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医院遇旧影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我想起陶枝。
医生说我胃溃疡,幽门螺杆菌超标,让我少熬夜,少吃外卖,少跟自己过不去。我拿着单子从三楼往下走,经过二楼药房窗口时,看见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人正低头数药片。她把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翻过来,用指甲一粒一粒地顶,动作很慢,顶出一粒就放进掌心里那个拧开的瓶盖里。数到第七粒,她把瓶盖扣上,拧紧,晃了晃。
那个数药的动作我太熟了。熟到胃里比报告单上的箭头还拧巴。
陶枝数药从来不出声。她只在心里数,嘴唇不动,但右手食指会跟着一粒一粒地往下点。点完了,把药瓶举到耳朵边上摇两下,听声儿,判断够不够撑到下次开药的日子。
我站在扶梯上,那个女人已经转身走了。背影不像她。陶枝比她瘦。至少我记着的是瘦的。后来胖没胖,我没见过。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没直接回单位。我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沿上抽了根烟,抽到一半想起来医生说我胃溃疡不能抽烟,又给掐了。掐完坐那儿发呆,看着对面药店的招牌,脑子里全是铝箔包装、瓶盖、摇药瓶的声音。我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到一个早就注销的微信号,头像是个灰的,朋友圈一条横线。我点了两下,系统弹出来“该用户不存在”。我知道不存在。我试过很多回了。
2 书库初遇她
我和陶枝是在学校勤工助学中心认识的。
大二,我在旧书库搬书,她坐桌子后头贴书标。冬天有暖气,但书库的暖气片只有靠墙那三组是热的,她那个位置挨着窗,窗缝漏风。她就把围巾拉到鼻尖底下,只露一双眼睛,左手捏着透明胶带,右手扯,扯得极慢,像在给每一本书缠绷带。我搬了一下午书,她贴了一下午,胶带撕开的声音“嚓——嚓——”的,听久了有点催眠。
书库那个地方,平时没人去。管理员老赵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整天捧着搪瓷缸子喝茶看报纸,偶尔过来溜达一圈,看看我们有没有偷懒。老赵管陶枝叫“贴条儿的姑娘”,管我叫“搬砖的小郭”。有一回老赵跟我说:“那个贴条儿的姑娘手巧,你看看她包的书皮,比新的还结实。”我说是吗,老赵说:“你不信你翻翻,她包过的那几本,借出去一圈回来还是好的。”我后来真翻了,确实结实。她包过的书,借出去一圈回来,除了多几个手印子,哪儿都没坏。
我凑过去看她贴完的那摞。每本书的破损处,她都用两截胶带在背面做了个十字加固,书脊裂开的,她剪一条牛皮纸衬在里面,再把封皮粘回去。有一本《高等数学》上册,封皮都掉了,她用旧挂历纸包了个书皮,挂历上是二〇一四年世界杯的赛程表,德国对阿根廷那场用红笔圈了个圈。
“你圈这个干什么?”我问。
她抬起眼睛,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尖和嘴。嘴唇有点干,起了皮,但颜色还是好看的。
“因为我押德国赢。”她说,“押了两块钱。”
“赢了输了?”
“输了。德国加时进的球,我押的是九十分钟内。”
那是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她叫陶枝,园林设计专业,比我低一届。后来她跟我说,她那天在书库里坐了一下午,就等着有人跟她搭话。因为贴书标实在太他妈无聊了。她没想到等来一个搬书的,更没想到这个搬书的后来会跟她处对象。
其实头半个月我们没怎么说话。我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去书库搬书,她也是那两天下午贴书标,但我们各干各的。她贴书标的时候戴耳机,手机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耳机线从领口伸出来,绕到耳朵上,头发盖着,我一开始没看见。有一回她摘了耳机去上厕所,我听见她手机还在响,是周杰伦的《晴天》,放到“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那句,声音从她口袋缝里漏出来,细细的,跟蚊子叫似的。她回来以后我假装没听见,她也没解释。后来熟了才知道,她所有歌单都是周杰伦,循环,不换。我问她为什么不换换口味,她说:“听习惯了,换什么换。你吃食堂不也老吃那几样。”我说我吃食堂是因为穷,她说:“那我也是因为穷,换歌单不要流量啊?”
