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慕云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A4纸,打印体,宋体小四号,字距被刻意拉大。全文只有六个字——
凶手在你们中间。
他把信纸举到台灯下,纸面干净得过分,没有指纹,没有污渍,连折痕都没有。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牛皮纸,邮戳显示三天前从市区寄出,寄件人栏空白。
周慕云干了三十年刑警,拆信之前先看信封边缘——这一看,倒让他愣了一下。
封口处的胶水没粘牢,信封舌头上沾着几粒极细的红褐色粉末。
他用指甲刮了一点在掌心捻开。
粉末微黏,颜色像干涸的血,但质地粗粝,带着沙感。
周慕云皱着眉走到玄关,从鞋柜底层翻出三年前专案组的现场勘查笔记
这东西他本不该留着,退休时按规定要上交,但他偷偷复印了一份。
翻到第七页,他的目光钉在一行字上:
“现场地面检见红褐色黏土,经比对与本市西郊废弃砖厂土质成分一致。
该黏土特征为含氧化铁颗粒,湿润时呈砖红色,干燥后附着性极强。”
周慕云的手微微发抖。
西郊砖厂——三年前第四名受害者——那个流浪汉被发现的地方。
凶手当年就是在砖厂处理作案工具的,
但专案组赶到时人已经跑了,只留下一地红黏土脚印。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纸和笔记收进书桌暗格,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沈昭、陆慎行、顾维桢、赵屹、白露五个名字,
三年前或多或少都跟那个案子沾过边。
他的手指停在“赵屹”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先打给了沈昭。
“周叔?”电话那头的声音清冷干脆,
背景里有自动门滑开的声响,像是在实验室。
“小沈,冬至有安排吗?来山庄住两天,我这儿存了两瓶好酒。”
“……您不年不节的怎么想起叫我?”
周慕云看着桌上那封匿名信,笑了一声:
“人老了,就想跟老朋友聚聚。对了——我把陆慎行也叫上了,你没意见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没意见。”
沈昭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把手头的检材处理完就过去。”
周慕云挂了电话,又打给陆慎行。
寒暄之后,他补了一句:
“小沈也来,你路上捎她一段吧,她不开车。”
“好。”陆慎行答应得很爽快,“正好,我有些学术上的问题想跟她请教。”
周慕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刚才多留了个心眼——没在电话里提信的事。
他想看看,等人都到齐了,谁最先坐不住。
外面的天已经阴了。
天气预报说三天后有暴风雪,但周慕云在山里住了大半辈子,
闻着空气里的湿冷味就知道,雪要提前来。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陈伯,把三楼阁楼的窗户再检查一遍。
还有,地下酒窖的门锁,你明天去镇上再配一把挂锁,要最结实的那种。”
“老周,酒窖那锁去年才换的——”
“再换一把。”周慕云顿了顿,
“备用钥匙你收好,别放我这儿。”
电话那头陈伯应了一声,末了又问:“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慕云看着窗外翻涌的铅灰色云层,说:
“没事。就是觉得今年冬天,会比往年冷。”
2.
沈昭是在半路上发现陆慎行不对劲的。
车从市区开出来不到半小时,他就问了四次“你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梦”。
第一次问的时候沈昭以为只是寒暄,
第二次她开始皱眉,
第三次她直接说“陆教授您能好好看路吗”
第四次——也就是刚过进山检查站那会儿——他又来了。
“小沈,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冬至前后,你去过什么地方?”
沈昭转过头看他。
陆慎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表情管理得完美无缺,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但沈昭注意到他的指节发白——握方向盘握得太紧了。
“不记得。”沈昭实话实说,
“您知道的,我那段记忆没了。
三年前的事,我对您都是靠别人转述。”
陆慎行点点头:“那~你有没有对什么东西产生过‘没来由的恐惧’?
比如某种颜色、某种声音?”
