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蛮夷铁骑围困京城那日,
高高在上的监国长公主赤脚在我的军营外跪了一整夜。
她双膝冻得乌黑溃烂,双手捧着禅位诏书哭求我出兵救命。
可就在半个月前,我戍边八年凯旋归朝,她却当众把我的军功全赏给了首辅顾青云。
面对我的质问,她替顾青云理着衣领,满脸嫌恶地训斥我:
“身为驸马应率先垂范,克制功名。”
顾青云更是带兵闯进萧家祖宅忠烈祠,将我父兄与数万将士的忠烈灵牌尽数烧成灰烬。
那一刻我死了心,一刀斩断休书,带着十万边军铁骑撤出了京城。
我带兵离京那天,她站在城楼上冷笑着停掉了北疆所有粮饷:
“没了朝廷一口饭,不出三个月,萧承宗就得爬回来求本宫!”
如今才过去十五天,跪在雪地里摇尾乞怜的人却成了她自己。
我骑在战马上垂眸看她,一戟挑飞了那卷明黄诏书:
“长公主殿下请自重,我已经领了你的休书。”
“我今日回师只救城中百万百姓。”
“至于你们赵氏皇族的死活,在我眼里连路边野狗都不如!”
1
沉重的朱雀门从里面推开。
幼帝端坐御辇,赵明璇一身华服,立在幼帝身侧。
御辇在我面前三丈处停下。
她缓步走下金阶,来到我面前。
众将士屏住呼吸,都以为长公主要扶我起身。
可她在我面前只停了片刻,便转向御辇旁。
那里站着当朝的首辅,顾青云。
他是我驻守北疆第一年的新科状元,谁料短短八年,便已是文官之首。
当着文武百官和北疆将士的面,赵明璇抬起手。
她替顾青云抚平朝服上的褶皱。
“莫站在风口,仔细着凉。”
那温柔语调,让我倍感陌生。
顾青云垂眸浅笑,顺从地任她整理衣襟。
“谢殿下体恤。”
“微臣还要观礼迎将军入城,不敢退后。”
赵明璇收回手,看向宣旨太监。
“宣旨吧。”
司礼太监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首辅顾青云策论安天下,谋略胜匹夫。”
“特赐定国大将军封号,掌定北军兵权。”
“封定远王!”
满场哗然。
赵烈气得浑身发抖。
定国大将军,是赵明璇曾许诺给我的封号。
定北军,是我在北疆从无到有,带着弟兄们用命打出来的铁军。
我撑着膝盖站起,铁甲碰撞出阵阵脆响。
“殿下!”
“臣戍边八年,击退蛮夷十三次,斩将夺旗六十八面!”
“一年前,殿下亲笔写信。”
“说幼帝亲政便迎我归朝,享无上尊荣。”
“为何今日封赏,全给了一个没上过战场的文人?”
赵明璇转过头,眉头紧锁,神色尽是不耐。
“萧承宗,你一介武夫,怎会如此不识大体?”
“首辅文冠群英,大魁天下。”
“有他在朝堂,便如柱石镇鼎,社稷也能安稳几分。”
“这封赏,是他应得的。”
“至于你,身为驸马,更该率先垂范,克制功名。”
“莫让天下人笑话皇室任人唯亲!”
又是这句克制功名。
八年青春,无数将士的尸骨,竟比不上顾青云的几页文章。
顾青云慌忙走下台阶,朝我作势下跪。
“驸马爷息怒,都是青云的错。”
“青云日夜在殿下身边研读兵书。”
“呕心沥血,辅佐朝政。”
“实在不知驸马爷把军功看得比社稷还重。”
“若驸马爷不满,青云愿交出王爵。”
“只求驸马爷莫在宫门前咆哮,惊扰殿下和陛下。”
赵明璇心疼地扶起顾青云,转头厉喝:
“萧承宗,还不给本宫跪下认错!”
我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女人,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凄厉,震得廊下铜铃乱响。
百官纷纷变色。
我解下佩戴八年的染血帅盔,高高举起。
随后用尽全力,掷在御阶上。
一声巨响,帅盔裂开一道长缝,铜饰四散。
“臣领边疆八十万铁骑,自请削去宗籍,永不还京!”
话音落下,身后亲卫铁骑齐齐抱拳。
“愿随大帅,永不还京!”
吼声直冲云霄。
满朝文武骇然失色。
赵明璇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上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怒喝:
“萧承宗,你敢在宫门前拥兵威胁本宫,是要造反吗!”
随着她一声令下,宫墙上的数千禁军同时拉满弓弦。
身后亲卫铁骑齐刷刷拔出长刀,与禁军对峙。
宫门前剑拔弩张。
看着赵明璇阴沉的脸,我闭了闭眼。
八年夫妻情分,终究没法一刀两断。
更何况,北疆数万阵亡将士的抚恤金,还等着朝廷拨付。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压下身后亲卫的刀锋。
“臣,不敢。”
赵明璇见我服软,脸上重新浮起高傲。
“念你初犯,本宫今日不治你的谋逆之罪。”
“但你的亲卫在宫门前咆哮亮刃,罪不可赦!”
“来人,将这群狂悖武夫拖下去,每人重责二十军棍!”
禁军冲上来,将赵烈等几十名亲卫按倒在地。
沉闷的棍棒声响起,亲卫们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我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甲刺破掌心。
赵明璇斜睨了我一眼,转身走上御辇。
“萧承宗,还不滚进宫来上殿领罪!”
2
金銮殿内,百官低头躬身,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烈身为我的副将,也是从五品武官。
他忍着背部剧痛,跟我走进大殿,站在武将队列末尾。
我本想让他先去治伤,他却不肯离开。
赵明璇端坐在幼帝身侧的珠帘后,沉声开口:
“萧承宗,宫门咆哮一事,本宫暂且不究。”
“移交帅印吧。”
“即日起,由定远王顾青云接管三军!”
