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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22:08

“宿主,你再看一眼他的履历,这可是港城地下出了名的断指沈爷。”

脑子里那个自称07号攻略系统的电子音急得快劈叉了,半空中刷地弹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二十七八岁,靠在潮湿的码头集装箱边,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左眉骨到颧骨划着一道发白的旧疤。他垂着眼点烟,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狠劲儿。

“他重生回去了,带着满肚子恨意,见谁都防着。”07号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推销员式的热情,“现在我给你开放高阶权限,你可以选当他落魄时的白月光,或者派去他身边的卧底女警,哪怕当个帮他洗钱的恶毒女配也行,虐恋情深最容易刷好感度了。”

我把手里擦拳套的毛巾搭在肩上,盯着照片上那道疤看了两秒。

“这三个选项,听着都像去送人头的。”我抬起头,“权限既然这么高,我能选当他亲妈吗?”

脑子里瞬间安静了。

过了足足五秒,07号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宿主,你没发烧吧?我们是正经攻略救赎系统,别人都是去谈恋爱感化反派,你去当妈?”

“救赎的核心不就是不让他变坏吗?”我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等他断了手指、杀了人、满手血腥,再去用爱感化他,那叫亡羊补牢。趁他现在还是个团子,把害他的人踹出去,天天喂饱穿暖,这叫釜底抽薪。”

07号卡壳了半天,似乎在后台疯狂翻查条例。

“条款里……确实没写不能选母子亲情线。”它嘀咕了一句,“可他现在三岁半,已经重生了,满脑子都是复仇,你搞得定吗?”

“三岁半?”我笑了一声,“三岁半再横,能打得过我一记正蹬?行了,别废话,签单,送我过去。”

下一秒,刺眼的白光炸开,一股混着海腥味和机油味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门板被人拍得震天响。

“林晚宁!少装死!把你男人的四万八存单交出来,今天这事没完!”

01

“砰!砰!砰!”

木头门板被拍得直掉漆,门闩跟着嗡嗡乱颤。

我还没站稳,脑子里先涌进来一团原主的记忆。1998年,南方滨海小城,老港巷七号,一家临街的旧裁缝铺。

原主丈夫上个月在码头扛货出事没了,厂里赔了四万八千块抚恤加拆迁补偿,存在一张实名定期存单里。

门外拍门的那个大嗓门,是原主亡夫的远房表叔周德发。

原情节里,就是这个老混蛋趁着原主软弱,先骗走存单,后来在台风夜把原主推下了码头,顺手把三岁半的沈知行锁进修车铺杂物间当小童工,一扳手砸断了孩子右手小指。

“林晚宁,别给脸不要脸!”周德发的声音隔着门板钻进来,油滑里带着横劲儿,“你一个年轻寡妇,捏着四万八招贼!我这个当表叔的替你保管,顺便帮你把阿行拉扯大,你赶紧开门!”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又活动了一下手腕。

原主常年踩缝纫机、搬布匹,手劲儿不算小,底子比我想象的结实。

我没回话,走过去直接拉开了门闩。

门一开,三个男人呼啦一下挤在门口。打头的是个三十八九岁、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脖子粗短,身上飘着隔夜酒味和机油味,正是周德发。

他身后跟着两个染着黄毛的年轻混混,手里拎着铁管,一看就是码头那片混日子的。

周德发没料到我开门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伸手就往门里推:“这就对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存单放哪儿了?拿出来表叔帮你锁保险柜里……”

他那只沾着黑油的手刚搭上门框,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拧,顺势抬膝顶在他小腹上。

周德发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弓着腰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黄毛身上。

“你他妈疯了!”左边那个黄毛骂了一句,举着铁管就往我肩膀砸。

我侧身让过铁管,左手格开他的小臂,右脚照着他膝盖窝狠狠一记扫堂腿。黄毛重心一歪,噗通一声仰面摔在青石板地上,后脑勺磕得邦邦响,铁管咕噜噜滚出两米远。

另一个黄毛看傻了,举着铁管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隔壁早点摊的陈阿婆正端着一屉肠粉出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铁盘子差点没端稳。

“哎哟喂!周德发你个老不死的,大白天带流氓欺负孤儿寡母啊!”陈阿婆嗓门洪亮,一嗓子喊出来,整条老港巷的街坊全探出了头。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捂着肚子满脸涨红的周德发:“表叔,我男人刚走一个月,你带两个拿铁管的混混上门要存单,这叫入室抢劫,还是叫敲诈勒索?”

“你、你胡说八道!”周德发疼得直抽冷气,强撑着梗起脖子,“我是你长辈,来帮你看管财产!你敢打长辈,街坊们都看着呢!”

“街坊们看着正好。”我扭头冲陈阿婆喊,“阿婆,麻烦帮我去巷口电话亭打个110,就说老港巷七号有人持械上门抢存单,顺便让陆警官过来一趟!”

陈阿婆最爱管不平事,把盘子往灶台上一放,撒腿就往巷口跑:“晚宁你顶住,我这就叫小陆过来!”

周德发一听真要报警,脸色瞬间变了。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一把拽起地上呲牙咧嘴的黄毛:“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三人灰溜溜地顺着巷子往码头方向跑了。

不到十分钟,穿着浅蓝警服的片警陆明远骑着二八大杠赶了过来。他二十七八岁,皮肤晒得偏黑,眼神透着股认真劲儿。

我把刚才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又把那张四万八的定期存单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户名。

“存单是我丈夫留给我的,密码只有我知道,我没委托过任何亲戚代管。”我把存单收进贴身衣袋,“陆警官,麻烦您做个笔录留档。周德发欠了一屁股赌债,街坊都知道,我怕他回头再耍阴招。”

陆明远刷刷记完笔录,合上本子点点头:“林大姐放心,我下午就去码头修车铺找周德发谈话,警告他不准再骚扰你们母子。以后有事随时去派出所找我。”

送走陆明远和看热闹的街坊,我反手插上门闩,长出一口气。

07号在脑子里鼓掌:“宿主牛啊!一脚把反派大仇人踹出门,这开局比我预想的带劲多了!”