陶枝有个铁盒子,曲奇饼干盒,盖子上的外国字早就磨没了。里面装的东西很杂:两根用过的签字笔芯,一截断掉的吉他弦,电影票根,超市小票,还有一张我画给她的画。画上是一只猪,戴眼镜,旁边写着“郭淮一号”。她管那只猪叫“郭淮一号”,说是因为我属猪。其实我不属猪,我属狗。但她说我长得像猪,尤其是睡醒以后眼睛肿着的样子。
盒子里还有一板药。白色药片,铝箔包装,她每天吃半粒。我问过她什么药,她说维生素,脸上长痘,吃了管用。我没多想。二十岁的男生不会多想。我们班上女生吃减肥药的、吃胶原蛋白的、吃葡萄籽的,什么都有,维生素听起来已经是最正常的东西了。我甚至没看过那板药上写的是什么字。我就记得铝箔是银色的,药片是白的,圆形的,中间有一道刻痕,方便掰成两半。她掰药片的时候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对准刻痕,一掰,脆生生的一声“啪”,半片在左手,半片在右手。右手的半片放回铝箔里,左手的半片扔嘴里,仰头,灌一口水,咕咚一声。
她把药板和那张猪的画放在一起。我后来才明白,这意味着我在她心里跟那板药是一样的。都是她每天要见的东西。她没说过“我喜欢你”这种话。她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把你的东西和她每天要吃的药放在同一个盒子里。
我们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在操场上。冬天,跑道上的胶粒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响。她戴着手套,我戴着手套,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谁也没牵谁。走了三圈,我说:“要不咱俩试试。”
她没停脚,又走了两步,说:“试试就试试。谁怕谁。”
我说:“那你手给我。”
她说:“你手不冷啊?”
我说:“冷。”
她说:“那你还牵。”
我说:“那你给不给。”
她把手套脱了,塞我手里,说:“给我揣着,别弄丢了。丢了你赔。”
我揣着她手套,她把手插进我羽绒服口袋里,我俩继续走。走到第五圈,她突然停下来,说:“郭淮,你脚不冷啊?”
我说:“冷啊。”
她说:“那你跺两下。”
我俩就在操场上跺脚,跺得跟跳踢踏舞似的。看台上有人喊“大晚上的干什么呢”,她冲看台喊“锻炼身体”,喊完了自己乐,蹲地上笑。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发消息:“郭淮一号,你的猪饲料到了,来三食堂。”
我去了三食堂,她给我买了一屉小笼包,自己吃一碗白粥。她喝粥的时候把碗端起来,筷子横在碗口上,呼噜呼噜的,声音不小,隔壁桌有人看了一眼。她用余光扫到了,喝得更响了。她就是那种人,你越看她,她越来劲。
我们在一起以后,她干过很多让我想不明白的事。
比如她会在下雨天专门跑到教学楼门口等我,就为了给我送一把伞,然后自己淋着跑回宿舍。我说你是不是有病,你跑过来送伞,你自己淋湿了,那你送这个伞有什么意义?她说:“意义就是你没淋湿啊。”我说那你呢,她说:“我回去洗个澡就完了。”后来我学乖了,一下雨我就跑,比她先到宿舍楼下,堵着她,把伞给她,自己再跑回去。她站在楼道里骂我傻逼,但骂完会发消息说“跑慢点,地滑”。有一回我跑太快在楼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她知道了以后把我骂了一顿,说“让你跑慢点你聋啊”,骂完了第二天给我买了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还有一盒创可贴,创可贴上印着卡通猫,她说“药店只剩这个了,你凑合用”。我贴了一个月卡通猫,大曹每次看见都笑,说“郭淮你挺少女心啊”。我说“滚”。
再比如她考试周复习,非要跟我去图书馆,俩人坐对面。她复习园林植物学,我复习专业课,她每隔半小时用脚踢我一下,也不说话,就踢。我抬头看她,她就用嘴型说“累了,出去透透气”。我就跟她出去,绕着图书馆走一圈,走五分钟,回来接着看书。有一回我嫌烦,没理她,她就一直踢,踢到我把笔放下为止。我出来以后说你烦不烦,她说:“你不想出来你就说,你踢回来啊,你装没看见算怎么回事。”我说行,下次我踢你。下次她真踢我,我一脚踢回去,踢她椅子腿上,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差点摔了。她起来追着我打,从二楼追到一楼,图书馆管理员在后面喊“同学禁止喧哗”。后来我们被罚扫了一周图书馆院子里的落叶。扫落叶的时候她拿个大竹扫帚,我拿个小笤帚,她把叶子往我这边扫,说“你负责收,我负责扫,分工明确”。我说凭什么你扫我收,她说:“因为我扫得比你快。”我一看,她确实扫得快,大扫帚一挥就是一片。我拿个小笤帚跟在她后面吭哧吭哧地收,她扫完了回头看我,说:“郭淮你属乌龟的吧。”我说我属狗。她说:“那你属蜗牛。”
大曹说我俩是“俩神经病凑一块了”。我觉得他说得对。