“你便给他当一名副将。”
“日后仔细辅佐定远王,也好继续建功。”
我站在大殿中央,看着珠帘后的身影。
“萧家帅印乃先皇御赐,统御北疆铁骑。”
“顾青云连马背都没上过,凭什么掌印?”
赵明璇冷哼一声。
“边军驻扎在外太久,只知将令,不知皇恩。”
“长此以往,必有拥兵自重之患。”
“定远王精通运筹帷幄之术。”
“由文臣掌印,才能整顿军纪。”
顾青云站在文官首位,假意推辞。
“殿下,驸马爷常年征战,性情刚毅,恐怕不会服我。”
“微臣有一篇耗时三年写成的御边策。”
“请殿下让百官品鉴,看看微臣能否掌这帅印。”
赵明璇当即命司礼太监宣读。
太监尖细的嗓音回荡在大殿内。
从极北风向水文,到蛮夷各部骑兵换防规律。
再到三路奇兵包抄的战术,全都写得详尽无比。
听到一半,我已经攥紧拳头。
那些字句,分明来自我八年来呈给兵部的绝密军报。
每一道战术背后,都埋着数千定北军将士的尸骨。
如今,这些心血竟成了顾青云封王的锦绣文章。
赵烈此刻再也忍耐不住,不顾身份,上前指着顾青云怒骂:
“无耻小人!”
“这分明是大帅八年来呈交兵部的军报!”
“你竟敢一字不改,拿来窃取战功!”
顾青云脸色发白,委屈地跪向赵明璇。
“殿下明鉴。”
“微臣日夜苦思才得出此策,怎会剽窃他人?”
“定北军将领污蔑朝廷命官,眼里还有王法吗?”
赵明璇勃然大怒,一掌拍在凤案上。
“放肆!”
“一个小小副将,也敢在金銮殿咆哮!”
“金吾卫何在?”
“当殿掌掴赵烈四十,削去军职,贬入御马监为奴!”
几名金吾卫提着铁尺冲来。
我横跨一步,将赵烈护在身后。
一脚踹飞最前面的金吾卫。
“我看谁敢动我袍泽!”
大殿内刀剑出鞘,气氛格外紧张。
赵明璇霍然起身。
“萧承宗,刚才的事情本宫还未追究。”
“如今又因一个小小副将欲要抗旨,你当真要谋反吗?”
说着,她抓起长公主金印,重重盖在一纸文书上。
随后将文书甩到我面前。
“速速退下,交出帅印。”
“否则,这封休书便昭告天下。”
“萧家满门,也会以逆臣论处!”
看着地上盖着鲜红印记的休书,我对她再无留恋。
八年夫妻,她竟拿萧家满门忠烈的名声逼我低头。
我弯腰捡起休书,揣入怀中。
随后解下腰间那枚玄铁帅印。
“好,免去赵烈掌掴,这帅印,我就交。”
赵明璇寒声看着我。
“萧承宗,你没有资格和本宫讲条件。”
我盯着她,一言不发。
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声。
赵烈已被金吾卫押住,却仍抬头喊道:
“大帅,不能交!”
赵明璇看着我许久,最终松口。
“掌掴可免,军籍仍削。”
“送去御马监,听候发落!”
我点头:“一言为定!”
话音未落,我抬手将帅印抛向顾青云。
顾青云大喜,连忙伸出双手去接。
刚一触碰到帅印,沉重的力道便砸得他双臂剧痛。
咔嚓两声脆响。
顾青云双手当场脱臼,整个人跪跌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俯视着在地上翻滚的他。
“这枚帅印以天外陨铁打造,重四十八斤。”
“你这双只会拿笔的手,接得住吗?”
那枚印能盖下军令,却换不来北疆将士的服从。
顾青云拿到的,终究只是一块废铁。
赵明璇慌忙冲下金阶去扶他。
顾青云伏在她怀中,怨毒地盯着我。
我转身出殿,朝候在廊下的亲兵低声吩咐。
“盯住御马监。”
“找机会,把赵烈接出来。”
3
入夜,宫中为我设下庆功宴。
开宴前,赵明璇派人召我去了偏殿。
殿内只有我们两人。
她换下白日的华服,穿了一身柔和宫装。
还亲手替我倒了一杯热茶。
“承宗,今日在殿上,本宫也是迫不得已。”
“幼帝初立,文官势大。”
“封顾青云为王,只为安抚朝臣。”
她走上前,抬手想碰我的脸。
“等这阵风波过去,本宫便让你留在京城。”
“我们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不好吗?”
我侧身避开,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只白玉镯。
顾青云腰间的玉佩,与这只镯子明显出自同一块籽料。
八年来,我第一次没有相信她的话。
“殿下请自重。”
“臣今日既已领了休书,不宜再与殿下独处。”
“臣先行告退。”
赵明璇脸色微僵,正要发作。
外面传来太监通报开宴的喊声。
我转身步入正殿,庆功宴正式开始。
依朝廷旧例,凯旋大军需行北疆献捷酒之礼。
我命亲卫校尉周骁带着六名军卒,送上六坛烈风酒。
酒坛移交光禄寺后,一名内侍便领着周骁几人去了偏殿候命。
光禄寺官员当众验封,银针查验,并登记造册。
随后,酒坛交由掌酒内侍冯安分装。
轮到北疆将士敬酒时,冯安将金樽呈给赵明璇。
双手还缠着绷带的顾青云忽然起身。
“殿下,北疆苦寒,这烈风酒性子霸道。”
“殿下千金之躯,恐怕伤了脾胃。”
“微臣愿替殿下先尝。”
“也算全了将士们的一片心意。”
赵明璇欣慰点头。
顾青云忍着手伤,托起属于赵明璇的金樽。
仰头一饮而尽。
酒樽放下,他刚欲开口讲话,便捂住喉咙。
一口黑血喷在桌案上。
紧接着,他直挺挺倒了下去。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太医连滚带爬地上前查验,战战兢兢回禀:
“启禀殿下,酒内有毒!”
