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临江县城东街开了一间铺子,第三间,卖香烛纸马。
门口挂一块木牌,五个字:三郎香烛铺。
白天卖香烛,夜里接另一种活。
那些活,说出去不好听。城里的读书人管它叫旁门左道,镇妖司的人管它叫野路子的杂役。街坊们管得直接一些,叫"治不干净的"。
我叫沈三郎,二十六,孤身一人,师承不传。铺子后头有个小院,院里供着一只铜铃,一枚旧罗盘,六十四枚打孔的铜钱,一小罐朱砂,一坛泡了七年的雄黄酒。
这些都是我师父留下的。
师父姓白,是个瘸子,在我十二岁那年把我从乱葬岗边捡回来。他说我命里带一点死气,是块做这行的料。他教我认妖,教我辨气,教我怎么用一斗米把一只成了形的老鼠逼出洞。
他走的那年我十九。走之前他把那只铜铃放在我手里,说了一句话:三郎,这行当不是除妖,是断案。
我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1 少一斗米
三月里来了个客人,是西街米行的掌柜,姓胡。
胡掌柜四十来岁,胖,脸上带笑,进了铺子先买了一刀纸马,才把来意说了。
"沈师傅,我家库房出了怪事。"
"什么怪事。"
"米少。"他说,"每夜少一斗。门锁得好好的,钥匙我随身带着,窗户上钉了铁条。"
我说:"一斗米,值几文。"
"不值几文。"他擦了擦汗,"可这事邪门。地上有爪印,细的,像小孩的手。"
我把手里的香放下,"爪印是往里还是往外。"
他愣住,"我没看。"
"你先回去看。看清楚,再来。"
第二天他又来了,脸色更白。
"往里。"他说,"爪印全是朝里的,一只也没朝外。"
我把铜铃挂在腰上,跟他去了。
米行的库房在后院,两间,堆着几十石米。我进去的时候是下午,日头还高。
我蹲下来看地上。
米袋之间有细窄的缝,缝里落着一层米。靠近墙角那一片,米被蹭开了,露出青砖。砖上有印。
很小的印子,四个趾,一个掌。像人的手掌缩到三寸长。
"往里。"我念了一遍,"进了不出去。"
"是不是在里头住下了。"胡掌柜凑过来。
"不是。"我站起来,"是它每回出去,都把脚印抹了。"
他不懂,"抹了?"
"你看这一片。"我指着墙角,"米被扫得很匀,是特意扫的。一只畜生不会扫米。"
胡掌柜的脸更白了。
那天晚上我在库房里守了一夜。
子时刚过,墙角那块砖动了一下。砖被从下面顶起来,缝隙里钻出一个东西,只有巴掌大,一身灰毛,脑袋大,身子小,眼睛圆得像两粒豆。
它爬到米袋上,两只前爪捧起米,往嘴里塞。吃了两口,忽然停住,鼻子抽了抽。
然后它转过身,朝着我蹲的方向,把头低了下去。
我把铜铃一摇。
声音不大,可那东西整个僵住,像被人在背后按住了。
"米婆。"我说,"几岁了。"
它不动。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走过去,蹲在它面前,"你身上有红线。"
它抖了一下。
"谁给你拴的。"
它抬起头,那两粒豆子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滚出一滴水。
2 红线
米婆这东西,本来不是什么邪物。
旧米仓放得久了,积了阴气,加上有人常年在那儿哭过、怨过,就容易生出这种东西。它吃米,不吃人,胆子小得很,见人跑得比老鼠快。
可这一只不一样。
它后腿上拴着一根红线,线头打了三个结。
这叫"系",是驯养的法子。三个结是"三锁",锁住它的记性,锁住它的怕,锁住它回去的路。
会这手法的,不是妖,是人。
我蹲在那儿,看了它很久。
"你被人从别的仓里抓来,拴上这根线,放进来吃米。"我说,"你吃的每一斗,都有人在外头接。"
米婆低下头,两只前爪抱着自己的尾巴。
"线不解,你就走不了。"我说,"你走不了,就一辈子替他偷。"
它抬起头看我。
我把手伸过去,"我给你解。解了,你得跟我说,谁给你拴的。"
它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爬过来,把后腿伸到我手心里。
红线解到第三个结的时候,它忽然叫了一声,声音很细,像小孩哭。
线断了。它后腿上留下一圈白痕,毛掉了。
它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身坐起来,抬起前爪,往西边指了指。
西边。
米行的库房西墙外,是胡掌柜自己的账房。
3 账房
第二天早上我把胡掌柜请到库房里。
米婆我没放它走,用一只竹笼装着,笼口盖了块布。
胡掌柜进来,看了一眼竹笼,笑了一下,"抓着了?"
