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老秦就到了圩场。
他的三轮车停在老位置,靠着一棵歪脖子榕树。车厢里码着六个塑料筐,青椒、茄子、紫苏、几把空心菜,还有半筐自家树上摘的柠檬。柠檬卖得慢,一周也就卖出去十来个,他不急。
六十八岁的人,手脚还利索。铺一块旧编织袋在地上,把筐摆开,菜叶朝外,有水珠的那面对着过路的人。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硬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价:青菜三块一把,茄子四块五一斤,柠檬两块一个。
字是他女儿写的。他写得歪,怕人看不清。
天慢慢亮起来。圩场的人多起来,卖鸡蛋的罗婶在他左手边,卖咸菜的老赵在右手边。再过去一点是卖豆腐的吴阿婆,七十三了,每天推个小推车,豆腐用湿布盖着。
老秦卖了三十多年菜。以前在生产队挣工分,后来分田到户,再后来儿女出去打工,他跟老伴守着两亩地和一片菜园。种菜不挣钱,但不种又不行。
老伴陈桂英有糖尿病,每天要吃药。一盒药二十八块五,一个月三盒。这笔账老秦记在心里,记得比菜价清楚。
早市最好的时候是六点到八点。这两个小时,买菜的人一拨接一拨。老秦忙得顾不上喝水,手上找零找得飞快,五块、十块、一块,闭着眼也能从铁盒里摸出来。
那天七点四十左右,人最多。
一个女的走到他摊前。三十来岁,穿一件浅灰色的防晒衣,戴帽子,帽檐压得低。她手里拎着一个空塑料袋,弯腰看了看青菜。
"这个怎么卖?"
"三块一把。"
"给我三把。"她直起身,从裤兜里掏钱,掏出一张一百的。
老秦接过来,捏了一下。纸有点软,他没多想。天热,钱在人家口袋里捂一天,是会比新的软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面那个头像印得清楚,左下角的数字也清楚。
"三把九块。"他打开铁盒找零。
铁盒里有零钱,是他前一天晚上特意备的。九十一块。
他数了两遍,递过去。那女的接过去,往包里一塞,拎着菜就走了。走得不算快,也没回头。
老秦继续忙。后面又来了三个人,两个买茄子,一个买柠檬。他把刚才那张一百的夹在铁盒最上面,压在一块小石头下面,怕被风吹走。
八点半,人少了。
他开始收摊。把没卖完的菜往车上装,把编织袋抖干净,把铁盒拿起来。
这时候他才又看见那张一百的。
太阳已经很高了,光直直地照下来。他把钱举起来,对着光看。
水印的位置,好像有点偏。
他又捏了捏。纸张发滑,不像真钱那种涩。真钱捏在手里,边角是有点扎手的。这张不扎。
老秦站在榕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他把钱翻过来,看背面的花纹。花纹是真有,颜色也对。他把钱贴在额头上,凉的。
旁边罗婶正在收鸡蛋筐。"老秦,怎么了?"
"这张钱,你帮我看看。"
罗婶接过去,摸了摸,又对着太阳举起来。她看了很久,把钱还给他。
"我不敢说。"罗婶说,"你拿去店里问问,他们有验钞的。"
圩场东头有个小超市,卖水、卖烟、卖盐。老板是个年轻人,柜台上放着一台验钞机,平时收钱都往上过一下。
老秦走过去的时候,脚有点沉。
"老板,帮我过一下这个。"
老板接过钱,往机器里一塞。机器"嘀"了一声,红灯亮了。
老板把钱抽出来,又塞了一次。还是红灯。
"大爷,这是假的。"
老秦没接话。
他站在柜台前,手还伸着。老板把钱放回他手里。
"你在哪收的?"
"刚才……卖菜。"
"人呢?"
老秦转过头,看圩场。
圩场上人还有不少。卖鱼的正在刮鳞,卖水果的在吆喝,几个小孩追着跑。刚才那个穿浅灰防晒衣的女的,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把圩场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到尾。
罗婶走过来。"假的?"
"假的。"
"多少钱?"
"一百。"
罗婶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秦回到摊位上,蹲下来,把铁盒倒空。硬币哗啦啦掉在编织袋上,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几张皱的纸币。
他一张一张数。
一百零四块五。
那张假钱换走的,是九十一块真钱,加三把青菜。
九十一块。三把青菜成本不到一块,但他要卖三十把青菜才挣得回来。一把青菜三块,赚一块二。九十一块,得卖七十六把。
他把钱重新装回铁盒,蹲在那儿没起来。
罗婶在旁边说:"去派出所报吧。"
"报什么。"老秦说,"一百块钱,人家管吗。"
"管不管也得报。"
老秦把铁盒盖上。"我先回去。"
那天他到家是十点二十。
院子里的鸡在啄食,老伴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择菜。
"今天卖得怎么样?"
"还行。"
老秦把车停好,走进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百的,放在桌上。
陈桂英抬头看了一眼。"这钱怎么了?"
"假的。"
陈桂英放下手里的菜。"收的?"
"收的。一个女的,买了三把青菜。"
陈桂英站起来,把那张钱拿起来看。她眼睛不好,拿到窗户边,对着光看。
"看不出来。"她说,"跟真的一样。"
"纸质不对。"
老秦坐下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九十一块。"他说,"我找了她九十一块。"
陈桂英没吭声。她把钱放回桌上,又坐回小凳子,继续择菜。手指在菜叶上停了一下,又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说:"报了没?"
"没报。"
"为什么不报。"
"报了能怎么样。"老秦说,"一百块钱。人家一天到晚抓杀人放火的。"
陈桂英不说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提这事。
下午三点,女儿秦小雨回来了。她在镇上超市做收银,做一休一。
她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张钱。
"这是什么?"
"假钱。"老秦说。
秦小雨拿起来看了看,从包里翻出一支紫色的验钞笔,在钱上划了一下。
一道黄印子。
"假的。"她说,"爸,你在哪收的?"
"圩场。"
"人呢?"
"走了。"
秦小雨把笔放下。"那你报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报?"
老秦把碗放下。"报什么,一百块。"
秦小雨坐下来。"爸,这不是一百块的事。"
老秦没说话。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圩场收假钱吗。"秦小雨说,"我们超市一个月能收到三四张。我同事前两天还收了一张五十的。"
老秦抬头看她。
"我们收假钱,公司要扣钱的。一张一百扣一百。"秦小雨说,"你们摆摊的更惨,收到一张,一天白干。"
老秦把那张假钱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报了,人家会管吗。"
"你去报了才知道。"秦小雨说,"你不报,人家怎么知道圩场有这种人。"
老秦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日头还高。菜园里的辣椒秧蔫了一片,他挑着水桶去浇。
浇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想起那个女的手。
掏钱的时候,她的手很稳。递过来的时候,眼睛没看钱,看的是菜。
她挑了三把青菜。挑得很快,也不问价,直接就掏了一百。
一个真的买菜的人,会挑、会问价、会嫌贵、会让你抹掉零头。
她没有。
老秦把水桶放下,回屋拿了顶草帽。
"去哪?"陈桂英问。
"去镇上。"
镇派出所离圩场两里多路。
老秦没骑三轮,走着去的。草帽压得低,手里捏着那张假钱,用一小块塑料袋包着。
下午四点多,所里人不多。门口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在登记。
"大爷,什么事?"
