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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1:22:59

1 春回石头村,百鸟来赴约

第一只燕子撞进我家窗棂时,爪子上还挂着半片枯叶。

“叽叽叽!借个道,借个道!百花园醒了没有?”

我正准备起床,听见这话,鞋都没提好就跑到院里。那只燕子贴着屋檐转了两圈,翅膀擦过父亲昨晚修好的旧鸟巢,又箭一般冲向村东。晨雾里,几十点黑影跟在它后面,有的落在金银花架上,有的停在井台边,还有的绕着我头顶飞,催我快些带路。

我趿着鞋往外跑,母亲苗秀在灶房门口喊:“苗苗,吃了饭再去!”

“燕子回来啦!”

“燕子回来也得吃饭!”父亲珍城扛着锄头从工具房出来,把两个热红薯塞进我兜里,“再去告诉你天骄姑姑,东坡的水口先看一遍。春雪化得急,别冲了桔梗苗。”

我答应一声,红薯的热气烫着掌心。村东的石板路还带着潮气,我一路跑过去,鞋底沾了泥,裤脚也叫路边的露水打湿了。鸟群却不管这些,它们争着抢在我前头,叽叽喳喳,把沉睡了一冬的村子叫得热闹起来。

到了坡顶,我猛地停住脚。

百花园真的醒了。

连翘举着一坡金黄,金银花的嫩芽缠着竹架往上攀,芍药顶着紫红的花苞,叶尖挂着水珠。桔梗苗刚从土里探出青脑袋,丹参叶铺成一片深绿,薄荷挨着浅沟渠,风一吹,清清凉凉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再远处,桃红、雪白、淡紫的花块顺着石堰铺开,中间留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山泉从高处下来,在几处石窝里聚成清水,水面映着飞来的鸟影。

燕子们齐刷刷掠过花海,领头的又叫起来:“叽叽叽,这里的春天最美丽,春去秋来好惬意!捉虫算第一!”

“你先别夸自己!”老核桃树上传来“笃笃笃”的响声,一只啄木鸟攀着树干,从树后露出红脑袋,“春来筑巢,冬不冷!捉虫最准!咕咕咕,论找虫,你们还得跟我学。”

一群麻雀落在篱笆上,立刻七嘴八舌地反驳:“叽叽喳喳,叽喳喳,我们捉虫功劳大!地上地下的虫都归我们管!”

“你们昨天还偷吃了我家的谷子!”我忍不住逗它们。

麻雀们静了半息,随即把脑袋一偏:“那是陈谷子,是主人请客!我们吃完照样干活!”

我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睛却有些发热。爷爷孟青山若还能站在石堰上,看见这幅景象,该有多好。

这片园子原先没有花,只有满地石头。爷爷在世时,常带我在石缝里认草。他捡起一株瘦小的柴胡,用袖口擦去根上的泥,对我说:“苗苗,人别嫌地薄,地也别嫌人笨。把石头搬对地方,把水引对路,薄地也能养出好药。”

那时村里人急着增收,有人建议把坡推平,全种一种见效快的药材。爷爷蹲在乱石堆里抽了半袋烟,最后把烟锅往鞋底一磕:“药材进了人的肚腹,是来治病的。土坏了,水脏了,虫鸟都没了,种出来的东西能叫好吗?”

他带着乡亲背石垒堰,把容易积水的地方挖成浅塘,把向阳的石坡留给耐旱药草,又在药畦间保留了蜜源野花。父亲年轻时嫌这些野花草占地方,抡过两回锄头,都被爷爷拦下。第三回,爷爷把父亲领到一片被蚜虫咬卷叶的药苗旁,让他蹲在草丛边看。没过多久,草里飞出几只小蜂,又有山雀落下啄虫。父亲看了半晌,扛起锄头走了,第二天却默默把那片野花草周围的石块码整齐了。

爷爷走后,父亲把一只旧木箱交给我。箱里有几本卷了边的种植笔记,纸页上沾着洗不掉的泥。有一页画着鸟、草、虫和药苗,线条歪歪扭扭,下面写着:“看准的事,敢拼就能赢。园子是人的,也是鸟虫草木的。谁都不能少。”

这句话我背得熟,可直到今年春天,我才真正明白,要把“谁都不能少”落到地上,得费多少心思。

冬天还没过完,天骄姑姑便带着我们修园。她不让人把所有杂草铲净,只清掉压住药苗的那一部分;也不许把枯枝全搬走,说空心的老树洞留给鸟住。村里几个年轻人网购了一批漆得鲜亮的鸟屋,挂在路边,颜色比花还醒目。小吖吖围着鸟屋转了两圈,仰脸问:“姑姑,鸟喜欢红的,还是喜欢不呛鼻子的?”