陶枝手巧。她给我织过一条围巾,灰蓝色,毛线是在夜市上买的,十块钱一团,买了三团,织完还剩半团。她起针起多了,织出来比别人家的围巾宽出一截,绕脖子两圈还剩一截垂到膝盖。我围出去,大曹说像拴狗绳。但陶枝织的东西有一个特点:紧。针脚紧,每一针都咬得死死的,围巾硬得能立起来。我戴了一冬天,脖子没进过风,但也没法低头,一低头围巾就卡着下巴。
“你织松点能死啊?”我说。
“松了不暖和。”她说,“你忍忍。”
我就忍了一冬天。
她还会修东西。我宿舍台灯坏了,闪得跟迪厅似的,她拿回自己宿舍,拆开底座,拿电烙铁焊了两根线,第二天给我拿回来,不闪了。我问她你怎么会修这个,她说她爸以前是电工,小时候看会的。她爸在她高二那年心梗走了,走的那天她在学校上课,她妈打电话到班主任手机上,班主任把她叫出来,她书包都没拿就跑了。后来她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我妈身体也不好,我得盯紧点。”她说这话是在食堂,一边说一边往我碗里夹鸡腿,因为我那段时间瘦了。我说你自己吃,她说她不爱吃鸡腿,嫌柴。后来我发现她不是不爱吃,她是把肉都留给我了,她自己啃鸡脖子。有一回我故意把鸡腿夹回她碗里,她又夹回来,说“我真不爱吃”,我说“那你啃鸡脖子怎么啃得那么香”,她愣了一下,说“鸡脖子有味”。我说“鸡腿也有味”,她说“鸡腿味太淡”。我说“你放屁”。她乐了,说“你骂我”。我说“骂你怎么了”,她说“那你赔我鸡腿”。我说“鸡腿不就在你碗里吗”。她低头一看,鸡腿还在她碗里,我根本没夹走。她抬头瞪我,说“郭淮你耍我”,我说“你自己不吃的啊”,她端起碗把鸡腿啃了,一边啃一边说“你等着”。后来我过生日,她送了我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一只猪,底下写着“郭淮一号,生日快乐”。她说:“这杯子你天天用,用的时候就能想起我。”我说:“我不用保温杯。”她说:“那你现在开始用。”我就开始用了。用到去年冬天,保温杯掉地上摔了一下,盖子裂了,不保温了,我拿胶带缠了两圈继续用,用到上个月才换了个新的。旧的我没扔,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那只猪。猪画得跟我画的那只还挺像。
3 无声的告别
大三下学期,她开始不对劲。
先是不怎么来图书馆了。以前她每周至少来三次,后来变成一次,再后来干脆不来了。我问她,她说“最近课多,要交作业”。我信了,因为我那时候也开始忙,专业课多,还得准备考研,每天脑子里全是数学英语专业课,她说不来,我就说“那你忙你的”。我没多想。真没多想。
然后是周六不跟我出去了。以前每个周六我们都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晃,吃串串,买奶茶,她喝半糖,我喝全糖,她每次都要拿我的吸管尝一口,说“全糖的也没多甜”。后来周六她总说“有事”,我就跟大曹去网吧打游戏。有一回我在网吧碰见她室友,我问陶枝最近忙啥呢,她室友支支吾吾的,说“她……她家里有点事吧”。我说什么事,她说“我也不清楚”。我当时打游戏正打到关键处,没追问。
再后来她上课也经常请假。园林设计有写生课,去外地,一去一周,她去了两次就说不去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想去”。我说你不想去就不去,那学分怎么办,她说“到时候再说”。我那时候觉得她有点任性,但也没管。考研的人没空管别人。
还有一回,我们约好周六去看电影,票都买好了,她头一天晚上发消息说不去了。我问为什么,她说“不舒服”。我说哪不舒服,她说“就是不舒服”。我说那我过来看看你,她说“不用,睡一觉就好了”。第二天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声音挺正常的,说“好了,没事了”。我说那电影改下周吧,她说行。下周她又说有事。后来那两张电影票过期了,我一直没去看。票根我还留着,夹在一本专业课书里,去年搬家翻出来,字都褪没了,就剩两个粉色的角。
其实那时候她已经在跑医院了。她没告诉我。
她后来跟我说,大四上学期开学没多久,她脸上开始起红斑,一开始以为是过敏,去校医院开了点药膏,不管用。后来关节疼,手指头肿得攥不了拳头,她以为是画图画的。再后来开始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洗澡的时候不敢看地漏,闭着眼摸,摸到一团,冲掉,再摸。她说有一回她洗完澡出来,对着镜子梳头,梳子上的头发缠满了,她一根一根往下摘,摘了十几根,摘到一半不想摘了,把梳子扔垃圾桶里了。
她去大医院查了。抽了六管血,等了一周出结果。医生跟她说“系统性红斑狼疮”的时候,她坐在诊室里没哭,出来给她妈打了个电话,说“妈,我生病了,你过来一趟吧”。她妈在电话那头哭,她说“你别哭,我还没死呢”。
这些事我一件都不知道。她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分手那天,也是冬天。考研前一周。