"我收了一张假钱。"
年轻人抬头。"多少钱?"
"一百。"
"什么时候收的?"
"今天早上,七点四十。"
年轻人拿出一张表格。"你等一下,我叫人。"
过了几分钟,从里面出来一个人,四十岁上下,短发,穿一件浅蓝的短袖,胳膊上挂着执法记录仪。
"我是周立平。"他把记录仪打开,"大爷您说。"
老秦把塑料袋打开,把那一百块放在桌上。
周立平戴上手套,把钱拿起来。
他先看正面,再翻过去看背面,然后对着窗外的光举了一下。
"纸不对。"他说,"这个你放心,是假的。"
"我不放心。"老秦说,"我收了九十一块真钱给她。"
周立平把记录仪往下压了压。"您慢慢说,早上怎么回事。"
老秦就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那个女的,浅灰防晒衣,戴帽子,三把青菜,一百块,找零九十一。
"她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个子不高,帽子压得低。"
"有口音吗?"
"没听出来。就说了一句'这个怎么卖',还有一句'给我三把'。话少。"
周立平把这些记在本子上,写完抬头。
"您记不记得她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秦想了一下。"往东。东头有个小超市,我去验钱的时候,那边已经没人了。"
"骑没骑车?"
"没看见。"
周立平合上本子。"大爷,我跟您说清楚。这种事,一百块,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们查。但您要有准备:集市那个位置,监控不一定能拍到人。"
"为什么?"
"老圩场的摄像头,能用的就那两个,一个在西门口,一个在停车场。您那个摊位在榕树底下,不在画面里。"
老秦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周立平说,"第一,调外围的、私人装的,看能不能串上。第二,走访。这种人不一定只做一次,集市上肯定还有别人收过假钱。"
老秦抬起头。"我去问。"
"您别自己去。"周立平说,"您去问,人家未必愿意说。我去。"
第二天上午,周立平和一个女同志来了圩场。
女同志姓谭,二十多岁,穿便衣,背个单肩包。
他们没先找老秦,先从东头开始,一个摊一个摊地问。
问的是同一句话:"这段时间,有没有收到过假钱?"
最先说话的是卖鸡蛋的罗婶。
"我收过。"她说,"上个月,一张一百的。一个男的,买了两斤鸡蛋,二十块,我找了八十。"
"男的什么样?"
"四十多岁,穿个背心。骑摩托车的。"
"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六号,那天圩场人多。"
周立平记下来。
再往西走,卖咸菜的老赵收过一张五十的。
"去年年底,"老赵说,"一个女的,买了三斤腌萝卜,九块,我找了四十一。"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贴了五十。不敢跟家里说。"
卖豆腐的吴阿婆,七十三岁,说话时手在抖。
"我这张是年初。"她说,"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买了一块豆腐,一块五,给我一百,我找了九十八块五。那天我卖了一天豆腐,刚好挣九十。"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低头把湿布往豆腐上盖了盖。
"我回去数钱,数了三遍。少一百。"
周围几个摊主都围过来了。
卖水果的老黄说:"我还以为是我不小心,原来大家都收到过。"
卖鱼的说:"我收到过一张二十的。"
卖竹筐的说:"五十的,我收过两张。"
一个早上,周立平记了十一笔。
他把本子合上,站在榕树底下,看着圩场。
"这不是巧。"他对小谭说,"一个人不可能同时跑这么多摊位。"
小谭说:"串案。"
"对。"周立平说,"这是一个队。"
老秦站在旁边,一直没走。
他把周立平拉到一边。"周警官。"
"嗯。"
"我能不能问一句。"
"您说。"
"这些钱,追得回来吗?"
周立平看了他一会儿。
"大爷,我不敢给您打包票。"他说,"但钱这个东西,跟着人走。人在,钱就在。"
老秦点点头,回去了。
那天下午,周立平把十一笔的记录整理出来,报给了县里的经侦大队。
十一笔里,八个受害人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
金额最大的一笔,是吴阿婆的九十八块五。最小的一笔,是一块五的找零——一个老太太买了两根葱,给了十块,找回八块五,其中五块是假的。
第三天,县里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经侦的老麦,一个是技术组的小伙子。
他们跟周立平一起,把圩场周边的监控全部调了一遍。
西门口那个摄像头,拍到了东西。
三月十六号早上七点三十六分,一辆红色摩托车从西门进来,车上两个人,前面骑车的是个穿背心的男的,后面坐一个戴帽子的。
摩托车在圩场里转了十几分钟,走走停停。
七点五十八分,摩托车从东门出去。
"这个帽子的。"小谭指着屏幕,"跟老秦说的那个女的对得上。"
"再往前倒。"老麦说。
他们把前一个圩日、前两个圩日的录像都调了出来。
同样的红色摩托车,同样的两个人。有时候是三个人。
时间不一样,路线差不多:进西门,绕一圈,出东门。
"抓现行不好抓。"老麦说,"圩场人多,一跑就散。先把人锁死。"
他们把摩托车牌号放大。
画面糊,只能看出前面两个字。
周立平带着这张截图,去了圩场周边的几个村。
问了三天。
第五天,一个修车铺的老板认出来了。
"这个车是我们村的。"他说,"姓何,何建平,四十来岁,在县城修过车。"
"他家在哪?"
"村东头,红砖房,门口有棵枣树。"
当天晚上,周立平和老麦去了村东头。
红砖房的门关着,屋里没灯。
他们在门口守到十一点多,没见人回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们又去了。
这次门开了。
从里面出来的是何建平的老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往垃圾桶里扔东西。
小谭走过去,把袋子接过来,打开看。
里面是十几张纸币,皱的、破的,红的、绿的。
还有一张一百的,边角被剪掉了。
老麦把东西装进证物袋。
"人在里面吗?"
何建平的老婆站着没说话,手在围裙上蹭。
后来她往屋里看了一眼。
何建平在里屋,坐在床沿上,穿一件旧T恤,没穿鞋。
他没跑。
"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老麦问。
何建平低着头。"知道。"
"那一百的,哪来的。"
"收的。"
"收的?"
"别人给我的。"何建平说,"我拿东西换的。"
老麦把证物袋放在他面前。"这些东西,一共多少张?"
何建平不吭声。
"你自己说。"
"三十几张。"他说,"还有几张在车上。"
"车上还有谁?"
"我老婆。"何建平说,"她负责递钱。"
何建平的老婆姓麦,比何建平小两岁。
两个人被抓的当天,派出所的走廊里坐满了人。
从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一共来了四十几个人。
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听罗婶说的。
罗婶那天早上先是在自己摊上说话:"我跟你们说,收过假钱的都去派出所报,人家来查了。"
她这一喊,圩场里十来个摊主围过来。
有人说,"报了有用吗。"
罗婶说,"我都报了。我八十块。你们不报,人家怎么知道。"
下午两点,圩场里卖菜的走了一半,全去了派出所。
周立平那天做了三十九份笔录。
做到第十九份的时候,他自己都记不清数字了。
小谭在旁边提醒:"三分之二都是六十岁以上的。"
老秦去的是第三天。
他到的时候,走廊里还排着队。
卖豆腐的吴阿婆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日期、金额。
她孙子帮她写的。
罗婶在跟人说:"我那张是上个月十六号,一个穿背心的男的。"
卖咸菜的老赵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老秦挨着墙站,看这些人。
有个人拎着一兜鸡蛋来,说这是那天收假钱买的那份。
有个人拿着一张五十的,边角都软了。
有个老太太坐在那儿哭,说一百块是她半个月的药钱。
老秦看着,没说话。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人,一辈子在圩场卖东西。卖菜的、卖鸡蛋的、卖咸菜、卖豆腐、卖竹筐。一天挣几十块、一百来块。
一百块是什么?
