己再找三道类似的。他把错题本带到学校,早读的时候翻。
有一回我半夜下楼倒水,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敲门,问几点了。他说马上睡。
我问桌上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是不是他自己买的。他说是。
我说你以前不是最烦这个。
他说他想考个好大学。
我问什么大学。
他顿了一下,说还没想好。
14 高三那年,我在给别人做项目管理
高三那一年,我们学校有个说法:一中不看天,只看排名墙。
排名墙在后操场,一张巨大的红榜,每次月考贴一次。谁上去了,谁掉下来了,全校都看得见。
我的名字一直在年级前二十到五十的区间里晃。顾屿的名字,从一百二爬到八十,再爬到六十。
而我,在高三上学期的第三次模考,掉到了年级八十七。
那是我整个高中考得最差的一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看错了一个条件,整道题白做,扣了十四分。
成绩出来那天下午,我请了假,躲在实验楼后面的楼梯间。
那地方没人去,楼梯上落着灰。我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抱着膝盖,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不是为了一次考试哭。我是为了那天早上我妈打的那个电话。
她说这个月工资又涨了,她给我存着,以后上大学用。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走廊上,忽然觉得特别沉。
我们家的钱是一分一分攒起来的。我爸治病的时候,我妈连停车费都记。现在我妈一个月挣两万,可她连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都没买过。
我在那儿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顾屿。他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是从学校小卖部买的,纸杯上还印着校徽。
他在我旁边坐下,把一杯递给我,然后什么都没说。
我们就那么坐着。他没问,我也没说。
过了很久,他说他初二那年,他爸生意差点出问题。
他说我妈那段时间天天哭,他在房间里听得见。他那会儿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打游戏。
我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过去了。他又说,他那时候就想着,以后得有点用。
我扭头看他。他坐在那儿,校服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长,眼睛看着前面的墙。
我说你现在挺有用的。
他问他哪儿有用。
我说你数学一百二十八了。
他笑了,说尤想你能不能别老拿数学说事。
我说数学怎么了,数学最实在。
那天我们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操场的灯开着,白晃晃的。
他说跑两圈。我说你跑得动。他说试试。
结果他跑了两百米就开始喘,扶着栏杆弯着腰。
我说脆皮少爷。
他让我再说一遍。
我说脆、皮、少、爷。
他喘着气笑了,说让我等着,他练。
后来他真的练了。每天早上在小区里跑三圈,跑了两个月,能跑完八百米。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拼。他说不想被我叫脆皮。
高三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我的日程表贴在房间墙上,密密麻麻:五点半起背单词四十分钟;六点五十上车听听力;晚自习到十一点做题;十一点到十一点半给顾屿讲题;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复盘。
我妈看见了,说你这表排得比我还满。
我说妈,我这是项目管理。
她问管什么。
我说管两个人。
她笑了,说你自己别累着。
其实我也不是不累。我是习惯了一种状态:只要一直往前走,就不用回头看。
有一回我实在撑不住,在微信上跟林小满发了句“已老实,求放过”。
她回我:放什么过,你才十八。
我说我心理年龄四十。
她说那你也得考。
我说所以我还在写卷子。
填志愿那天,我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南江大学,新闻系。
顾屿坐在我旁边,笔在纸上转了三圈,问我填哪儿。
我说南江大学。
他说哦,然后把纸折起来,写上:南江大学,计算机。
我说你分数够吗。
他说不够。
我说那你还填。
他说他努努力。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我忽然想说点什么,但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下,最后说出口的是:你数学再提二十分,稳了。
他说行。
他说“行”的时候,特别干脆。
15 高考结束那晚,他跟我表白
高考那两天,江州热得像个蒸笼。
老周开车送我们去考场,车里空调开到最低。我妈坐在副驾驶,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煮鸡蛋、巧克力,还有一瓶风油精。
她说鸡蛋吃一个,图个好彩头。我说我吃一个就饱了,下午还有一场。她说那你吃半个。顾屿在旁边笑,说陈姨他也要一个。我妈说他有。
考完最后一科,我从考场出来,站在校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那三年我一直有一个明确的目标:考完。现在考完了,目标没了,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那天晚上全班聚餐。吃完火锅,一帮人去了KTV,包厢里吵得像菜市场。赵一鸣在唱一首跑调的歌,林小满在抢麦,陈老师被灌了两杯啤酒,脸红得像关公。
顾屿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说尤想,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出去。
KTV门口是一条小巷,路灯坏了一个,一闪一闪的。夏天的风带着烧烤味,远处有人在放音乐。
他站在我面前,手插在口袋里,然后又拿出来。
他说他有话跟我说。
我说你说。
他说他从高一开始喜欢我。
他说就是操场那天。他跟林小满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站在树底下,手里拿着两瓶水,听完以后,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说他一直以为,我对他好,是因为我也喜欢他。
他以为我每天早上给他带早饭,是因为我惦记他;他以为我给他抄错题,是因为我心疼他;他以为我陪他看电影、陪他吃火锅、听他讲那些没营养的话,都是因为喜欢。
后来他听见我说“这是上班”,那天晚上他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他想了一晚上,最后想明白一件事:不管我为什么对他好,他就是喜欢我。
所以那两年,他一直在追我。