那天我其实有点烦。专业课有两章没背完,英语作文模板还没整理完,政治大题还在脑子里搅浆糊。她给我发消息说“晚上见一面吧”,我说“几点”,她说“七点,你宿舍楼下”。我六点五十下去的,等到七点半她还没来。我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站在宿舍楼门口,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我脚脖子疼。我心想这人怎么回事,约了时间又不来,手机也不看。
七点四十她才下来。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底下发青。我说你脸怎么这么白,她说没睡好。我说你是不是又熬夜画图了,她说嗯。
其实她刚从医院回来。她那天下午去拿了复查结果,医生说指标不太好,激素得加量。她没告诉我。
我当时不知道这些,我只觉得她让我等了四十分钟。我冻得够呛,心里烦。我说:“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周六也不出来,消息也不回,你不想处了就直说。”
她看着我,嘴巴在领口里动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跟我吵,她以前吵架从来不让人,你说一句她顶三句。但她没吵。她把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笑了一下,很淡,像冬天呼出来的白气,还没看清就散了。
“郭淮,”她说,“我可能要回家一段时间。”
“多久?”
“不知道。”
“那你回呗。”我说,“反正我最近也没空陪你。”
她点了一下头,说:“行。”
然后就转身上楼了。羽绒服太长了,下摆盖到膝盖下面,她上台阶的时候得用手提一下。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连头都没回。
我以为她只是回家。她以前也回家,寒暑假都回。我想着考完研再找她,哄一哄就好了。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大不了一顿串串。
考完研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号,下午五点。我从考场出来,给她打电话,关机。发微信,没回。我想可能手机没电了。第二天再打,还是关机。第三天,微信消息前面多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我去找她宿舍,她室友说她休学了,东西都搬走了。我问搬哪去了,室友说不知道,是她妈妈来搬的。我问她妈妈电话,室友说“陶枝不让我给”。
我在她宿舍楼下站了半个小时。冬天的傍晚,天黑得快,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树。我想不起来她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真的想不起来。明明才过去十几天,但那个笑就好像上辈子的事了。
后来我没再找她。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被女朋友删了微信,第一反应不是她出事了,是她不要我了。我想的是:行,你狠,你牛逼,那我也不找你。看谁耗得过谁。
我甚至有点赌气。我觉得我没错。考研那么大的事,你跟我闹,你回家也不说清楚什么时候回来,你删我微信,那我还上赶着干嘛。
我把我俩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从第一句“猪饲料到了”翻到最后一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翻完把对话框删了,手机一扔,打游戏去了。
大曹问过我一回,说陶枝呢。我说分了。大曹说为啥,我说不知道,她回家了。大曹说哦,然后就没再问。大曹是个好人,但他不会问第二遍。
后来我偶尔会想起她,但也没想过要找她。毕业、找工作、租房、加班,日子过得跟流水账似的,翻篇就翻篇了。有一回我在超市看见货架上摆着曲奇饼干,铁盒子,跟我记忆里那个差不多,我站那儿愣了几秒,然后推着车走了。还有一回我在路上看见一个女的,背影特别像她,也是黑羽绒服,也是马尾辫,我跟着走了半条街,那女的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她。我站马路牙子上抽了根烟,抽完走了。
