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安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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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雪门
腊月廿三,京城下了第三场雪。
雪从午后起就没停过,到掌灯时分,街上已经没了人。
辅国公府的角门比正门矮三尺。
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外,雪埋到脚踝。
门房是个新来的,先看她的鞋。
鞋是湿的,青布面,走了很远的路,鞋帮上结了半圈冰。裤脚冻硬了,一动就响,像踩在干枝上。
他这才往上看。
斗篷料子不坏,暗花缎,下摆磨破了,破口露出里头的棉絮,絮是旧的,发黄。斗篷底下那件袄是粗布,洗得发白,肘上补了一块——补得极好,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用的还是同色的线。
可她的脸不像个逃难的。
皮肤是白的,眉眼清秀,嘴唇干了,形状还是好的。头发自己挽的,散了一绺下来,用一根木头簪子别着。耳朵上有两个洞,空的。
从前戴过东西。
一双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托屁股,一只手护后脑。手背冻得裂了,虎口上一道白口子。
可那双手原本是养过的——白,细,指甲修得齐。
她二十一岁,看着比二十一岁还小些。
怀里的孩子瘦,一件旧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卷了三折还长。
“找谁。”
“劳驾通报。”她说,“安禾回来了。”
“安禾?”门房皱眉,“府里没这个人。”
“你进去说一声。就说阿禾回来了。”
门房将信将疑,把棉帘子一掀,进去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她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退到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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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是管家。
六十来岁,背有些驼,走到门口,隔着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停住。
“……阿禾?”
“崔叔。”
管家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看了看那件磨破了下摆的斗篷,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等着。”
转身时,他的步子比平时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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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点着两盏灯。
国公爷在抄经。
案上摊着《法华》,一本旧册,纸边都卷了。砚里的墨磨得浓,笔尖落到纸上,一横一竖都极稳。
“外头是谁。”笔没停。
“是阿禾。”管家说,“国公爷,是阿禾回来了。”
笔没停。
“府里没有这个人。”
管家站着没动。
“国公爷——”
“我说了。”笔尖压在纸上,“府里没有这个人。”
管家又站了一会儿,退出去。
门合上之后,笔停了。
一滴墨落在纸上,把“空”字的最后一笔洇成一团黑。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张纸揉了,扔进纸篓,重新铺一张,接着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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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她。
“国公爷说……”他停了一下,“府里没有这个人。”
门在她面前合上了,合得很轻。
雪落进她的领子里,化开,是凉的。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没醒。
她抱着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蹲下去。
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把斗篷解了,一层一层裹在孩子身上——先裹背,再裹腿,最后把两个角掖进他腋下。
她自己只剩那件洗白的旧袄。
天彻底黑了。府门口的灯笼点起来,光落在雪上,一圈昏黄。
她站在那圈光的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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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风停了。
雪还在下,可落得慢了,一片一片,直直地掉。
府里静下来。更鼓敲过三下,声音隔着雪传过来,闷闷的。
她抬起头。
只抬了一点点,从孩子的帽檐上看出去。
影壁后头有个人。
雪把那人肩头落白了,一双皂靴立在雪里,靴尖覆着一层,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他不动,也不出声,像府里那些钉在墙上的旧物件——一对石狮子,一扇门,一株冻死的芭蕉。
她认得那双靴子。
靴筒上有一道旧划痕,是踩在石阶棱上磕的。
她把头低回去,把孩子的脸往怀里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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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角门开了条缝。
管家立在门里,手里捏着一把钥匙,脸上的神色很为难。
“国公爷说,住三天,就走。”
她接过钥匙。
铜的,凉的,齿上有一点锈。
“多谢崔叔。”
“别谢我。”管家低声说,“进去吧,趁没人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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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在东边,一溜三间,久没人住。窗纸破了两个洞,风灌进来,把破口吹得一起一伏。
灶是冷的。锅底一层灰,抹一下,指头厚。
管家放下一小筐炭,又让人抬进来两口箱子。
一口是她的衣裳。另一口是旧的,铁皮包角,封条还在,纸黄了,边角起了毛。
“这里头是什么。”管家问。
“嫁妆。”
管家愣了一下。
“没开过?”
“没开过。”
管家看了那口箱子一眼,没有多问,把炭盆搬到屋当中,点了。
炭是湿的,燃得慢,起了半天烟,才见着一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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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醒了,在榻上坐起来揉眼睛。
“娘。”
“嗯。”
“这是哪。”
“这是娘从前做事的地方。”
孩子哦了一声,不再问。
他很瘦,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一抬手,袖子就滑到肩上,露出两条细细的胳膊。
可这张小脸生得好。
眼睛大,睫毛长,鼻梁已经能看出个形来。冻成这样,一张脸还是干净的、好看的——像他父亲。
她替他把袖子卷好,卷了三折。
“饿不饿。”
“不饿。”孩子把那半块干饼递过来,“娘吃。”
饼是三天前在路上买的,硬得能敲响。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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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她出去打水。
井在墙根下,井沿结了一层冰。她摇辘轳,手一贴上去,铁是刺骨的。一桶水打上来,半桶洒了。
两个婆子在墙根下晒太阳——说是晒,其实是躲风。
“……还没走?”
“走了才怪。这样的天,出去就是个死。”
“国公爷也真狠得下心。”
“狠什么狠。”年纪大的那个撇了撇嘴,声音压低了些,可风还是把话送过来了,“府里连个主母都没有,这些年提亲的踏破了门槛,他一概不见。有人说他命硬,有人说他等着。等什么,谁也说不上来。”
“那也不能——”
婆子看见她了,就不往下说了。
她提着水桶走回去,水在桶里哐当哐当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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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没人来,第四天也没有。
第七天,炭烧完了。
孩子夜里咳了两声。她把最后一点炭拨进盆里,坐在旁边守着。
天快亮时,她掖了掖被角,发现孩子睡着还抓着她的一片衣襟。
她把手塞回去。
然后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袄,出门。
井边有人打水,辘轳吱吱地响。
“阿禾?”