天骄姑姑把鸟屋摘下来,闻了闻,笑道:“你替鸟闻一闻,就知道了。”

后来,我们改用村里旧木板做巢箱,没刷刺鼻的漆,出入口有大有小,分别挂在树荫下、屋檐背风处。父亲还在巢箱底钻了排水孔。小吖吖给每个箱子编号,麻雀偏偏不肯按她的安排住,挤进了金银花架后一条旧墙缝,气得她叉腰说:“你们这是不守规矩!”

麻雀从墙缝里探出头:“叽叽喳喳,住房自由!”

我笑得蹲在地上,天骄姑姑却把这句话记进了观察本:“好,住房自由。人做的箱子空着也别硬塞,先弄清它们想住哪儿。”

我们还在山坡背风处挖了两处浅浅的饮水点,底里铺石,周围栽草,让小鸟能站稳,又不至于陷进深水。石头村的红领巾小分队每天早晚巡园,原来只捡纸屑和塑料瓶,如今多了一项任务:数鸟。

小吖吖是分队的副队长,胳膊上戴着红袖标,口袋里装着一截铅笔和半块橡皮。她认药快,认鸟却总闹笑话,曾把戴胜的羽冠认成“头上插了一把小扇子”,又把布谷鸟的叫声当作谁在远处催人播种。孩子们笑她,她不服气,晚上抱着图册看,第二天再来,已经能从飞影里认出大山雀和绣眼鸟。

“戴胜来了!”这天早上,她第一个发现枯草地里有细长的嘴在翻土,“它也在捉虫,得记一功!”

“先别光记功。”天骄姑姑递给她一个小本,“把它在哪块地、什么时候来、啄了多久写清楚。咱们不能只拣好听的说。”

小吖吖认真点头,蹲到路边写起来。她的红领巾被风吹到脸上,也顾不得拉。

修园最后几天,我们还干过一件看着不起眼、后来却很顶用的事:给药草挂名牌。

牌子用旧瓦片做,不砍新树。我把药名写上去,小吖吖画叶和花,天骄姑姑补上开花月份、入药部位和养护要点。小吖吖画到金银花,非要在旁边添两只燕子的翅膀,说这样游客一看就知道鸟儿也喜欢。画到丹参,她把根涂得又粗又红,举着瓦片问我:“苗苗,地底下真有这么壮?”

“等秋天起挖再看。现在别刨,伤根。”

她赶紧把已经伸进土里的小铲收回来,又给瓦片背面补了四个字:“不许乱挖。”

父亲看见,笑得蹲在石堰边:“你这牌子倒省事,连规矩一块写了。”

我们给巢区也做了记号。起初我把“鸟的家”三个字写得老大,挂在离鸟巢很近的树上,生怕别人瞧不见。成燕却连续两回不肯马上落巢,总在附近盘旋。天骄姑姑让我退到远处看,我才发现,每个停下来读牌子的人都会仰头找巢,鸟便更不敢回了。

“把提示挪到路口吧。”她说,“真想护它们,就别把好奇的人全领到它们家门口。”

我脸上一热,摘了牌子,重新写到三十步外的岔口。那里只写“前方育雏,请轻声慢行”,不再指明巢在哪里。小吖吖还用粉笔画了一条弯弯的观鸟线,线外能看,线内不追。后来那只受了惊的成燕终于落回巢边,我才松了口气。

饮水点也返过工。我本想把石窝挖深些,让游客拍出来好看,一只绣眼鸟飞来,试了几次都站不稳,翅膀尖沾了水,急得在石上乱跳。父亲往水里添了几块扁平石,又把边缘垒出缓坡,绣眼鸟这才低头喝到水。它喝一口,抬头望一下,喝完叫了两声,像是在给我们打分。

“这回想通了没有?”父亲问。

“想通了。先做给鸟用,再看人觉得好不好看。”

父亲点点头,拿锄头把最后一块松动的石头敲实。小吖吖把这句话也记进本子,标题写成“绣眼鸟老师教的事”。

中午,母亲提着饭篮上坡,看到路边东一块木牌、西一条粉线,没有夸我们,先问:“饮水点的浑水换了没有?石堰背面的排水口看了没有?巢箱那么高,刮风时牢不牢?”