“别贫了,我儿子呢?”我环顾了一圈不到二十平米的裁缝铺。

屋里摆着一台老式蝴蝶牌脚踏缝纫机,墙边堆着几匹棉布和碎花布,角落里挂着几件没改完的衣裳。安静得有点过分。

我往大门背后瞥了一眼,脚步停住了。

大门和衣柜夹出来的窄缝里,蹲着一个瘦小的男娃。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旧褂子,大概三岁半,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额头。

那张小脸白得发青,一双乌黑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里面没有半点小孩该有的胆怯,全是冷冰冰的戒备。

更扎眼的是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一把半尺长的生锈裁剪剪刀,尖头朝外,正死死横在自己胸口。他那双肉乎乎的小手因为用力太猛,指节都泛了白。

这就是上辈子让人闻风丧胆的断指沈爷。

此刻他蹲在门后,像只受了伤又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人喉咙的小野狼。

07号压低声音:“宿主小心,他刚重生,满脑子都是上辈子被周德发打断手指的惨事,现在连你这个亲妈都不太信。”

我没急着扑过去抱他,也没摆出慈母笑脸去哄。对一只炸毛的野猫,硬凑上去只会挨挠。

我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阿行,坏人走了,剪刀生锈了,划破手会得破伤风,给我吧。”

沈知行没动。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足足五秒,又往下扫了一眼我刚才打架时蹭破皮的手腕。

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声音奶声奶气的,却硬邦邦的:“你不把存单给他?”

“我有病才给他。”我耸耸肩,“那是你爸拿命换来的钱,够咱们娘俩吃好几年肠粉加蛋了,凭什么便宜那个老混蛋?”

沈知行眨了眨眼,抓着剪刀的手指明显松了半分。大概在他的记忆里,原本的亲妈软弱爱哭,周德发一吼就吓得直哆嗦。

他迟疑了两秒,抓着剪刀的手松了一点点,但还是没松开。

“过来。”我朝他摊开手掌,“剪刀我替你收进缝纫机抽屉里锁着。肚子饿不饿?陈阿婆刚蒸好的肉末肠粉,再晚点就没了。”

话音刚落,他那小小的肚皮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三岁半的身子,到底扛不住饿。沈知行那张装老成的小脸瞬间红了半边,似乎觉得丢人,低头把生锈的剪刀往前一递,转身就想往里屋走。

我顺手接过剪刀,咔哒一声锁进缝纫机最底下的抽屉,把钥匙揣进兜里。

“走,吃饭去。”我没强行抱他,只是弯腰牵住他的左手。

他的手很小,凉冰冰的,刚碰上就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但终究没甩开。

隔壁早点摊热气腾腾,陈阿婆见我们过来,麻利地舀了两份加双蛋的肉末肠粉,又倒了两碗热豆浆。

“晚宁,刚才真解气!以后周德发敢再来,阿婆拿大铁勺敲他脑袋!”陈阿婆把肠粉端上桌,顺手摸了摸阿行的脑袋,“咱们阿行别怕啊,你妈厉害着呢。”

阿行躲了一下陈阿婆的手,爬上高木凳,两只小短腿在半空晃悠。他拿起铁勺,先警惕地闻了闻,确认热气腾腾的酱油香味没问题,才大口往嘴里塞。

一口下去,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我托着下巴看他吃,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用衣角仔仔细细擦了两遍,推到他碗边。

那是一枚旧黄铜纽扣,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发亮,是原主丈夫生前工装上掉下来、原主一直贴身收着的物件。

“拿着。”我说,“你爸留下的,以后贴身放着,算个平安扣。”

阿行停下勺子,盯着那枚黄铜扣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油乎乎的小指头,把铜扣攥进掌心。

他低头扒拉了两口肠粉,忽然抬起头,盯着我手腕上那道渗着血丝的红痕,憋了半天,闷声闷气地说:“明天他们还会来,你打不过三个。”

02

“哒哒哒哒——”

蝴蝶牌脚踏缝纫机的踏板被我踩得飞快,针头上下翻飞,一块原本土气的大红碎花棉布,顺着我的手势渐渐有了收腰的弧度。

“妈,这布太红了,没人买。”

门边的小木凳上,三岁半的沈知行正盘着两条小短腿,手里捏着一把塑料小剪刀,板着脸帮我剪多余的线头。他说这话时语气老成,偏偏嗓音软乎乎的,听着像在撒娇。

“这你就不懂了。”我停下脚,把刚锁好边的方领泡泡袖连衣裙抖开,挂在门口的竹竿上,“今年港片里最火的就是这种收腰方领裙,显瘦又提气色。咱们老港巷靠海,风一吹,裙摆飘起来多好看。”

自从陆警官去码头修车铺敲打过周德发,这十来天倒真安静了不少。

坐吃山空不是我的风格。四万八存单我锁进了银行保险箱,手里只留了三百块活钱。

原主留下的这间老裁缝铺地段不差,就是以前只会做些肥大的老式蓝布褂子,赚点几毛钱的改裤脚钱,根本养不活人。

我以前在体校当教练之余,最爱研究港风复古穿搭,画个裁剪版型不算难事。

这两天我把铺里压箱底的几匹碎花布和灯芯绒全翻了出来,照着90年代末最时髦的剪裁改了五条连衣裙。

果不其然,竹竿刚挂出去不到半小时,巷子里路过的两个纺织厂女工就停住了脚步。

“哎,晚宁,这条红碎花裙是你做的?这领口裁得真洋气,跟百货大楼里卖一百多块的港货一样!”穿白衬衫的姑娘伸手摸了摸布料,眼睛直发亮。

“自己裁的,纯棉透气,不缩水。”我笑着把裙子取下来递给她,“厂里姐妹照顾生意,三十八块一条,不合身当场免费改。”

“三十八?我要了!”旁边的女工也急忙指着另一条藏青色波点裙,“那条波点的给我留着,我回去拿钱!”