毕业以后我谈过一个女朋友,同单位的,做行政,处了八个月,分了。她提的,说我“人在这心不在”。我没辩。后来又相过几次亲,第一个是幼儿园老师,人家嫌我加班多。第二个是药店店员,聊了三天,她问我“你以后有什么规划”,我说“先活着”,就没下文了。第三个是做会计的,处了两个月,她说我“太闷了,跟块木头似的”。我说我天生话少。她说“那你跟你前女友也这样?”我说“我前女友话多,不用我说”。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现在这个女朋友是第四个,在银行上班,人很好,说话轻声细语,不会织勒脖子的围巾。她做饭好吃,周末会炖排骨汤,但不会在铝箔背面写字。她吃药从来不看说明书,胶囊掰开直接倒嘴里,仰头咽下去,干脆利落。我有一回跟她提了一嘴“我大学有个同学吃药特仔细,还在药板后面写字”,她说“那挺可爱的”。我说“嗯”。
4 迟来的真相
三年后我才知道真相。
不是我自己查出来的。是周姐告诉我的。周姐是陶枝后来打工那家花店的老板娘。我认识周姐,是因为我后来胃不好,去社区医院拿药,医院旁边就是那家花店,我偶尔进去买一盆绿萝、一束富贵竹什么的放出租屋里,图个活气。周姐四十多岁,说话嗓门大,喜欢给人介绍对象,我被她介绍过两回,都没成。
有一回我在她店里等一束洋桔梗包好,周姐一边剪根一边跟我唠,说“小郭你以前是不是理工大的”,我说是。她说“那你认识陶枝不,也是理工大的,园林设计,在我这儿干了两年多”。
我手里那盆绿萝差点掉地上。
周姐没注意我的脸色,接着说:“那姑娘命硬。红斑狼疮,你知道吧?免疫系统的病。她大四那年复发的,本来控制得挺好,一累就完蛋。脸上肿得跟馒头似的,头发一把一把掉。她妈从老家过来接她回去的,休学休了一年。”
“后来呢?”我问。
“后来控制住了呀。激素慢慢减下来了,脸也消了,就是不能累。她妈不让她回学校了,怕她再犯。她就在我这儿卖花,干了两年,去年回老家了,她妈身体也不好,回去照顾。”
周姐把洋桔梗递给我,又说:“那姑娘脾气犟,刚来我这儿的时候,手上一块一块的紫斑,我问她咋回事,她说是画画蹭的。后来熟了才跟我说,是血管炎,狼疮带的。我说你这病得养,不能站一天,她说没事,站着不动不累。你说这孩子——”
我付了钱,拿着花走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周姐,”我说,“她有没有提过……一个姓郭的?”
周姐看了我一眼,想了想。“没有。她很少说以前的事。就有一回,有个男的来店里买花,高高瘦瘦的,戴眼镜,她盯着人家看了半天,后来我问她看啥,她说‘没啥,认错人了’。”
我不知道那个男的是不是像我。如果是,那她盯着人家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周姐又说:“那姑娘有个铁盒子,曲奇的,她当宝贝,搁在柜台底下,我有一回不小心踢了一脚,她赶紧捡起来,我说里头装啥好东西,她说‘破烂儿’。我看了一眼,里头有张画,画了只猪,丑不拉几的,她还用透明胶带塑封了。我说这啥呀,她说‘以前一个朋友画的’。我问什么朋友,她就不说了。”
周姐给了我一个地址。陶枝老家在下面一个县城,坐动车两个小时,再转四十分钟公交。我去的那天是四月,她老家那边有片桃林,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上全是嫩叶子。她家在一个老家属院里,五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扶手上缠着胶带,可能是哪家搬东西磕坏了,缠了好几圈。三楼拐角处放了一辆儿童自行车,落了一层灰,车铃铛还在。
她妈开的门,瘦瘦的,头发花白,手上还沾着面粉,可能在包饺子。
我说我是陶枝的大学同学,路过这边,来看看她。
她妈看了我一会儿,说:“你是郭淮吧。”
我愣了一下。
“枝枝跟我说过你。”她妈侧身让我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格子布,茶几上有一板药,铝箔包装,白色药片。旁边放着一个曲奇饼干盒,盖子上的外国字已经磨没了。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本地台,声音很小,在播什么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在讲“春季养肝”。
“她不在家,”她妈说,“去镇上花圃拿货了,下午回来。你坐。”
我坐在沙发上。那板药就在我手边,我拿起来看。药名很长,我看不太懂,但适应症那一栏写着“系统性红斑狼疮”。一天一次,一次半片。
我把药翻过来,铝箔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很小,但清楚:
“每天半片,别偷懒。”
是陶枝的字。她的字我认得,横折钩总爱多拐一个弯,“懒”字的最后一捺拖得特别长。
她妈端了杯水过来,看我拿着药,说:“那是她去年吃的了,现在减量了,两天半片。她老忘,自己写了字在背面。我跟她说写大点,她说大了丢人。”
“阿姨,”我说,“她当年——”
“当年就是这病。”她妈坐下来,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大四上学期复发的,用了激素,脸肿,身上起紫斑。她那时候天天哭,不让我告诉你。说‘妈你别跟郭淮说,他考研呢,知道了还得惦记,考不上赖我’。”
“她脸肿了多久?”