一百块是三十把青菜。是两天半的摊位。
是一个月的电话费加一盒药。
是一整个夏天从早上五点起来摘菜,摊到中午太阳烤,一斤一斤称出来的东西。
他蹲在医院门口见过那些拿药的人,排队排到马路上。药费单子上的数字,他认得。
那天下午,周立平叫他进去。
"老秦,您这张,我们串上了。"
"什么意思?"
"跟另外几十张,是同一个人做的。"周立平说,"一个团伙,何建平和他老婆,还有两个人。"
"几个人?"
"四个。一个负责递钱,一个负责挡视线,一个骑车,一个收。"
"收什么?"
"收真钱。"周立平说,"你找的零钱,他们都收走。"
老秦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那这些人的钱呢。"
"在追。"周立平说,"现在一共核出来四十七笔,五千二百五十块。"
老秦愣了一下。"四十七个人?"
"四十七笔。"周立平说,"有的一个人报了两笔。"
老秦坐在那儿,说了一句:"我一个圩场卖了三十年菜,头一回知道有一帮人专门干这个。"
周立平点了下头,把笔录往前推。
"您再看一遍,对就签字。"
老秦不认字,让周立平念了一遍。
念到"损失金额九十一元"的时候,他停下来。
"对。"
签字的时候,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落笔。
何建平交代得不慢。
他被抓的第二天就说清楚了。
他们四个人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做的。
一开始只是何建平一个人。他在外地打工的时候收到过一张假钱,没舍得扔。
后来在圩场花出去了。
第一次没被发现。
第二次也没有。
第三次,他老婆也跟着去了。
到年底,四个人凑齐了。
他们的手法很简单:一个人拿假钱买东西,故意买便宜的东西,找的零钱多。
一个人在后面挡着,让摊主看不见左右。
一个人骑车在旁边等,随时能走。
摊主多数是老人。老人眼睛不好,收了钱不细看,找零的时候手忙。
他们只挑这种摊。看见有年轻人的摊位,就走开。
何建平交代的时候,老麦问他:"你为什么只挑老人。"
何建平低着头,说了两句话。
"老人不会验。"
"老人不敢报。"
老麦把这两句话记在了笔录上。
后来这句话在圩场传开了。
罗婶听了之后,蹲在自己摊位上骂了半上午。
卖竹筐的老头说了一句:"他说的也是实话。"
那天下午,圩场上没什么人说话。
大家把找零的铁盒都挪到了身前,不再放在身后。
有几个摊主商量着凑钱买一台验钞机。
老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桂英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
"四十七个人。"老秦说,"一共五千多。"
陈桂英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们这九十一块,在里面吗。"
"在里面。"
"能拿回来吗。"
"人家说在追。"
两个人进了屋。
饭在锅里热着。老秦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今天圩场去了三十几个人。"他说,"都是收过假钱的。"
陈桂英盛饭,手停了一下。
"三十多个。"
"嗯。有个老太太坐那儿哭。一百块,说是半个月的药钱。"
陈桂英把碗放在他面前。
"那你以后还去不去。"
老秦夹了一口饭,嚼了半天。
"去。"
"还收不收一百的。"
老秦放下筷子。
"我明天去买个灯。"
何建平被抓之后,追钱这件事用了二十多天。
钱不好追。
因为钱是散的。
今天在江口镇圩场花掉一张,明天在邻镇早市花掉一张,后天在县城菜市场花掉一张。
每个摊主找回去的零钱,都是真的。这些真钱进了何建平的袋子,回到他家里,一部分花掉,一部分存着。
老麦带着小谭跑了七个镇。
一个镇一个镇地核对。
第一个需要核对的,是圩场的记录。谁在哪天收的假钱,金额多少,对应哪张纸币。
这需要对上时间。
第二个需要核对的,是银行的流水。何建平的老婆麦某,有一张卡,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进了六笔钱,一共四千多。
这四千多,一部分是要退给摊主的。
第三个需要核对的,是何建平家里的东西。
老麦第二次去他家的时候,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箱子里有三样东西:一叠假币、一个笔记本、两台点钞机。
点钞机的型号很旧,一看就是二手市场买的。
笔记本上是手写的字,一条一条。
"十一月十六,江口圩,一百,买三把菜,找九十一。"
"十一月二十三,江口圩,一百,买五斤茄子,找七十八。"
"十二月二号,横荷早市,五十,买鸡蛋,找四十一。"
老麦把本子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几页,字变了,是另一个人写的。
"十二月二十六,镇西菜场,一百,失败。"
"一月四号,江口圩,五十,失败。"
"失败"两个字,写了五次。
老麦把本子合上,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一个人做这种事,还记账。
还把失败的次数记下来。
他把本子装进证物袋,跟小谭说了一句。
"这不是缺钱。这是当营生。"
小谭问:"他家里很穷吗?"
"不穷。"老麦说,"他家有个新冰箱,有个大电视。屋后还停着一辆面包车。"
小谭没说话。
退赃的工作分两步:先核,后退。
核对的部分最难。
因为很多摊主记不清具体哪一天、多少钱。
吴阿婆只记得"年初,买了一块豆腐,一块五,我找了九十八块五"。
罗婶记得"上个月十六号,穿背心的男的"。
卖咸菜的老赵记得"去年年底,一个女的,三斤腌萝卜"。
这些都是对的上的。
但还有十几笔对不上。
有人报了金额,报了日子,但是找不到对应的记录。
有人记错了日子。
有一个人报了三笔,最后一查,只有一笔是真的。
老麦的做法很笨:一笔一笔问,一笔一笔对。
二十多天里,他跟小谭跑了四十多户人家。
有的在村头,有的在山边。
有一户人家,摩托车开不进去,他们走了二十多分钟。
那户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卖自家腌的萝卜干。
她收过一张五十的。
老麦问她:"那天买你咸菜的人,长什么样?"
老太太想了半天。
"戴帽子。"
"男的女的?"
"看不出来。"
"那天你卖了多少?"
"十一块。"
"找了多少钱?"
"三十九。"
老麦在纸上写下来。
"记不记得是哪一天?"
"不记得。"
老麦抬头看她。"那你为什么报?"
老太太说:"我孙子说,收了假钱要去报。他说报了能追回来。"
老麦把本子合上。
"能追回来。"他说。
老太太笑了,牙缺了一颗。
"那就好。三十九块,够买三斤肉。"
追赃结束那天,是四月十一号。
一共核出四十七笔,金额五千二百五十元。
其中能明确对应的,四十一笔,四千八百六十元。
剩下的六笔,三百九十元,因为记录不全,按比例核减。
这个数报到上面,批了下来。
批的是全额。
"五千二百五十,一分不少,全退。"
老麦拿到批复的时候,正在吃面。
他把筷子放下,给小谭打了个电话。
"明天,发钱。"
小谭在电话那头说:"四十七个人,怎么发?"