不到一上午,挂出去的五条裙子卖得干干净净,另外还接了六个量身定做的单子。我捏着手里厚厚一沓十块、五块的毛票,心里踏实了不少。

07号在脑子里酸溜溜地冒泡:“宿主,你这赚钱速度也太快了吧?原情节里原主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饿不死。”我把钱数好塞进铁皮饼干盒,转身想去夸夸帮我剪线头的小帮手,结果一低头乐了。

沈知行靠在竹椅背上,手里还攥着半截白棉线,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早就睡着了。他嘴角沾着一点早上喝红豆沙留下的甜渍,眉头却还习惯性地微微皱着,像在梦里跟谁干架似的。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从里屋拿了条洗得软乎乎的薄毛巾被,轻轻盖在他肚皮上。

他大概是察觉到动静,长长的睫毛抖了两下,小手本能地往怀里缩,死死捂住了裤兜里那枚旧黄铜扣。

我心里微微发软。上辈子这孩子在周德发手底下讨生活,怕是连睡个安稳觉都奢侈。

正准备回缝纫机前接着画版型,门口响起一阵犹豫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脏工装的年轻小伙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条破了个大口子的牛仔裤,搓着手往里张望:“请问……林大姐,这里能补裤子吗?”

我抬头一看,这小伙十八九岁,瘦高个,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机油,正是码头周德发修车铺的学徒阿强。

“进来吧,补个口子两块钱。”我指了指门边的木凳,“坐着等五分钟就好。”

阿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生怕弄脏了地上的碎花布,坐下时只敢沾半边屁股。他偷偷瞄了一眼正在睡觉的阿行,又压低声音说:“林大姐,你别误会,我不是周老板派来的。”

“我知道。”我把牛仔裤铺在案板上,找了块颜色相近的牛仔碎布垫在破洞底下,“你裤脚这口子是被摩托车排气管刮的吧?”

阿强叹了口气,脸色有点苦:“昨晚加班修车刮的。周老板黑心得很,说好一个月给三百块工钱,这都半年了,每次发工资就给五十块吃饭钱,剩下的全说替我攒着。昨晚他还喝醉了骂我,说我干不好活就滚蛋。”

我踩着缝纫机,针脚细密地走了一圈,随口问了一句:“修车铺生意这么好,还用天天加班到半夜?”

阿强左右看了一眼,见巷子里没人,声音压得更低了:“哪是什么正经修车啊。大白天没几个人来,一到后半夜,就有外地牌照的破面包车拉来两三辆八成新的本田摩托,周老板不让我碰,自己躲在后院叮叮当当砸车架号、重新喷漆,天亮前就让人骑走了。我偷偷听见他们打电话,好像是隔壁市偷来的黑车。”

我踩踏板的脚稳稳停住,剪断线头,把补得严严实实的牛仔裤递给他。

“阿强,工钱是你拿力气换的,账自己记清楚,哪天干活、领了多少钱,拿个小本子写下来。”我看着他,“至于后院那些来路不明的车,你千万别伸手碰,免得回头惹祸上身。”

阿强接过裤子,感激地点点头,摸出两张一块的纸币放在案板上,匆匆走了。

没过半小时,陆明远骑着二八大杠巡逻路过老港巷。我端着一碗刚晾凉的绿豆汤走出去,顺手递给他。

“陆警官,天热,喝碗汤解解渴。”我借着递碗的工夫,把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俩能听见,“刚才周德发铺里的学徒来补裤子,说漏了嘴。周德发半夜在后院砸摩托车车架号、重喷漆,怀疑在接隔壁市的赃车。”

陆明远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起来。

他喝了一口绿豆汤,不动声色地点头:“消息很有用。不过抓销赃得讲人赃并获,不能打草惊蛇。我回所里跟队长汇报一下,安排人暗中盯梢。”

“行,那我这边也多留个心眼。”

陆明远走后,阿行也睡醒了。他揉着眼睛从竹椅上滑下来,看见桌上的饼干盒,板着小脸走过来:“妈,今天赚了多少钱?”

“一百九十块。”我故意逗他,“晚上去菜市场买半斤五花肉,再买条海鲈鱼,给你做红烧肉和清蒸鱼,好不好?”

阿行咽了口唾沫,嘴上却硬邦邦地说:“太费钱了,吃肠粉就行。”

“挣钱不就是为了吃肉吗?”我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走,收摊,买菜去!”

我转身去拉门外的卷帘门。拉到一半,裤脚忽然被一只小手死死扯住了。

我低头一看,阿行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小脸白得吓人,伸出食指直直指向巷口那根水泥电线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电线杆后的阴影里,周德发正蹲在地上抽烟,一双阴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们铺子门口,右手里慢悠悠地晃着一把亮晃晃的铁扳手。

03

“别看他,走,咱们先去陈阿婆摊上坐会儿。”

我没冲过去跟周德发对骂,也没露怯,一把把阿行抱起来,稳稳锁好裁缝铺的卷帘门。

周德发在巷口蹲着没敢动,大概是怕我真喊来陆明远,狠狠啐了一口痰,拎着扳手钻进了旁边的窄巷。

那之后一个多月,周德发没再敢明着上门堵门,我的裁缝铺生意却越做越红火。

靠着港风收腰连衣裙和改良阔腿裤,不仅纺织厂的女工常来,连镇上中学的年轻女老师都专门绕路过来量尺寸。月底盘账,除了房租水电和买布料的本钱,净赚了八百多块。

这天是个大晴天,我给铺子挂上“休息半日”的木牌,牵着阿行坐公交车去老港百货大楼。

阿行今天穿了条我亲手裁的浅蓝背带裤,配白棉T恤,剪短了遮眼睛的碎发,露出一张白嫩精致的小脸。

走在百货大楼光洁的水磨石地板上,好几个路过的阿姨都忍不住回头夸他长得俊。

我先去鞋柜给他挑了双回力小白鞋,又去文具柜买了个印着黑猫警长的铁皮铅笔盒。

阿行全程乖乖跟着,不哭不闹,也不乱指着柜台要东西,可路过一楼饰品柜台时,他的小短腿突然钉在了原地。

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塑料发卡,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对红彤彤的双樱桃发卡,水灵灵的,标价三块钱。

“喜欢这个?”我蹲下身问他。

阿行赶紧摇头,耳朵尖却红了,小嘴抿得紧紧的,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售货员大姐笑着探出身子:“小朋友,是不是想买给妹妹或者好朋友呀?这樱桃发卡卖得可好了,戴上可精神了。”

阿行一听这话,小脸瞬间皱成一团。他下意识往我腿边缩了缩,小手死死攥着裤兜里的黄铜扣,低下头不吭声。

“没事,咱们先看看。”我冲售货员笑笑,把阿行抱起来走到旁边安静的楼梯口,轻声问,“是想买给小豆子吧?”

