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百块的两居室
我叫陈阳,那年刚毕业,在城西区找了份实习。
工资不高,扣完社保到手三千出头。
市区的房租动辄一千五往上,我算了算账,除去吃饭、通勤,剩不下几个钱。
琢磨了三天,我把目标放到了城郊的老纺织厂家属院。
那片楼都是九十年代盖的,六层红砖楼,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远看像块发霉的豆腐。
优点只有一个:便宜。
中介给我发信息的时候,我都不敢信。
两居室,四楼,月租金三百。
三百块。
在这个省会城市,连个地下室都租不到的价钱,能租一套两居室。
我当天下午就请假过去了。
楼底下站着个房东阿姨,五十多岁,穿一身灰布衣服,脸色蜡黄,眼窝陷得很深,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
见我过来,她也没多寒暄,递过来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
“四楼左手那户。”
“能住的就主卧,次卧堆了点旧东西,你别碰。”
“水电自己交,有事别给我打电话。”
我听得一愣。
哪有房东这么做生意的?
我问她:“阿姨,次卧那些东西,我要是收拾出来,能不能用?我加钱也行。”
阿姨猛地抬头看我。
那眼神很怪,不是生气,是一种混杂着惊恐和警告的神色。
“别动那屋。”
“让你住主卧你就住主卧,别的地方少去。”
“还有 ——”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晚上十点之后,别开灯。”
“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看。”
我当时只当她是年纪大了,怪规矩多。
三百块的房子,还能有什么毛病?
顶多就是线路老化,水电不稳。
我满口答应:“行阿姨,我都记住了。”
阿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你年轻,阳气重,兴许没事。”
“记住,别开灯。”
说完她就走了,走得很急,连房租都没催我交。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有点犯嘀咕。
但也只是嘀咕了一下。
便宜才是硬道理。
三百块,两居室,还要什么自行车。
2 搬进去的第一天
我当天就搬了。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编织袋,装了衣服和几本书。
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不少旧家具、纸箱子,光线很暗,白天都得开手机手电筒。
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闻着有股潮霉味,混着点说不出来的腥气。
我当时以为是老房子常年不见太阳的缘故。
打开房门,里面比我想象的干净。
主卧一张旧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地板是暗红色的,磨得发亮,踩上去偶尔会发出 “吱呀” 一声。
次卧的门是关着的,挂着一把旧铜锁。
锁头锈得厉害,像是很多年没打开过。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门缝里,有一股凉丝丝的风往外吹。
大夏天的,那风贴在皮肤上,冷得人一哆嗦。
我没多想。
老房子,不通风,阴凉很正常。
我把行李往主卧一扔,就开始打扫卫生。
擦桌子、拖地、擦窗户,一直忙到傍晚。
收拾完,我往床上一瘫,拿出手机,给我发小周磊打了个视频。
周磊是我大学同学,本地人,从小就爱听鬼故事,对这些邪门歪道的事门儿清。
视频一接通,我就把镜头转了一圈,给他显摆。
“看看,三百块,两居室。”
“怎么样,划算吧?”
周磊本来还笑着,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了。
“陈阳,你这房子不对劲啊。”
“怎么了?”
“你看你身后那墙,怎么影影绰绰的,像站着个人似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回头。
身后就是白墙,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笑他:“你少来,老房子光线暗,看什么都像人。”
周磊脸色却很严肃。
“你别不当回事。老家属院这种地方,事儿最多。”
“房东没跟你说什么规矩?”
我想了想,把房东那句 “晚上别开灯” 说了。
周磊听完,脸都白了。
“你赶紧搬走!”
“哪有租房不让开灯的?这房子绝对死过人!”
“你别舍不得那点房租,命重要!”
我当时还笑他小题大做。
“死过人怎么了?哪栋老楼没死过人?”
“我一穷二白的,鬼图我什么?图我欠的花呗?”
周磊见我不听,气得不行。
“行,你嘴硬。”
“晚上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不静音。”
挂了电话,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天已经擦黑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看着次卧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第一次有点发毛。
但很快就自嘲地摇了摇头。
无神论者,怕这个?