老麦说:"一个一个发。发到手上。"
四月十二号上午九点,派出所的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
桌上放着钱,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旁边放着一本册子,上面是四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钱数。
老秦去得早。
八点四十他就到了,坐在院子外面的台阶上。
罗婶比他晚十分钟,手里提着一兜鸡蛋。
"你带鸡蛋干什么?"
"给人家。"罗婶说,"人家跑了一个月。"
老秦看了一眼那兜鸡蛋,有十六个。
九点整,开始。
周立平站在桌前念名字,一个一个发。
"吴阿婆,九十八块五。"
吴阿婆站起来,走到桌前。她的手在抖。
周立平把钱数给她,一张一张放在她手心里。
"您数一下。"
吴阿婆数了三遍。
第三遍数到一半,她哭了。
"别哭。"周立平说,"钱回来了。"
吴阿婆把钱攥在手里,一边哭一边往兜里塞。
"我孙子说能追回来。真追回来了。"
罗婶上去的时候,把手里的鸡蛋放在桌上。
"周警官,这个给你们。"
"不能收。"
"这不是给你们的,这是我自家的鸡下的。"罗婶说,"你们吃。"
周立平把鸡蛋推回去。
"阿姨,这个真不能收。钱您拿好。"
罗婶把鸡蛋又推过来,最后被小谭塞回她手里。
老秦是第十九个。
"老秦,九十一块。"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
周立平把九十一块数出来,放在他手里。三张二十的,三张十的,一张一块的。
老秦捏着,没动。
"您数一下。"
老秦数了一遍。
"对。"
他把钱对折,塞进上衣口袋,拍了拍。
然后他没走。
"周警官。"
"嗯。"
"我能不能问一句。"
"您说。"
"那个人,判几年。"
周立平想了一下。
"这个要看法院。"他说,"持有、使用假币,数额大的话,是要判的。他这个量,不会轻。"
老秦点点头。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老秦走出院子的时候,太阳很高。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把钱摸出来,又数了一遍。
还是九十一。
他把钱装回去,往圩场走。
那天下午圩场还有人。
老秦的三轮车没有推出来。他空着手去的。
罗婶已经在摊上了,鸡蛋卖出去一半。
"发了?"
"发了。"
"多少。"
"九十一。"
罗婶点头。"我八十。一分不差。"
老秦在榕树底下坐下来。
看了一会儿集市。
卖菜的、卖鸡蛋的、卖咸菜的、卖豆腐的。
每个人身前都摆着一个铁盒。
每个人收钱的时候,都会把钱举起来,对着光看一遍。
有的人拿着一个小灯照。
有个老头把一百块往自己脸上贴了一下,再翻过来看。
老秦看着,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女的手。
掏钱的时候,很稳。
递过来的时候,眼睛看的是菜。
她不是买菜的人。
她是来拿钱的。
老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往回走的时候,他在镇上的杂货铺里停了一下。
"有验钞的灯吗?"
"有。小的二十五,大的八十。"
"小的。"
老板拿了一个出来。一根像笔一样的东西,按一下,紫色的光。
"照一下,有黄印子就是假的。"
老秦把灯拿在手里,试了一下。
紫光在柜台上打出一个圆圈。
"这个多少钱。"
"二十五。"
老秦从口袋里把钱摸出来。
刚发回来的九十一。
他抽出一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放在柜台上。
剩下的六十六块,塞回口袋。
那张假钱,还在家里桌上。
他没扔。
陈桂英问过他,为什么不扔。
老秦说:"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看。"
发钱之后的那个圩日,老秦换了规矩。
他把铁盒从身后挪到了身前,夹在两筐菜中间。
验钞灯挂在一根细绳上,从榕树杈垂下来,就悬在铁盒上方。
有人来买,他先问价,再称,最后收钱。
收钱的时候,只要是一百的、五十的,他都把灯按一下。
紫光在钱上打一个圈。
有黄印子,收。没黄印子,退。
"这钱不对。"他会这样说,"你换一张。"
第一天这么干,碰上了三回一百的。
两回是真的。
第三回,一个年轻小伙子,给了一百,买了两把青菜。
紫光打上去,没有黄印子。
老秦把钱递回去。
"换一张。"
小伙子愣了一下。"什么?"
"这钱是假的。"
小伙子的脸变了。"怎么可能。"
老秦把灯往上照了照。"你自己看,紫光照,一点黄都没有。"
小伙子把钞票拿过去,凑近看。
他看了很久。
"这是我妈给我的。"
"我不管你哪来的。"老秦说,"这钱我不能收。"
他把两把青菜收回来,放回筐里。
小伙子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钱,脸一点点红起来。
"我真是从家里拿的。"他说,"她昨晚给我的零用。"
老秦看着他。
"你回去问问你妈,这钱谁给她的。"
小伙子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大爷,那你别跟我说,我没见过假钱。"他把那张一百的揉成一团,塞进兜里,"你给我换两把菜,我给零的。"
老秦称了两把,收了他六块。
小伙子拎着菜走远了。
老秦坐回小板凳上,把灯挂好。
旁边的罗婶看在眼里。
"你不怕他跟你吵。"罗婶说。
"吵起来我占理。"老秦说,"钱不对就是不对。"
罗婶想了想,也去买了一个灯。
第二天,圩场上用灯的有四五个。
第三天,七八个。
过了半个月,摆摊的老人基本上人手一支。
那个值八十的,只有卖竹筐的老头买了。
他坐在那儿,把灯挂在筐上,喇叭口朝下,一按,紫光把整个铁盒都照亮了。
有人笑他。
"你这个像唱戏的。"
老头说:"我不像唱戏的,我像不想白干的。"
老秦那边,规矩也越定越细。
一百的不收超过两张,超过两张就不收。
早上六点到八点,人最多,他收钱收得比平时还慢。
有人催他,他说:"你等一下,灯要照。"
后面的人就等。
有时候会有人说:"大爷,我这张是新的,刚从银行取的。"
老秦就照一下。照完,收下。
"新钱也要照。"他说,"新钱也有人做。"
这句话传开了。
圩场里的人开始知道,榕树底下那个卖菜的,收钱要照灯。
老秦的女儿知道这件事,是四月底。
那天她休息,回家吃饭,看见桌上那张假钱旁边多了一支紫色的笔。
"爸,你真买了。"
"二十五。"老秦说,"值。"
秦小雨把钱拿起来照了一下,黄印子出不来。
"你知道这钱是假的,你留着它干什么。"
老秦说:"给别人看。"
"给谁看?"
"给圩场的人看。"老秦说,"他们不知道假钱长什么样。我这有一张,谁收了钱拿不准,可以来对。"
秦小雨把笔放下,坐在桌边。
"爸,你在圩场跟人说这个?"
"说。"
"他们听吗?"
"有好几个听了。"老秦说,"罗婶也买了灯。老赵也买了。"
秦小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可是你这样,别人会说你抠。"
老秦抬头。"抠?"
"就是说你小气。"
老秦把那张假钱折起来,放进抽屉。
"抠就抠。"他说,"我这九十一块是数了三十把菜数出来的。"
秦小雨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
"爸,我教你认。"
"认什么?"