赵明璇脸色铁青,目光直落在我身上。
“把送酒之人押上来!”
禁军统领很快押着周骁走入大殿,手中还托着一只狼牙药瓶。
“殿下,末将在周校尉的行囊中搜出了赤蝎砂!”
掌酒内侍冯安也跪倒在地,指着周骁哭喊:
“殿下饶命!”
“是周校尉用奴才家人的性命逼迫奴才。”
“他让奴才把毒药抹在献给殿下的金樽里!”
人证物证俱全。
再加上我白日被夺军功的怨恨,罪名全扣在了我头上。
太医施针催吐后,顾青云悠悠转醒。
他抓住赵明璇的衣袖,虚弱求情:
“殿下,不要怪罪驸马爷。”
“驸马爷只是因封赏不公,一时糊涂才想害人。”
“求殿下念在多年情分上,莫牵连萧家旧部。”
我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此事关系重大!”
“请殿下押下冯安严加审讯,真相自会大白!”
赵明璇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证据确凿,你还想拖延狡辩!”
“来人!”
“将周骁等人打入皇城司狱,严刑审问!”
“剥夺萧承宗世袭侯爵和全部俸禄。”
“即刻滚回萧家祖宅禁足,无诏不得外出!”
我看了一眼被拖走的周骁。
他挣扎着朝我喊:
“大帅,弟兄们没做过!”
“我知道。”
我擦去唇边血迹,一言不发地走出大殿。
回头望去,灯火通明的殿内,赵明璇正抱着顾青云安抚。
踏出宫门前,我朝暗处打了个手势。
进入长街暗巷,十二名暗卫悄然现身。
领头之人单膝跪地。
“主上,有何吩咐?”
我盯着皇宫的方向,沉声下令:
“调人进来,设法救出周骁。”
“去查清楚今晚下毒的来龙去脉,盯紧那个冯安。”
“另外,把顾青云这八年在京城做过的所有事,全给我翻出来!”
“其余人暗中拱卫萧家祖宅,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现身!”
4
次日正午,久无人居的萧家祖宅被人一脚踹开。
顾青云左臂吊着夹板,右手缠着绷带。
他领着数百名御林军,大步闯入院中。
“奉长公主懿旨。”
“萧家祖宅藏匿北疆刺客,给本王搜!”
御林军冲进祠堂。
供桌之上,摆着萧家满门战死雁门关的三十八面灵牌,跟数百面定北军阵亡将士的合祀牌位。
“住手!”
“这是太祖亲封的忠烈祠,谁敢乱动!”
我赤手空拳冲上前,却被十几把长枪架住脖子。
顾青云慢条斯理地走上供台。
他抬起手,将萧家三十八面灵牌与将士牌位尽数推倒。
木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脆响。
顾青云一脚踩住父亲的灵牌,用力碾了几下。
“顾青云,我要你的命!”
我双目赤红,拼命挣扎。
枪刃割破脖颈,血顺着锁骨流下。
顾青云走到我面前,贴近我耳边低声狞笑。
“萧承宗,你以为那七次述职折子为何全被驳回?”
“这八年来,你的折子都是我批的。”
“回旨也是我拟的,只要哄着殿下盖下印信便可。”
“只要你在边关多守一天。”
“我就能在京城多分一份你的功劳。”
“用你的功劳,让你的女人给我升官。”
“萧家满门死绝了又如何?”
“如今封王拜相、深得殿下宠爱的人,是我!”
我气得全身发紧,恨不得生啖其肉。
顾青云退后一步,挥手下令:
“来人,把这些木牌全扔进火盆烧了!”
御林军端来火盆,把父兄和将士们的牌位扔进烈火。
火焰升腾。
“不要!”
我嘶吼出声,奋力撞开身前的御林军,扑到火盆前。
伸手去抢那块写着父亲名字的木牌。
火灼进掌心。
牌位刚拿出来,烧脆的边角便断了。
院外传来脚步声,赵明璇带着宫人赶到。
她看见满地狼藉和火盆里的牌位,也看见了我手里的半块灵牌。
“让他们停手。”
我盯着她。
她却皱起眉。
“萧承宗,定远王奉命办差。”
“几块死人木头而已,烧了便烧了,日后再让工部做就是了!”
“你竟为了这点小事冲撞王驾,真是狂悖至极!”
看着火盆里化作灰烬的牌位,我胸口剧痛,张口喷出鲜血。
八年隐忍,八年屈辱。
换来的,却是父兄与数万将士的忠魂被当面践踏。
我将残木放进怀中。
抓住重新架在脖子上的两根白蜡枪杆。
双臂发力,硬生生将枪杆折断。
趁御林军愣神,我夺过一把长刀。
反手一刀,劈翻身侧两人。
随后从怀中掏出休书,一刀斩成两半。
又割下一截衣袍,扔进火盆。
“赵明璇!”
“今日我萧承宗与你恩断义绝!”
“辱我父兄与将士者,死!”
我提刀冲进人群。
这些养尊处优的御林军,根本接不住边军的杀人刀法。
惨叫接连响起,鲜血很快流过祠堂门槛。
一炷香后,参与推牌烧牌的三十余名甲士尽数倒地。
其余御林军被杀破了胆,狼狈退到院外。
顾青云双腿发软,瘫坐在血泊里,裤裆湿了一大片。
我提着滴血长刀,一步步走向赵明璇。
刀尖抬起,停在她眉心前。
院墙之上,数十名黑衣暗卫同时现身,手弩对准了院中的宫人与残兵。
赵明璇和顾青云看着四周杀气腾腾的暗卫,脸色惨白,终究没敢再下捉拿令,一步步退向院门。
“赵明璇,八年夫妻情分,已随灵牌灰烬散尽。”
“三日后,十万定北军离京。”
“北疆七十万,也会撤出赵氏防线。”
“你大晏的万里江山,自己来守!”