是从前一起睡下房的那个。如今是管事娘子了,头上插着银簪,手里提着钥匙串。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屈了屈膝,行了个半礼,又回身搬了个凳子过来。
“坐。”
她站着,没坐。
称呼没变,礼数变了。
她知道有人在背后吩咐过。
“国公爷什么时候散值。”她问。
“你……”
“我等他散值。”
她把凳子推开,转身往书房那边走。
走了几步,她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屋檐上挂着冰棱,一根一根,像倒着长的牙。
只抬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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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留下
书房外的廊下有一排石阶。
她坐在最下一级。
青石坐久了,寒气从底下往上钻,先把膝盖冻麻,再往上冻。她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指尖还是凉的。
天一点点暗下去。
先是廊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然后是檐角,最后连对面那道墙也看不出轮廓。府里各处开始掌灯,一盏一盏,从二门一直亮到后院,像有人在暗处慢慢数着什么。
她数了两遍。
第一遍四十七盏,第二遍四十九。中间有两盏是后来才点上的。
管事出来劝过两回。第二回把一件旧棉袍搭在她肩上:“天寒。”
她道了谢,没走。
申时末,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人们陆续进府,排成两列,见了她都低着头快步过去,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认出其中几双鞋。
黑布千层底的,是账房的老周。左脚后跟磨偏的,是二门的婆子。新换了一双皂靴、走起来还没踩软的,是去年才进府的。
最后那双靴子,她不用看。
管事在门里低声说了句什么。里头静了很久,久到檐上的雪又落了一层。
“让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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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轴的声音她记得。
这扇门一到冬天,轴就涩,转起来拖出一声长响,像有人叹气。
六年了,还是这个声音。
她推门进去,站在门槛里。
屋里没生炭盆,比外头暖不了多少,只是没有风。灯是新点的,灯油味还没散开,压着满屋的旧纸和墨。
案上摊着七八本册子,一摞旧账,一方砚。
他坐在案后,笔没停。
屋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
那把椅子正对着门。
有一回下人扫地方便,把它挪了半尺。他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过去挪回原位,才坐下。
她没有问。
她站着等。
等他把这一页写完,等他搁下笔,等他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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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他把笔搁在青瓷笔架上,“你回来做什么。”
她抬起头。
只有一眼。
灯在他右手边,半边脸亮着,半边沉在暗里。
比记忆中瘦。玄色的常服,没穿公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肩背还是笔直,直得像背后撑了一根棍。
眉骨比从前硬,眼窝陷下去,眼睛下面一层青。
鬓角有一两根白的。
她心里算了一下:他三十了。
她记得的他,二十四岁。
那张脸从前也不算和气,可还没这么冷——像是这六年他一个人待在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脸上多余的东西一样一样取下去,只剩下硬的。
拿到那一眼了。她准备把头低回去。
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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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眼睛抬起来,正正地撞上她的目光。
风从窗缝里进来,把灯焰推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他就那样看着她,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不许抬头。”
语气平得像在说“把灯剪短些”。
她低下头,耳朵根有点热。
规矩没变。她走了六年,回来还是这一条。
“府里的规矩,”他把册子合上,“一条都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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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国公爷收留。”
“收留。”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五天前我让人给了你钥匙。五天过去了。”
“六天。”
他抬眼。
“国公爷记错了。”她低着头,“奴婢把自己站在门外那一夜,也数进去了。”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案角的一张纸掀起一角,又落下。
“你要什么。”他把话拉回来。
“三样。”
“说。”
“一间屋子。一份差事。还有——”她停了一下,“我儿子的籍。”
前两样他答得快:“院子已经给了。差事明日去针线房。”
第三样他不答。
“国公爷。”
“他姓什么。”
“姓薛。”
“薛。”他念了一遍,像在验一件旧东西的成色,“永安侯府的人死了三年,府里连他一个庶子的口粮都不肯给,如今倒肯了?”
“不肯。”她说,“所以奴婢带他出来了。”
“带出来。”他笑了一下,“你带他出来,他就成了一个没籍的野孩子。你知不知道,没有籍,他连县学的门都进不去,连块碑都立不了。”
“奴婢知道。”
“知道还敢带他出来。”
“奴婢不带他出来,他活不到进学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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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摞旧账推开。
“我府里不养外人的种。”他说,“你要屋,我给。你要差事,我给。这个,不给。”
她站着,没有动。
灯芯烧长了,光暗下去。他伸手用铜剪剪了一下,屋子重新亮起来。
“国公爷,”她说,“六年前,您跟奴婢说过一句话。”
“我说过的话很多。”
“您说——”她抬起头来,很快又低下去,“若有一日不好过,回来。”
他不动了。
“奴婢一字不差地记着。”她说,“九个字,一个都没敢忘。”
他伸手把案上那支笔抓起来,握在手里。
“国公爷,”她说,“奴婢这六天,一直在数。”
“数什么。”
“数您什么时候过来。”
咔的一声。
笔断成两截。一截掉在纸上,一截还捏在指间。
他把断笔放下,慢慢地在袖子上擦了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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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砖地上刮了一声,很轻,在这屋里却响得厉害。
“留下。”
她低着头,看他的靴尖。
“哪一种留。”
“你知道。”
她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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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绕过案几,走过来。
两步,停在她面前一尺半。
她看见他的衣襟下摆,看见他腰上那条旧玉带——玉还是那块玉,带子换过了。
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抬起来,两根手指托住她的下巴。
她没有抬眼。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他把她的脸往上抬了一点,抬到他能看清的高度,就停住了。
“你的眼睛长什么样,”他说,“我记不清了。”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记了六年,记不清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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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俯下身来。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在试一样东西的冷热。停了一下,他退开半寸,只退了半寸。
她听见他喘得很重。她又看见他的靴尖往前挪了半步,看见他那只手蜷了一下。
他第二次吻下来。
这一次不是试。
这一次长,长得灯油浅了一指。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动了一下,抓住他的袖子,抓皱了一片。她自己都没察觉。
他松开的时候,屋里静得吓人。
他退回桌子后头,抓起笔。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低着头,看见他那只手在抖。
她的下唇有点疼。
他忽然抬起眼睛,看的是她的嘴。
他走过来,用袖子在她嘴角上擦了一下,擦得很用力,像要擦掉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
擦不掉。
“今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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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退出去,把门带上。