我们被她问得面面相觑,分头去查,果然找出两处松洞。母亲把红薯和玉米饼分给孩子,才笑道:“护园不是挂几块牌子就算完。牌子上写的,你们每天得做得到。”

这句话后来写进了小分队的第一页。鸟不会看我们的牌子,却会记得哪处水能喝、哪根枝能落、哪个人靠近时要赶紧躲。人若真把它们当朋友,就得从这些小事做起。

日头升高,园里的鸟越来越多。喜鹊拖着长尾巴站上石堰,黄鹂藏在柳树新叶里试嗓,几只大山雀贴着连翘枝跳动,细巧的嘴不停啄向叶背。两只绣眼鸟挤在浅水边洗澡,溅得水珠四处飞。布谷鸟从后山叫了两声,麻雀立刻起哄:“布谷,布谷,你来得晚,罚你多捉两条虫!”

布谷鸟不紧不慢:“我一叫,庄稼人就知道忙了。没有我,你们哪有这么多新叶嫩虫?”

“说来说去,还是我的功劳大!”燕子在天上翻了个身,“飞虫最难捉,我一张嘴,能兜一路。”

啄木鸟又敲起树干:“藏在木头里的虫,你兜得着吗?”

“地上的虫多,麻雀才辛苦!”

“黄鹂吃毛毛虫的时候,你们谁帮忙了?”

众鸟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花叶都似在颤。我站在园子中央,听着这场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争论,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别吵啦!等花都开了,咱们办一场百鸟春歌会。你们各自唱本领,请全村人评一评,谁护园功劳最大!”

园里陡然安静。

我以为它们会拍手叫好,老啄木鸟却从树干上挪了两步,问:“评出第一以后呢?”

“以后就给第一戴大红花!”

“戴了花,别的鸟还捉不捉虫?”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燕子也收住翅膀,落在横绳上:“要是只算捉虫,我兴许能争。可没有花,虫也不一定来;没有水,我们都渴;没有人留出树洞,我弟弟妹妹住在哪儿?这第一怎么算?”

小吖吖把铅笔往本上一拍:“那就都戴花!”

麻雀叫起来:“都戴花,还叫比赛吗?”

孩子们围着鸟群出主意,有的要按捉虫数量评,有的要按歌声评,还有的说谁飞得高谁第一。天骄姑姑一直没插话,直到大家争得口干舌燥,她才从石堰边掐下一截被虫咬过的嫩茎,托在掌心里。

“你们先看这个。”

嫩茎背面伏着几只绿色小虫。大山雀探头一啄,嫩茎空了,虫也没了。

“鸟有本事,花有花的日子,人有人的活计。”她说,“百花园要一直好下去,得看咱们能不能互相搭把手。至于第一,先别忙着抢。”

我有些不服气。唱歌比赛总得有个名次,过年贴春联还分上下联呢。可看着老啄木鸟笃笃啄树、燕子贴水捕虫、麻雀在土畦里翻找,我又觉得,把哪一只单独拎出来戴花,似乎都少了点什么。

午后,第一批游客进了村。

先是两辆小车停在路口,接着又来了一辆大巴。车门一开,扛着相机的、戴着遮阳帽的、牵着孩子的,沿着石阶往上走。有人远远看见连翘,激动得挥起手;有人刚踏进花径便蹲下拍药名牌;还有人闭上眼深呼吸,问身旁的人:“这香味是哪一种花?怎么闻着还有薄荷?”

母亲和村里的婶子们在入口摆了热水,给游客指路。父亲忙着疏导车辆,裤腿卷到膝盖,嗓子很快喊哑了。天骄姑姑带红领巾小分队守住几处分岔口,小吖吖把写有“看花不摘花,护药也护家”的木牌扶了又扶。

鸟群起初被人声吓得往后山退。没过多久,它们发现没人张网,也没人追打,便又三三两两飞回来。燕子从游客头顶掠过,几只相机立刻追过去;黄鹂在枝头一亮嗓,人群里响起压低的惊叹。一个小男孩举着面包想喂麻雀,小吖吖跑过去,没劈手夺走,只蹲下问:“你愿意看它们自己捉虫吗?可有意思了。”

男孩点点头,把面包收进袋里。麻雀倒不领情,绕着他叫:“面包屑也行,留一点嘛!”