话音刚落,一名浑身染血的北疆传信兵冲过街口,跑入院中:
“启禀大帅!”
“蛮夷三十万铁骑突然绕开北边外围防线,正朝关内大举进攻!”
赵明璇闻言一怔。
我却看都没看她一眼,转头下令:
“知道了,传令各营,按原计划撤防!”
当日下午,忠烈祠牌位被烧的消息传出。
驻扎在城外的十万定北军将士,全体撕下白布,披麻戴孝。
震天的哭声响彻京郊,十万铁骑对大晏朝廷的最后一分忠心,就此斩断。
5
三日后,清晨。
北城门下,十万披麻戴孝的北疆铁骑全部集结。
铁甲连成一片,铺到天边。
随军同行的,还有数万收拾好行囊的京畿百姓。
赵烈已经被亲卫从御马监接出。
此刻,他正牵着我的战马,等在门洞下。
周骁也被从皇城司狱救了出来。
他的右手被刑具夹断,缠着浸血的纱布。
左手却稳稳举着萧字大旗。
我捧着装有父兄与将士灵牌灰烬的木盒,翻身上马。
赵烈单膝跪在马前。
“大帅,十万儿郎全部集结完毕!”
“请大帅下令!”
周骁走上前,哑声喊道:
“请大帅带弟兄们回家!”
全军将士齐齐单膝跪地。
“请大帅带我们出关!”
那些背着包袱的百姓,也跟着跪成一片。
“当年蛮夷打来,全靠萧帅救命!”
“萧帅去哪,小民便去哪!”
“朝廷寒了您的心,我们不认这昏庸的朝廷!”
“求大帅带我们出关!”
兵部派来接管防务的官员站在阵前,高举圣旨。
“定北军听旨!”
“即刻返回驻地,违令者按逃兵论处!”
前排骑兵策马逼近一步。
长枪抵住官员胸口。
那官员丢下圣旨,连滚带爬地退入城门。
城楼之上,赵明璇扶着垛口往下看。
兵部尚书望着城下密集的兵马,额头冒汗。
“殿下,定北军若走,北面防线便空了。”
“如今蛮夷大军南下,不如下旨安抚萧帅一番?”
赵明璇冷哼一声,双手拢在袖中。
“慌什么?”
“萧承宗不过是在逼本宫服软,逼本宫求他。”
她转头看向身后百官,提高语调。
“北疆七十万,加上城下十万,总共八十万张嘴。”
“每日消耗的粮草,便是天文数字。”
“传本宫懿旨,停掉北疆全部粮饷!”
“本宫倒要看看,没了朝廷米粮,他拿什么养军!”
“不出三个月,他必会跪在宫门外负荆请罪!”
百官纷纷附和,称赞长公主英明。
顾青云换了一身崭新金甲,上前拱手。
“殿下所言极是。”
“区区一个萧承宗,走了反倒干净。”
“微臣愿接管京师防务,重新招募新军。”
“定保京城万无一失!”
赵明璇满意点头,当场批了三百万两国库拨款。
下城楼后,顾青云立刻叫来心腹幕僚。
“去国库支取三百万两白银。”
“两百万分给朝中支持本王的各位大人。”
“剩下一百万,运回顾府地库。”
幕僚面露迟疑。
“王爷,那招募新军和修筑工事的钱呢?”
顾青云拍了拍幕僚的肩膀,嗤笑道:
“你懂什么,消息可是萧承宗的人传回来的。”
“这都是他散布的假消息。”
“萧承宗把蛮夷杀得多年不敢南下,哪这么巧,他刚回京蛮夷就打来了?”
“让京兆府强征流民,发几件旧兵服便够了。”
“修什么工事?”
城门下,我端坐马上。
看着城楼上赵明璇高高在上的模样,我取出一卷告天下书。
运劲一掷,绸布飞向城门前的告示栏。
军中神射手张弓搭箭。
长箭破空,将绸布钉在木板上。
上面写着八年来每场血战的伤亡数字。
也列明了被克扣的抚恤和顾青云抄袭军报的证据。
出发前,我将赵烈叫到马前,低声交代:
“让留在京城的暗卫继续盯死顾青云。”
“有任何情况,立刻来报。”
“没有我的军令,绝不可擅自行动。”
赵烈满脸不解:
“大帅,咱们已经和朝廷恩断义绝。”
“还管那个小白脸做什么?”
我望了一眼巍峨的皇城,缓缓开口:
“萧家受过先皇大恩。”
“如今幼帝年幼,城中还有百万无辜百姓。”
“就当报答先皇,帮大晏最后一次。”
其实我早已收到暗卫密报,查出顾青云与蛮夷暗中勾结的蛛丝马迹。
只是密信未到手,尚不能坐实。
此次大军北上,我根本不打算走远。
我调转马头,拔刀指向北方。
“出发!”
十万大军拔营起行,没有一人回头。
同时,北疆七十万守军收到我的密令。
二十万铁骑立刻南下支援。
其余各营护送沿途百姓,撤往雁门旧地。
我带着十万铁骑北行,只为等候南下援军。
几日后的深夜。
十几名蛮夷斥候摸上居庸关外的烽火台。
他们砍翻打盹的流民新兵,望着防守松散的关隘放声狂笑。
火把落进干柴堆。
黑色狼烟冲天而起。
三十万蛮夷铁骑踏过关口,直奔毫无准备的京城。
6
定北军撤离后的第十五天,金銮殿已经乱成一锅粥。
染血的八百里加急,每隔一个时辰便送来一封。
传令兵浑身是血,趴在地上嘶喊:
“报!”