廊下比屋里冷得多。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没有穿斗篷——那件旧棉袍还搭在石阶上,一摸,冻硬了。
她抱着棉袍往前走。过二门,过影壁,过那口结了冰的井。
月亮出来了,很薄的一片,把雪照成青色。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那边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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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睡得很沉,被子蹬开了一半。
她把被子拉上去,掖了掖四个角。
手停在被子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个夜里没有月亮。
而六年前的那个中秋,月亮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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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府里分赏,下人也得了酒。
她在廊下伺候。
果盘从她手里递过去,他站在廊子那头,跟人说话。她抬了一下头。
就一下。
他把话停了半句。
然后接着说完,走了。
那天晚上她喝了两碗,脸红了,早早回下房睡了。
景砚散席时已经三更。走过那道月洞门,看见下房还留着一条门缝,里头一点灯。
他本来该走过去的。
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了。
她睡在榻上,被子只盖到腰,一只手垂在外头。头发散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很重——一股酒气。
他站在榻边,看见她眉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白天做事时皱出来的,睡着了还没散。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然后他弯下腰。
那个吻很短。短到她自己若是醒着,大概会以为是一只蛾子落在了嘴上。
他直起身,退了半步。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枕头里。
景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站到窗纸发白。
第二天她照旧端水进来,照旧低着头叫“国公爷”。
他五天没叫她进屋。
她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
第五天夜里,他到了下房门口。
隔着一道门,他问了一句。
她没听清。也许是听清了,不敢应。
她低着头说:“奴婢不敢。”
门外那个人站了很久。她看着门缝底下那道影子,一动没动。后来影子没有了。
第二天他开始叫她进屋。
她一直以为,那一夜她答对了。
半年后,她上了那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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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送来了热水、一套干净衣裳、一床新被。
她把孩子哄睡了,坐在桶边,把手泡进去。
那双手做了六年活:洗衣、劈柴、熬药、抱孩子。指节粗了,掌心硬了,虎口上那道口子旧了又裂,裂了又旧。
水凉了。她起身擦干,换上那套干净衣裳——料子很好,领口有点硬,磨着脖子。
灯二更就灭了。
他进来的时候没有点灯。
帐子放下来,什么也看不见。
“抬头。”
她抬起眼。
他看了她一眼,就别开脸,声音哑得厉害:“不许抬头。”
她低下头,看他的喉咙,看他领口的扣子,看他一只手撑在她枕边。
那只手从她的手腕开始,一寸一寸往下,到指尖,像在量一件东西,又像在试一件东西还活着没有。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
不是怕人听见。是怕他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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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数房梁上的椽子,数到第三十一根,停了。
他背对着她躺着,肩胛骨在帐子里显出一道很硬的线。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离他的背两寸。
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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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他已经走了。
被角掀开着,她伸手把被角掖了一掖。
窗外有鸟叫。下人在扫雪,帚子刮着地,一下,一下。
她坐在床边,在心里记了一笔:一副药,一筐炭,一个位子。
她从小就替他管东西,会记账。这一夜她也记。
只是这一笔,她记不清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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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的人没有改口。
第二天她还是阿禾,第三天也是。洗衣的婆子照旧喊她“阿禾”,看门的照旧喊她“阿禾”,连新来的小丫头也跟着这么叫。
全府都叫了十几年,没有一个人叫得出她的姓。
他也没有。
从前他叫过。席间廊下,背对着她的马车,都是那两个字。
她回来这些天,他一次也没叫过。要她做事,只说“你”。
“明日辰时。”她走到门口,他在后头说,“带孩子到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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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规矩
辰时,堂上。
堂上悬着匾,写着“慎德”两个字,是上一代国公爷的手笔。砖地扫得极干净,雪光从门里照进来,一直照到堂中。
她抱着孩子站在阶下。两边站着管事、账房、针线上的、灶上的,二十来号人,都在。
他坐在上首,换了件半新的鸦青常服,手里一册簿子。脸比平日更冷。
“你。”他看着她,“从今日起,是府里的侍妾。住东厢。份例照旧例,不添不减。晨昏不必来立规矩,有事我叫人唤你。”
“是。”
“府里的下人,你使唤得动就使唤。使唤不动,来回我。”
“是。”
他翻了一页。
“他。”他看向孩子,“记在府里,做养子。”
孩子往她腿后缩。
“姓不改,名不改。”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后袭薛家的爵,谁也别想拿这个做文章。”
堂上没有人应声。
“还有。”他合上簿子,“叫我爹爹。”
孩子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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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静得能听见风。
风从门缝里进来,把檐角的一串冰棱吹得叮了一声。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他把簿子放在膝上,说:“今日叫不出,就站着。”
“站到叫得出为止。”
孩子站着。她陪他站着。
一炷香。两炷香。日头从东边移到檐角,又移到院墙外头去。孩子的腿开始抖,抖得厉害,她就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求情。
她抬过一次头,很快低下去。
上首那个人一直坐着,一动不动。
他捏着簿子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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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的时候,管家上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站起来:“都散了吧。”
人都走了。堂上只剩他们三个。
他走过来,站到孩子面前,蹲下去。
蹲得很不习惯——他这辈子大概没蹲过几次。
“你叫什么。”
孩子看着他,不说话。
“你叫阿崇。”他说,“你父亲姓薛,永安侯府的世子。三年前的冬天死了。你记着这个就行。”
孩子还是不说话。
“你不肯叫我,我不勉强。”他站起来,“起来吧,地上凉。”
孩子没动。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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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叔在廊下等她。
“国公爷从前说过一句话。”老人看着院子里那片雪,“他说他这辈子不会有孩子。”
“为什么。”
“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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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堂上的灯没熄。桌上留了一碟蜜饯。
孩子爱吃甜的。
没人说是谁放的。
后来那碟蜜饯,她自己端回去的。
孩子吃了一颗,说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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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被抱去外院学里,晚上抱回来,见了他就低着头,绕道走。
他也没有再逼。
只是从那天起,他每晚散值回来,第一件事是问先生今天讲到哪了。
有一回孩子背书背错了,被留在学堂重背。她端着饭过去,看见孩子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书,眼泪掉在纸上,一声不吭。