我赶忙把麻雀轰走,惹得周围游客直乐。

到了傍晚,园子里仍有人舍不得走。夕阳贴着石坡往下沉,游客的影子被拉得细长,鸟鸣和人声混在一起。我站在高处看着花海,心里装得满满的,连跑了一天的腿都不觉得酸了。爷爷笔记里的那一页,如今成了真的。石头缝里能长药材,也能开花;人能在这里过日子,鸟也愿意把家安下。

可就在这时,小吖吖从金银花架后跑出来,手里捧着一团柔软的东西。

“苗苗,快!有只小燕子掉下来了!”

她跑得脸都白了。那只雏燕伏在她掌心,嘴角嫩黄,翅膀上的羽管还没长齐,只发出细弱的叫声。头顶的巢边,几只成燕急促地盘旋。

我接过来,刚要踩梯子,天骄姑姑却蹲下身,翻开旁边一片卷起的金银花叶。叶背密密麻麻,全是蚜虫。

她再往前走,连着翻了几片叶子,眉头越锁越紧。

“先救小燕。”她站起身,“再找几个人,把东边的药畦一块块查清楚。明早以前,我要知道虫子到了哪一步。”

我捧着雏燕,手心里那点儿重量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园外,还有人说明天要带更多朋友来赏花。园内,成燕凄急地叫,蚜虫躲在叶背,风一吹,叶浪一层层往远处翻。

我的百鸟春歌会还没开场,百花园先把一道难题摆到了我们面前。

2 花潮人涌时,人鸟同护园

父亲搬来木梯,先用力晃了晃,确认四只梯脚都踩实,才让我把雏燕送回去。

“我上去吧。”我仰着脖子说。

“你捧着鸟,怎么爬?”父亲接过小吖吖递来的软布篮,把雏燕轻轻放进去,“你在下面扶着梯子。救鸟也得讲章法,别鸟没送回,人又摔一个。”

他上到屋檐底下,发现旧巢裂开一道口子,湿泥松松散散,窝里还挤着三只雏燕。父亲没有直接把小鸟扔回去,先用稻草托住巢底,又把裂口旁的松泥清掉,这才把落巢的雏燕送回兄弟姐妹中间。成燕一直绕着他飞,有一只几乎碰到他的帽檐。我在下面急得喊:“别啄你珍城叔,他是来帮忙的!”

父亲低头笑:“你倒会替我做主。它们护孩子,哪分得清好坏?”

等梯子落地,成燕已经贴回巢边。那只雏燕从兄弟姐妹的翅膀下探出头,又叫了一声。小吖吖长长吐了口气,摊开双手给我看,掌心全是汗。

这份轻松没能维持多久。我们提着手电进药畦,一畦一畦翻叶查看。蚜虫藏在金银花和几片菊科药苗的嫩叶背后,有些只聚了一小团,有些已经把嫩尖叮得打卷。旁边的蚂蚁沿着茎秆爬上爬下,见我们翻动叶子,还张开上颚护住蚜虫。小吖吖气得用铅笔点着本子:“它们还结伙了!”

“先记位置,别用手乱抹。”天骄姑姑说,“明早再请镇上的农技员看看。虫来了,咱们先弄清楚从哪儿来、有多少,别自己吓自己。”

话虽这样说,她回去时脚步比平常快了许多。母亲给我们下了面条,我端着碗却没吃出味道。窗外黑黢黢的,鸟都歇了,偶尔传来一声雏燕叫。我老想着那些叶背,仿佛一闭眼,小虫就会顺着花枝爬满整个山坡。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园外已经排起长队。

前一晚有人把花海和燕群的视频发到了网上,配文只有一句:“石头村的春天,连小鸟都舍不得走。”一夜之间,远近的人都知道了我们的百花园。摄影师背着长镜头,年轻人穿着鲜亮衣裳,老人拄着手杖,孩子举着风车。山坡上人多,天上鸟也多,相机快门声、孩子的笑声、鸟鸣声挤在一起,连石缝里的泉水都显得匆忙。

燕子最先开了场。它们贴着花海飞来,又借上升的风一下冲到高空,尾羽剪开晨光。

“叽叽叽,这里的春天最美丽,春去秋来好惬意!捉虫算第一!”

啄木鸟站在老核桃树上,拿喙叩着树干应和:“咕咕咕,春来筑巢,冬不冷!捉虫最准!”

麻雀成群落在连翘外的空畦,蹦一下,啄一下,再抬头唱:“叽叽喳喳,叽喳喳,我们捉虫功劳大!”