“北疆外围五州连失,守军未战先逃!”
“报!”
“蛮夷三十万铁骑绕过关隘,直奔京师!”
“沿途新军全线溃败!”
赵明璇将一叠战报摔在地上。
“饭桶!全是一群饭桶!”
“蛮夷连破五州,新军为何连半日都守不住?”
兵部尚书跪地叩首。
“殿下,蛮夷对各处换防空隙了若指掌。”
“他们专挑薄弱处穿插,绕开了全部重镇。”
“定远王派去接防的将领还未见到敌方主力,便已经带着守军弃城逃了!”
消息传出宫外,整个京城人心大乱。
百姓一边收拾细软,一边破口大骂。
“什么狗屁定远王,什么策论安天下!”
“萧帅守了八年,蛮夷连边关都不敢靠近。”
“顾青云掌兵才几天,五州就没了!”
赵明璇气得脸色发青,对着太监怒吼:
“把定远王叫来!”
“让他披挂上阵,带御林军迎敌!”
半个时辰后,顾青云才被两名太监架进大殿。
他脸上涂着白粉,身上裹着厚厚狐裘。
一进门便捂住胸口剧烈咳嗽。
“殿下,微臣旧疾复发。”
“如今连路都走不稳,实在没法挂帅出征!”
赵明璇压住怒火,将帅印推到案边。
“青云,你说过只需三万精兵便能击退蛮夷。”
“如今京城危急,你必须去前线指挥!”
顾青云吓得连连后退,眼珠乱转。
“殿下息怒。”
“兵书有云,避其锋芒才是上策。”
“北方几州本就贫瘠,不如割给蛮夷。咱们带陛下迁往江南,再图后计。”
“若殿下舍不得京城,便送些金银过去。”
“再挑百名宗室女子和亲,蛮夷得了好处,自会退兵!”
赵明璇气得全身发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混账!”
“大晏祖宗基业,岂能轻言放弃!”
她抓起帅印砸向顾青云,心头却在滴血。
这便是她力排众议封为异姓王的社稷柱石?
在赵明璇的逼迫下,顾青云不得不抖着手接过帅印。
他站在沙盘前,胡乱发出军令。
“传本王将令!”
“把居庸关两侧山林全部放火烧毁,阻断蛮夷骑兵!”
“再调京畿仅剩的五万禁军,全数出城,在平原列方阵迎敌!”
兵部尚书听得脸都绿了,连连磕头劝阻:
“王爷不可啊!”
“如今正值初冬草枯,且刮的是北风,此时放火只会烧毁我军自己的大营!”
“况且禁军全是步卒,去平原列阵对付蛮夷铁骑,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顾青云一脚踹翻兵部尚书:
“本王熟读兵书,难道还不如你?”
“违令者斩!”
赵明璇看着沙盘,迟疑片刻,还是准了。
不到半日,前线便传来噩耗。
大火借着北风烧毁了守军全部粮草辎重。
出城的五万禁军在平原上被蛮夷铁骑一个冲锋便全军覆没。
殿门再次被撞开。
兵部尚书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嗓音发抖。
“殿下,居庸关失守了!”
“五万禁军全完了!”
“蛮夷前锋距离京城,已不足百里!”
赵明璇瘫坐在凤椅上,浑身发冷。
屏退左右后,她独自坐进御书房。
翻出积满灰尘的兵部军报。
最上面一封,是我去年冬天写的。
守关时如何布置拒马,风向转变时如何护粮。
每一条,都有战例。
顾青云那篇御边策,抄的时候一个字都未改。
她翻到最后,看见我写在折尾的一句话。
边饷再缓,臣可自筹。
阵亡将士的抚恤,恳请殿下先发。
折子旁,是顾青云批下的四个字。
容后再议。
下面盖着她的监国印。
7
第二天一早,三十万蛮夷铁骑围住京城。
骑兵铺满城外,战鼓震得墙砖不断落灰。
赵明璇穿上戎装,命金吾卫将顾青云从王府拖出。
逼他一同登城督战。
几名蛮夷骑兵策马冲到护城河边。
千夫长用生硬的中原话大喊:
“我们大汗说了,不要银子!”
“只要监国长公主出城磕头投降!”
“再交出一千名皇室女子!”
“否则明日破城,鸡犬不留!”
城楼守军面无人色,握枪的手抖个不停。
顾青云听完,两腿一软,当场尿湿裤子。
骚臭味散开,官员纷纷捂住鼻子后退。
顾青云顾不上丢人,连滚带爬地扑向赵明璇。
“殿下,蛮夷说到做到,咱们守不住!”
“求殿下为了全城百姓,赶紧出城投降吧!”
十几个主和文官也跟着跪下。
“请殿下以社稷为重,出城献降!”
赵明璇抬脚踹开顾青云。
“本宫乃大晏长公主,岂能受此大辱!”
“给本宫死守城池!”
第一轮火箭落下,城楼顿时大乱。
趁着城楼大乱,赵明璇转身指挥守军的机会。
顾青云爬起身,带着几个心腹家丁悄悄溜下城楼,直奔城门。
提前被他收买的守门校尉看到顾青云前来,立刻抽出腰刀砍翻其他守卒。
顾青云随即命人抬起门栓,冲门外大喊:
“大汗饶命!”
“我是定远王顾青云!”
“我给你们开门了,千万别杀我!”
赵明璇带着亲卫赶到时,城门已被拉开一道缝隙。
“拦住他!放箭!”
乱箭齐发。
几名叛卒当场被射成刺猬。
金吾卫一拥而上,将顾青云死死按倒在地。
守军重新合拢城门,顶上粗木。
赵明璇走到顾青云面前。
她看着这个自己宠爱多年,不惜为他逼走丈夫的男人。
顾青云还在拼命求饶。
“殿下饶命!”