廊下站着一个人。
他背着手,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孩子背到第三遍,背对了。
他把手放下来:“回去吃饭。”
孩子抱着书跑了。
她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饭,站在原地,看他把袖子里的一卷纸收起来——那是他自己抄的一份,一笔一画,抄得比书上的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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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有人背地里说:国公爷替人家养儿子。
她听见了,没说话。
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那不是亲爹的样子。亲爹会抱,会骂,会举过头顶。他不会。
他只是每天晚上问一句“先生讲到哪了”,只是把孩子写错的字挑出来,重写一遍,放在桌上,第二天孩子自己看见。
只是有一回孩子被学里的大孩子推倒,磕破了膝盖,第二天那个大孩子就被送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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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春,孩子开始学他。
背着手站着。
说话说“知道了”,末了加个“吧”。
皱眉的时候,眉心那道折跟那个人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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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那天是个晴日。
雪化了大半,屋檐上往下滴水,滴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永安侯府来了两个管事的,说奉侯爷的命,来看看小公子。
景砚在正堂见他们。
孩子从学里回来得早,一进院子,看见正堂门口站着人,又看见那个人站在阶上。
他跑过去,仰起脸,很响地叫了一声:
“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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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院死寂。
扫雪的住了手。端茶的停在廊柱边。正堂门口那两个侯府来的人对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压着,可在这个院子里,够了。
景砚的脸沉下去。
不是发火的那种沉,是像有人当众把他的衣裳扒了。
他站在阶上,很久,才开口。
“送他去外院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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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追出去。
从廊下追到二门,从二门追到阶前。她跑得很快,脚下打滑,摔了一下,爬起来接着追。
“国公爷!”
他站住了。
“他才三岁半。”她说,“他不懂事。您要罚,罚我。”
他转过身来。
她往前一步,伸手去抓他的袖子。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抓得很紧,紧到她觉得骨头在响。
“你再往前一步,”他说,“我连你一起送出去。”
她没有挣。
她低着头,可她在看他——从他的下巴,到他的嘴,到绷起来的那道颈筋。
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红。
他松了手。
她的腕子上留了一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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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之后,阿崇更不肯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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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她没有敲。
这也是十几年来的头一回。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账本,笔搁在笔架上,像是早就等着。
“谁放你进来的。”
“外院的门我进不去,是崔叔领我进来的。”她站在案前,胸口一起一伏,“国公爷要把他关到什么时候。”
“他是去念书,不是去坐牢。”
“他才三岁半。”
“念书要趁早。”
“他怕黑。”她说,“他夜里要人拍着背才睡得着。国公爷要他去念书,可以,白日里念。夜里让他回来。”
“外院离内宅三刻路。”
“三刻路我走得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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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伸手把灯芯剪了剪。
刀就在灯台边,她拿起来的时候手很稳,剪得极准。这个动作她做过几千回。
灯亮起来。
“国公爷,”她抬起头,“您把他抱走,是因为他叫错了,还是因为您怕人笑。”
他按在账本上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她站直了,“您是怕人笑。”
“放肆。”
“妾放肆。”她说,“妾十五岁被您一句话送出门。妾在侯府待了三年,丈夫死了,孩子抱在怀里,从后墙爬出来。妾跪在雪里跪了一夜,跪到门里传出话来说府里没有这个人。妾今日站在这儿,放肆了这一回,国公爷就要把妾的孩子送走。”
“你——”
“您把我送走,”她一字一字地说,“不是因为侯府要人。”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因为那日廊下,我抬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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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
他看着她,很久。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嘴张开了一线,又合上了,像是有句话已经顶到了牙关,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落在她的嘴上一瞬,又移开了。
“国公爷,”她往前走了一步,“您说啊。”
他还是没有说。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好看的笑。
“你既然知道,”他说,“就该死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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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妾死在外面,”她说,“谁替您记着。”
外头更鼓敲了一下。
他抬手。
她闭上了眼睛。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好让他打得顺手些。
那只手停在她脸侧,离她的脸半寸。
停在那里,很久。
然后慢慢放下去。
她睁开眼,看见他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一只手撑在案上。
“出去。”
她退了两步,走到门口,又停下。
“国公爷。”
他没有回头。
“外院夜里冷。”她说,“他怕黑。”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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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院的方向亮着一点灯。
她站在廊下,站得很久,直到手脚都冻麻了,才慢慢转过身,往东厢走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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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永安侯府来了人。
三辆车,七八个随从,一辆是空的。
来的是二房的老爷,世子的叔父。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阶前,连门槛都不肯迈。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四周的雪被踩得稀烂,黑泥从底下翻出来。
“把那个孩子带出来。”
孩子被乳母抱了出来。
“抬起头来。”老头说,“让老夫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跪在阶下,抬起了头。
雪光很亮。她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站在最前头的老头,他身后两个穿青的,再后面四个家丁,还有缩在门房檐下看热闹的婆子。
然后她看向正堂。
“这孩子的籍,不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定的。”老头说,“他姓薛,是永安侯府的一条血脉。府里养不养,轮不到你说话,也轮不到——旁人说。”
正堂里没有人应声。
过了很久,门里传出一句话。声音不大,阶下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此子是薛氏血脉。”景砚从门里走出来,穿的是一品公服,“薛氏不能养,辅国公府代养。要带走,先问礼部的文书。”
老头笑了:“国公爷以什么名义管人家的家事?”