"认假钱。"秦小雨说,"光靠灯不行。灯会没电,会坏。你得用眼睛看。"
那天下午,秦小雨在桌前摆了三张钱。
两张真的,一张是那张假的。
"你看这里。"她指着真钱上的人像领子,"真钱的线是实的,假的糊。"
"你看这行字。"她指着背面的小字,"真的字清楚,假的连在一起。"
"你摸这里。"她让老秦用手指搓右上角,"真的涩,假的滑。"
"你对着灯看中间。"她举起来,"这条线,真的能透过去,假的是印上去的。"
老秦学了一下午。
学到第五遍,他自己把假钱挑了出来。
"这张。"
"对。"
"这张是滑的。字糊。线看不清。"
秦小雨点点头。"爸,你行了。"
老秦把三张钱分开,把假的放在一边。
"这个法子比灯好。"他说,"灯要拿出来。手摸一下,人家看不出来。"
第二天,他在圩场上又改了规矩。
先摸,再照。
摸这一下,别人看不出来。照这一下,别人看得见。
他照的时候也不再遮。
"你看啊。"他跟旁边的人说,"我照给你看。"
有一次,一个中年女人来买茄子。
给了五十,老秦摸了一下,觉得不对,又照了一下。
没有黄印子。
他把钱退回去。
那女人不走。
"你什么意思。"
"这钱是假的。"
"我这钱怎么会是假的。"女人说,"我在银行取的。"
"银行取的也有假的?"旁边有人接话。
"我不知道。"老秦说,"这钱我不能收。你要买菜,给别的。"
女人站了一会儿,把五十收回去。
"那我不要了。"
她走的时候,说了句"什么破菜摊"。
老秦没理她。
罗婶在旁边说:"你把她得罪了。"
老秦说:"得罪就得罪。"
"她以后不来买你的。"
"不来就不来。"老秦说,"我一天卖一百多把菜,少一个买家,我没吃亏。多收一张假的,我要白干一天。"
罗婶想了想,把铁盒又挪近了半尺。
五月的时候,圩场上出过一件事。
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收了一张一百的。
她照了,收了。
后来发现那张是真的里面包了一张假的——人家给的是两张,她把上面那张照了,下面那张没照。
老太太那天买了二十斤鸡蛋,赔进去八十四块。
她坐在摊位上,把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又放回去。
老秦走过的时候,看见她在数。
"别数了。"老秦说。
"我数错了。"老太太说,"我照了。"
"你照的时候,得把钱摊开。"老秦说,"不能叠着照。"
他把那张假钱拿出来给她看。
"你看。这个里面。假钱的这张,透光的地方发灰。真钱发白。"
老太太把钱接过去,对着太阳。
"我那会没这么看。"
"以后别收叠着的。"老秦说,"不管谁给,不管多急,先把钱摊开。"
这件事之后,圩场上又出了个规矩。
收钱之前,先把钱摊平,看正反面,再照,再摸。
有人把这一条写在纸上,贴在榕树上。
字是罗婶孙子写的。
案子移交出去以后,圩场上没人再见过何建平。
什么时候判、判几年,老秦不知道。
周立平也没细说,只讲了一句:"人已经送下去了。"
老秦问过一次:"那是不是要关很久。"
"这个不由我们定。"
后来老秦就不问了。
他每天照旧去圩场。四点五十起床,五点半装车,六点到榕树底下。
菜是头一天下午摘的。空心菜、苋菜、豆角、茄子,按季节换。
夏天的时候辣椒多,秋天茄子多。
一天挣多少,他算得很清楚。
卖得好的日子,一百四五。
一般日子,九十来块。
下雨就白搭,菜会烂,人也少。
那张假钱,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用透明胶贴在硬纸板上。
纸板是他从装化肥的旧箱子上撕下来的,边长两尺。
他把假钱贴在左上角,旁边用记号笔写了三行字。
字是让罗婶孙子写的,写完他自己照着描。
"假的。看这里。"第一行,箭头指着右边人像的领口。
"照灯,没有黄印。"第二行。
"摸一下,滑的。"第三行。
写完,他把纸板挂在榕树的斜枝上,用一根红塑料绳。
绳子是捡的,绑了三个结。
第一天挂上去,就有人围过来。
卖竹筐的老头站在最前面,把假钱看了半天。
"这就是假的?"
"假的。"老秦说,"你看这个印子。"
"我上礼拜收了张五十的,我看看是不是一回事。"
老头从兜里摸出一张五十的,往纸上对。
纸板上那张一百的,领口的线糊成一团。
老头那张五十的,领口也是一样。
"我这是假的?"
"照一下。"老秦把灯递给他。
紫光照上去,一点黄没有。
老头站在榕树底下,把钱捏了很久。
"四十一块。我找了四十一块。"他说,"买我两个筐,四十块,我给人家找了十块。"
那天下午,老头拿着一张纸去派出所。
后来他把那四十一块追回来了。
他回来给老秦带了一瓶水。
"大爷,你这纸板好。"老头说,"挂着,谁都看得见。"
七月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夜里下到第二天中午。
纸板挂在树上,湿透了。那张假钱泡得起了皱,胶也松了。
老秦拿回家,用吹风机吹了一个晚上。
风筒老,吹出来的风一会热一会凉。
他把假钱夹在书里压了两天,才又贴上。
第二次挂上去,他换了块新纸板。
这回是秦小雨从超市拿回来的一个旧货箱,剪的。
她还在纸板上多写了一句话。
"收大钱,摊开看。"
底下一行小字:"被收了假钱不要藏,去派出所报。"
字是她用红笔写的,很显眼。
挂上去以后,有个买菜的阿姨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家那个老头子也是摆摊的。"她说,"在隔壁镇。"
"让他来拿一块纸板。"老秦说。
"你给我写一块?"
"我不会写。"老秦说,"你让写字的人给你写。你就照我这个写。"
那位阿姨后来真的来了,拿着一张白纸,上面是她女儿写的。
老秦把纸板取下来,让她拿着对。
对了半个上午。
九月,圩场里来了个新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的,姓肖,第一次摆摊,卖水果。
他没有铁盒,用一个塑料桶装钱。
他也没有灯。
第一天,他收了一张一百的假钱,是买两斤橘子找八十五块。
老秦是在第二天知道的。
姓肖的坐在自己摊位前,把橘子一个一个摆来摆去。
"收了一张假的。"他跟路过的人说。
说了一上午,没人管。
下午的时候,老秦把纸板拎过去。
"别摆橘子了。"老秦说,"你先把钱摊开看。"
姓肖的抬头。
"我不知道怎么看。"
老秦在塑桶里翻了一下,把那张假钱拿出来,放在自己带的纸板上。
"你看。"
他教他摸领口、看小字、照灯、摊平看两面。
教了二十分钟。
姓肖的学完,从兜里摸出五十块,塞给老秦。
"大爷,这钱你收着。"
老秦把五十推回去。
"我收你钱干什么。"
"你教我东西。"
"我教你东西不收费。"老秦说,"你要是给了我钱,我下回不教了。"
姓肖的把五十收回去,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
老秦摆摆手,走回自己的摊位。
罗婶在旁边看着。
"老秦,你现在成个先生了。"
"什么先生。"
"教认钱的先生。"
老秦把灯挂好。
"我不是先生。"他说,"我就是收过一张假钱,白干了两天半。"
罗婶笑了。
那天傍晚,两个人一起收摊。
罗婶说:"我那个闺女,在县城卖早餐。我跟她说了,让她也摊开看。"
"说了就好。"老秦说。
"她说她那里的假钱更多。一张一张的。"
老秦把空筐码上车。
"我看这个事,一辈子也完不了。"他说。
"完不了也得防。"
"对,得防。"
邻镇的人,是九月底来的。
来的是三个人:一个卖鱼的、一个卖豆腐的、一个卖干货的。
他们是听圩场上的罗婶说的。
罗婶的侄女在邻镇早市卖早点,两边有来往。
"你们也收过假钱?"老秦问。
卖鱼的老头姓黄,六十六,手上都是鱼鳞的白印。
"收过两张。"他说,"去年一张,今年一张。"
"都是多少的?"