饿了。
我揣上钥匙,下楼买饭。
3 整栋楼都黑了
楼下有个夫妻店,卖盒饭、烟酒、日用品。
老板是个光头大叔,话不多,我买了一份鱼香肉丝盖饭,两瓶矿泉水。
付钱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新搬来的?”
“嗯,四楼的。”
大叔手里扫码的动作顿了一下。
“四楼哪户?”
“左手那户。”
大叔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抬起头,仔仔细细打量了我一遍,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小伙子,听我一句劝。”
“今晚早点睡。”
“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门,别开灯。”
“熬到天亮就好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又是这句?
“大叔,什么意思?这房子有问题?”
大叔却不肯说了,低下头擦桌子。
“我什么都没说。”
“你赶紧回去吧。趁天还没全黑。”
我还想再问,他却转过身去,再也不搭理我了。
我拎着盒饭站在店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房东这么说,小卖部老板也这么说。
总不能是俩人串通好了,故意吓我吧?
没道理啊。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住的那栋楼。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整栋楼安安静静的。
没有一家亮灯。
不对啊。
现在才晚上七点多,就算是老人睡得早,也不至于全楼都黑着吧?
这楼里少说也住了十几户人家。
难道都不在家?
我越想越觉得邪门。
但饭还得吃,觉还得睡。
总不能因为两句话,就真的放弃三百块的房子,去住一千五的小区吧?
我咬咬牙,往单元楼走。
楼道里更暗了,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一楼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得台阶忽明忽暗。
我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咚。”
“咚。”
“咚。”
走着走着,我忽然停住了。
不对。
除了我的脚步声,好像还有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快。
“哒哒哒。”
像是小孩子光着脚在地上跑。
我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不动。
那声音也停了。
楼道里一片死寂。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几秒钟后,我猛地咳嗽了一声。
声控灯亮了。
楼道里空空荡荡,只有我一个人。
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老楼隔音差,说不定是哪家的孩子在屋里跑。
自己吓自己。
我继续往上走,很快到了四楼。
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反手把门反锁。
靠在门板上,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4 灯自己灭了
盒饭已经有点凉了。
我打开客厅的灯,坐在小餐桌旁吃饭。
白炽灯的光有点晃,时不时闪一下。
线路老化,正常。
我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刻意不去想刚才楼道里的声音。
吃完饭,我把饭盒扔到门口垃圾袋里,准备洗个澡就睡。
就在这时。
“咔哒。”
客厅的灯,灭了。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愣了一下。
跳闸了?
我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走到电表箱旁边。
电表箱在玄关墙上,我打开一看,闸好好的,没跳。
奇怪。
我伸手按了几下开关。
没反应。
灯就是不亮。
难道是灯泡烧了?
我嘀咕着,转身想去主卧拿备用灯泡。
刚走两步。
“咔哒。”
灯又亮了。
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我眯了眯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开关。
没人碰过。
开关还在开着的位置。
我心里有点发毛。
线路接触不良?
老房子,正常。
我不停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可周磊的话、小卖部大叔的话、房东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
晚上别开灯。
为什么不能开灯?
开了灯,会怎么样?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盏晃悠悠的白炽灯。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别作了,赶紧睡觉。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怕什么,能有什么事?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
“咔哒。”
灯又灭了。
这一次,灭得比刚才更快。
黑暗里,我好像听见,次卧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嗤。”
像是小孩子的笑声。
又尖,又细,贴着墙根飘过来。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死死盯着次卧的方向,手机手电筒的光,抖得厉害。
“谁?”
“谁在那儿?”
没人回答。
只有那股凉丝丝的风,从次卧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像铁锈,又像烂肉。
我腿都软了。
我想跑,可脚像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有人敲门。
很轻,三下。
“咚咚咚。”
我吓得一哆嗦。
谁?
这么晚了,谁会敲我的门?
房东?不可能。
邻居?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不敢出声,也不敢过去。
敲门声停了。
几秒钟后,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很稚嫩,像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哥哥。”
“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5 门缝里的眼睛
我靠在墙上,大气都不敢喘。
哥哥?
我哪来的弟弟?