他说他以为电影、火锅、奶茶、情书这些事,叫追人。他说他一直觉得自己挺努力的,结果在我这边,那叫使唤。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惨。
他说他不要求我现在答应他。
他说他想跟我考一个大学。要是考上了,大学里他正式追我。要是考不上,他就再考一年。
我站在那儿,忽然说不出话。
我脑子里在过电影。
高一那年他买三杯奶茶,我以为是浪费钱。高二那年他把伞歪向我这边,自己那边全湿了,我说他伞歪了。高三那年他坐在楼梯间陪我,什么都没问。还有他耳朵红的那几次。
我那时候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天热。
原来不是。
原来那些我没当回事的瞬间,在他那边,一件一件都记着账。
我忽然发现,我也有账。
这些账,我从来没记在账本上。但我居然全都记得。
我说我得想想。
他说他等。
那天晚上回家的车上,我坐在他旁边,第一次觉得中间那个空位特别宽。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
我把它归因于火锅。
16 同一所大学,和一场正式的追求
出分那天,江州下了场大雨。
我六百七十九。顾屿六百五十八。
他比平时高了三十多分,属于超常发挥。
他查完分,第一件事不是跟他爸妈说,是跑到客厅冲我喊:尤想,六百五十八。
我说看见了。
他问够不够。
我说差一点,去年南江大学计算机六百六,今年可能会涨。
他当场脸就白了。
但是那年南江大学扩招,计算机专业录取线正好六百五十七。
他压着一分进去了。
我去了新闻系。
我妈知道以后,在厨房站了很久,然后走过来,说她这辈子算是熬出来了。
苏曼在旁边笑着说,陈姐,这才哪到哪。
顾明远那年难得在家,说了句两个孩子都争气。
开学那天是老周送我们去的。两个行李箱,两个书包,一个电饭煲。
到了宿舍楼下,顾屿拖着两个箱子站在那儿。我室友从楼上探出头来,问这是不是她男朋友。
我说这是我……
我卡住了。我总不能说这是我老板的儿子。
我说这是我同学。
我室友说同学帮你搬箱子。
顾屿说他是我助理。
我室友当场就懵了。
大学的第一个月,顾屿开始了他的“正式追求”。
他的追求方式,非常像我教他的那一套。
他给我排课表。他把我们两个的课表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出重叠的时间,贴在我宿舍门口,说这样找我有空的时候方便。
我说你这是排班。
他说这是约会计划。
他给我抢自习室的座位。图书馆早上七点开门,他六点半去排队,占两个座位,一个给我,一个给他自己。我去了以后,看见桌上摆着两瓶水、一包纸巾、一支笔。
我说你这是布置工位。
他说这是仪式感。
他在食堂排队给我打饭。他知道我不吃香菜,知道我爱吃番茄炒蛋,知道我喜欢把汤浇在饭上。
有一回他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把其中一盘放我面前,说公主请用餐。
我问这从哪学的。
他说抖音。
我说你还刷这个。
他说他研究。
我说你研究这个干嘛。
他说他在追人,得学习。
我差点被饭噎住。
我室友后来跟我说,你俩这关系太抽象了,他到底在追你,还是在给你当秘书。
我说一半一半。
她问那你到底答不答应。
我说我再看看。
她说你都看一年了。
我说我这是尽职调查。
她说尤想,你真是个人才。
十月底,我生日。
他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神秘兮兮,问他什么他都不说。
生日那天,他约我在学校后面的湖边。
他递给我一个本子。A5,硬壳封面,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七个字:
尤想专用·心动回收站。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他自己抄的题。不是错题,是那些年他做错的、我给他讲过的题,一道一道重新抄了一遍。旁边用红笔写着:
“这道题你讲了三遍我才懂。”
“这道题我写错了,你骂我一句你这不叫不会,你这叫没写。”
“这道题是你半夜在楼梯间给我讲的,你当时眼睛红的。”
一页一页,抄了整整一个本子。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尤想,我从高一开始,就想跟你考一个大学。现在我考上了,我正式追你。
我合上本子,抬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像在等一个判决。
我说顾屿。
他说你说。
我说我考虑好了。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你可以转正了。
他愣了两秒,问转正。
我说嗯。
他问转什么正。
我说你不是一直在我这儿上班吗。
他问什么时候上班了。
我说你追我,就是实习。实习期两年,表现还行,现在转正。
他站在那儿,眼睛慢慢亮起来。然后他做了件特别不像他的事——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笑出了声。
笑完了,他站起来,特别认真地问,那转正以后是什么岗。
我说男朋友。五险一金没有,包吃包住。
他问包吃包住。
我说我妈做饭。
他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第一句问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问跟谁吃的。我说顾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妈说,她早就看出来了。
我问看出什么来了。
她说我初三搬过来那会儿,她就看出来了。那孩子看我的眼神,跟他爸看她做饭的眼神一样。
我说妈你这比喻。
她说妈没文化,就会这么比。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17 转正
尾声 转正
后来有人问我,你是怎么跟顾屿在一起的。
我想了想,说我本来是去上班的。
对方说啊?
我说我给一个少爷当陪读,一个月三千,包吃包住,还有年终。
对方说你这到底是谈恋爱还是找工作。
我说一开始是找工作,后来是谈恋爱,现在两样都是。
顾屿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说他现在是我领导。
我说你别乱说。
他说真的。他大学四年,课表我排,论文我改,连实习简历都是我帮他投的。
我说那是你笨。
他说那是我厉害。
我没接话。
我心里想的是,这个笨蛋,从操场那天起,就把一件事搞错了。
他以为自己在追一个女孩。
其实那天站在操场上,说自己是个小保姆的女孩,说的也没错。她只是在还一份情,还她妈那份情,还他爸妈那份情。
她还了很多年,还到后来,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我妈现在还在顾家干。
苏曼说,等她干到退休,就在家附近给她买套小房子,让她养老。
我妈说不用不用。苏曼说这个事不跟她商量。
我爸留下的那套七十平的房子,我们没卖。
每年清明,我和我妈回去一趟,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楼下的油条摊还在炸,油烟还是往上飘。
我妈说,这叫烟火气。
我说,这是我爸说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