“陆教授。”沈昭打断他,
“您是在给我做心理评估吗?如果是,麻烦提前预约,我按小时收费的。”
陆慎行笑了:“你这张嘴。”
沈昭没接话,扭头看窗外。
山路两旁的积雪越来越厚,松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雪块从树冠上砸下来,砸在路面上碎成一片白雾。
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跟每次被问起三年前那件事时的反应一样。
沈昭揉了揉额角,从包里摸出一片止痛药干咽下去。
她确实有“没来由的恐惧”——她没告诉陆慎行。
每次看到黑色雨衣,她的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但这话她谁也不打算说,尤其是对陆慎行。
车拐上最后一段盘山路时,前方出现了一辆黑色路虎,停在路边打双闪。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车旁抽烟,看见他们的车过来,招了招手。
“赵屹。”陆慎行把车靠边,“来得挺早。”
赵屹把烟掐灭,走过来弯腰对车窗笑:
“陆教授,沈法医。周叔让我在山道口等着,说怕你们找不到路。”
他瞟了一眼沈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
“沈法医脸色不太好,晕车?”
“昨晚没睡好。”沈昭敷衍了一句,推开车门下去透气。
她余光扫到赵屹的腿——他站在雪地里,右腿微微弯曲,重心明显往左边偏。
三年前赵屹在勘查现场时踩空摔伤过右膝盖,这事全局都知道。
但沈昭敏锐地发现,他转身往路虎走的时候,左脚的落地声比右脚要沉
“啪嗒”一声,带着一点拖拽的尾音。
“赵哥,”沈昭随口问,“你右腿还没好利索?”
赵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笑:“老毛病了,一冷就疼。快上车吧,周叔等急了。”
沈昭上了陆慎行的车,跟在路虎后面往山庄开。
她盯着赵屹的车尾灯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有个模糊的画面闪了一下
黑色的、湿漉漉的东西,像雨衣,又像垃圾袋,拖在地上走——
“又头疼了?”陆慎行偏头看她。
“没事。”沈昭把目光收回来,“开你的车。”
听雪山庄出现在视野里时,沈昭的第一感觉是“这地方真适合拍恐怖片”。
三层石砌别墅,外墙爬满枯藤,窗户窄而高,整栋楼像一只蹲伏在雪地里的灰色巨兽。
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SUV,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正举着相机对着屋檐下的冰凌拍个不停。
“方晴,周叔的养女。”
陆慎行介绍,“自由摄影师。那边那个……”
他指了一下门口。
一个穿藏蓝色羊绒大衣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台阶上,拿着白手帕反复擦拭门把手,
擦完把手擦门框,擦完门框又低头检查自己的鞋底。
“顾维桢,物证中心主任,你领导。”
陆慎行嘴角弯了一下,“洁癖比三年前更严重了。”
沈昭当然认识顾维桢。她的每一份鉴定报告最终都要经他签字。
顾维桢这人业务能力没得挑,但性格极其难搞,
全局上下都管他叫“顾阎王”,报告里错一个标点符号他都能让你重写三遍。
车停稳,方晴第一个蹦过来:
“沈姐!陆教授!你们终于来了!
这破地方我快无聊死了,我爸不让我拍他书房,
陈伯又不让我进酒窖,我连个模特都找不到!”
“方晴。”周慕云从大门里走出来,沉声打断她。
他穿着件深灰色棉夹克,两鬓比三年前白了不少,
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不像五十二岁的人。
“帮沈昭拿行李。”
沈昭跟着周慕云往里面走,路过顾维桢身边时,
这位物证主任终于把手帕收进口袋,朝她点了下头:
“小沈,你来得正好。
这地方的空气湿度我测过了,超标严重,我的仪器箱不能放在一楼,
你帮我把那个银色箱子搬到三楼去。”
“顾主任,我是来休假的。”
“我知道。但你的体力比陈伯好,陈伯腿脚不方便。”
顾维桢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昭深吸一口气,正想回敬两句,余光扫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白露,陆慎行的研究生助理,从白色SUV后备箱里搬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比她自己的行李箱还大。
她抬头冲沈昭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
“沈姐好,陆老师让我把三年前的案卷资料带过来,说您可能需要。”
沈昭愣了一下,转头看陆慎行。
后者正从车上下来,表情无懈可击:“学术研究嘛,多看看旧材料有好处。”
沈昭没说话。但她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周慕云叫大家来“聚聚”,
陆慎行却带着三年前的案卷,白露搬箱子搬得满头大汗,
顾维桢上来就安排她干活——这哪是度假,这分明是个局。
她抬头看了一眼铅灰色的天,雪花已经开始零星往下掉了。
3.