“我也是为了活命!”
“萧承宗不在,咱们根本打不过蛮夷!”
“早点投降,至少还能留条全尸!”
“闭嘴!”
赵明璇拔出佩剑,一剑柄狠狠砸在他脸上,砸落他满嘴牙齿。
“把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绑起来,押入死牢看管!”
城外的进攻已经开始。
无数云梯搭上城墙,蛮夷士卒接连攀爬。
守城御林军平日只会在京城作威作福。
真到了拼命时,被砍翻几人,剩下的便哭喊着逃跑。
不到两个时辰,外城工事便被拆得七零八落。
数万百姓涌上内城街口。
头顶火箭不断飞过,哭喊声响遍全城。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要是萧驸马还在就好了!”
“萧驸马在时,这些蛮子连边关都不敢靠近!”
呼喊很快传遍城头和街巷。
残兵和百姓纷纷朝北方跪下。
“求萧帅回来救命!”
“萧大帅,你在哪里!”
赵明璇站在摇摇欲坠的城楼上,泪水终于落下。
她曾以为定北军能赢,靠的是皇恩和顾青云的计策。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
大晏的天,一直是萧承宗用脊梁撑着。
一声巨响。
几十名蛮夷力士推动冲车,撞向包铁城门。
城门向内凹陷,门栓发出断裂声。
最多再撞三次,城门就会失守。
就在所有人闭上眼睛等死时,北方地平线上升起一面战旗。
猩红旗面上,是展翅欲飞的玄鹰。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十万铁骑的冲锋号角,冲破京城上空的阴云。
8
半日之内,围攻北门的五万蛮夷前锋被定北军击溃。
蛮夷主力见势不妙,放弃攻城,后撤三十里扎营。
十万铁骑付出三千伤亡。
我命两万人分守京北要道,余下八万在城外十里扎营。
京城之围暂解。
守军和百姓打开城门,准备迎大军入城。
玄鹰战旗却停在十里外,再未前进一步。
探马飞报入宫,兵部尚书急得来回踱步。
“殿下,蛮夷主力还在三十里外。”
“萧帅停在城外不肯前进,这可如何是好?”
赵明璇坐在大殿上,望着满是血污的双手。
她想起我离开前说过的话。
你大晏的万里江山,自己来守。
“他还在恨本宫。”
赵明璇喃喃说完,转头看向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幼帝。
她走上金阶,握住幼帝发凉的手:
“皇弟,萧承宗心中怨气极深,寻常封赏已无法打动他。”
“如今只有你亲笔写下一道禅位诏书,把大晏皇位让给他,他才会真正出兵救我们!”
幼帝吓得脸色惨白,带着哭腔道:
“皇姐,那可是祖宗留下的江山啊……”
赵明璇厉声打断他:
“若连命都没了,还要江山何用!”
“快写!写完本宫亲自拿去求他!”
幼帝不敢再违逆,抖着手写下禅位诏书,盖上玉玺。
赵明璇收好诏书,亲手解下凤袍和金冠,全部扔在地上。
她只穿一身单薄的素白中衣,赤脚走出皇宫。
“备马,本宫亲自去定北军大营求他!”
傍晚,天上落下大雪。
赵明璇在距离大营五里的地方下马。
她赤脚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到辕门外。
守门之人正是赵烈。
看见昔日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站在雪中,赵烈没有抬眼。
“关营门。”
“别让闲杂人等惊扰大帅休息!”
沉重木栅当着赵明璇的面合拢。
赵明璇扑通跪进满是冰碴的泥雪。
她抓住木栅,放声痛哭。
“承宗,我知道错了!”
“你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当年是我瞎了眼,是我受了顾青云蒙骗!”
“我已经将他打入死牢!”
“只要你肯出兵救我大晏。”
“我立刻废掉他的爵位,把整个天下当嫁妆送给你!”
“求你出来看我一眼!”
回答她的,只有呼啸北风。
赵烈冷笑一声,转身回营,再不理会外面的动静。
她的哭声落在身后,无人应答。
大帐内,军医正在替我换药。
掌心烧伤的皮肉粘住纱布,揭开时,又渗出血。
赵烈进来禀报。
我看了一眼舆图。
“援军到哪里了?”
“已过西岭,天亮前能堵住敌军北撤的路。”
“传令各营,轮番休整。”
“明日出兵。”
大雪落了一整夜。
赵明璇也在营门外跪了一整夜。
她的双膝已经冻得乌黑溃烂,血肉和冰泥粘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营门终于打开。
我披着龙纹玄甲,骑马走出辕门。
听见马蹄声,神志昏沉的赵明璇霍然抬头。
她不顾膝上剧痛,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满是冻疮的手,伸向我的马镫。
“承宗,你终于肯见我了。”
“承宗……”
我垂下眼眸,右手长戟横出。
雪亮戟刃停在她喉前,只差三寸。
“长公主殿下请自重。”
“本帅早已削去宗籍。”
“如今大晏存亡,与我何干?”
9
戟刃贴在赵明璇脖颈前,她却没有后退。
泪水顺着冻僵的脸颊往下淌。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书和半块监国虎符。
双手举过头顶。
“承宗,这是陛下亲笔写的禅位诏书!”
“只要你肯出兵击退蛮夷。”
“大晏皇位便是你的!”
她将额头重重磕在雪地里,血很快渗出。
“我不要长公主尊荣,也不要监国之权了!”
“从今往后,我去后宫给你当粗使婢女。”
“每日为你端茶倒水、洗脚铺床。”
“生生世世为你当牛做马!”
“只求你念在我们十年相识的情分上,再救大晏一次!”