"一百的。"
"找了多少钱?"
"八十七。"黄老头说,"今年这张,我找了她九十二。"
老秦把他们带到榕树底下。
三个人站在纸板前面看。
黄老头把纸板上的假钱翻过来,对着光看。
"我看不出来。"他说。
"你摸。"
黄老头把钱搓了一下。
"滑。"
"对。"老秦说,"滑的就是假。"
黄老头把三句话念了四遍。
卖干货的姓何,四十来岁,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
"大爷,有一个事我不明白。"
"你说。"
"他们怎么不抓人?这么明显。"
老秦把铁盒盖上。
"抓了。"他说,"去年的事,人一直关着。"
何姓的愣了一下。
"关着?"
"关着。案子还没定。"
"那他们出来以后呢?"
老秦看着他。
"我不知道。这个谁也说不准。"
何姓的没再问。
那天下午,老秦把自己那块备用纸板给了黄老头。
"你拿回去。"
"那你呢?"
"我还有两块。"
黄老头把纸板立在车里,用绳子绑了两道。
走的时候,他从车后斗里拎出一条鱼,塞给老秦。
"这个你收着。"
"鱼我不能收。"
"不能收也得收。"黄老头说,"你教我东西。"
老秦把鱼接过来。
鱼是活的,用一截草绳穿嘴,还在动。
那天晚上,老秦把鱼做了。
切了四块,留一块给第二天。
陈桂英吃了两口。
"鱼好吃。"
"邻镇一个卖鱼的送的。"
"他为什么送。"
老秦把纸板的事说了。
陈桂英听完,把筷子放下。
"你现在天天教人,一天少卖多少。"
"少卖五六把菜。"
"五六把菜多少钱。"
"七八块。"
"一个月两百来块。"陈桂英说,"够一盒药了。"
老秦没说话。
他吃了一口饭。
"我知道。"他说,"我心里算过。"
"那你停了?"
"停不下来。"老秦说,"我怕我停了,罗婶他们又忘了摊开。"
陈桂英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脾气,跟你爹一样。"
"我爹不认字。"
"他认人。"陈桂英说,"他就是爱管别人的事。"
十一月,镇上开了一次治安通报会。
县公安在镇上租了村委会的会议室。
来的有派出所的、镇政府的,还有七八个摆摊的老人。
通报会讲了半个小时。
讲的内容有三块:去年四十七笔假币案的处理结果、近期全县发现的假币情况、怎么防。
讲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台上的人问:"谁有纸板?"
老秦举手。
罗婶举手。
卖竹筐的老头举手。
还有十几个人举手。
台上的人说:"我们这个镇,是全县报得最多的。报得多,案子才好办。"
老秦坐在底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会议结束以后,派出所的人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发文件。
发的是一张宣传单和一个印着字的布袋子。
老秦已经有一个了,又领了一个。
他把两个都挂在门后。
十二月的时候,圩场里出现了一次新情况。
有人开始专门来"收"假钱。
不是用假钱买东西,是拿真钱去跟老人换。
一个中年女人,在圩场转了好几天。
她跟摊主说:"你手里有收来的假钱吗?我给你换。"
换的比例是一比三:三张假的,换一张真的。
有人差点换。
吴阿婆手里有一张,就是那张让她白干一天的一百块。
她拿着那张钱,站在摊位后面,想要不要换。
路过的老秦看见了。
"阿婆,你把那张钱收起来。"老秦说,"假的不能给它,收了假的也不能卖。"
"她给我换真的。"
"换了以后呢。"老秦说,"她把假的拿回去做什么,你知道?"
吴阿婆把钱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中年女人看了老秦一眼,收拾包就走了。
下午,老秦去找了派出所。
第二天,那个女人被找到了。
她姓什么,老秦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来没有再来了。
吴阿婆从那以后,把那张假钱夹在了自己的身份证一起。
她跟人说:"这是我的罪证。"
镇上有人说:"一个老太太,讲什么罪证。"
吴阿婆说:"我讲的是我要记着。"
那年秋天,陈桂英住了一次院。
糖尿病引起眼底出血,右眼看不见了。
住院七天,花了三千八百多。
老秦把存的钱拿出来,还有秦小雨补的一部分。
出院那天,医生开了一盒药。
老秦拿着药方去窗口,一盒二十八块五,这个月的药一共三盒。
他站在窗口前,把那几张钱摊开,一张一张数。
后面有人催。
他把钱递进去,把药装进袋子,走出医院的门。
那天下午他在医院门口坐了一会儿。
他想的是那张假钱。
如果是那九十一块没追回来,加上这三千八,日子就得从头算。
他想起那天早上,那个女的递过钱来,他的手指头只是捏了一下。
就那一下。
后来他把这件事讲了不下二十遍。
跟罗婶讲、跟老赵讲、跟姓肖的讲、跟卫生院门口晒太阳的老头讲。
讲的时候,别人的反应不太一样。
年轻人听了就说:"现在还有人用假钱?"
中年人听了会说:"我上一次见是十年前。"
老年人听了不说话,只是把兜里的钱摸出来看一下。
老秦发现,越老的人,听完越不说话。
他们不是不信,是早就知道,只是懒得说。
十一月,镇上开了一次会。
不是派出所开的,是村委会。
村里通知各家各户,去开会的可以领一张"防假币"的宣传单。
宣传单是县里印的,A4纸,正反两面。
正面教怎么认,反面是报警电话。
老秦去了。
村委会的院子里摆了十几条塑料凳,来的基本都是老人。
上面讲课的是个年轻人,讲了三件事。
"第一,钱不要叠着收。第二,一百的、五十的,一定要摊开看。第三,收到假的马上报。"
年轻人讲完,问有没有人讲两句。
没有人动。
村主任看了一圈,说:"老秦,你来讲讲。"
老秦站起来,走到前面。
他没有讲稿,站着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我没别的讲。"他说,"我就说一句:收钱之前,先摊开。"
"一张一百的,摊开看正反面,前后不超过十秒。"
"你要是不摊开,人家走了,你就得去找。"
"你找不着人,你就报。"
底下有人笑。
老秦说:"笑什么。我这九十一块,追了四个月。"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我卖菜三十年,收过这一张假的。"老秦说,"我不觉得丢人。丢人的是那个给我假钱的人。"
他说完,走回座位。
村主任在上面说:"讲得好。"
会开完,每个人领了一张宣传单,还领了一个布袋子。
布袋子上印着字:钱摊开再看。
老秦把布袋子拿回家,挂在门后。
陈桂英问他:"会上讲了什么?"