小豆子是陈阿婆的五岁孙女,整天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阿行屁股后面,有颗水果糖都要掰一半塞进阿行嘴里。昨天下午两人玩跳房子,小豆子头上的旧皮筋断了,急得直撇嘴。

阿行低着头,肩膀忽然轻轻抖了一下。

我以为他不舒服,刚想伸手摸他额头,一颗滚烫的泪珠砸在了我的手背上。

这小子从重生第一天起,拿锈剪刀对着人都不带眨眼的,摔破膝盖都一声不吭,这会儿居然因为挑个发卡哭了。

我心里一软,用指腹轻轻擦掉他的眼泪:“怎么哭了呀?是不是觉得买发卡不好意思?”

阿行把脸埋进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哭腔:“我……我以前什么都能自己做决定,怎么连个三块钱的发卡都挑不好,我真没用。”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在他心里,自己还是那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成年人。

可三岁半的身子太小了,面对亮晶晶的柜台、热情的大人,他想给第一个真正对他好的小伙伴买份礼物,却又怕花我的钱,又怕挑得不好看,前世的骄傲和今生的脆弱撞在一起,把他憋屈坏了。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没笑他,也没讲大道理。

“三岁半的小孩挑东西犯愁,太正常了。”我笑着颠了颠他,“妈妈二十六岁去菜市场买鱼,还要挑半天呢。再说了,妈妈现在一天能赚好几十,三块钱的发卡买得起。走,咱们去把那对红樱桃买下来,再顺便给小豆子买包大白兔奶糖,好不好?”

阿行吸了吸鼻子,闷在脖子里的脑袋慢慢点了一下。

付完钱,阿行把装发卡的小纸袋小心翼翼揣进背带裤胸前的大兜里,拍了拍,嘴角终于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点。

坐公交车回到老港巷口时,已经下午两点多。

还没走到裁缝铺,就听见陈阿婆早点摊前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牵紧阿行的手快步走过去。

只见周德发正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坐在陈阿婆摊前的条凳上,唾沫横飞地跟几个买菜路过的街坊胡扯:“我跟你们说,林晚宁那娘们儿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男人留下的四万八,其实有两万是我当年借给他们买房的!她现在赚了点黑心钱,打算偷偷卖了铺子卷款跑路,连孩子都不要了!”

陈阿婆气得拿着大铁勺直敲桌子:“周德发你放屁!晚宁每天天不亮就踩缝纫机,街坊谁没看见?你借钱?借条呢?拿出来给大家伙瞧瞧啊!”

“一家人写什么借条!”周德发耍起无赖,“不信你们看,她今天大白天关门锁铺,指不定就是去银行取钱跑路了!”

“表叔,当众造谣诽谤是要治安拘留的,要不要我现在叫陆警官过来,请街坊们给你作个证?”我冷着脸走过去,把手里的百货大楼购物袋往桌上一放。

街坊们一看我拎着新鞋和铅笔盒回来,立马明白了,纷纷指着周德发骂他黑心肠。

周德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骂骂咧咧地起身想溜。

就在这时,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小豆子气喘吁吁地从巷子深处跑过来,一把抱住陈阿婆的腿,大声喊:“奶奶!晚宁阿姨!刚才有个穿花衬衫的叔叔在巷尾拦住我,问阿行平时是不是一个人去买糖,还说要给我十块钱,让我明天把阿行带到码头仓库去玩!”

周德发刚迈出去的脚猛地僵住了。

整条巷子的街坊瞬间炸了锅。陈阿婆抄起扫帚就往周德发身上打:“你个天杀的周德发!连三岁半的娃都敢算计,你还是不是人!”

周德发抱头鼠窜,狼狈地跑出了老港巷。

我没去追他,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我蹲下身,仔细检查阿行的衣服和兜,生怕刚才在百货大楼或者公交车上有人动过手脚。

手刚伸进阿行背带裤外侧的小兜,指尖突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皱巴巴的纸团。

那是刚才挤公交车下车时,有人从后面撞了阿行一下偷偷塞进来的。

我展开纸团,上面的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穷凶极恶的狠劲儿:“明天下午三点,码头三号仓库,带四万八现金来换平安。敢报警,我就断你儿子右手小指。”

04

“断他右手小指?”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恐吓纸条拍在派出所的办公桌上,冷笑了一声:“周德发连威胁人的话都透着股下三滥的味儿。”

陆明远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把纸条装进证物袋,眉头皱得很紧:“这字迹明显是故意用左手歪着写的,单凭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没法直接定周德发的罪。但他敢写这种东西,说明狗急跳墙了。”

“我知道。”我拉过椅子坐下,把早就想好的主意摊开说,“他约我明天下午三点去码头三号仓库,明摆着是调虎离山。他知道我不好惹,真把我骗去码头,他同伙或者他本人肯定会趁机回老港巷,直接对阿行下手,或者撬锁偷存单。”

陆明远赞许地看了我一眼:“林大姐分析得透彻。明天下午三点,我带两个便衣去码头三号仓库外围蹲守,看看是谁露面。但你和孩子的安全是第一位,老港巷这边必须有人盯着。”

“老港巷这边我有数。”我站起身,“陈阿婆和整条巷子的街坊都是我的眼睛。他不是想玩调虎离山吗?明天咱们就请君入瓮。”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故意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包,当着巷口几个爱聊天的街坊的面,大声跟陈阿婆打招呼:“阿婆,我去市里银行办点事,顺便进一批新布料,阿行在屋里午睡,麻烦您照看半小时,我很快就回!”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往公交站走去,绕过两个街口,又从老港巷后面的窄胡同悄悄折了回来,躲进陈阿婆家后院的杂物间里,透过门缝死死盯着裁缝铺门口。

果然,不到三点零五分,巷口鬼鬼祟祟地钻出一个人影。

周德发戴了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手里拎着一袋廉价水果糖,左右张望了一圈,见裁缝铺半掩着木门,陈阿婆也在摊子后面低头洗碗,顿时胆子大了,猫着腰凑到裁缝铺门前。

“阿行?阿行乖侄子,表叔给你买糖来了!”周德发压低声音,探头往屋里喊,“你妈刚才在银行摔着腿了,让表叔赶紧带你去医院看她,快跟表叔走!”