晚餐是陈伯做的。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锅酸菜白肉,外加周慕云珍藏的一瓶茅台。
长方形的餐桌坐了八个人:
周慕云居中,左边是方晴、沈昭、顾维桢,右边是赵屹、陆慎行、白露,陈伯坐在下首。
八个人,八个碗,八双筷子,沈昭注意到陈伯摆的是八副骨碟,
没有一个人的碗碟是配对的,全是杂色凑出来的。
“家里不常来客,凑合着用。”
周慕云给每人倒酒,“都是自己人,别讲究。”
顾维桢盯着自己那只碗边上的一道裂纹看了足足五秒,最后用开水把碗筷烫了三遍才动筷子。
“顾主任,您那碗我洗了四遍。”陈伯闷声说。
“跟洗几遍没关系,瓷器裂纹容易藏细菌。”顾维桢面不改色。
沈昭憋着笑,低头夹了一筷子酸菜。
她旁边,方晴正拿着手机偷偷拍桌上的菜,嘴里嘟囔着“光影构图绝了”。
对面,白露给陆慎行夹了一块红烧肉,陆慎行礼貌地道了谢,转手把肉放进了自己的骨碟里——他没吃。
沈昭注意到了。
陆慎行不吃肥肉,这事白露跟了他两年还不知道。
酒过三巡,周慕云明显喝高了。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赵屹身上。
“三年前那个案子,”他开口就是这句话,
“我总觉得咱们中间有人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
空气瞬间安静了。
白露的筷子停在半空,方晴放下手机,顾维桢喝汤的动作僵在那里。
陆慎行端着酒杯没动,脸上笑容还在,但眼睛已经眯起来了。
赵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液洒了几滴:“周叔,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慕云一口干了杯中酒,
“就是觉得那案子结得太窝囊了。
四条人命,到现在凶手还在外面晃荡。
我退了休,顾主任升了官,陆教授发了论文,小沈……”他看了沈昭一眼,
“小沈丢了段记忆。赵屹,你说咱们这几个人,哪个心里没疙瘩?”
赵屹脸色铁青:“我当年是失误了一次,物证污染了,我认。
但您这么指桑骂槐的,我受不起。”
“我指名道姓了吗?”周慕云笑了一声,
“你急什么?”
“行了行了。”陆慎行出来打圆场,
“周叔喝多了,老赵你也别上火。那案子是咱们所有人的心结,但今天就是聚一聚,不谈公事。”
赵屹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重重坐下。
沈昭注意到他坐下的动作很重,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更关键的是,他闷酒的时候,右腿膝盖撞上了桌腿
他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本能反应的却是用左手去护右膝。
沈昭在心里记了一笔:
赵屹的右腿伤是真严重,但为什么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拖拽声更明显?
这个话题被强行揭过之后,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又僵又黏。
白露开始小声跟陆慎行讨论什么“侧写模型”,
顾维桢埋头吃菜不再开口,方晴拿着手机翻来翻去,突然说了句:
“爸,你书房抽屉里那封信——”
“方晴!”周慕云厉声打断她。
方晴缩了缩脖子,吐了下舌头:“我就问问嘛……”
沈昭抬起头:“什么信?”
“没什么。”周慕云和方晴同时开口。
陆慎行笑了一下:“周叔,有信?什么信这么神秘?”