“大半年。激素减下来就慢慢消了。头发掉了不少,后来也长回来了。就是身子不如以前,不能累着,不能晒,不能感冒。”
她妈看了我一眼。“你俩后来怎么没联系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我把她删了?说我觉得她不要我了?说你女儿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我以为她不想跟我处了。”
她妈没再问。过了会儿,她说:“枝枝那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从小就这样。她爸走得早,我身体也不好,她习惯了。你让她跟人张嘴说‘我病了,你陪陪我’,比杀了她还难受。”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茶几上那板药旁边放着一串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小猪挂件,硅胶的,粉色的,耳朵掉了一只。我认出来那是有一年她过生日我在夜市上给她买的,十块钱三个,我买了三个,她挂了一个在钥匙上,一个挂在书包上,还有一个不知道放哪了。她钥匙上的那个猪耳朵掉了,但还在用。
她妈又说:“她休学那年在家,天天翻那个铁盒子看。有一回我看她拿着一张画笑,我问她笑啥,她说‘妈你看这猪画得多丑’。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丑是丑,但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后来她病好了回去上班,把那个盒子带走了,搁店里了。”
我嗓子有点紧。我说:“阿姨,她恨我吗?”
她妈想了想,说:“她没说过你不好。一个字都没说过。她就是……提你提得少。有一回看电视,里头有个男的戴眼镜,她说‘这人长得像郭淮’。我问她郭淮是谁,她说‘一个搬书的’。就完了。”
三点多,陶枝回来了。
她骑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捆没拆包装的花泥,后座上绑着两把洋甘菊。她穿着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肉比大学时候多了一点,气色还行,就是嘴唇还是有点干。
她把车停楼下,抬头看见五楼阳台上她妈晾的被子,没看见我。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搬花泥上楼。花泥挺沉的,她一次搬一箱,到三楼歇了一下,换了个手,继续搬。
我想下去帮她。她妈说:“你别去。她不让你帮。让她自己搬。”
她搬上五楼,把花泥放在门口,抬头看见我,愣了。
“郭淮?”
“嗯。”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笑,也没生气。她把花泥往门边踢了踢,腾出地方站,说:“你怎么来了。”
“周姐告诉我的。”
“周姐嘴真大。”
她妈端了饺子出来,说吃了饭再走。陶枝没说不让,我就留下了。饭桌上她话不多,主要是她妈说。说她现在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自己开花店,卖鲜切花和绿植,生意还过得去。说她不听话,老接婚庆的活儿,一站一整天,回来腿肿。说上个月感冒了一场,把她吓坏了,生怕又犯。
陶枝听着,不反驳,也不接话,低头吃饺子,偶尔蘸一下醋。
我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两三厘米长,白色的,已经长平了。她夹菜的时候袖子往上缩,露出来。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搬花盆划的。
“你以前贴书标的时候,手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疤都没有。”
她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人总得添点新东西。”
吃完饭她送我下楼。家属院里有人种了一棵樱桃树,四月正是结果的时候,小樱桃青中带红,鸟在树上啄得乱七八糟。她站在树下,手插在卫衣兜里,问我现在干什么。
我说在本地一家设计院画图,混日子。
“胃怎么样?”她问。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你以前一考研就胃疼。喝咖啡喝的。现在肯定还是。”
我说还行,死不了。
她笑了一下。跟大学时候的笑不一样,轻了很多,像怕笑大了会扯着什么。但好歹是笑了。
“郭淮,”她说,“当年的事,你别多想。我没怪你。”
“我怪我自己。”
“那更没必要。”她低下头,用鞋尖蹭地上的樱桃核。“那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脸肿得跟猪头似的,照镜子都想把镜子砸了。我不想让你看见。”
“你跟我说一句能死啊。”
“能死。”她抬起头,眼睛还是亮的,但亮法变了。以前是刀子那种亮,现在是水的那种。“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丢人。你记不记得你老说我嘴硬。我不是嘴硬,我是怕。我怕我跟你说了,你来看我,我肿着个脸,你嘴上不说,心里想‘陶枝怎么变成这样了’。那我受不了。”
“我没那么想。”
“你现在说没有,因为你没看见。”
我没话说了。她说得对。二十岁的郭淮,看见女朋友脸肿成馒头、头发一把一把掉,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她说得对,她替我做了这个决定,也替她自己做了这个决定。这个决定可能是错的,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得了治不好的病,吃激素吃到脸变形,她能怎么办?她能想到的最体面的事,就是不让喜欢的人看见。
“你现在脸不肿了。”我说。
“激素减了两年才消下去。”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还有一点,不明显了。”
“嗯,看得出来。”
“你嫌弃啊?”