阶下静得能听见雪化。
“她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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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在原地,没有抬头。
老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换了个说法:“国公爷要护着,老夫也无话可说。只是这样的妇人,留在公府,不怕人笑话?”
“怕。”景砚说,“怕了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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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那辆车上,被人扶下来一个老人。
很老了,下台阶要两个人架着。他一直没有说话,走到阶前,站住,看着乳母怀里的孩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弯腰放在阶上。
一枚小小的金锁,旧得发暗,锁面上刻着一个“崇”字。
“我儿子临死前跟我说,”老人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不是我,是个丫头。”
“我薛家只剩这一条根了。”
“国公爷要是肯,就让他姓薛。”
他说完就走了。上车的时候,扶着他的人手抖,他也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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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安静下来。
她跪在雪里,膝盖底下一片冰凉,低头看着那枚金锁。
她把它捡起来,在袖子上擦干净,攥在手心里。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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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把那枚金锁用红绳串了,挂在孩子脖子上。
孩子问她这是什么。
“你爹给的。”
“哪个爹。”
她没有答。
她替他掖好被子,转身要走,孩子拉住她。
“娘。”
“嗯。”
“他今天为什么生气。”
“因为你叫错了。”
“那我该叫什么。”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白。
“叫什么都行。”她说,“就是别叫得那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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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府那一年,门槛还在。她每回进书房,都要抬一次脚。
有一年冬天,门槛忽然就没了。没人说是谁拆的,也没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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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松手
那年正月过完,府里换了新的门帘。
日子是这样过的。
炭从按两称改成了按筐。她改的。账房来问,她只说了两个字:按筐。账房不敢驳,回去翻了半天的册子,最后还是照她写的记上了。
灯是她留的。他散值回府没有定准,有时申时末,有时戌时。东厢的灯总是亮着,窗纸上一个方方的亮块。他走过那道廊,就在窗外站一站,不进。
册子是她掌的。府里上下三百多口,谁进谁出,谁生了谁死了,都记在她手里。她把旧册子重抄了一遍,从此里头没有“除”这个字。人死了写“殁”,走了写“去”,逐出去写“逐”。
功课是她查的。她看不懂,只知道数——数他写了多少页,写了多少字,先生圈了几个红圈。
有一回她数错了一页,被他看出来了。
“一百四十七。”他说,“你数成了一百四十六。”
“妾眼花了。”
“明日换一盏亮些的灯。”
第二天真有人送来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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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
院里的海棠开了,是侯府那种海棠。她让人移了一株来,种在东厢窗下。
开得不好,花小,颜色也淡。
他还是每日在窗外站一站。有时站得久些,看那株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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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衣是她做的。
领口内衬加一道双线。这府里只有她会。别人做的,他穿一次就压箱底,也不说什么。
他穿上她做的那件,也一句话没说。
下人们都看在眼里。
有一回在廊上擦肩,他往旁边让了三步,让她先过。
三步。
府里的人看见了,谁也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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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夏,过了秋。
入冬之后,他手上裂口子。
有一天她端茶进去,看见他握笔的手背上一道一道的白口子,有的渗了血。
案上摊着未批的公文,砚里的墨快干了。
“国公爷。”
“嗯。”
“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双手。
她跪下去,把他的袖子往上卷了卷,倒了点油,替他搓。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粗。搓到虎口的时候,她摸到一道硬硬的疤,很长,从虎口斜着拉下去。
“这道疤。”
“那年打翻了一个炭盆。”
她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
“炭盆。”她说。
“炭盆。”
她没再问,把他的手搓完,替他放下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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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雪大。
有一夜他来得晚,雪已经积了半尺。她听见门响,开门出去,看见他站在廊下,肩上落了一层,眉毛上也是。
廊下的灯笼被风晃着,光在他身上晃。
他看见她,站住了。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退开。她抬手,替他把肩上的雪拂了。
拂了三下。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任她拂。
她拂完,收回手,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国公爷进来坐坐么。”
“不了。”他说,“明日有早朝。”
他走了。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她站在门口看,看到那行脚印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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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崇十三岁那年,朝廷下了恩旨。
老侯爷撑着病体,在御前求了三次。准了阿崇为应袭,赐官邸居住,入国子监读书。
第二个月,族里来了人。
话是递给管家的:国公爷今年四十,膝下无出,该从族里过继一个。
管家把话带进去,出来时脸色不好。
“国公爷说,不急。”
“不急”这两个字,他在府里说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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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孩子在她屋里坐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说。
窗外下着小雨,檐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最后他说:“娘,我走了。”
“去吧。”
“您一个人……”
“你娘不是一个人。”她说,“这府里三百多口呢。”
孩子笑了一下,眼圈红了。
她替他理了理领子,把他送到二门。
回来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海棠落了一地,湿漉漉地贴在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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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崇袭了应袭,侯府的册子上要写他生母。