这栋楼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那声音还在继续,隔着门板,轻飘飘的。
“哥哥。”
“你开灯了。”
“你不守规矩。”
我牙齿都在打颤。
规矩?
什么规矩?
晚上不能开灯?
就因为我开了灯,这东西就找上门了?
“哥哥,你不开门,我就自己进去了。”
那声音带着点笑意,阴恻恻的。
紧接着,我听见门把手 “咯吱咯吱” 地响。
像是有东西在外面,正在拧门把手。
我明明反锁了!
那门把手,却转得越来越快。
“咯吱…… 咯吱……”
我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死死按住门把手。
外面的力气很大,一股阴冷的力道透过门板传过来,冻得我手都麻了。
我拼命按着,指甲都快劈了。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
外面的力气,忽然消失了。
门把手不转了。
一切都安静下来。
我不敢松手,又按了很久。
直到两条腿都麻了,才慢慢松开手。
门外没动静了。
那个小孩的声音,也消失了。
我贴着门板,听了半天。
什么都听不到。
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我缓缓后退一步。
后背全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找上我?
我想起房东的话,想起小卖部大叔的话。
晚上别开灯。
原来不是玩笑。
开了灯,真的会引来东西。
我不敢再待在客厅了。
摸着黑,我跌跌撞撞跑进主卧,“砰” 地关上门,反锁。
然后我钻进被窝里,蒙着头,浑身发抖。
手机屏幕亮着,我翻出周磊的电话,想打过去。
可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周磊睡得早,我咬了咬牙,又把手机放下了。
算了。
熬到天亮就好了。
天一亮,我就搬走。
这房子,我不租了。
三百块钱,我不要了。
命要紧。
我缩在被子里,闭着眼睛,数羊。
数到两百多的时候,迷迷糊糊有点困了。
就在这时。
我听见,主卧的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哒哒哒。”
“哒哒哒。”
很快,很轻。
就在门外跑来跑去。
像是有个小孩,在客厅里来回跑。
一边跑,一边笑。
“嘻嘻。”
“嘻嘻嘻。”
我紧紧闭着眼睛,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都吓出来了。
那脚步声跑了一圈又一圈。
从客厅这头,跑到那头。
又从那头,跑回来。
跑过主卧门口的时候,会停一下。
然后,继续跑。
我不知道它跑了多久。
可能是十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
我吓得意识都模糊了。
后来,脚步声慢慢远了。
好像,跑进了次卧。
“咔哒。”
一声轻响。
像是次卧的锁,自己开了。
然后,彻底安静了。
6 它们不止一个
那一夜,我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敢从被窝里探出头。
主卧的门关得好好的。
外面安安静静的。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光带。
像是一道安全线。
我慢慢爬起来,浑身酸痛,像被人打了一顿。
走到门口,我听了听。
没动静。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了主卧的门。
客厅里和昨天一样,没什么变化。
灯还是关着的。
饭盒、垃圾袋,都在原位。
一切都像一场梦。
只有玄关门板上,那几个深深的手指印,告诉我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是我昨晚死死抓着门把手的时候,指甲抠出来的。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是真的。
那东西,是真的。
我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收拾东西!
马上走!
我冲进主卧,把行李箱拽出来,胡乱往里面塞衣服。
塞到一半,我忽然停住了。
次卧。
昨晚,那东西最后跑进了次卧。
次卧里,到底有什么?
房东为什么锁着那间房?
强烈的恐惧里,又掺着一点好奇。
我知道不该看。
可脚不听使唤。
我一步一步,走到了次卧门口。
铜锁还挂在门上,好好的。
不像被打开过的样子。
可我昨晚明明听见,“咔哒” 一声,锁开了。
我凑过去,眯起一只眼睛,往门缝里看。
里面很黑,只能隐约看见,堆着不少旧家具、纸箱子。
还有一张小床。
小小的,像是小孩睡的床。
就在这时。
门缝里,忽然出现了一只眼睛。
纯黑色的。
没有眼白。
正对着我,也在往外看。
“啊!”