"讲怎么认假钱。"
"你讲了?"
"讲了。"
"他们听吗?"
"有的人听。"
陈桂英坐在床边,把那盒药放在枕头上。
"你的脸面,这回算是丢了。"
老秦把布袋子挂好,转过身。
"脸面值多少钱。"
陈桂英没说话。
老秦坐到床边。
"我们这九十一块,是数菜数出来的。一张一张。人家给我假的,我得让人觉得这钱不能这么拿。"
"你说了,人家就听?"
"不全听。"老秦说,"听十个,就少十个人上当。"
陈桂英咳了两声,躺下。
"那你明天,还去榕树底下站?"
"去。"
"下雨也去?"
"下雨歇。"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老秦照旧四点五十起床,五点半装车。
天是阴的,菜叶上有水。
他到了榕树底下,先把纸板挂好,再把灯挂好。
纸板这回事,他后来做了三块。
一块挂在榕树上。
一块放在三轮车上。
还有一块放在自己院子里,用石头压着。
罗婶也做了一块。
再后来,圩场上有七八块一模一样的纸板。
有的是抄的,有的是自己重新写的。
字不一样,内容差不多。
三句话:假的要看这里;照灯看黄印;摸一下,滑的是假。
圩场上的人管这个叫"纸板"。
有人说,"你去那块纸板下面看一下"。
十二月那阵子,圩场里来过一个生面孔。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个子,穿黑色外套,戴口罩。
他在圩场转了三圈。
没买任何东西。
老秦看着他在豆腐摊前站了很久。
吴阿婆在低头切豆腐,她的铁盒就放在身前。
小个子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一张钱出来,又放回去。
老秦站起来,走到豆腐摊旁边。
"阿婆,你灯呢?"
吴阿婆抬头。"在筐里。"
"拿出来挂着。"
"怎么了?"
老秦没回答,往旁边站了一点。
那个小个子看见了老秦,也看见了老秦身后那块纸板。
他又站了半分钟,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秦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米,看了几秒。
小个子走出圩场东门。
下午,吴阿婆听说了这件事。
她拎着两块豆腐来找老秦。
"这个你拿着。"
"你给我豆腐干什么。"
"你帮我站住了。"吴阿婆说,"要是收了假的,我今天就白干。"
老秦把豆腐推回去。
"豆腐你卖钱。"
吴阿婆把豆腐放在他筐里,转身就走。
老秦看着那两块豆腐,站着。
后来他把豆腐拿回家。
陈桂英问他哪来的。
"吴阿婆送的。"
"为什么送。"
老秦坐下。
"我今天站在她摊前面,站了一会儿。"
陈桂英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吃豆腐的时候,她把豆腐切得比平时小。
"省着点吃。"她说。
老秦笑了。
"两块豆腐还省。"
"你自己的钱要省。"陈桂英说,"人家的豆腐,你要记着。"
老秦把碗里的汤喝干。
"记着。"
老秦有个外孙,叫豆豆,八岁。
豆豆在镇上小学读书,放假的时候会跟外婆在家。
有一回,秦小雨上班,把豆豆送到老秦家过一天。
那天正好是圩日。
豆豆跟着老秦去了圩场。
他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抱着一个筐。
到了榕树底下,他跳下来,站在摊前面。
"外公,这些都是你卖的?"
"是。"
"这么多。"
"不多。"
豆豆在摊位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
他觉得新鲜。
有人来买青菜,老秦称好,收钱,摊开,照灯。
豆豆看着那支紫色的灯。
"外公,这个是什么?"
"照钱的。"
"照钱干什么。"
"看真假。"
豆豆不太懂。
后来有个人给了一百,老秦照完收下,找了零。
豆豆问:"那个灯怎么知道?"
"真钱照了发亮,假钱照了不亮。"
豆豆把灯拿过去,自己按了一下。
紫光打在地上,一个小圆点。
他就一直按,一直按。
老秦说:"别按了。费电。"
豆豆把灯还给他。
上午十点,来了个买柠檬的女人。
她挑了两个,给了五块。
老秦收下。
豆豆在旁边数钱。
"外公,你一天能卖多少钱。"
"一百来块。"
"一百块多吗?"
老秦想了一下。
"不多。"他说,"够买三盒药。"
"药给谁的。"
"给你外婆。"
豆豆坐在小板凳边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长大了,我给你钱。"
老秦抬头。
"你给我钱干什么。"
"你就不用卖菜了。"
老秦把手里的菜叶抖干净。
"我不卖菜,干什么。"
"在家休息啊。"
老秦笑了。
"我在家休息,一天也不舒服。"
豆豆没听懂。
中午吃饭的时候,豆豆把这事跟他妈说了。
秦小雨听完,把碗放下。
"你外公一年到头在圩场站。"
"他不累吗?"
"累。他说不累。"
豆豆想了想。
"那他的钱为什么被人骗。"
秦小雨看了老秦一眼。
老秦在喝汤,没抬头。
秦小雨跟儿子说:"有个人拿了假钱,跟你外公换真钱。"
"那抓住了吗?"
"抓住了。"
"关起来了吗?"