写什么呢。写“辅国公侍妾安氏”。
她坐在灯下想了半夜。
第二天一早,她去求了一张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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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她开始收拾东西。
她没听见他来。等她抬头,他已经站在门口了,一只手扶着门框,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又要走。”
“妾不是走。”她把一件衣裳叠好,压进包袱,“妾是出去住。”
“有什么区别。”
“走是逃。”她说,“出去住,是国公爷准了的。”
他站在门口,没让开。
“为什么。”
“孩子不在府里了。”她说,“妾留在这儿,算什么呢。”
“你是我的人。”
“国公爷这句话,三年前在阶下说过。”她说,“妾跪在那儿听着,一个字都没敢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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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什么。”
她手上一顿。
“国公爷知道的。”
“我要听你说。”
她把包袱上的带子勒紧。
“他叫世子。”
“我问的是名字。”
“他叫世子。”她说,“跟您叫国公爷一样。”
他没接。
“他叫过你的名字。”
“叫过。”
“叫了三年。”
“三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叫过我什么。”
她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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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待你好。”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
“好。”
停了一会儿,她补了一句:“他待我好,是因为他觉得对不住我。”
他抬起头。
“三年里他没跟我吵过一句,也没跟我说过一件私事。”她说,“那不叫夫妻。那叫待客。”
“待客。”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他每叫我一次名字,都像在还一笔债。”她说,“还了三年,没还完就死了。”
“那你倒愿意回来受我的规矩。”
“国公爷的规矩是硬的。”她说,“可它是实的。”
他停住了。
“那年世子新丧,您到灵前来,问我愿不愿回去。”她抬起头,“妾说不回。国公爷知道为什么吗。”
“你说。”
“您那一开口,是把妾当一件落在外面三年的东西,要收回去。”
他的下巴绷紧了。
“临死前,”她说,“世子跟妾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当年要她,是想看他拦不拦。”她看着他,“他说,他没拦。”
她肩上的包袱往下滑了半寸。她没有去扶。
“国公爷,”她说,“您不是被人抢了东西。”
她往门口走。
“您是有人递到手里,您自己松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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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只抓住了一角。
她停住了。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槛上。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的手攥着那一角布,攥得指节发白。
窗外雨还在下,落在瓦上,密密的一片。
然后他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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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两步。
“这个还你。”
她回头。
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
那张纸已经黄了,边角起了毛,折过很多次,折痕都磨白了。
她认得。
她接了。
纸上写着她的年岁、籍贯、“婢女安氏”。
她翻到背面。
背面有两个很小的字,六年前的墨,一笔一画,端正得像上奏的折子——
**安禾**。
她捏着那张纸,手抖了很久。
“全府叫了十几年的阿禾。”她说。
他没有说话。
“原来国公爷知道我叫什么。”
他把眼睛移开了。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折好,折得很仔细,抚平了毛边,然后走回案前,放在桌上,推回去。
“妾要的不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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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府里出了一张放书。
侍妾安氏,准其出府,销籍为良,听其自便。
底下是辅国公的印。
管家捧着那张放书,手一直在抖。
“国公爷说,”他咽了一下,“说您什么时候想走,就什么时候走。府里给您备车。”
“不用车。”她说,“几步路。”
她收拾了两口箱子。一口是她的衣裳,另一口是旧的,封条还在。
嫁妆。她一次也没有打开过。
她把它抬上驴车。
临走前,她走进书房,把钥匙放在地砖上。
门槛早拆了,地砖上留着一道白印,横在那儿。
她把钥匙放在那道白印上,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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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城南租了一个小院子。
两间正屋,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
井水很凉,冬天打上来的时候还冒白气。她在天井里晒被子,替人做针线贴补——都是府里针线房的活计,人家送出来给她做。
搬进去的第三天,落了那年最后一场雪。
傍晚有人敲门。
她以为是隔壁送炭的婆子,开门出去。
门外的雪地上立着一双皂靴,靴尖覆着一层白。
她站在门内,看了很久。
六年前她抱着孩子站在他家门外,也是这样一双靴子,在影壁后头站着,一站一夜。
她把门开了一半。
“国公爷。”她说,脸上没有一点恨意,甚至还算温和,“府里没有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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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抬头
两年。
他来,有时隔十天,有时隔一个月。
来了不进门,站在檐下,问一句“够不够烧”,或者把一包东西放在台阶上就走。
炭、药材、几本书、一匣子南边来的蜜饯。
从来没说过是给谁的。她也没问过。
有一回下大雨,她开门,看见他站在檐下,肩背都湿了,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雨顺着屋檐下来,像一道帘子。
“国公爷进来躲雨。”
“不必。”
“雨大。”
“我带了伞。”
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没有伞。
她把门开得大一点:“进来吧。”
他站了一会儿,进来了。那件湿衣裳在椅子上洇出一片水。他坐在那儿,把手放在膝上,一句话没说。她给他倒了碗热茶。
他喝了。
喝完放下碗。
“下回多备些炭。”他说,“城南潮。”
然后就走了。
她拆开那个油纸包。
蜜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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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崇在国子监读了两年书。
有一回他回来,脸上有一道抓痕。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第二天那道痕还在,人却比平时精神。
后来她从书童嘴里问出来。学里有个孩子的父亲是御史,骂阿崇是野种,说他是靠国公府一个老婆子攀上来的。阿崇跟他打了。打完了,那孩子的父亲闹到辅国公府。
景砚第二天亲自去了国子监。
他站在讲堂外头等散学。里头二十几个学生,谁也不敢先走。院里的槐树落了叶,风一过,满地转。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提那件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人把“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个问题看清楚了。
回来的车上,阿崇忽然问:“我能叫您父亲吗?”