屋里静悄悄的。

两秒后,门缝后面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三岁半的阿行穿着浅蓝背带裤,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瓶,站在门槛里面,仰着小脸看周德发。

周德发一看只有小孩一个人,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狞笑,伸出粗壮的胳膊就要往里捞人:“好孩子,快过来,表叔抱你去……”

他的手刚伸进门框,阿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拧开早就拧松的瓶盖,用尽全身力气,把满满一瓶陈阿婆早点摊特制的红油辣椒油,劈头盖脸全泼在了周德发脸上!

“啊!我的眼睛!操!小兔崽子!”

周德发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胡乱捂住眼睛,辣得涕泪横流,脚下一滑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就在这一瞬间,躲在早点摊柱子后面的小豆子猛地跳出来,扯开大嗓门满巷子嚎:“抓人贩子啦!周德发拐卖小孩啦!奶奶!晚宁阿姨!快来抓人贩子啦!”

这一嗓子简直像点了炮仗。

陈阿婆第一个拎着大铁勺冲出来,紧接着隔壁修鞋的李大爷、卖菜的王婶、还有刚下班路过的几个纺织厂男工,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把捂着眼睛满地打滚的周德发堵了个水泄不通。

我从后院走出来,一把把阿行护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满脸红油、狼狈不堪的周德发:“表叔,我听说我摔断腿了?你这么好心替我去接儿子,怎么不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周德发被辣椒油糊得睁不开眼,气急败坏地大骂:“你们串通好阴我!林晚宁你个毒妇!”

警笛声由远及近,陆明远带着两名民警快步赶到。码头三号仓库那边果然没人露面,陆明远接到巷口电话亭的报信,立刻赶回来抓了个现行。

“周德发,大白天企图诱骗幼童,还有昨天那张恐吓纸条,跟我回所里交代清楚吧!”陆明远咔嚓一声给他戴上手铐。

到了派出所,周德发死鸭子嘴硬,一口咬定自己只是“顺路来看看亲戚孩子”,恐吓纸条更是死不承认。

因为还没造成实质伤害,又没有确凿的入室或绑架物证,派出所依法对他处以治安拘留五日、罚款二百元的处罚。

办完笔录走出调解室,隔壁窗口的民警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笑着冲阿行竖了竖大拇指:“小家伙反应挺快啊,还知道泼辣椒油自保。”

阿行板着小脸,把沾着点红油印子的袖口往里掖了掖,认真地回了一句:“他手太脏,不能让他碰我。”

陆明远在旁边听得直乐,蹲下身递给阿行一颗水果硬糖:“以后遇到坏人,先往人多的地方跑,再喊大人帮忙,记住了吗?”

“记住了。”阿行接过糖,礼貌地道了谢,却没急着剥糖纸,顺手塞进了背带裤胸前的大兜里,打算带回去分给小豆子。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巷口卖烤红薯的老伯正推着铁皮炉子往家走,焦甜的香气飘了半条街。

我没急着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去了码头边上那家冷清的摩托车修理铺。

铺子里只有阿强一个人在收拾满地油污的工具。听见动静,阿强抬起头,看见是我,脸色有点不自然:“林大姐,周老板被拘留了?”

“拘留五天。”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记账本递给他,“阿强,我听街坊说,周德发昨天出门前因为赌钱输了,把气撒在你身上,连你这个月五十块饭钱都没给?”

阿强攥紧了手里的扳手,眼圈发红:“岂止没给!他还说我弄丢了他一个化油器,要扣我两个月工钱!我来城里打工半年,连给家里寄两百块都凑不齐!”

“他欠你工钱,你光在这儿生闷气有什么用?”我压低声音,直视着他的眼睛,“周德发被放出来之后,赌债照样要还,他肯定还得干那些砸车架号、倒卖赃车的勾当。到时候警察一查下来,你是他铺里唯一的学徒,他要是把锅全推到你头上,你这辈子就毁了。”

阿强手一抖,扳手哐当掉在水泥地上。

他盯着地上的扳手看了半晌,终于咬了咬牙,抬头看我:“林大姐,我听陆警官的。只要能把周德发抓进去、别连累我,下次那帮外地人拉黑车来交货,我一定提前给你透信!”

回老港巷的路上,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牵着阿行的手,顺手给他买了根糖葫芦。他小口舔着糖衣,一路没怎么说话。

回到裁缝铺,我打来温水给他洗干净沾了辣椒油味道的小手,又拿毛巾擦干。

阿行站在小板凳上,忽然伸出两只小手抓住我的衣袖,乌黑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我,问了一句让我差点僵在原地的话:“妈,你今天要是真傻乎乎一个人去码头了,是不是就会像上辈子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05

“胡说什么呢。”

我拿毛巾轻轻擦过阿行微凉的鼻尖,蹲下身平视着他,“妈妈答应过你,存单谁也抢不走,我也哪儿都不去。以后不管谁递纸条,咱们第一时间找警察叔叔,绝不一个人去犯险。”

阿行盯着我看了两秒,似乎确认我没听懂他嘴里漏出来的“上辈子”三个字,紧绷的小肩膀慢慢垮了下来。

他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角,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以后出门,得告诉我几点回来。”

“行,准时汇报。”我笑着揉乱他的头发。

07号在脑子里感慨:“宿主,好感度涨到75%了!刚才他差点把重生的秘密说漏嘴,说明他心里已经彻底把你当成软肋了。”

日子一晃到了九月,老港巷的蝉鸣渐渐歇了,刚满四岁的沈知行背上了崭新的蓝布小书包,要去巷子尽头的红星幼儿园上学了。

第一天早上送他去幼儿园,简直像打了一场仗。

平时在巷子里酷得像个小大人的阿行,一走到幼儿园大铁门前,两条小短腿就跟生了根似的,死活不肯往前迈半步,两只手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妈,我不去。”他把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里面全是爱哭鬼,吵死了。”

“小豆子就在中班呢,刚才她还喊你一起玩滑梯。”我忍着笑,把他轻轻放下来,蹲下身替他理好衣领,“上午学画画,下午吃红豆包,四点半妈妈准时在门口接你,第一个来接你,行不行?”