“一个老朋友写来的贺卡,没什么好看的。”
周慕云站起来,“我再去拿瓶酒。”
他走出餐厅的时候,沈昭注意到赵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在餐厅门口停了好几秒才收回来。
赵屹收回目光的时候,和陆慎行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昭低头扒饭,但脑子里已经在转:周慕云收到了信,方晴知道,赵屹知道,
陆慎行在探周慕云的口风。
这顿饭吃得比破案还累。
散席的时候,沈昭主动留下来帮陈伯收拾。
她端着盘子往厨房走,陈伯拄着那条不太利索的左腿跟在后面,突然压低声音说:
“沈法医,你早上在门口问赵先生左腿的事,问得对。”
沈昭脚步一顿:“怎么说?”
“赵先生来的时候,鞋上沾了红泥。
咱们山庄只有酒窖门口那一小片红土地,这两天雪大,没人去那儿。
他跟我说是‘绕着院子跑步不小心踩的’,可那红泥是湿的,冻过又化了——得是昨天晚上沾上的。”
陈伯把碗摞进水池,“我多嘴一句,您心里有数就行。”
沈昭看着陈伯一瘸一拐走远的背影,手里那只破边碗差点滑进水池。
4.
第二天早上六点,沈昭是被风声吵醒的。
她住在二楼靠东的客房,窗户正对着山口方向。
拉开窗帘一看,外面白茫茫一片,雪粒被风裹着横着飞,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能见度不到五米,院子里的脚印早就被风雪抹平了,连台阶都看不清在哪。
她裹着羽绒服下楼,周慕云和赵屹已经站在玄关门口了。
陈伯正从外面进来,眉毛胡子上全是冰碴子,左腿明显在打哆嗦。
“完了。”陈伯关上门,拍着身上的雪,
“山道口那截路雪崩了,我绕上去看了一眼
整个路面被埋了,少说三十米长,树都倒了好几棵。三天之内别想通。”
“电话呢?”周慕云问。
“我试了,忙音。线八成被雪压断了。”陈伯顿了顿,
“手机也没信号,跟昨天一样。”
周慕云骂了一句脏话。赵屹在旁边皱着眉说:“周叔,我出去看看情况——”
“你添什么乱?外面能见度五米,你走丢了还得派人找你。”
周慕云转头看陈伯,“酒窖那锁换了没有?”
“换了。新锁,两把钥匙,一把您收着,一把在我这儿。”
陈伯从脖子上拽出一根红绳,上面挂着一把铜钥匙,晃了一下又塞回衣领里。
沈昭在后面听着,总觉得周慕云那句“酒窖”问得刻意
暴风雪封路,他先问酒窖的锁干什么?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所有人吃得心不在焉。
顾维桢抱怨“这地方连信号都没有,我下周还有个鉴定会”,
方晴倒是挺高兴,说“正好拍雪景”,白露一直在看陆慎行的脸色,赵屹闷头喝粥一句话不说。
沈昭注意到陆慎行吃完早饭就把白露叫到走廊尽头说话。
她借口去厨房倒水,绕到走廊拐角偷听了一耳朵
“……东西放好,别让周叔看见。”陆慎行的声音。
“放好了,在我箱子里。”白露的声音有点紧张,
“陆老师,周叔昨晚说那个话,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他能知道什么?一个退休老头子瞎琢磨。”陆慎行声音放柔了些,
“你只要记住,那件事跟沈昭的记忆有关。在我想清楚之前,别跟任何人提。”
沈昭端着水杯悄悄退回去。她的心跳得有点快——跟她有关?她的记忆?