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随你。”
阿崇说:“那我不想叫。”
“为什么。”
“叫了就得搬回去。”孩子说,“搬回去了,我娘怎么办。”
车里没有声音。
“您对我好,我知道。”阿崇说,“可您让我娘跪了一夜。”
“我不恨您。”孩子说,“我就是忘不了那一夜。”
那只靠在膝上的手抬起来,摸了摸孩子的后脑。
“知道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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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冬天,老侯爷薨了。
那年冬天,他病倒了。
管家赶到的时候,他趴在案上,脸底下压着一本没抄完的经。灯还亮着,照着他半边脸。
太医来看了两次。
第一回说:积劳,郁结,加之旧年饮食不调,脾胃虚损。
第二回,管家追问,太医把药方写了,站起来,收拾药箱,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不是病。”
“什么意思。”
“人不想活的时候,身子会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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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夜里,管家来敲门。
她开门,看见老人站在门外,脸冻得发青,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安姑娘。”他咽了一下,“国公爷不行了。”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不是病。”老人抖得厉害,“他说,国公爷自己不肯活。”
她站在门口,没说话。
“老夫多一句嘴。”老人说,“这世道,一个女人家,总得有个靠。”
“崔叔。”她说,“我抱着孩子翻墙那一夜,就想过这一节了。”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她说,“靠不住。”
老人没接话。
“我知道您跟他……”他停了停,把头低下去,“我只认得您一个。这些年在府里,只有您在的时候,他还像个活人。”
---
她回去收拾了一个包袱。
两口箱子,她带了一口。
到国公府的时候,天快亮了。府里的人都起来了,廊下站着一片人,看见她进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个小丫头还照旧叫了一声“阿禾”,叫完自己捂住了嘴。
她没停,一直走进内院。
屋里一股药味,压着炭味。
他躺在榻上,脸朝着门。脸色是灰的,胡子长出来一层,人瘦得脱了形。帐子半放,灯在床头,光很小。
她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
从前那个人躺在床上发烧的时候,她十岁。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床边,端着一碗药,不敢出声。
她把袖子挽起来。
---
喂药的时候他不肯吃。
“国公爷。”
他闭着眼,眉头皱着。
她先自己尝了一口。药很苦,苦得她腮帮子发麻。
“不烫了。”
他不张嘴。
她伸手,按住他的下巴。
那两指抵在颌骨下面,微微往上抬——这个动作她没学过,她只是反过来用过一回。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她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他喝了。
---
那天夜里他昏睡过去。
她守在榻边,替他擦手。手背上起了青筋,虎口那道疤在灯下更明显了。
她伸手去擦那道疤。
他忽然动了一下。
“不许抬头。”
她愣住了。
他没醒。眉头皱着,嘴唇干裂,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很急:“不许抬头……”
她坐在那儿,看他的脸。
这是十几年来,她第一次可以这样看他。
她把灯往他那边挪了挪,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纹都看了一遍。
额上三道,眼下两道,鬓角白的比上次见时多了。
他四十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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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么守了一夜。
外头的更漏一滴一滴,灯油添了两回。
天亮之前,她听见他在梦里叫了一声。
“阿禾。”
声音很轻,可那时的府安静得能听见雪落。
她坐在榻边,手停在半空。
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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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全府都知道了。
没人敢提。只是端水的、送药的、扫雪的,走到门口都轻手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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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崇是第二天傍晚赶回来的。
从官邸一路赶回来,进门的时候靴子都没换,直直地扑到榻边跪下。
“爹爹。”
榻上的人闭着眼,没有反应。
“爹爹。”阿崇又说了一声,声音已经抖了,“您起来。”
没有应。
阿崇回头看她,眼泪掉下来。
“娘……”
她走过去,把手里的药碗递给他。
“喂。”
阿崇接过碗,手一直在抖,端着到了榻边,又不知该怎么喂。
“叫一声。”她说。
阿崇又叫了一声:“爹爹。”
榻上的人眼皮动了一下。
阿崇把勺子送到他嘴边。
景砚喝了。
喝得很慢,喝了一半,呛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药苦。”
阿崇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娘说……”他抽着鼻子,“我娘说,苦的才治病。”
那只手从被子里抬起来,摸到了阿崇的头。
摸了一下,落下去。
---
他是第九天醒的。
她正端着药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看着屋顶。
“你怎么在这。”
“国公爷病了。”
“我叫管家别去。”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没听您的。”
他闭上眼,躺了很久。
“你走吧。”他说,“我给你备车。”
她没动。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放得很稳。
“我这次来,不是让您打发走的。”
“那你来做什么。”
“我这两年一个人过。”她说,“过得下去。”
他没说话。
“过腻了。”
灯芯烧长了,光缩下去。她伸手剪了剪。刀就在灯台边上,她拿起来的时候手很稳。这个动作她做过几千回。
“国公爷,”她说,“我是来要一个活人的。”
他看着屋顶。
“你要的是国公府。”
“国公府我掌过三年账。”她说,“要府,我不必等您病。”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要的是您。”
屋里静下来。
“我等您问一句。”她说,“等了两年,您一句都没问。”
“我怕问了,”他说,“你还是说不。”
“那您现在问。”
他张了张嘴。
“你愿不愿意留下。”
“这回,您给什么。”
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没有再问。她把药碗收了,端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国公爷,”她没有回头,“我在南边巷子里,第三个门。”
---
两个月里,他的病好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不动了。
人清醒了,能坐起来,能喝一碗粥。就是不见好,也不见坏。
太医又来了一回。
诊完脉,收拾东西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倒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不知道。”太医说,“等到了,或许就好了。”
---
第二个月末,诏书下来了。
阿崇御前奏对,龙颜大悦,袭永安侯。
同一天,他还上了一份奏,请封生母。
诏书上多了一行:
“永安侯生母安氏,封太夫人,赐诰命。”
她看着那三个字——安氏。
朝廷给了她一个姓,没给她名字。
那天管家拿着诏书跑进内院,还没到门口就喊:“国公爷!成了!”