“我嫌弃什么,我胃溃疡,口臭。”
她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笑,跟以前一样,不管不顾的,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
“你那个猪的画还在吗?”她忽然问。
“什么猪?”
“郭淮一号。你画的那只猪。”
“在手机里存着。”
“你还存着啊。”
“你那个曲奇盒子还在吗?”
“在。”她说,“在我店里,装花种子。”
“药板呢?”
“扔了。药不吃了,盒子留着。”
“那猪呢?”
她没说话,过了两秒,说:“也在盒子里。跟花种子搁一块儿。”
“那你天天看猪,不想我啊。”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樱桃核,说:“猪比你好看。”
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公交站。车来了,我上车,她站在站台上,卫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陶枝。”我从车窗里喊她。
她往前走了两步。
“那条围巾我还在用。”我说。
“哪条?”
“灰蓝色那条。紧得勒脖子的那个。”
“你还没扔啊。”
“戴着呢。冬天脖子不进风。”
“那你夏天怎么办?”
“夏天不戴。”
“废话。”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站在原地,手插兜里,没动。过了两秒,她抬起右手,在脸旁边晃了晃,像是在赶一只飞虫,又像是在挥手。
5 过期的药
后来我没有再去找她。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去了以后说什么。说“咱俩再试试”?我那时候有女朋友了。陶枝也有她的日子要过,她妈身体不好,花店离不开人,她不能累着,不能感冒,不能晒。我们俩中间隔着的不是五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硬凑回去,她得搬来我的城市,或者我搬去她的县城,然后呢?然后她看病怎么办,她妈怎么办。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想得通。想得通不代表不难过。但难过也就那么回事。成年人嘛,胃溃疡都得了,还怕难过?
去年冬天我收拾阳台,把那根五块钱的拐杖扔了。木头已经朽了,拐杖头缠的胶布也脱落了,一掰就碎。扔完我给我女朋友打电话,说晚上出去吃吧,我想吃串串。她说行,哪家。我说学校后门那家。她说太远了,换一家。我说行,换一家。
我没告诉她那家串串店旁边原来有个卖奶茶的,半糖的也很好喝,全糖的也没多甜。
今年四月,我又去了一趟陶枝老家。没进家属院,就在她说的那个镇上转了转。她的花店叫“枝枝花艺”,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一排绿植的价签。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她正蹲在门口给一盆龟背竹换土,手上戴着一双粉色的劳保手套,头发剪短了,到下巴那里。
有个大姐从店里出来,递给她一瓶水,说了句什么,她仰头笑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转身走了。公交站就在前面,四十分钟到动车站,两个小时到家。路上我翻了翻手机相册,把大学时候那张“郭淮一号”的猪翻出来看了看。猪画得很丑,但我给她的时候她笑了很久,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把那张画存进了一个叫“药盒”的相册里,就她一个人。
后来再胃疼的时候,我会想起她铝箔背面那行字。
每天半片,别偷懒。
她管自己管得挺好的。不用我操心。
前阵子大曹结婚,我回去当伴郎。酒席上大曹喝多了,搂着我脖子说:“郭淮,你大学那个女朋友,陶枝,我后来碰见过一回。”
我说什么时候。
“就前年,在火车站。她拎着两个大花篮,我帮她搬了一下。我问她跟你怎么回事,她说‘没怎么回事’。我又问,她说‘你别问了,我赶车’。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让郭淮少喝咖啡,他胃不好’。”
大曹说完了,又灌了一口酒,说:“我当时没当回事,忘了跟你说了。”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大曹看了我一眼,说:“你俩到底咋回事?”