"抓着了。"
"怎么处置。"
"先不急。"我把竹笼放在米袋上,"胡掌柜,我问你一句话。你这米行,一年进多少石。"
"四百来石。"
"出多少。"
"出入相抵,总有剩。"
"剩多少。"
他愣了一下,"这个……账房有账。"
"账是你记的。"我说,"我昨夜看了一下你的账房。别误会,我没进去,我站在窗户外头看的。"
他的脸慢慢收住了笑。
"你账房里,靠墙第三口箱子底下,压着一叠纸。"我说,"纸上是另一本账。你每夜让人从后门抬出去两斗,记在那本账上,卖给城南的粥铺。"
"一斗米三十文,两斗六十文,一夜六十,一月一千八。一年两万一千六百文。"
我看着他,"你把这一斗算在老鼠身上,说妖物作祟。妖物吃一斗,你偷两斗,账上只差一斗,谁也不查。"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鸡叫。
胡掌柜站着,脸上的肉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沈师傅。"他说,"你这个人,做事太绝。"
"我不绝。"我说,"我要是不绝,这县城里谁还敢请我。"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低下来,"你要多少。"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去镇妖司,自己说清楚这一斗米的事。"
他的脸一下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身后摸。
我没动,只把腰上的铜铃摇了一下。
库房里忽然起了一阵风,米袋上的浮米飞起来,在屋里打转。
胡掌柜整个人僵在那儿,手停在半空。
"胡掌柜。"我说,"我十七岁那年,在城外的破庙里用一斗米困住过一只成了形的黄鼠狼。那东西会说话,会骗人,会装作你娘的声音喊你。"
"你猜它后来怎么了。"
他没说话,汗从额头上淌下来。
"我把它的皮剥了,晾在梁上。"
那是瞎编的。我这行当,最忌讳的就是剥皮。可这话管用。
胡掌柜腿一软,坐在了米袋上。
"我去。"他说,"我这就去。"
那天下午他去了镇妖司,把偷米的事认了,罚了钱,米行的牌照吊销了半年。
米婆我没留。我把竹笼提到城外,打开,它跳出来,站在田埂上回头看我。
"走吧。"我说,"别再让人拴住了。"
它蹲那儿看了我一会儿,钻进草里,没了。
4 第二张脸
四月里出了一桩大事。
城北绸缎庄的少东家娶亲,新娘子姓柳,是邻县的。成亲第三夜,新娘子半夜喊起来,说床前站着一个人。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她跟人说,"连我耳朵后头那颗痣都有。"
那夜之后,柳氏就病了。不吃不喝,成天缩在床角,见谁都说那不是她。
第五天,她上吊了。救下来的时候脖子上有一道红印,人没死成,可从那以后就不认人了。
镇妖司来了人,查了七天,抓了东街一个卖脂粉的寡妇。
理由很足:那寡妇会调香,柳氏用的脂粉是她铺子里的;她男人三年前死在绸缎庄的账上,说是欠债逼死的;她说过一句"柳家那门亲不会长久",被人听见了。
寡妇姓赵,三十出头,一只眼睛不太好。抓走那天她没喊冤,只说过一句:"我没做过。"
第七天,镇妖司的人来我铺子买纸马。买纸马的是个年轻的,姓程,二十来岁,脸嫩,说话客气。
"沈三郎。"他说,"我们头儿说,这案子不干净,让我来问问你。"
"你们头儿都判了,还问我做什么。"
"头儿说,判是判了,可他心里不踏实。"
我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筒,"哪儿不踏实。"
"赵氏那女人,审了三回,一句软话没说过。"他说,"我们头儿办了二十年案,说这种人要么真没做,要么就是硬骨头。可她那双手,抖得厉害。"
我把香筒摆正,"带我去看看柳氏。"
那天下午我去了绸缎庄。
柳氏被关在后院一间房里,门口两个婆子守着。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小声跟枕头说话。
我蹲在她面前,看了她很久。
她的眼睛不空。疯子的眼睛是空的,她的不空。
我伸手,把她耳后那颗痣摸了一下。
那颗痣是画上去的。
5 三个问题
那颗痣是画的。
用墨点的,点得很圆,可凑近看,边缘有一圈淡痕,是笔画出来的。