上午十点,周慕云把所有人叫到客厅,宣布了一件事:
“暴风雪可能封路三天,咱们物资够,但我提醒一句——谁也别单独行动。
这楼老,走廊窄,楼梯又陡,雪天容易出意外。”
“周叔,您是不是太紧张了?”顾维桢拿手帕擦着眼镜,“咱们几个都是成年人。”
“顾主任,我干了三十年刑警,直觉从来没出过错。”周慕云盯着他,
“这三天,都给我小心点。”
顾维桢耸耸肩没接话。
散会之后他第一个离席,回了二楼房间。
沈昭看见他走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嘟囔着“神经兮兮”,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方晴拉着沈昭在一楼客厅拍雪景,白露在陆慎行房间整理资料,赵屹在院子里拿铁锹铲雪
沈昭从窗户里看见他铲了不到五分钟就进了屋,说“雪太大,铲了也白铲”。
陈伯在厨房准备晚饭,周慕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出来。
晚饭前沈昭上楼换衣服,路过顾维桢房间时闻到一股很浓的暖气烘烤味儿,从门缝底下往外渗。
她皱了皱眉——这老头把暖气开这么高,也不怕燥得慌。
傍晚六点,雪更大了。
沈昭下楼的时候听到走廊尽头传来陆慎行的声音:“……你确定那封信是塞进来的?不是寄的?”
“我爸书房抽屉里那个信封,没有邮票!”
方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兴奋,
“我偷看过,信封口连胶水都没粘牢,明显是有人直接塞进去的!这说明什么?说明送信的人就在山庄里!”
“方晴,这话你跟我说就算了,别到处讲。”
陆慎行语气严肃,“传出去大家互相猜疑,你爸脸上挂不住。”
沈昭退回楼梯拐角,等他们走了才下去。
她的脑子已经开始自动运转了:匿名信、周慕云反常的邀请、陆慎行带的案卷、赵屹鞋上的红泥、陈伯的暗示
这八个人里,到底谁在搞鬼?
晚饭是陈伯端到客厅来的,说周慕云在书房吃。
顾维桢没下来,赵屹去敲了门,回来说“顾主任说他不吃了,在房间休息”。
周慕云在书房里喊了一嗓子:“不吃拉倒,饿一顿死不了。”
沈昭吃到一半站起来:
“我上去看看顾主任,他那暖气开得太大,别出什么事。”
她上到二楼,走到顾维桢房间门口。
门缝底下的热气还在往外冒,但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昭敲了三下门:“顾主任?顾主任?”
没人应。
她拧了一下门把手——拧不动。
门从里面反锁了。
沈昭的心沉了一下。
她快步下楼,走到周慕云书房门口:
“周叔,顾主任房门反锁了,敲门没人应。”
周慕云从书桌后面弹起来:“什么?”
赵屹跟着过来:“我去看看——窗户呢?”
“窗户我路过时看了一眼,插销锁着。”沈昭说。
“让陈伯拿铁丝。”周慕云脸色铁青,“老顾这人睡觉不锁门,他一向怕麻烦,我了解他。”
5.第一具尸体
陈伯拿着根细铁丝捅了不到二十秒,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周慕云第一个推门进去,然后整个人钉在了门口。
沈昭从他肩膀后面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顾维桢。
他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背微微后仰,头歪向右侧,眼睛闭着,表情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睡衣是整齐的,拖鞋好好穿在脚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房间里的暖气片烫得能煎鸡蛋,沈昭一进去就觉得脸皮发紧,室温起码三十二度。
“老顾?”周慕云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住了。
沈昭已经看到了——顾维桢颈右侧,锁骨上方,颈动脉三角区的位置,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
周围皮肤没有明显淤青,说明注射过程非常快、非常准,进针的时候死者可能完全没有挣扎。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顾维桢的颈动脉。
皮肤温度偏高,但动脉搏动已经消失。她又翻了翻眼皮,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之内,也就是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
“别动任何东西。”陆慎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站在周慕云身后,表情冷静得过分,
“门反锁,窗户插销锁死,钥匙——”
沈昭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顾维桢睡衣右侧口袋鼓出一小块,她用笔挑开口袋边缘
一把铜钥匙躺在里面,是这间房的门钥匙。
“钥匙在死者身上,门从里面反锁,窗户从里面插销锁死。”
陆慎行语调平稳地总结,“标准密室。”
周慕云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他妈现在说这个合适吗?”