"关了。"
豆豆点点头。
"那就好。"
他吃完饭,跑去院子里追鸡。
那天下午,老秦把豆豆送回镇上。
回来的时候,秦小雨跟他说了一句话。
"爸,你那个纸板,能不能多做两块。"
"做什么。"
"我超市门口挂一块。"秦小雨说,"我们一个月收三四张假的,扣钱扣得心疼。"
老秦第二天就做了。
这回是他自己写的字。
字歪,但看得清。
他把布袋子上的字描下来,"钱摊开再看"。
写好,用绳子扎紧,给女儿送去。
超市门口挂上以后,收银台前排队的人会看。
有人看完,掏钱的时候会把钱摊平。
秦小雨说,那个月他们超市只收到一张假的。
"以前一个月三四张。"
老秦说:"那张是什么时候收的。"
"月底,晚上。"秦小雨说,"晚上灯暗,看不出来。"
老秦说:"晚上收钱,要开灯照。"
"我们柜台有灯。"
"那就照。"
三月里,陈桂英的眼睛复查。
医生说,右眼不用再治了,看不回来了。
左眼还行,注意别累。
拿了两盒药,一百二十块。
老秦付钱的时候,把钱摊开放在柜台上。
收费的小姑娘看了他一下。
"大爷,你这钱不用摊,我这有验钞机。"
"我知道你有。"老秦说,"我摊开是给我自己看的。"
小姑娘笑了。
"你这习惯好。"
"我收过一张假的。"
"哦。"
"九十一块。"
小姑娘把钱放进抽屉。
"那你追回来了吗。"
"追回来了。"
"那就好。"
老秦把药装进袋子,走出医院。
外面太阳很好。
他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台阶上有几个人在等。
有个老太太在打针,胳膊上绑着皮筋。
有个年轻人在看手机。
有一个推着轮椅的。
老秦看着,把手里的药袋换了个手。
他想,一百二十块,两盒药。
那张假钱要是没追回来,今天就得少拿一盒。
他把药袋拎好,往车站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
然后继续走。
还有两件事,是这年冬天。
第一件是卖咸菜的老赵。
老赵这个人不爱说话。
他被收过四十块,去年年底报的案,钱追回来了。
追回来以后,他没买灯。
他说:"我不收一百的。谁给一百的,我就说没有零钱找。"
这个办法管用。
圩场上有人学他,遇到一百的就推。
但老秦不赞成。
"你不收,人家就去别人那儿。"老秦说,"你把钱推给别人,别人就得上当。"
老赵说:"那我不能一辈子给他当挡箭牌。"
两个人为了这个事,在榕树底下说了半个下午。
最后老赵买了灯。
他买的是那个八十的,大喇叭口,紫光范围大。
买回来第一天,他把灯挂在咸菜坛子上,笑得像个孩子。
"你看这个。"他按了一下,"一照一大片。"
老秦说:"够了够了。"
"不够。"老赵说,"我要把这一排坛子都照到。"
第二件是榕树。
第二年开春,镇上要修圩场的排水沟。
榕树底下那块地要挖开。
挖之前,圩场上的人商量了一下。
纸板不能一直挂在树上,得找个新地方。
最后定在圩场东门的那面墙上。
墙是砖的,上面原来贴着几张旧广告。
罗婶的孙子带了几个人,把广告撕下来,把纸板钉上去。
钉了四块,一字排开。
四块纸板,四张假钱,四种笔迹。
钉完那天下午,来了七八个人围观。
有人问:"这是谁弄的。"
罗婶说:"榕树底下那个卖菜的。"
有人问:"他人呢。"
"在南边新摊位。"
又过了一个月,南边新摊位的榕树移走了。
老秦的摊位挪到原来的位置往南三十米。
那里没有树,太阳晒。
他自己搭了一个棚,用四根竹竿和一块旧彩条布。
彩条布是秦小雨从超市拿的,广告用的那种。
布上有字,是别的牌子。
老秦把字朝里翻,外面看是白底。
棚搭好以后,纸板挂在竹竿上,还是那三句话。
有一天,一个过路的停下来。
"大爷,你这三句话,我抄一下。"
"抄。"
"我从外地来的,我妈在老家摆摊。"
"抄了给她。"
那人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一个字一个字抄。
抄完,他问老秦:"这三句话,是你想出来的?"
老秦把菜筐挪了挪。
"是被人骗出来的。"他说。
那人笑了。
"我记一下你这句话。"
"记这个干什么。"
"我回去讲给我妈听。"
老秦把菜摆好。
"讲给她听,不如给她买一支灯。"
"灯多少钱。"
"二十五。"
那人点点头,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灯。
"我买了。"
"你妈在老家,你买灯干什么。"
"我下个月回去。"
老秦看了一下那支灯,是新的,包装还没拆。
"这个跟我的一样。"
"我照着你这个买的。"
那天他买了两把青菜,给了一张十块的。
老秦照了灯,收下,找了四块。
那人拿着菜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纸板。
老秦坐在棚下面,把铁盒挪到身前。
太阳从彩条布上透下来,光变成一层红的。
他把那张假钱从抽屉里拿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
两年里,这张钱他摸了不下一百遍。
边角已经不是滑的了,是软的。
他把它放回去。
然后开始称菜。
第二年春天,榕树发新叶。
老秦在树下摆了六年摊,这一年他六十九。
菜园还在种。两亩地,一年两季。
他现在卖菜比以前慢。称菜的时候手会抖,一斤要多抓两三次。
收钱的时候,他不抖。
一张一百的,摊平,正反看,照灯,摸角。
四步做完,三十秒。
后面排队的人也不催。
有一回,一个外地回来的年轻人排在后面,嫌慢。
"大爷,你这是不是太麻烦了。"
老秦把钱照好,收下,找零。
然后他抬头。
"我这张纸板挂了快两年。"他说,"你要是不想等,去隔壁摊买。"
年轻人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老秦说,"但我不能为了你快,白干一天。"
年轻人没说话,接过菜走了。
那天下午,那个年轻人又回来了。
他站在纸板前,把上面的字看了一遍。
"大爷,我服了。"他说,"我妈也摆摊。"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一百的。
"这张,你帮我看看。"
老秦接过来,摊平,照灯,摸角。
有黄印。
"这张是真的。"
年轻人松了口气。
"我从银行取的,还是怕。"
"怕是好事。"老秦说,"怕是长记性。"
年轻人把一百块收好,问他:"你这纸板能给我拍个照吗?"
"拍。"
年轻人拍了三张。
走的时候,他问:"大爷,你这套东西,从哪学的?"
老秦把钱放进铁盒。
"我收过一张假的。"他说,"九十一块。"
"追回来了?"
"追回来了。"
"那你还怕?"
老秦把铁盒盖上。
"我不怕。"他说,"我是不想再数第二遍。"
四月里,老秦在派出所门口碰到周立平。
"人怎么样了。"老秦问。
"关着,材料移送了。"周立平说,"后面怎么定,不由我们说。"
"能定吗。"
"我不敢替法院说话。"周立平说,"能拿出来的证据,我们都拿出来了。"
老秦站在门口,没进去。
"那钱是他退的?"
"是。一部分是他家里的,一部分是卖东西凑的。"
老秦点点头。
"那他出来以后,还干不干这个?"
周立平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我说不了。"他说,"但我跟您说一件事。"
"你说。"
"这案子结了以后,圩场那边的报警少了。"周立平说,"去年这个时候,一个月三四起。最近两个月,一起都没有。"
老秦抬头。
"一起都没有。"
"没有。"
老秦站在那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那我这纸板,还得挂着。"
"挂着。"周立平说,"挂着好。"
老秦回家的路上,在圩场停了一下。
榕树底下,他的摊位前面,纸板还挂着。
新写的那块,字比旧的清楚。
他站在纸板前,看了一会儿。
一个买菜的女人过来。
"大爷,你这纸板,能不能给我抄一份。"
"抄。"
"我不会写字。"
"那你让别人写。"老秦说,"就三句话。"
女人站在那儿,把三句话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句"摸一下,滑的是假",她停了。
"我这手粗。"她说,"摸不出来。"
"摸不出来就照灯。"老秦说,"照灯最稳。"
女人点点头,走了。
老秦坐到小板凳上,把铁盒挪到身前。
太阳从榕树叶子缝里落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一块一块的。
那天他卖了十四把青菜、六斤茄子、两个柠檬。
收了一百零三块。
其中三张十块,一张五块,剩下的是零的。
没有一张一百的。
收摊的时候,他把钱数了一遍。
一百零三。
他把钱装进铁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纸板还在树上,被风吹得撞了一下树干。
他伸手把它扶正。
然后推着车,往家走。
到家是十二点半。
陈桂英坐在门口,眼睛不好了,但还能择菜。
"今天多少。"
"一百零三。"
"好。"
老秦把铁盒放在桌上,把那张假钱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纸已经软了,边上起了毛。
他用手指搓了一下右上角。
滑的。
他把钱放回抽屉,关上。
转身去院子里浇菜。
水桶拎起来的时候,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在圩场摆摊。
那时候一把青菜两毛钱。
那时候没有假钱,也没有验钞灯。
那时候他三十九岁,一天的力气用不完。
现在六十九。
一天拎四趟水桶,胳膊会酸。
菜还是那些菜。
人还是那个人。
只是他现在,收一百块钱之前,会先停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