我把手收回来,坐在床沿上。
"柳娘子。"我说,"我来问你三句话。"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慌。
第一句我问:"你嫁过来那天,轿子抬到门口,是谁扶你下的轿。"
她想了很久,说:"婆婆。"
我说:"不对。你婆婆那天病在床上,没下来。扶你下轿的是你陪嫁的丫鬟,叫春杏。"
她的手攥紧了枕头。
第二句我问:"你嫁妆里有一口樟木箱,箱底压着一包东西。包里是什么。"
她眼睛一动,"是……首饰。"
"是一包土。"我说,"你娘家的院子里挖的。你出嫁那天你娘塞给你的,说到了婆家水土不服,煮一碗水喝。"
她的嘴唇开始抖。
第三句我没问柳氏的事。
我把手伸过去,捏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
她的手掌很白,指腹上没有一丝薄茧。
"柳娘子从小描花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侧面都有一层薄茧,是握笔磨的。"我说,"你这两根手指,光滑得很。"
她猛地把手抽回去,整个人往床里缩。
"你是谁。"
她不说话,眼睛往窗外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后院,后院有一道矮墙,墙那边是隔壁的画铺。
"你不用看了。"我说,"你跑不掉。"
那天下午我请那位姓程的年轻司吏去找了三样东西:柳氏的陪嫁丫鬟春杏、柳氏的一件旧衣、柳氏在娘家时描过的花样。
春杏一进门,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脸就白了。
"这不是我家姑娘。"她说,"我家姑娘的耳垂是圆的,她的是尖的。"
我把那件旧衣拿过来,走到床边。
"你身上这张脸,是从哪儿来的。"
那个人忽然不动了。
然后,她的脸开始动。
不是表情在动。是那张脸,像一张贴在墙上的纸,被风从下往上吹,慢慢卷了起来。
春杏尖叫一声,跪在地上。
我伸手,把那张"脸"从她额头上揭下来。
底下是一张陌生的脸,三十来岁,男人,眼睛细长。
那张"脸"在我手里,是一张极薄的皮,软,带着一点温度,背面画满了细线。
我认得这种线。这是"引",画皮用的引线,一根一根把五官牵住,贴在人脸上,能动,能笑,能哭。
能做这种活的,全临江县只有一个行当。
画师。
6 皮
那天夜里我去了隔壁的画铺。
画铺的老板姓顾,五十六岁,是个老秀才,考了半辈子没中,后来靠给人画像过活。他的画在城里有点名气,尤其画美人,说是能把人的魂画进去。
我去的时候,铺子已经关了。门板上贴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家中有事,暂歇三日。
纸是新的,浆糊还没干。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头有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水里洗东西。
我绕到后墙,翻进去。
画铺后院有一间小屋,窗户上糊着厚纸。我从窗纸的破洞往里看。
屋里点着一盏灯。顾秀才站在一张长桌前,桌上铺着一层东西,白白的,软的。
他手里拿着一支细笔,正在那层东西上描线。
描得很慢,很稳,一边描一边说话。
"眼睛再大一点。"他说,"她眼睛大。"
"鼻子要收一收,她的鼻头圆。"
"嘴角往上,她笑起来是这样。"
我站在窗外,看着他描。描到最后,他把笔放下,两只手撑在桌上,肩膀抖了起来。
"阿姐。"他说,"我给你换一张脸。"
"这张脸年轻,这张脸能嫁人,这张脸有人疼。"
屋里静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皮捧起来,转身,走向墙角的一只木箱。
木箱打开,里头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嫁衣,手脚被捆着,嘴里塞着布。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顾秀才手里那张皮。
那是柳氏。
我把铜铃从腰上解下来。
我把铜铃摇了一下。
那一屋子里的灯,灭了。