我吓得尖叫一声,往后跌坐在地上。
心脏砰砰狂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只眼睛……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圆溜溜的,全黑,没有一点眼白,像两颗黑玻璃球。
它就在门缝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行李箱也不要了,转身就往门口跑。
刚跑到玄关,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小伙子,你在里面吗?”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屏住呼吸,不敢应声。
“我是楼下小卖部的。”
“天一亮我就知道你没事,过来看看你。”
“你开个门,我有话跟你说。”
是小卖部那个光头大叔。
我松了口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赶紧拧开门锁,拉开门。
大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白酒,还有一包烟。
看见我惨白的脸,他叹了口气。
“撞见了?”
我点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叔…… 那……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大叔没进屋,站在门口,往屋里瞟了一眼,脸色很难看。
“先进去说,关上门。”
我赶紧让他进来,反手关上门,又反锁了。
大叔走到客厅,找了个椅子坐下,拧开白酒瓶盖,喝了一大口。
“小伙子,你胆子是真大。”
“这房子,空了五年了,没人敢住。”
“你倒好,还敢往里搬。”
7 老楼的往事
我颤抖着递了根烟过去。
“叔,到底怎么回事?”
“这房子里,死过人?”
大叔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显得格外沧桑。
“死过。”
“五年前,这家住着一家三口。”
“夫妻俩,还有一个七岁的儿子。”
“男的在纺织厂上班,女的在家带孩子。”
“后来厂子倒闭了,男的下岗,天天喝酒,喝完就打老婆打孩子。”
“打了大半年。”
“有天晚上,孩子他妈受不了了,趁男的喝醉,把他杀了。”
“然后,自己也跳楼了。”
“就剩下那个孩子,被锁在次卧里。”
“等邻居发现的时候,孩子早就饿死了。”
“就死在次卧那张小床上。”
我听得浑身冰凉。
饿死的……
七岁的孩子。
被锁在房间里,活活饿死。
难怪……
难怪它会敲门,会喊哥哥。
难怪它晚上会跑。
“那…… 为什么不能开灯?”
大叔苦笑了一声。
“死的那天晚上,男的喝醉了,把灯砸了。”
“孩子在黑里待了好几天,才死的。”
“从那以后,这楼里就有了规矩。”
“天一黑,就关灯。”
“灯一亮,它就知道有人。”
“它就会去找你。”
我想起昨晚的事,后背一阵发麻。
“叔…… 它不止一个,对不对?”
“我昨晚听见,好几个脚步声。”
大叔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这楼里,死的不止他一个。”
“那些年,下岗的、跳楼的、喝药的,多了去了。”
“只是他最小,也最凶。”
“别的东西,你不开灯,它们不出来。”
“你一开灯,就全醒了。”
我脑子里 “嗡” 的一声。
全醒了……
昨晚客厅里跑来跑去的,不止一个。
它们都在。
都在黑暗里,看着我。
“那…… 它们会害人吗?”
大叔摇了摇头。
“说不好。”
“以前也有不信邪的,住进去过。”
“有个小伙子,跟你差不多大,住了三天,跑了。”
“人没事,就是吓疯了半条命,头发白了一片。”
“还有一个,半夜开了灯,第二天人就没了。”
“怎么没的?没人知道。”
“警察来查,说是心梗。”
“可谁都知道,不可能是心梗。”
我听得手脚冰凉。
心梗……
活活吓死的吧。
“叔,那我……”
“你没事。” 大叔打断我,“你阳气重,又没开多久灯。”
“今天就搬走,以后别来了。”
“就当做了场噩梦。”
我点点头。
是啊。
搬走。
再也不来了。
大叔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口酒,就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
“你收拾东西的时候,别去次卧那边。”
“也别往门缝里看。”
“就当它不存在。”
“快收拾,中午之前走,最安全。”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屋子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8 再回次卧
我不敢耽误。
大叔一走,我立刻继续收拾东西。行李箱拉出来,衣服、书本、日用品,一股脑往里塞。眼睛死死盯着次卧的方向,一刻不敢挪开。
十几分钟,收拾完了。一个箱子,一个袋子。
我拎着东西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套三百块的两居室,差点把我命留下的地方。
我拧开门锁,拉开门,刚要迈出去。
脚下一顿。
手机。
我手机落床头柜上了,昨晚吓得魂飞魄散,睡前随手一扔。钱包也在床头柜抽屉里,身份证、银行卡、几百块现金全在里面。手机没了还能补卡,身份证没了,补办得半个月,实习单位那边请假都请不出来。
我站在门口,纠结得要死。
回去拿?万一再撞见什么……
可不回去,接下来半个月我什么都干不了。
我看了看窗外。大太阳,天光大亮,楼道里都听得见楼下小孩在闹。
怕什么?大白天的,它还能出来不成?就拿个手机和钱包,几秒钟的事。
我咬咬牙。拿。拿了就走,再也不回头。
我把行李放在门口,转身走回去。快步走进主卧,手机和钱包果然都在床头柜上。我一把抓起来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外走。
路过次卧门口的时候。
我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
“哥哥。”
“你要走了吗?”