阿行抿着嘴,眼里藏着一丝小孩特有的不安。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不容易把他送进教室,我回裁缝铺踩了一天缝纫机,下午四点二十分就准时站在了幼儿园铁门外。

铃声一响,小豆子戴着那对红樱桃发卡,蹦蹦跳跳第一个冲出来,紧接着就是板着小脸、裤腿上沾满沙子的阿行。

带班的林老师跟在后面,一脸哭笑不得地把我叫到一边:“阿行妈妈,阿行今天表现挺好的,吃饭睡觉都乖,就是……下午玩沙坑的时候,大班有两个调皮男孩抢小豆子的樱桃发卡,阿行冲上去把两个比他高半个头的男孩按在沙坑里,硬是逼着人家给小豆子道了歉。”

我低头看了一眼阿行。

他正拍着裤腿上的沙子,理直气壮地抬头看我:“他们先动手的。抢别人东西不对。”

林老师笑着摆手:“我也没怪他,那两个男孩平时太霸道,被阿行治一回老实多了。就是怕阿行吃亏,回家你还是得教教他,遇事喊老师。”

“好,谢谢老师,我回去说他。”

牵着阿行往回走,小豆子一路蹦跶着夸阿行是“老港巷第一大英雄”,把阿行夸得耳根通红,嘴上却硬邦邦地说:“吵死了,快回家吃你奶奶的肠粉吧。”

路过巷口杂货铺时,小豆子非要拉着阿行去看玻璃罐里的跳跳糖。我买了两包,一人分了一包。

阿行撕开包装倒进嘴里,糖粒在舌头上噼里啪啦炸开,他眼睛瞬间瞪圆了,下意识捂住嘴,生怕被人听见动静。

小豆子笑得直拍手:“阿行你像吞了一只小青蛙!”

阿行哼了一声,偏过头不理她,耳朵尖却红得更厉害了。

看着他脸上越来越多的表情,我心里挺欣慰。可回到家,有一件事还是让我揪心。

这孩子白天越来越像个正常小孩,一到晚上却还是改不掉旧毛病。

连续好几个深夜,我起夜喝水,都撞见他光着小脚丫站在大门边,踮着脚去摸门闩有没有插紧,再去扯一扯窗户上的铁插销。

这天晚上九点,阿行刚洗完澡准备睡觉,又习惯性地想下床往门边溜。

我没拦他,也没板着脸训他,而是从缝纫机抽屉里拿出那枚旧黄铜扣,又拿出一根我新编好的红棉绳。

“过来,阿行。”我拍了拍床边。

阿行乖乖爬上床,盘腿坐好。我把红绳穿过黄铜扣的扣眼,打了个结实的平安结,又穿好针线,当着他的面,把这枚铜扣仔仔细细缝进了他贴身睡衣左胸口的小内袋里。

“明天我也在你每件外套里缝个暗扣,方便你换着戴。”我咬断线头,轻轻拍了拍他胸口,“阿行,你现在才四岁,守门、防坏人、赚钱养家,这些全是妈妈的活儿。你的活儿只有三件:吃饱饭、睡好觉、开心长大。明白吗?”

阿行低头摸着胸口隔着布料传来的硬实触感,沉默了几秒,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可我怕我睡着了,门开了怎么办?”

“门开了有妈妈顶着。”我拉起他的小手,走到门边,指着门框上方我前两天新装的一个白色塑料小盒子,“看见没?这是我托陆警官帮忙买来的干电池拉线门磁警报器,还有你床头那个红色按钮。只要有人敢撬门撬窗,警报器就会响得整条老港巷都听见。你要是真害怕,按一下床头按钮,妈妈一秒钟就能冲过来。”

阿行仰着头看了看那个白色小盒子,又摸了摸胸口的黄铜扣,紧锁的小眉头终于一点点舒展开来。那一晚,他没再下床摸门闩,翻了个身,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小呼噜声。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十月中旬,气象台突然发布了强台风预警。

这天傍晚,我刚收完晾在巷子里的布匹,阿强匆匆路过裁缝铺门口。他没停步,只是弯腰假装系鞋带,飞快地往门缝里塞了一张折成方块的烟盒纸。

我捡起来展开,上面是阿强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周德发前天赌输了六万,债主放话台风登陆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腿。他今天在铺里磨了一下午撬棍。”

我心里一沉,立刻锁好门,去巷口电话亭给陆明远打了电话。

陆明远在电话那头很干脆:“林大姐,我们盯周德发后院已经半个月了,明天晚上正好有一批赃车要出手,我原本就打算收网。他要是敢去老港巷动手,咱们就给他来个瓮中捉鳖。明天傍晚我派两名便衣提前进驻陈阿婆家后院,你和孩子千万别慌。”

挂了电话,我回到铺里,把缝纫机底下的门闩、窗户插销和床头警报按钮全部检查了一遍。

夜里十一点,外面开始刮起闷热的大风,吹得巷子里的铁皮招牌哐当作响。

大门底下突然又被人塞进来一张纸条。我走过去捡起来,上面只有阿强匆忙写下的六个字,力透纸背:“明晚台风,他动手。”

06

“咔嚓!”