顾秀才在黑暗里叫了一声,声音不像人,倒像一张纸被撕开。
我推门进去,先摸到那口木箱,把柳氏从里头拖出来,解了绳子,把她往门外推。
"跑。"我说,"沿着墙跑到前门,门口有人。"
她跑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脚是软的,跑了两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屋里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顾秀才站在长桌那边。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形。
他把那张纸往空中一抖。
纸没有落下来。它立起来了,站在桌上,像一个人站在那儿。
那是"役"。画师最忌的东西。画得太像的,会被自己画的东西认作真人,反过来听它使唤。
那个纸人从桌上跳下来,朝我走过来。
我退了两步,从怀里摸出一把糯米,撒了出去。
糯米落在它身上,嗤嗤地响,冒起白烟。它的动作慢了一慢,可没停。
我把腰间的罗盘翻过来,盘面朝着它。
罗盘的针疯狂地转,转到最后,直直指向那个纸人的胸口。
"顾秀才。"我说,"你画的人,心里头是空的。你给它画一张脸,它就要一张脸。你给它画一双手,它就要一双手。"
"你现在让它做什么。"
顾秀才站在那儿,两手垂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个纸人。
"让它把我阿姐换回来。"他说。
7 阿姐
后来他跟我说了这件事,是在镇妖司的牢里。
我托人进去,坐在他牢房外面,隔着一道铁栏,听他说了一个时辰。
顾秀才的妹妹叫顾玉,比他小十一岁。父母死得早,是他一手带大的。
顾玉十七岁那年,被绸缎庄的老爷看上了。那老爷那时四十出头,家里一妻三妾,派人来提,说要纳她做第五房。
顾秀才不肯。他去求,被人打了出去。
三天后顾玉自己去了。她走之前留了一封字条,说哥哥你别管了,我去,这家人有钱,去了家里能好过些。
她在绸缎庄待了四年。四年里顾秀才去看过她三回,每回都被挡在门外。
第五年春天,绸缎庄抬出来一口薄棺。
说是病死的。顾秀才开棺看了,妹妹身上有伤,手腕上有绳痕。
他去衙门告。衙门说,无凭无据。他去镇妖司告,镇妖司说,这是人间的事,不归我们管。
他把妹妹埋了,在坟前坐了三天。
再后来,他就不画山水了,只画人像。
画了十几年,他画出了一手"借面"的本事。
这一回的事,是他等了十六年的机会。
绸缎庄少东家娶亲,娶的是邻县柳家的女儿。柳家有钱,陪嫁丰厚。顾秀才托人打听,知道柳氏身边只有一个丫鬟,家里没人跟着。
"我本来是想让阿姐回去。"他说,"我想让她回到那家人跟前,让她看看,她当年走进去的地方,如今是她的。"
"可我画不出她。我画了十六年,画不像。"
他抬起头,眼睛很红。
"后来我就想,换个人也行。换一张年轻的脸,让那家人养着她,养一辈子。"
我坐在铁栏外面,很久没说话。
"你把柳氏藏在木箱里,是想做什么。"
"养着。"他说,"等我女儿在里头站稳了,我把她放出去,给她钱,让她走远些。"
"你女儿。"
"我收养的。"他说,"十岁那年从街上捡的。她愿意。"
我把手放在栏杆上。
"顾秀才,你画了十六年的人脸。你知不知道脸上最难看的是什么。"
他没答。
"是怨。"我说,"你画了十六年的怨,都画到别人脸上了。"
出牢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城西的尼庵。
庵很小,三间屋,院里一口井,一个老尼姑,加一个刚送来的姑娘。
顾小娘坐在井边的石阶上,穿一身灰布,头发剪短了,手放在膝盖上。
我在她对面站了一会儿,她抬头看我。
"你是那个捉妖的。"
"是。"
"我爹说你厉害。"
我在她旁边坐下。
"你为什么要答应他。"我问。
她看着井口,井里有水光。
"他给了我饭吃。"她说,"我十岁那年冬天在街上讨饭,三天没吃上东西,蹲在墙根等死。他从那儿过,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
"我跟他走了。他给我饭吃,给我衣服,教我认字。"她说,"我问他为什么对我好,他说他妹妹也是这么死的。"
我没说话。
"去年冬天他跟我说了那件事。"她说,"他说他要做一件大事,做完了可能就回不来了。他说这件事要一个人帮忙。"