我浑身一僵。
大白天的……它怎么还能说话?
我不敢停,更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往门口冲。可就在我快要跑到玄关的时候,“哐当”一声,大门自己关上了。
我冲过去拧门把手。拧不动。锁死了。明明我刚才是开着门的!
“哥哥。”
那声音又响起来,就在我身后,很近,贴着耳朵。
“你陪我玩一会儿吧。我一个人,好无聊啊。”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背后涌上来。我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冷的呼吸吹在脖子上。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
“哥哥,你为什么不看我?”那声音带着委屈,又带着怨毒,“你昨天晚上,不是还偷看我吗?你看了我,就要陪我玩。”
冰凉的东西碰到了我的肩膀。像是一只小手,又瘦又硬,冰得刺骨。
我嗷的一声往前一扑,扑到门上,拼命砸门。
“救命!有没有人啊!开门!大叔!救命!”
嗓子都喊哑了。门外一点动静都没有。整栋楼像死了一样安静。
那只手顺着肩膀慢慢往上爬,爬到了脸上。冰冷、黏腻,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
“哥哥,你看我一眼嘛。你看我一眼,我就让你走。”
我闭紧眼睛,死命咬牙,一声不吭。不能看。看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那只手停在我眼皮上,冰凉的力道想把眼皮掰开。力气很大。我拼命闭着眼,眼泪都挤出来了。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咚咚咚!”
外面传来砸门声。
“小伙子!你在里面吗?开门!”
是小卖部大叔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在屋里炸开。
脸上那只冰冷的手瞬间消失了。
紧接着“哐”的一声巨响,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
大叔冲进来的时候,我正瘫在地上,满脸是泪,浑身发抖。
他看见我这样子,气得直跺脚:“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不是让你赶紧走吗!”
我指着头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手机和钱包落里面了……”
“你啊你!要钱不要命!”大叔一把拽起我,拎起门口的行李就往外拖,“赶紧走!太阳最毒的时候就这一会儿,等会儿阴了,谁都救不了你!”
我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他拖下楼的。一直拖到楼外面太阳底下,他才松手。
我大口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浸透。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大叔递给我一根烟:“抽一根,压压惊。”
我接过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叔……刚才,谢谢你。要不是你……”
大叔摆了摆手,脸色却不太好看。
“我走到半路,抬头看了一眼四楼。”
“你那屋的窗帘,动了一下。”
“我走的时候你窗帘是拉开的,我看见了。你回去拿东西,不可能去拉窗帘。”
他顿了顿,看着我。
“我就知道出事了,赶紧折回来。”
我后背又是一凉。
窗帘动了。是它拉的。
“叔,它……白天也能出来?”
大叔摇摇头:“正常不能。但你不一样。你昨晚开了灯,它沾过你的气了。沾了气,白天也能动你。”
“那……那怎么办?”