“我是做犯罪心理的,周叔。看见现场先做初步判断,职业习惯。”
陆慎行语气无辜。
沈昭没理他们的争执。
她蹲在茶几前,仔细看那杯红酒——杯壁上唇印清晰,酒液剩了约三分之一。
她凑近闻了闻,红酒本身的气味之外,有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不是所有人对苦杏仁味都敏感,但沈昭恰好是那种基因上能闻出氰化物味道的人。
不过苦杏仁味不等于一定是氰化物,某些药物代谢物也会有类似气味。
她又站起来看顾维桢的颈部针孔。
针孔周围有一圈极浅的苍白带,直径大约两毫米
针头进入皮肤时,针尖在皮下旋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这是推注药液时手部轻微抖动的痕迹。
沈昭见过类似的痕迹——氯化钾快速静脉推注时,因为药液浓度高、推注速度快,操作者手指用力不均会留下这种微旋纹。
“死因初步判断为氯化钾静脉注射。”沈昭站起来,
“针孔在右颈动脉三角区,这个位置注射,药液几秒钟就能到达心脏,瞬间心脏骤停。
死者很可能在几秒内失去意识,来不及挣扎。”
“那为什么房间里没有针头?”
赵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沈昭扫了一眼房间。
衣橱门半开着,她走过去拉开——衣橱里挂着一排衣服,底下放着一双皮鞋和一个行李箱。
她蹲下去看了看衣橱底板,又站起来敲了敲衣橱背板——声音发空。
“这衣橱后面是空的。”沈昭说。
周慕云走过来:“什么意思?”
“这栋楼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二楼应该有仆人暗梯。”
沈昭用手指沿着衣橱背板边缘摸了一圈,在右下角摸到一条极细的缝隙,
“背板能拆开。凶手从暗梯进房间,杀人之后从暗梯离开,再把背板装回去。”
“暗梯?”赵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昨天检查门窗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因为你只检查了门窗。”沈昭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但沈昭注意到他右手无意识地捏住了自己左手的食指,指节发白。
“那窗户插销怎么锁的?”陆慎行走进房间,站在窗户前仔细看,
“如果凶手从暗梯走,窗户插销是谁锁的?”
沈昭走过去看了看窗户。老式铜插销,插销头嵌进门框上的锁扣里,插得很紧。
她用手电贴着插销照了一下——插销锁扣的内侧壁上有几道新鲜的浅划痕,
方向是从内向外,呈斜线状。
“钓鱼线。”沈昭直起身,“很细的钓鱼线穿过插销上的小孔,从窗外拉紧,插销就被拉进锁扣。
然后剪断线,线从窗缝里抽出去。划痕是线摩擦锁扣内壁留下的。”
“但这是二楼,窗外没地方站人。”赵屹说。
“不需要站人。窗台下面三楼天花板有一道砖沿,人可以踩在砖沿上,一只手攀着窗台边缘,另一只手拉线。
干这活儿的人平衡能力要很好,臂力也要够。”
沈昭看着他,“赵哥,你以前在特警队待过两年吧?攀爬是强项。”
赵屹的脸僵了一瞬:“沈法医,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分析作案手法而已。”
沈昭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平淡,“职业习惯。”
周慕云打断他们:“行了,都别吵。
赵屹——你跟我去检查暗梯,看看通到哪儿。
陆教授,你盯着这间房,别让人再进来。
小沈,你再仔细看看老顾身上有没有别的伤。”
沈昭点点头,等周慕云和赵屹走了之后,她重新蹲到顾维桢面前,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
除了颈部针孔,死者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指甲缝干净,没有搏斗痕迹。
她翻了翻顾维桢的手心——干净,但右手食指指尖有一小块极淡的红褐色污渍。
沈昭掏出随身带的物证袋,用棉签小心地把那块污渍采下来。
她凑近看了看棉签——红褐色,微带颗粒感。
她皱了皱眉,没说话,把物证袋封好收进口袋。
陆慎行站在窗边看她:“有什么发现?”