"我问他,做成了我能得什么。"
她转过头看我。
"他说,你能有一个家。"
"我就答应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井口那一小块水光,看了很久。
"柳氏在木箱里关了四天。"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没开过箱。"
"第二天夜里我听见她在里头敲。"她低下头,"我坐在外头,没敢开。"
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那时候想,等成了,我就把她放出来。"
"四天。"我说,"人在里头四天,不吃不喝。她是个刚过门的姑娘。"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爹不是坏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抓他。"
"因为他做错了。"我说,"他恨的那个人,十六年前就该抓。他没抓住,就换了个法子,把别人的一辈子拿去填。"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这算不算也是坏人。"
我看着她。她十五岁,瘦,脸白,坐在庵里的石阶上,像一根刚插进土里的竹。
"你算什么,我不管。"我说,"你自己往后怎么活,才是要紧的。"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旁边的石阶上。是三十文钱,还有一小包米。
"这米是我自己买的。"我说,"不是偷的。"
她看着那包米,看了很久,忽然哭起来,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站起来,走了。
走到庵门口,听见她在后头喊了一句:"我怎么往后活。"
我没回头,说了一句:"一天一天活。"
8 结案
那桩案子最后断在镇妖司。
顾秀才以"以术害人"论罪,判了流三千里。他那个收养的女儿顾小娘,年十五,被判"从犯不知情",发还本家,本家早没了人,最后由衙门交给城西一个尼庵收着。
柳氏被送回绸缎庄。人受了惊,病了两个月,醒来以后认人认得慢,说话也慢。
少东家没退亲。这是柳家那边争来的,说退了亲女儿一辈子毁。听说柳家还送了绸缎庄一批货,算是赔礼。
那个卖脂粉的寡妇赵氏,关了十九天,放出来了。
她出来那天,我正在铺子里理货。她站在门口,一只眼睛不太好的那只朝着我,看了很久。
"沈三郎。"她说。
"赵娘子。"
"他们说是你查出来的。"
"是司里查的。"
她走进来,从篮子里拿出一包东西,放在柜台上。是点心,用油纸包着。
"我被抓进去那天,我儿子在学堂门口等了一夜。"她说,"他八岁。我出来那天,他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先给我磕了个头。"
我没说话。
"这行当我早知道有报应。"她说,"我调了十三年香,都没碰过那些东西。可他们抓我的时候,我一句话都说不清。"
她把油纸包往前推了推。
"我没什么谢你的。"她说,"这包点心,是我自己做的。"
我把点心收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沈三郎,你那只眼睛。"
"没事。"
"都红了。"
我说:"过两天就好。"
9 墨
那只眼睛没好。
那夜在画铺,纸人被我破了以后,整个人散成一团墨,扑在我脸上。墨进了右眼,当时只觉得辣,用水冲了半夜。
第二天早上起来,右眼看得见光,看不见东西。
郎中看了,说是"墨毒入目",开了药,煎了半个月,没用。
镇妖司的老司正来看过我一回,姓崔,六十多岁,说话很慢。他掀开我的眼皮看了看,说:"沈三郎,你这是被画物反噬。"
"能好吗。"
"能。三年。"他说,"这三年你别再碰画物,别动朱砂,别接夜里送上门的活。"
我说:"那我这铺子就喝西北风了。"
他笑了一下。
"我给你一个折子。"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镇妖司外聘的缉妖人,一月一两五钱,案子另算。你干不干。"