黄鹂不甘示弱,在柳树里唱了一串清亮的调子。喜鹊站在石堰最高处,把尾羽一翘一翘;绣眼鸟从金银花架穿过,细小的身子转眼没入花叶。天上飞的、树上落的、水边跳的,各唱各的,又都能在间隙里听见彼此。游客们起初还争相拍照,后来许多人放下相机,只仰着头听。

一位穿灰衣的女摄影师蹲在小吖吖身旁,问:“小朋友,这些鸟天天来吗?”

“天天来,也分早晚。”小吖吖翻开观察本,“大山雀爱在这里,戴胜去草地,猫头鹰夜里才上班。您可别开闪光灯吓它们。”

女摄影师笑着点头,当真把闪光灯关了。她姓陈,来时只打算拍半日,听完这话,反而在村里订了三晚住处。

我却没心思继续当讲解员。东边几畦药苗的卷叶比昨夜更明显,张婶看完,脸都急红了:“再等几天,花看不成,药材也得减产。依我说,趁游客还没瞧见,赶紧打一遍药,把虫压下去。”

旁边几位乡亲也点头。大家忙了一年,谁不盼着好收成?有人说园里鸟多,肯定能吃掉;有人说鸟再多也吃不光叶背的小虫,误了农时更麻烦。争到后来,张婶把袖子一挽:“鸟是朋友,药也是咱的命根子。总不能为了听几声鸟叫,把一年的辛苦搭进去。”

这句话说得重,却没人能笑她。天骄姑姑蹲在一片卷叶旁,把整株药苗看完,才抬头道:“药要保,鸟也要护。先按农技员说的分区处理,重的几畦人工清,轻的用水冲、粘虫板和天敌配合,再观察效果。要真到了非用药不可的地步,也得选合适的药,划小范围,避开鸟巢、开花期和游客,不能把整个坡一遍喷过去。”

“那得费多少工?”

“我算一个。”父亲把锄头靠在石堰上。

母亲也走来:“游客那边我去解释。真喜欢这园子的人,不会只看花,不许咱养花。”

我赶紧举手:“我和小分队查叶背!”

张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口气,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那就先试。可说好了,虫要是再扩,咱们得另想办法,不能硬扛。”

众人立刻分头忙。父亲带人摘除虫梢,装进带盖的桶;天骄姑姑和农技员在重虫区做标记,粘虫板只放在需要的位置,每天查看,误粘的小蜂及时解救,虫情一缓就撤。母亲领妇女们用合适的水流冲落蚜虫,又小心扶住嫩苗。小吖吖和我们分队的孩子专管观察,每查完一畦,就在牌上画圈,发现瓢虫和草蛉也记上,不许谁把它们当害虫一起扫掉。

鸟群见人们不再只顾赏花,也纷纷下来。

大山雀贴着嫩枝找虫,绣眼鸟钻进叶子稀疏处,麻雀在地面啄食爬动的小虫。燕子守在开阔处捕捉飞虫,飞累了便落在横绳上,胸脯急急起伏。啄木鸟没管这边的热闹,它围着几株老树转了半天,忽然把一棵看似结实的树干敲得笃笃响。

“这里空了,里面有蛀虫。”它说。

父亲凑近听了听,又照农技员教的办法检查,果然发现一处隐蔽虫孔。要是再等些时日,树液流不出来,枝干兴许会枯死。张婶亲自拿工具处理虫孔,完事后抬头看啄木鸟:“你这第一,我认一半。”

啄木鸟把长嘴往羽毛里擦了擦:“另一半留给树。树活着,我才有饭吃。”

日头偏西,虫情标记没有再往外扩。小吖吖举着小本跑遍药畦,鞋上沾满泥,最后一格终于也能画上圈。她高兴得跳起来,红领巾从肩上滑下来,被一只麻雀误认成红布条,扑下来就要叼。小吖吖抱着脖子躲:“这个不能拿!这个要戴着护园!”

游客们看见,笑成一片。

中午歇工时,园口自发围起一圈人。一个游客指着标牌上的“生态种植”四个字问:“是不是有了这些鸟,药苗就再不会生虫,也不用你们管了?”

我正想点头,天骄姑姑把一片有虫洞的叶子递给他:“您看,虫照样来。我们也照样得查、得管。鸟能帮大忙,不能替人把所有活干完。”

那人又问:“叶子上都有洞,药材还能好吗?”