一声闷雷炸响,老港巷整条街的路灯和屋里的白炽灯齐刷刷灭了。

强台风在晚上十点正式登陆,暴雨像泼水一样砸在裁缝铺的铁皮卷帘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

我点了一根白蜡烛放在里屋高柜上,提前把卷帘门锁死,又用两根粗木棍顶住后门。

陆明远傍晚已经悄悄带了两名便衣民警进驻隔壁陈阿婆家后院,双方约定,只要我的警报铃一响,他们立刻从后院翻墙包抄过来。

“妈,停电了。”阿行穿着缝了黄铜扣的棉布睡衣,盘腿坐在床里侧,手里攥着那只手电筒,小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醒。

“台风天跳闸正常。”我走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放得很稳,“待会儿不管外头什么动静,你都躲在床里侧别出来,听见没?”

阿行看着我,小手隔着衣料按住胸口的黄铜扣,忽然摇了摇头:“妈,今晚是周德发要来,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没有糊弄他,干脆利落地点了头:“对。他欠了赌债走投无路,惦记咱们家那张存单。不过警察叔叔就在隔壁陈阿婆院里蹲着,今晚就是给他准备的口袋阵,抓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阿行抿紧嘴唇,黑漆漆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去摸抽屉里的锈剪刀,只是伸出小手,把床头那个红色警报按钮往自己枕头边挪近了两寸。

“我不怕他。”他小声说,“妈妈在呢。”

凌晨一点零五分,风声最狂的时候,裁缝铺后墙那扇用来透气的木头高窗,突然传来一阵极轻、极尖锐的金属撬动声。

“咯吱,咔哒!”

铁插销被撬棍硬生生别断了。

一道穿着黑色雨衣、浑身滴水的壮实人影顺着窗台翻了进来,落地时踢翻了墙角一个装纽扣的铁皮盒,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一步跨出隔断门,稳稳挡在里屋门前,手里握紧了那根平时用来压布匹的实心硬木尺。

周德发手里攥着一把冰冷的铁扳手,嘴里骂了句脏话,摸黑打亮手电筒,冷不防照见我挡在门前,顿时凶相毕露。

“林晚宁,你果然没睡!”周德发压着嗓子,声音因为亢奋和绝望显得格外嘶哑,“老子今天只要钱!把那四万八存单交出来,我拿钱就走,不然今天你们娘俩谁也别想活!”

他话音未落,挥起铁扳手就朝我脑门狠狠砸下来!我横起硬木尺硬架住他这一下,虎口震得发麻,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周德发吃痛踉跄,竟狗急跳墙地往里屋门缝里硬挤,手电筒光柱猛地扫向木床!

床里侧,四岁的阿行直挺挺地坐着,正好撞上周德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他手里那把沾满黑机油的铁扳手。

一瞬间,阿行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小脸惨白,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那是前世被砸断小指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周德发眼看够不到我,竟想伸手去捞床上的小孩当人质,狂笑着往前扑:“先抓了你儿子,看你交不交存单!”

眼看周德发冲向床边,阿行突然低头摸了一把胸口发硬的黄铜扣,眼神瞬间定住了。

他没哭,也没往后逃,反手一巴掌狠狠拍在床头的红色警报按钮上!

“嘀呜,嘀呜,嘀呜!”

尖锐刺耳的干电池警报声瞬间划破雨夜,响得震耳欲聋!

周德发吓得魂飞魄散,骂了一句“操”,伸手就要去抓阿行捂他的嘴。

就在他迈出步子的瞬间,阿行两条小短腿猛地往前一蹬,把床边那张用来放水杯的小木凳狠狠踢了出去,正好卡在周德发脚踝上!

周德发重心一偏,踉跄着往前扑去。

就是现在!

我从身后一步追上,左手精准格开他挥过来的铁扳手,右手硬木尺照着他手腕狠狠一抽!

“啊!”周德发吃痛惨叫,铁扳手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我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借着惯性贴身而上,右脚扫向他支撑腿,顺势一记利落的过肩摔,将一百六十多斤的周德发结结实实砸翻在地,膝盖顶住他后心,反手拧住他右臂死死锁在背后。

“林晚宁!你放开老子!放开!”周德发脸贴在冰凉的地板上,拼命挣扎,却被我一记标准的散打地面压制按得动弹不得。

“砰!”

裁缝铺后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几道雪亮的强光手电瞬间照亮了整间屋子。

陆明远带着三名身穿雨衣的民警冲了进来,迅速上前接手,咔嚓一声将冰冷的手铐死死拷在周德发手腕上。

“周德发,入室抢劫、持械行凶,人赃并获!”陆明远一把扯下他头上的雨衣帽,声音冷硬,“另外,你修车铺后院那三辆刚砸完车架号的本田赃车,我们已经全部查扣了,你的学徒张强已经做了全套指证笔录!”

周德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被民警押出裁缝铺大门时,他经过床边,不可置信地回头瞪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的阿行,嘴里喃喃骂了一句:“邪门……真他妈邪门……”

警车的红蓝灯光透过雨幕照进老港巷,街坊们纷纷打着伞探出头来看热闹,陈阿婆第一个冲进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晚宁!阿行!没伤着吧?可吓死阿婆了!我就说周德发那瘪犊子憋着坏水呢,幸亏小陆警官早有准备!”

“没事,阿婆,连皮都没蹭破。”我笑着安抚了陈阿婆两句,又谢过在雨里忙前忙后的几位街坊。

陆明远留在最后,拿手电筒仔细照了一遍被撬坏的后窗插销,又让随行民警拍了现场照片,才冲我点点头:“林大姐,今晚多亏你沉得住气,也多亏阿行按响了警报。周德发这回入室抢劫加销赃,人证物证全齐了,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明天白天你抽空带阿行去所里补份签字笔录就行。”

“辛苦陆警官了,这么大雨还折腾你们。”我把门边备好的两把干毛巾递给他们,“路上慢点开。”

送走陆明远和街坊,我重新插好门闩,又搬了张高脚木凳顶住被撬坏的后窗。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渐变小的雨声。

我转过身,刚想夸一句“咱们阿行今晚真勇敢”,床上的小人儿突然光着脚跳下来,一头扑进我怀里,两只小胳膊死死勒住我的腰。

紧接着,压抑了两辈子的委屈、恐惧和后怕,彻底决堤。

四岁的沈知行把脸埋在我怀里,第一次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很快浸透了我胸前的蓝布衫。

07

“阿行,磨蹭什么呢?再不走,报到要迟到了!”