大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先搬走,离这儿越远越好。它本事没那么大,出不了这栋楼。你离得远了,慢慢就没事了。”
“记住,以后租房子,先打听打听。太便宜的房子,不能住。”
我千恩万谢,跟大叔道别,拎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也没敢回头。
9 烧纸
当天下午我就找了个合租房,贵是贵点,但人多。
住进去头几天,我天天开着灯睡。一闭眼就是那双纯黑色的眼睛,还有那个阴恻恻的声音。
哥哥,陪我玩。
过了大概半个月,才慢慢好点。夜里不做噩梦了。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出租屋的时候楼道声控灯坏了。我摸黑往上走,走着走着,忽然听见——
“哒哒哒。”
很轻,很快的脚步声。跟那天在老楼里一模一样。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可能。我离那栋楼十几公里远。
我站住不动。脚步声也停了。黑暗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颤抖着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楼道里空空荡荡。
我刚松了口气,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笑意。
“哥哥。”
“找到你了。”
我猛地转身。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它来了。它真的跟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开着所有灯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给周磊打电话,把前前后后的事都说了。
周磊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他说:“你别慌,我认识一个先生,我帮你问问。”
下午周磊回了电话,声音很沉重。
“陈阳,先生说,那东西是横死的,怨气重,又没个归处。你开了灯,相当于应了它。它缠上你了。”
“那怎么办?”
“先生说,唯一的法子,就是回去。回到那间房子,给它烧点东西,好好说,再请道符,才能送走。”
我听得心都凉了。回去?再回那栋楼?我死都不想再踏进去一步。
可如果不回去,它就一直跟着我。
那天之后我没敢回出租屋,在周磊家沙发上挤了三天。白天上班魂不守舍,晚上不敢关灯,周磊他女朋友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第四天房东打电话问我是不是不租了,我说租,但我得回去拿东西。周磊说“你疯了吧”,我说“我不回去,它就一直跟着我”。
三天后,我还是回去了。周磊陪我一起。
我们买了香烛、纸钱、小孩的玩具、零食,挑了中午十二点进了那栋楼。
四楼那扇门还虚掩着,我上次走得太急没关好。屋子里还是我走时的样子。次卧的门紧紧关着,铜锁好好的。
我按照先生教的,在客厅摆上东西,点上香,对着次卧的方向低声说:
“小朋友,之前是我不对,不该乱开灯。这些东西都是给你的。你好好待着,别再跟着我了。”
说完,我把纸钱一张张烧了。
烧到一半,次卧那扇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
我手一抖,纸钱掉在地上,火苗差点灭了。周磊在旁边死死拽着我胳膊,脸白得像纸。
我咽了口唾沫,蹲下去把纸钱捡起来重新点着,接着烧。一边烧一边说:“我不看你,我不看。东西给你,你收好。”
门缝没再动。
纸钱烧完,屋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发生。
周磊声音发颤:“行了吗?”
“应该……行了吧。”
我心里没底,但一刻都不敢多待,拉着周磊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次卧的门关上了。
铜锁挂在门上,好好的。像是从来没开过。
我打了个寒颤,拉着周磊跑了。
10 白头发
从那以后,它确实没再跟过我。
夜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小孩子的笑声。我在新住处住满了三个月,慢慢敢关灯睡了。
我以为真的送走了。
直到上个月,我早上起来梳头,忽然发现额角多了一撮白头发。雪白雪白的,一根杂色都没有。
我才二十二岁。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想起小卖部大叔说的话。
——以前也有个小伙子,住了三天,跑了。人没事,就是吓疯了半条命,头发白了一片。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前几天我特意绕路,又去了趟城郊。
那栋老纺织厂家属院还在。红砖楼,墙皮斑驳,远远看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头蛰伏的怪兽。
我在楼下碰见了小卖部大叔。他还在看店,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递了根烟。
“头发白了?”他问。
我点点头。
大叔叹了口气:“能白头发,说明它收手了。它要是不收手,白的就是命。”
“叔,那纸钱……真的管用?”
大叔抽了口烟,眯着眼想了想。
“管用。但它收的是纸,不是你的话。”
“它还在那栋楼里。只是不跟着你了。”
“你哪天要是再回去,再开一次灯,它还会认得你。”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四楼。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窗帘后面动了一下。
像是有一只小手,在窗帘上轻轻拍了一下。
又像是风吹的。
我没敢再看,跟大叔道了别,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去过。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下意识看一眼额角那撮白头发。
然后想起那个声音。
哥哥。
你什么时候,再回来陪我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