张婶把旁边分好的一筐虫梢拉过来,让他看:“伤得重的要摘掉,该淘汰的不能往好药里混。叶面相不好看,不等于整株都坏;看着油亮整齐,也不能单凭眼睛就说质量好。种的时候怎么管,收的时候怎么选,最后还得检测。”

这话说得实在,围观的乡亲都点头。张婶清早还急着全坡喷药,如今说起这些,并没有装作自己从没担心过。她把前两天的虫情记录摊开,哪天虫多,哪块地先处理,哪里发现瓢虫,都写得清楚。有人夸她细,她摆摆手:“我是怕减产才学。学明白了,才知道护鸟和保药不是两头拔河。”

陈摄影师把镜头对准那筐虫梢。我下意识想拦,怕她把百花园不好的一面发到网上,别人看了笑话。她反问我:“只发花,不发你们怎么养花,人家会不会以为这园子天生就这样?”

我被问住了。爷爷笔记上最多的也不是花,而是烂根、虫孔、裂堰和补种。若把那些页全撕了,只留下一幅鸟花图,后人照着学,学到的只怕是空话。

于是我们在入口添了一块“今日园情”牌。花开了多少,哪里有虫,采取了什么办法,哪段巢区需要安静,都照实写。游客看了,有人失望地说被虫咬过的花不够完美,也有人卷起袖子问能不能帮忙。那个问话的游客最后跟着张婶查了半畦叶子,临走时说:“下回谁再跟我讲,好园子连一条虫都没有,我得请他来干半天。”

大山雀落在牌子顶上,啄了啄“虫情”两个字:“对,别把我写成灭虫神兵。我吃一顿也得歇,你们偷懒,我可看出来了!”

小吖吖仰头答:“谁偷懒啦?今天我的本子都记满了。”

“记满不算,明天还来才算。”

孩子们哄然应好。鸟群见人群散到两边,重新落下捉虫。游客没有全围上去拍,有人隔着一段路看,有人替后来的孩子让出位置。园里的花有开有谢,叶子有完整也有虫洞,人却能坦然面对,不再只靠一层漂亮颜色证明自己把园子养好了。

人多,麻烦也没有断过。有人为了拍一张“走在花海里”的照片,跨过矮绳,踩倒两株丹参;有人掐下一朵芍药,说只拿一朵不妨事;还有孩子追着小鸡似的追麻雀,吓得它们不敢落地。我起初只会喊“别踩”“别摘”,喊多了,自己的脸先拉得老长,游客听了也不痛快。

陈摄影师把我叫到一边,给我看刚拍的照片。照片上,小吖吖蹲在被踩倒的丹参旁,用手把苗根旁的土拢回去,一个越栏的年轻人正红着脸给她递水。

“你光拦,人家只知道这里规矩多。”她说,“让他们帮一次,就明白一株苗有多难养了。”

我照着这个法子试。再遇到摘花的人,我不再先训,递给他一只小竹篮,请他跟小吖吖去捡被风吹断的残枝,再告诉他一枝花从育苗到开放要过几道关。有人听完把花插回泥里,明知活不了,还郑重说了声对不起;有人主动把越栏拍照的朋友叫回来。那个追麻雀的孩子后来成了临时观察员,拿着图卡守在远处,数一只大山雀究竟能捉几条虫。

人多手多,规矩不再只靠我们几个孩子喊。有人帮着维持花径,有人把垃圾带下山,还有懂木活的游客替巢箱加固背板。园子里仍旧热闹,脚下却渐渐有了分寸。

可到第三天傍晚,天色突然变了。

后山涌起大块乌云,风把花叶吹得背过面去。父亲看了看天,催游客尽快离园。广播刚响过两遍,雨点便砸下来,先是稀疏几滴,落在石板上留下深色圆点,很快就连成密密的线。

游客往村口撤,乡亲们往园里跑。有人去开排水口,有人给新栽药苗培土,有人收掉易被风刮走的粘虫板。天骄姑姑扯着嗓子喊:“先保人,别都挤在坡上!老树底下别站!”

我和小吖吖正往屋檐跑,头顶传来成燕尖利的叫声。刚补过的雀巢又被风掀开一角,湿泥和草茎落在我脚边。窝里几只雏燕挤成一团,那只曾落巢的小燕半边身子挂在外面。

“爸爸,巢要掉!”