“没有。”沈昭站起来,表情平静,
“就是确认了注射位置——这个针孔的位置要求死者头部偏向左侧,或者处于完全无意识状态才能扎得这么准。
但死者头部是歪向右侧的,死了之后被摆成这个姿势。”
“所以?”
“所以凶手要么在杀人之后重新摆过死者的头部姿势,要么——死者在被注射的时候,头部被凶手用手扶住了。”
沈昭看着他,“两种可能,你更倾向于哪种?”
陆慎行想了想:“后者。他喝了酒,酒里可能有镇静类药物。
凶手先让他昏睡,再扶住头注射,然后把他的头摆正。”
沈昭没接话。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酒里有药,那药是谁放的?
顾维桢下午四点半之前一直没出房间,谁进来过?
她走出房间,站在二楼走廊上往两端看。走廊东头是她的房间,西头是方晴的房间。
中间隔着周慕云的书房、陆慎行和白露的房间、赵屹的房间。楼梯在走廊正中间,上下都方便。
也就是说,下午四点半到五点之间,任何人都有可能上到二楼,进顾维桢的房间杀人,再从暗梯离开。而当时——
沈昭回想了一下:下午四点半左右,她在客厅和方晴拍雪景,方晴可以作证。
周慕云在书房。白露在陆慎行房间。陈伯在厨房。
赵屹——赵屹说他在院子里铲雪,但沈昭从窗户里看到他的时间不到五分钟,之后他就进屋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陆慎行也在自己房间。
赵屹的不在场证明最弱。
沈昭正要下楼,陈伯从楼梯口探头上来:
“沈法医,周先生让我告诉你——暗梯找到出口了,在一楼厨房后面的杂物间里。杂物间的门没锁,谁都能进。”
沈昭跟着他下楼往厨房走,路过客厅时看见方晴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相机发抖,白露在旁边安慰她。
方晴抬头看见沈昭,带着哭腔说了一句:
“沈姐,我爸那封信……是不是真的?”
“什么信?”
“有人写信告诉他,凶手就在我们中间。”方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爸以为只是个恶作剧,可是现在顾主任死了——”
沈昭看了白露一眼。白露的表情震惊又茫然,看起来不像装的。
“方晴,”沈昭蹲下来跟她平视,“信的事,你还跟谁说过?”
“陆教授……我下午跟陆教授提了一嘴。”方晴吸了吸鼻子,
“还有,我刚才太害怕了,吃饭的时候小声跟白露姐说了……”
沈昭在心里叹了口气。得,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
她站起来往厨房后面的杂物间走,经过走廊拐角时,正好撞见赵屹从杂物间方向回来。
他手上沾着灰,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暗梯查完了?”沈昭问。
“查完了。窄得很,只能侧身走,通到二楼衣橱后面。灰尘有被蹭过的痕迹,说明最近有人走过。”赵屹顿了顿,
“沈法医,你觉得是谁干的?”
沈昭看着他沾灰的手和出汗的额头,
说:“谁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有机会干。赵哥,你下午在哪儿?”
“我?我回房间换了件衣服,然后去院子里铲雪了。”
“铲了多久?”
“十来分钟吧。雪太大,铲了也白铲。”
“十来分钟。”沈昭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从院子进楼、上楼、进顾主任房间、杀人、从暗梯下来、再回院子——十来分钟够了。”
赵屹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时间推算而已。”沈昭笑了一下,
“赵哥你别紧张,我就是职业病,看谁都想算时间。”
她绕过赵屹往厨房走,听见赵屹在身后呼出一口气。
沈昭没回头,但她心里已经给赵屹画了个圈,圈里打了个问号。
而那个问号旁边,还写着另外几个字:红泥、左腿拖拽声、三年前。
暴风雪在外面呼啸,整栋楼被吹得呜呜响。
沈昭站在杂物间门口,看着地上那片被蹭过的灰尘,闻着空气里若隐若现的煤油味——那是酒窖取暖器用的燃料,不知道怎么飘到这儿来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依然无信号。
三天,她心想。三天之内,这栋楼里的人会疯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