他坐在榻上,把诏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诏书折好,放在膝上,很久没说话。
第二天,他能站起来了。
---
侯府的车第三天就到了。
三辆,前后有执事,排场比三年前那三辆体面十倍。车上的漆是新的,马脖子上系着红缨。
前头那辆车里坐着府里的管事,捧着一册新的籍,请太夫人回府。
管家来报的时候,她正在收药碗。
“安姑娘,”老人站在门口,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侯府来人了。”
“请他们等一等。”她说。
---
书房里有灯。
他在里头,没出来。
案上摊着一本族谱,翻在空白的那一页。笔搁在旁边,笔尖对着她。
他坐在案后,手放在膝上。
什么也没说。
她走进去,站在案前,看了很久那一页空白。
她伸手,把笔拿起来,掂了掂。
然后放回笔架。
“国公爷。”她说。
他抬起头。
“我不做国公夫人。”
他的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我做安禾。”
“外头有车。”他说,声音很稳,“你儿子如今是侯爷。你去了,是太夫人。满京城没人在你面前抬得起头。”
“我知道。”
“那你留下做什么。”
她走到案边,站定。
“太夫人那个位子,是别人抬进去的。”她说,“这扇门,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案上那一页空白。
“那你是我的什么。”
她没有答。
“我等国公爷说。”
很久,他没有说话。
“那你说。”
只说了三个字。
他这辈子说过无数个“我说了算”“就这么办”“按例”。这是他头一回把话说一半,把剩下的交出去。
---
她没说。
她低头看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
“那道疤。”她说。
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炭盆。”
他把手翻过来,看自己的虎口。
“炭盆崩出来的火星,落在手背上,是圆的。”她说,“那道疤在虎口,斜着拉下去,是攥着刀子割的。”
他没有说话。
“那年您砸了什么。”
很久。
“砚台。”他说。
“什么时候。”
“送你上车那天。”他的声音很轻,“回来以后,这屋里所有的东西,我都想砸一遍。只砸了一方砚。”
“血流了多久。”
“不知道。”他说,“记不清了。”
“流了很久。”
“嗯。”
---
“还有一件事。”她说。
“你说。”
“那年中秋宴,您站在院子里,妾在廊柱后头。”
他的眼睛抬起来。
“妾日日看的都是您。”
他等着下半句。
“只有那一日,看了别人。”
屋里静得吓人。
“他穿月白,站在人堆里,笑着说话。”她说,“您穿玄色,站在人外头,谁也不看。”
她说完,抬起头。
“就因为一眼?”
他没有答。
她等了一会儿。
他还是没有答。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撑在案上,撑得很久,久到灯芯烧出一截黑。
“你十五岁那年中秋。”他说。
“妾十五。”
“今年你三十五。”
“三十五。”
“二十年。”
“二十年。”她说。
他还在算。他宁可算这个。
“那天夜里您在门外问的那句话,”她说,“妾没听清。”
“我知道。”
“……”
“我以为你听清了。”
---
“我不走。”她说,“我还是回城南。”
他抬起头。
“这儿太吵。”她说,“您要是好了,就到城南来坐坐。”
“这回,您给什么。”他忽然说。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学她。
“这回,什么都不要。”她说。
她低下头。
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她自己都没察觉——一辈子的习惯,一到这种时候就自己低下去。
“安禾。”
“在。”
“抬头。”
她抬起眼。
屋里灯暗。他往前半步,低下头,就着光。
他想看她的脸。
---
## 尾声
她没上侯府的车。
过了几日,她收拾包袱。
他没问。她走的那天,他站在二门里,说了两个字:“去吧。”
跟六年前一样。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走。
---
第三天,他自己来了,肩上挎着一个包袱。
她开门,看着那个包袱,看了一会儿。
“国公爷。”
“嗯。”
“住几日?”
“住几日。”
几日成了一月。一月成了半年。
---
府里的人渐渐发现,国公爷不住府里了。
散值之后不回府,直接出城。有早朝的日子,五更天从城南往宫里赶,天亮到宫门,靴子上还带着一路的雪。
车马房的马空了一半。管家每月往城南送两回东西:册子、账、要批的文书,还有炭。
有一回御史在朝上参他“失体统”,他站在殿上听完,只说了四个字:“臣知道了。”
回去照旧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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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只有两间正屋。
一间她住,一间腾出来给他。里头摆一张案、一把椅子、一盏灯。案太小,写不了大字,他就在上头批公文、抄经。
井在天井里。他起初不会打水,辘轳转得吱吱响,桶下到一半就翻。
她在廊下看着,不伸手。
打到第三天,才打满一桶。
---
阿崇回来,也是到城南来。
穿侯爷的服色,在巷口下马。巷子窄,马进来要撞墙,他牵着走进来。
进门先叫娘,再叫爹爹。
脖子上那枚金锁一直戴着,红绳换过好几回。
有一年清明,阿崇要去祭他父亲。
她替他备香烛,备到一半,忽然说:“你父亲爱吃南边的酸枣糕,府里每月初五做一回。”
阿崇应了一声。
她说完,手上停了一停,接着包香烛。
---
府里还是叫阿禾。
管事娘子隔些日子送册子来,站在门口,还是那一声“阿禾”。
她应了。
崔叔早该养老了,府里的事他还管着。有一回他到城南来送东西,站在巷口喘了半晌,什么也没说,把东西递过来就走了。
族里又来提过继。
他还是那两个字。
---
转眼三年。
那天她翻箱子找一件旧棉袄,翻到了最底下一口。
封条还在。纸黄得发脆,一扯就碎。
她把箱盖打开。
最上头是一套红衣。
崭新。绣工是府里最好的绣娘的手艺,压了这么多年,褶子还是硬的。
她把衣裳抖开,在身上比了比。
短了。
十五岁的尺寸。
底下压着一面小铜镜、一柄木梳,还有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是一副耳坠。金的,很小,坠子上是两粒米珠。
她拿着那副耳坠,在井边坐了很久。
日头从墙角挪过来,挪到井栏上,又挪下去。
---
第二天她戴上了。
耳洞是二十年前扎的,早就长住了。她用针挑了挑,出了一点血,才戴进去。
有点疼。
她在铜镜里看了看自己。三十几岁的人了,耳朵上挂两粒米珠,不伦不类。
她笑了一下,把镜子翻扣在桌上。
---
他散值回来,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廊下收被子。
他站在天井里,看了一会儿。
“戴上了。”
“嗯。”
他没有再说别的,进屋去,把案上的灯点起来。
---
第二天四更,他起身上朝。
她听见动静,披了衣裳起来,在灶上烧了一壶水,倒在碗里,搁在案上。
他喝了。
皂靴踩在雪上,一声,一声。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出了天井,过了巷子。
雪还在下。巷子里只有一行靴印。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抬着头。
---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