父亲扛着一捆固定苗架的竹竿赶来,浑身已经湿透。他把竹竿往墙边一放,又搬木梯。我想抢在前面上去,被他一把拉住:“你上回还说我得讲章法,轮到自己就忘了?去屋里拿干布和篮子,别在这儿添乱。”

我跑进工具房,翻找时手直发抖。旧布、竹篮、细绳,一样样抓进怀里。外头雨声大得吓人,我忽然恨自己没用,既不能像父亲那样修巢,也不能像天骄姑姑那样一眼看出虫情,只能在雨里喊几句。

爷爷带着乡亲背石垒堰的画面,偏偏在这时闯进脑子。他的肩膀常被麻绳勒出血印,回家还笑着对我说,一块石头挡不住水,就再找一块。没有哪个人的肩膀能独独立住一道堰。

我抱着东西冲回去,不再抢着上梯,帮父亲稳住梯脚,再把干布扎在篮沿。陈摄影师和几名没来得及离村的游客也赶来了,有人披雨衣照明,有人帮母亲疏水,谁也没再惦记相机里少了多少好照片。

巢底整块脱落时,父亲用竹篮稳稳接住。几只雏燕全在,泥水糊了羽毛,叫声倒还有力。他没有在暴雨里重做泥巢,只把篮子固定在原巢旁的避风处,让成燕能看见、听见,随后立即带人撤下。

那一夜,雨敲着屋瓦,我们围在诊所的灯下擦工具、记损失,谁也没有说漂亮话。张婶惦记药苗,几次要披衣出去,都被父亲拦回。小吖吖靠在我母亲身边,困得点头,手里仍攥着那本湿了一角的观察册。我听着檐下成燕一声接一声地叫,忽然明白,守护一个园子并不总能让人心里舒坦。更多时候,是裤脚的泥、手上的划口,是明知外头有活,也得耐住性子等雨小。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我们踩着水上坡,先看到石堰还稳稳立着,几处排水口把浑水引进沉沙沟,药畦虽倒了一些苗,根土却没被整片冲走。屋檐下,竹篮里的雏燕探出四张嫩黄的嘴,成燕正轮流喂食。

小吖吖一下哭了,又怕惊着鸟,赶紧抬手捂住嘴。

太阳从山脊后露出来,湿花一寸寸亮起。老核桃树上的啄木鸟先敲了两声,燕子跟着飞出屋檐,麻雀落满篱笆,黄鹂、大山雀、绣眼鸟也陆续开嗓。

它们没有争谁第一。

领头的燕子飞到我们头顶,说:“昨夜有人给我们留了一个家。百鸟春歌会,唱吧,请所有出过力的人都来听。”

啄木鸟笃笃应和:“唱花,唱树,也唱那双扶稳梯子的手。”

麻雀们挤成一排:“叽叽喳喳,谁也别抢,谁的功劳都记上!”

我望向园门口。经过一场雨,花叶残了些,泥路也不好看,可早到的游客没有转身离开,有人已经在帮父亲扶苗。

我掏出爷爷的旧笔记,在包里隔着防水布摸了摸。

春歌会,该开场了。

3 药香满山村,和谐共长生

百鸟春歌会没有搭舞台。

天骄姑姑让人把花径上的积水扫净,在老核桃树下摆了几排矮木凳,又留足空地给鸟落。父亲原想借村小学的高音喇叭,被小吖吖拦住:“人坐得远可以走近些,鸟耳朵灵,吓坏了可不回来。”

于是,歌会那天,园里没有震得窗户发颤的音响,只有山泉过石、风穿花叶和一群孩子压不住的笑声。游客比前些天更多,入口却不再拥挤。大家分批进园,踩石板,不踩药畦,拍照的长镜头架在绳栏外。有人带来小米想撒给鸟,母亲笑着收下,说留到冬天食物少时再请农技员帮着安排,今日先让鸟儿自己找虫吃。

我坐在第一排,爷爷的旧笔记放在膝上。小吖吖站到我旁边,红领巾系得端端正正,背后整整齐齐排着红领巾小分队。孩子们昨夜练了半宿歌,临上场仍紧张,有的不停拽衣角,有的把歌词写在手心,被汗洇开一小片蓝。

“别怕。”我悄声说,“唱错了,鸟会接着唱。”

小吖吖瞪我一眼:“才不会错!”

话音刚落,领头的燕子从屋檐飞来,掠过木凳上方,清清脆脆地唱起来:

“叽叽叽,这里的春天最美丽,春去秋来好惬意!捉虫算第一!”