我看着匍匐在地的女人,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过去我在边关挨冻受饿时,只要收到她一句关心,便能高兴数日。
可父兄和将士们的灵牌烧成灰后,那个爱她的萧承宗便已经死了。
我手腕一抖,一戟挑飞了那卷禅位诏书。
明黄色绸布在半空翻转,落到战马蹄下。
我一拉缰绳。
战马抬起前蹄,重重踏下。
禅位诏书被踩进烂泥,碾得粉碎。
“不!”
赵明璇发出凄厉惨叫,伸手想抢救诏书。
战马喷出响鼻,她又跌坐回泥水中。
我俯视着她,话音传遍整个军营前阵。
“长公主殿下请自重,我已经领了你的休书。”
“收起你那套施舍的把戏!”
“你以为我带十万弟兄回师,是贪图赵家这张龙椅?”
“我今日回师,只救城中百万百姓。”
“只守父兄用命保下的汉家土地!”
“此战结束,我仍会北上。”
“绝不会回你赵氏朝堂!”
“至于你们赵氏皇族的死活。”
“在我眼里,连路边野狗都不如!”
我调转马头,高举长戟。
“定北军听令!”
大营内,八万铁骑同时拔刀。
刀身拍击胸甲,激起震耳轰鸣。
“在!”
“随本帅出征!”
“诛蛮夷,立天威!”
“诛蛮夷!立天威!”
八万人的怒吼震落枝头积雪。
赵明璇瘫坐在泥水中,呆望连绵不绝的玄甲铁骑。
她终于明白。
过去挂在口中的皇权、体面和制衡之术。
在真正的军威面前,全是笑话。
“全军冲锋!”
我一夹马腹,战马疾驰而出。
八万骑兵紧随其后,从赵明璇身边呼啸而过。
马蹄溅起泥雪,糊了她满脸。
从头到尾,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三十里外,蛮夷主力刚刚列好阵形。
他们身后,也升起了成片玄鹰战旗。
从北疆赶来的二十万援军,已封住退路。
如今蛮夷前后受敌,阵中先起了乱。
我命弩骑压住两翼,重骑直冲中军。
赵烈率先锋营突入侧阵,连斩掌旗之人。
我沿着撕开的阵口杀进去。
长戟挑落护卫,直取单于。
他的战马被刺倒,人刚滚出马鞍,我便赶到近前。
刀落,首级提起。
单于大旗倒下,敌军中阵随即溃散。
后方援军合拢,各部再无退路。
这一仗,从清晨打到午后。
残敌逃散,追剿又持续到天黑。
三十万大军,或死或降,再未成军。
我将单于首级挂上最高处的玄鹰帅旗。
捷报先送回京城。
守军与百姓涌出城门。
见到归来的定北军,纷纷伏倒在道路两侧。
上百万人齐声高呼:
“大帅万岁!”
呼声沿长街传开。
“万岁!”
“万万岁!”
10
次日,我率军回到京城下。
仍未入城。
只命人在北门外摆下帅案。
随后派人入宫,请幼帝与满朝文武出城。
双腿冻烂的赵明璇,也被士兵用木板抬来。
百姓聚在道路两旁。
定北军列阵在后。
我端坐在帅案后,拍下惊堂木。
“把顾青云提上来!”
很快,五花大绑的顾青云被亲兵拖到案前。
看见坐在主位的我,他吓得拼命叩头。
“大帅饶命!萧大帅饶命!”
“千错万错,都是赵明璇那个贱人的错!”
“是她嫉妒您的军功,害怕您功高震主!”
“是她逼我抄军报,逼我陷害您的!”
“我要是不听,她便会杀了我!”
满朝文武与百姓一片哗然。
我抬起手。
“带人证,呈物证!”
赵烈一脚踹上来一个太监,正是失踪多日的冯安。
“这狗东西带着三百两黄金逃出城,正好撞进蛮夷大营,被我们活捉了!”
冯安吓得全身筛糠,指着顾青云全招了:
“是顾青云!他抓了奴才的家人,又给奴才三百两黄金和赤蝎砂,让奴才把毒抹在长公主的金樽里!”
“他说自己提前服了解药,喝下毒酒吐几口血,便能把罪名扣到萧大帅头上!”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顾青云。
“继续。”
暗卫首领走上前,将一叠厚厚的卷宗与书信摊在帅案上:
“这是从顾府密室及蛮夷单于大帐中搜出的罪证!”
“其一,顾青云私吞三百万两军饷的账册!”
“两百万分送朝臣,一百万藏入顾府。”
“收银名录、顾府库银,均已核实。”
“其二,顾青云向蛮夷出卖北疆布防图,泄露大帅回京行程。”
“换取黄金十万两。”
“另有双方亲笔密信,约定设伏截杀大帅。”
“城破之日,由顾青云开门迎敌。”
书信传到幼帝手中。
他看了两行,便不敢再看。
最后,暗卫捧出一箱军报底本。
“御边策所抄军报,兵部存档俱在。”
“每一页都有当年收文日期与经手官员签押。”
“顾青云声称苦思三年的篇章,都是萧帅八年来的军报。”
铁证如山。
赵明璇低下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顾青云为国呕心沥血。
当着幼帝、满朝文武、十万将士和全城百姓的面。
她过去八年深信不疑的才子与宠臣,此刻已经无从辩解。
她引以为傲的制衡之术,成了一个笑话。
广场上的百姓当即沸腾,碎石接连砸向顾青云。
赵明璇再也受不了这羞辱,从木板上滚了下来。
她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扑到顾青云身上又抓又咬。
“顾青云,你这个畜生!”
“本宫把荣华富贵全给了你,你竟敢联合外敌害本宫!”
顾青云被抓得满脸是血,也撕破了最后的伪装,破口大骂:
“你这个蠢女人!”
“你害怕丈夫功高,才肯用我!”
“若非你自私恶毒,又猜忌丈夫,我怎么可能把你当猴耍了整整八年?”