我说:“没咋回事。过期了。”
大曹说:“啥过期了?”
我说:“药。胃药。过期了。”
大曹说:“那你再买新的呗。”
我说:“嗯,买了。”
6 往事归尘矣
婚礼散场以后,我没跟其他人去闹洞房。我打了个车回了趟学校。后门那条街还在,串串店也还在,换了招牌,叫“小四川串串香”,老板娘还是那个胖胖的阿姨,只是头发白了不少。我在那儿吃了一碗冰粉,多加了山楂片和葡萄干。吃完溜达到操场,操场翻修了,铺了塑胶跑道,不是以前那种冻得硬邦邦的胶粒了。看台也拆了重建的,刷了蓝漆。我在跑道边上站了一会儿,有个男生在跑道那头练跳绳,他女朋友在旁边给他数数,数到一百二十多,男生跳不动了,女生说“再来十个”,男生说“不行了不行了”,女生说“十个就十个,跳完请你喝奶茶”。男生又跳了十个。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药盒”的相册,看着那张猪。然后我给我女朋友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你不是去参加婚礼了吗?”
我说:“回来了。想吃你炖的排骨汤。”
她说:“那你回来顺路买点排骨,家里没排骨了。”
我说:“行。”
我把手机揣兜里,走出操场,出了校门。门口保安室里坐着个年轻保安,不是以前那个老头了。我扫了码出去,回头看了一眼校门,门头上“理工大学”四个字还是老样子,就是灯管坏了两根,“理”字亮,“工”字不亮,“大学”俩字一闪一闪的。
我拍了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回来看看。”
过了五分钟,大曹在底下评论:“你他妈不是刚走吗?”
我回:“绕了一圈。”
又过了五分钟,一个没备注的好友点了个赞。我点进去看,头像是一朵洋甘菊,昵称叫“枝枝花艺”。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半天,没点进去。我退出来,锁屏,打车回家。
排骨汤挺好喝的。我女朋友往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炖了两个小时,汤是甜的。我喝了两碗,她问我去学校干嘛了,我说随便转转。她说你学校挺好看的,改天带我去看看。我说行,改天。
后来我再没去过那家花店。周姐的店我也去得少了,买花就去超市门口那家连锁的,贵一点,但省事。有一回路过周姐的店,她在门口跟人唠嗑,看见我喊了一嗓子:“小郭!进来坐!”我没进去,冲她摆摆手,说赶时间。她追出来两步,说:“陶枝上个月回来了一趟,给我带了两盆多肉,你要不要?分你一盆。”我说不用了,我养不活。周姐说:“你以前养绿萝不是养得挺好。”我说:“绿萝是绿萝。”周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让,说:“那你忙去吧。”我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周姐在后面喊:“小郭!你胃好点没?”我说好多了。她说:“那就行。”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周姐知不知道我和陶枝的事。她那么精的人,估计早看出来了,就是没说破。
上个月我翻抽屉找U盘,翻到了那个旧保温杯,胶带缠着盖子,上面那只猪还在。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拧开盖子闻了闻,有一股隔夜茶的味道。我把杯子洗了,晾干,放在办公桌上当笔筒。同事问我这杯子哪买的,挺复古的。我说大学时候买的,忘了多少钱了。
他说:“上面画个猪什么意思?”
我说:“不知道,可能是赠品吧。”
他说:“你大学买的现在还用,质量真好。”
我说:“嗯,质量还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陶枝在书库里贴书标,围巾拉到鼻尖底下,只露一双眼睛。我搬着一摞书从她旁边过,她抬头看我,说:“郭淮一号,你猪饲料到了。”
我说:“哪儿呢?”
她指了指自己嘴,说:“我吃了,忘了给你留。”
我醒了,天还没亮。我女朋友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我躺了一会儿,起来上了个厕所,喝了口水,又躺回去。睡不着,摸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多。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着眼等天亮。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书库里的胶带声,一会儿是操场上的跺脚声,一会儿是她搬花泥上楼在三楼歇了一下换了个手。
闹钟响的时候我起来了。洗了脸,刮了胡子,喝了杯温水,出门上班。楼下早点摊的包子刚出笼,我买了两个肉的一个菜的,边走边吃。到单位,泡了杯茶,打开电脑,开始画图。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女朋友发消息说晚上想吃火锅。我说行。她说你请。我说行。她说你怎么什么都行。我说那我请就我请。
她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竖大拇指。
我存了那张图,然后继续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