我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上头写着名字、籍贯、师承,还有一句:凡遇妖异,先报司,后动手。
"崔司正。"我说,"这条我得改。"
"哪条。"
"先报司,后动手。"我说,"有些东西,等我报完再动手,人已经没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纸收回去,改了一个字。
改成:先动手,后补报。
"这个字是我给你改的。"他说,"出了事,我担。"
我说:"那我干。"
后来我就成了镇妖司的外聘。一月一两五钱,加上铺子里的香烛生意,日子过得下去。
我这只眼睛,三年后好了一半。白天看得清,夜里看东西发虚。阴天会疼,疼起来就用热毛巾敷。
师父要是活着,大概会骂我:你他妈一个捉妖的,连自己的眼睛都护不住。
他骂完大概还会补一句:不过这一回,你算是断对了案。
去年秋天,米婆回来过一回。
那天早上我开门,门口石阶上放着一小把米,摆得整整齐齐,摆成一个小圆圈。
米是新的,颗颗饱满,不像外头卖的,倒像从哪个好仓里挑出来的。
我蹲下去看了半天,抬头看街上,街上没人。
后来那半年,门口隔三差五就有一小把米。有时候是米,有时候是两颗枣,一颗核桃。
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街坊放错了。后来有一回我起得早,天还黑着,看见墙角有个巴掌大的影子,蹲在石阶上,把自己捧着的东西放下,然后一溜烟钻进下水沟。
我没喊它。
东西我都收了。米我煮了粥,枣和核桃我留着。
这县城里,有些东西你替它断过一次案,它记你一辈子。
前些日子有个年轻人来找我,说他租的房子半夜总有脚步声,一下一下,从这头走到那头。
我去看了,听了一个时辰,把楼上那户的门敲开。
是个老太太,每天半夜起来给瘫痪的老伴翻身,翻一次,走两趟,地板响。
年轻人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第二天他搬了两袋米上去,跟人家赔了个不是。
这种事占了八成。
剩下两成,才轮到需要摇铃的。
10 铺子
如今我这铺子还开着,就在东街第三间。
门口那块木牌换了新的,还是五个字。底下多挂了一块小牌,是镇妖司发的,铜的,巴掌大,上头刻着一个"缉"字。
街坊们看见那块牌,态度变了一点。以前他们管我叫"治不干净的",现在有人喊我沈师傅,有人喊我沈司吏。
我不太在意。
我这行当,热闹是热闹不起来的。送来的活,多半是些小事:谁家的井夜里响,谁家的祠堂里的牌位歪了,谁家新买的镜子照出来的人比本人瘦。
这些活挣不了几个钱,可它们天天有。
真正的大事,一年也就一两桩。
去年冬天有个老太太来找我,说她家那只养了十五年的老猫,这几天老是对着墙角叫。
我去看了,墙角什么也没有。我蹲在那儿听了半个时辰,听见墙里头有很轻的水声。
我让人把墙拆了,里头是一根裂了的水管,漏了不知道多少年。
老太太摸着那根管子,说:"这房子是我男人盖的。他走的第二年,这墙就有点潮。"
我跟她说,修好管子,再刷一遍墙,就不潮了。
她给我倒了一碗水,问我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
她说那不行。我说,那您给我一碗水,我喝了。
那天我从她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风从巷子里过,把铺子门口的纸马吹得哗啦啦响。
我站在门口,把铜铃从腰上解下来,挂在门槛上头。
师父当年挂这只铃,说是给夜里来的客人一个应声。铃响了,就有人。
我挂好了,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没有响。
我转身进屋,点灯,把今天收的账记上,把明天要用的朱砂磨了。
街上的更夫敲了三下。东街的第三间铺子,还亮着一盏灯。
铃还挂在门槛上。等它响的时候,我就起来。
我叫沈三郎,二十岁那年开了这间铺子。今年二十六。
往后还得开很多年,直到这条街上没人再需要摇铃为止。
我把账本合上,坐在灯下,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脚步声过来,在门口停住。
铃,还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