“他递上的折子,你哪一封仔细看过?”
“只要我夸你几句,你便肯盖印!”
“你真以为,我图的是你这个人?”
“在我眼中,你只是我加官进爵、发财保命的工具!”
赵明璇抬手去打他。
顾青云偏过头,笑得满口血。
我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刀,当啷一声掷在赵明璇面前。
“赵明璇,顾青云烧我萧家与定北军数万将士牌位时,你就在旁边看着。”
“今日顾青云所犯罪行,当众宣明。”
“依大晏律,通敌卖国,凌迟处死。”
“第一刀,由你亲手来割。”
“为你纵容奸佞、辱我忠烈祠赎罪!”
赵明璇怔住。
她望着地上的刀,又抬头看我。
我没有移开视线。
“当日你说,几块死人木头,烧了便烧了。”
“这句话,你也该向他们交代。”
赵明璇浑身一颤。
在将士与无数百姓的逼视下,她抖着手抓起佩刀。
爬到顾青云身前,闭上眼狠狠一刀割下。
惨叫传开。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转头看向旁边脸色惨白的幼帝:
“陛下,长公主纵容奸臣,夺功毁祠,失察误国。”
“数万将士因此丧命,该当何罪?”
幼帝浑身发抖,跌坐在地:
“朕即刻下旨!废去赵明璇长公主封号,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宫!”
“涉案官员一并查办,所抄家财,先补阵亡将士抚恤!”
亲兵拖走顾青云,押往萧家祠堂旧址继续行刑。
赵明璇趴在地上,拖着两条废腿爬到我的战靴前。
她用满是鲜血的手,取出半块鸳鸯玉佩。
那是大婚时,我亲手送给她的定情物。
“承宗,当年的错,我全都认。”
“求你收下这块玉佩,最后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低头看了看那块沾满血污的玉佩。
随后抬起右脚,重重踩下。
咔嚓一声。
玉佩在铁靴下化作粉末。
“赵明璇。”
“你我早已两清。”
11
顾青云在萧家祠堂旧址受刑三日,最终咽气。
尸骨被弃入乱葬岗。
坟前只立了一块刻着卖国二字的木牌。
第四天清晨,我正准备拔营北返。
皇宫大门忽然打开。
十四岁的幼帝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龙袍。
双手捧着传国玉玺,在文武百官簇拥下来到马前。
随后扑通跪地。
“朕年幼无知,皇姐昏聩,致使奸臣当道。”
“如今大晏社稷,全靠大帅保全。”
“朕自知不配再坐皇位。”
“今日奉上传国玉玺,请大帅登基称帝,统御万民!”
幼帝身后,满朝文武和几十万百姓齐齐跪倒。
“请萧帅登基称帝!”
赵烈在旁边碰了碰我的手臂。
“大帅,这可是传国玉玺。”
“咱们接过来,直接坐江山吧!”
我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那方缺了一角的玉玺。
随后伸手拿过,片刻后,又随手抛回幼帝怀中。
幼帝手忙脚乱地接住,惊愕地抬头看我。
“你们赵家的皇宫太脏。”
“里面全是算计和背叛。”
“我萧承宗嫌恶心,不稀罕坐!”
“我要的天下,会由愿意追随我的军民亲手建起。”
“从今日起,北疆苦寒之地归定北军所有。”
“你们大晏的残局,自己慢慢收拾吧!”
我不再理会身后百官的哭求,下令全军北上。
当天,我传檄天下。
三十万京畿铁骑与北疆五十万大军会师雁门。
二十余万自愿追随的百姓,也随军出关。
各营伤亡名册重新登记。
抚恤先发,封赏随后。
忠烈祠重建那日,我亲手将父兄与将士们的骨灰木盒奉入正堂。
旧牌已烧。
新牌上的名字,一个也没少。
此后数年,我们开军屯,修水渠,在雁门旧地筑起新城。
我自立为帝,定国号为朔。
跟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全数依功封赏。
赵烈受封镇国公,统领北朔兵马。
周骁右手落下旧伤,不能再握长枪。
他先掌军需,数年后出任兵部尚书。
昔日欠下的抚恤,他一笔笔核过。
再没有让哪家遗孤,拿着名册空跑一趟。
至于留在旧京的赵明璇,后来也有消息传来。
她被逐出皇城后,拒绝太医救治,靠双手爬到京城北郊的皇陵。
那里立着一座她亲手建起的衣冠冢。
冢内埋着我当年用断的刀剑碎片。
从那以后,她日夜守在荒凉皇陵旁。
只靠陵户接济与贡品残食度日。
每逢飞雪,她便爬上高坡,朝北方哭喊我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地叩头认错。
三年后的一场大雪夜,她冻死在衣冠冢前。
怀中抱着一叠旧折子。
都是我当年从边关写回的。
消息送到时,我正在核新修水渠的图册。
看完,便将信交还给来人。
“知道了。”
又过七年,北朔已是兵强马壮。
草原各部先后归附。
商队穿过雁门,远至西域。
南方的大晏朝廷,却困于党争与各地割据。
已经成年的南晏皇帝,派使者奉上降表。
自请退位为安乐公,将大晏疆土并入北朔。
受降大典当日,我身穿玄黑帝袍,登上城楼。
赵烈与周骁站在身旁。
城下百官跪拜,远处军旗整齐。
我亲手捧起当年在朱雀门前摔裂的染血帅盔。
工匠已经补好裂缝,却保留了那道深深伤痕。
我亲手将它安放在城楼石台上。
盔旁刻着北疆阵亡将士的名字。
从父亲那一代,到最后一场平定之战。
密密麻麻,铺满整面石墙。
赵烈摘下头盔,周骁也站直了身子。
我面向石墙,俯身一拜。
“诸位。”
“回家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