老港巷的青石板路被清晨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我把一个印着蓝猫图案的新书包背在六岁的沈知行肩上,替他理了理白衬衫的领子。

两年过去,曾经那个瘦得像小豆芽、动不动就板着脸装老成的三岁半团子,如今长高了一大截。

他皮肤白净,眉眼长开了,笑起来左颊有个浅浅的小梨涡,怎么看都是老港巷最招人稀罕的小学生。

“来了来了!”阿行背好书包,还不忘伸手摸了摸衬衫左胸口的内袋,那枚红绳穿好的旧黄铜平安扣,他戴了两年半,已经磨得温润发亮。

我帮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水壶装好了?手帕带了吗?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别挑食,青菜也得吃。”

“知道啦,妈,你比陈阿婆还啰嗦。”阿行嘴上嫌弃,却乖乖站在原地让我替他扣好最上面那颗衬衫扣子。

刚走出裁缝铺,隔壁陈阿婆端着两碗冒热气的肉末肠粉迎上来:“快吃两口再走!咱们阿行和小豆子今天都是大姑娘小伙子,上小学啦!”

七岁半的小豆子已经读二年级了,头上还戴着那对褪了点色的红樱桃发卡,背着粉色书包蹦跶过来,一把拉住阿行的袖子:“阿行,下课我去一年级教室门口找你玩,有人欺负你我就喊老师!”

阿行嘴上嫌弃地“啧”了一声,脚下却很诚实地放慢步子等她:“谁用你管,管好你自己的算数本吧。”

巷口停着一辆崭新的警用摩托车,陆明远靠在车边,看见我们过来,笑着从兜里掏出一个深绿色硬纸盒递给阿行。

“祝贺咱们沈知行同学升入小学一年级。”陆明远摸了摸阿行的脑袋,“一支英雄牌钢笔,以后好好写字,长大了当个正直有用的人。”

阿行眼睛一亮,双手接过盒子,认真地鞠了一躬:“谢谢陆叔叔!”

陆明远直起身,顺口跟我提了一句近况:“对了,林大姐,周德发那边终审结果早下来了,入室抢劫加收购、销售赃物罪,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这会儿正在省里监狱服刑呢。阿强前阵子回老家自己开了个修车摊,还托我给你带声好。”

“挺好,各得其所。”我笑着朝他摆摆手,“陆警官忙去吧,有空来铺里喝绿豆汤。”

把两个孩子送到老港小学门口,看着他们手拉手跑进教学楼,我转身回裁缝铺忙活了一上午。

这两年老港巷的裁缝铺早就扩成了两间门面的“晚宁制衣坊”,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纺织厂下岗女工帮忙,专门做港风成衣和私人定制,存折上的存款早就翻了好几倍。

下午四点,我去小学接了阿行。

我没直接带他回巷子,而是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牵着他往码头边的废品回收站走。

阿行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报纸包,脚步慢了下来。

到了废品站,我解开报纸,露出了那把在缝纫机抽屉底下锁了整整两年半的生锈裁剪剪刀。

“老板,收废铁,称一下。”我把锈剪刀扔进大铁秤盘里。

废品站大爷掂了掂,笑道:“就这一把破剪子,给你们五毛钱吧。”

我接过五毛钱硬币,转身在隔壁小卖部买了两根奶油冰棍,撕开包装纸,递了一根给阿行。

“阿行,”我咬了一口冰棍,甜丝丝的奶味在嘴里化开,“以前那些不好的东西,咱们今天全卖掉了,换两根甜冰棍。以后你的手,是用来拿钢笔、画画、吃冰棍的,再也不用拿那种生锈的铁家伙了。”

阿行捧着冰棍,盯着废品站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筐看了好几秒,忽然松开紧绷的嘴角,笑得露出两颗刚换不久的门牙:“嗯,卖得好。”

就在这一秒,沉寂了许久的07号攻略系统突然在脑子里放起了烟花音效:“叮!恭喜宿主!目标人物沈知行黑化值彻底清零,幸福感与好感度双双达到100%!攻略任务圆满完成!”

07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宿主,奖励已经发放到你的原始账户。现在通道开启,你是选择脱离这个世界回到现代,还是……”

“不回了。”我在心里平静地打断它,“你走吧,顺便帮我把系统解绑了。我在这儿有铺子、有存款、有街坊,还有个刚上一年级的儿子,回现代干嘛去?”

07号沉默了两秒,电子音居然听出了几分温和:“行吧,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小反派。祝你们母子平安顺遂,再见啦,宿主。”

随着一声轻响,脑子里彻底清静了。

我吐出一口气,刚准备牵起阿行的手往回走,脚边的小家伙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海风吹过码头,带着咸湿的暖意,吹乱了阿行额前的碎发。

他低着头,右手伸进衬衫内袋,紧紧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黄铜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直直看着我。

那双六岁孩童清澈黑亮的眼睛里,透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

“妈。”他轻轻喊了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一直知道,你和以前那个妈妈不一样。”

我脚步猛地停住,低头看着他。

阿行眼圈微微有点红,却笑得特别坦然,走上前两步,用沾着一点奶油冰棍甜味的小手,紧紧牵住了我的手指。

“但我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他仰着小脸,耳根红红的,语气却像在立什么天大的誓言,“这辈子,你就是我唯一的亲妈。你以后不管去哪儿,都得带着我,不许偷偷走掉,行不行?”

我鼻尖一酸,随即忍不住笑出声,弯腰揉了揉他的脑袋,把冰棍塞进他另一只手里。

“傻小子,胡思乱想什么呢。”我牵紧他的手,指了指远处亮起温暖灯火的老港巷,“走,回家。今晚妈妈给你做红烧肉和清蒸海鲈鱼。”

阿行立刻吸了吸鼻子,拽着我往前迈步:“那我要多加两勺肉汤拌饭,不许拦着我。”

“行,管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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