唱完,它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争功,而是补了一句:“我捉飞虫,翅膀快,园里的天空我来守。可我吃的虫,也靠花木养;我住的家,也靠人修补。这声赞,先送给花,再送给人!”

游客中响起掌声,又怕太响,很快放轻了。陈摄影师举着相机,却没有急着按快门,只笑着看鸟巢方向。

啄木鸟第二个登场。它从树后绕出来,红脑袋一点一点的,先用长嘴在树干上敲出笃笃节拍,再唱:“咕咕咕,春来筑巢,冬不冷!捉虫最准!”

“藏在树皮下的虫,瞒不过我;空树洞留给后来鸟,冬天也不冷。我赞这棵老树,枝干有伤还肯发芽;也赞摸虫孔的那双手,没嫌我敲树吵!”

张婶坐在人群里,听得直乐,抬手冲它晃了晃:“你那第一,我现在全认了!”

啄木鸟却摇头:“别全给我。你替树治病,也算一份。”

麻雀们早等不及,呼啦啦落满篱笆,你挤我,我挤你,唱得热闹:“叽叽喳喳,叽喳喳,我们捉虫功劳大!”

领头的麻雀还特意跳到张婶脚边:“偷吃陈谷子的事,我们也记着呢。今年秋收,先看住自己,不许光凭嘴馋!我们赞园里有草籽、有虫吃,也赞主人肯跟我们算账。账算清了,还是好朋友!”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小吖吖没忍住,第一句歌词差点笑回去,赶紧绷住脸。

接着,大山雀唱嫩叶间的虫,黄鹂唱柳枝上的露水,绣眼鸟唱金银花架的清凉,戴胜唱草地松软的土。布谷鸟从后山飞来,赞石头村的春耕没有误时;两只灰喜鹊赞药畦间留下的野花,让蜂蝶有路可走;连平时只在夜里露面的猫头鹰,也在树洞深处“咕呜”两声。小吖吖替它念出赞词:“昨夜田鼠少偷了两回种子,夜里安静,也是我给花园的歌。”

一首接一首,后到的鸟也等不及了。

翠鸟从浅水边飞来,落在低枝上,蓝背一闪:“我赞这水!石窝有浅处,小鸟敢站,深处也清净。人洗手有水池,倒脏水有专门的地方,没有水往我的饮水口里扔瓶罐。水干净,我才肯常来。”

白头鹎从连翘丛里探出头:“我赞这里留了几株结果的小树。秋天你们收种子,没有收得一颗不剩。冬天风硬,我来啄过几回果子,肚子才不空。”

乌鸫站在湿润的落叶间,用嘴翻起一片叶子:“我赞土!土里能翻出小虫,落叶没被扫得一干二净。人走石板,药苗有畦,草根也能喘气。”

一只斑鸠落在远处石上,咕咕地赞石堰:“雨来能挡水,天晴能晒背。石缝留得住草,草里藏得住虫。你们当年背来的石头,如今也替我们挡风。”

连常在后山露面、很少飞近人群的伯劳,也站上高枝唱了一段。它赞园边那排灌木没有被齐根削掉,小鸟遇惊能有地方躲,猛禽来时也有枝叶遮蔽。小吖吖一边听,一边在本上飞快补名字,记到“伯劳”时停笔问我:“它也算来帮咱护园吗?”

“它来这里生活,就算园子里的一员。”我说,“不一定每只鸟都替人干活,才配得到一块住处。”

她想了想,把“功劳”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改成“日子”。后来观鸟长廊上的小木牌,也添了这么一句:“有些鸟捉虫多,有些鸟只是路过。路过也欢迎。”

众鸟唱到高处,领头燕子忽然朝我们喊:“人也要报一报,你们赞百花园什么!”

小吖吖第一个答:“我赞石头缝里的桔梗,风刮倒了还能扶起来!”

父亲想了想:“我赞这道石堰。老一辈垒下它,到我们手里还能用,往后也不能毁。”

母亲说:“我赞进园的人肯听一句劝。垃圾带下山,花枝留树上,明年才有得看。”

轮到张婶,她拍了拍虫情本:“我赞鸟儿不嫌咱以前不懂。咱少打一回不该打的药,它们就多回来几只。这账越算越明白。”

大家都看向我。我握着爷爷的笔记,本想讲一句很长的话,话到嘴边只剩:“我咱这里谁都有一口饭吃,也有一个能安身的角落。”

燕子听见了,麻雀听见了,树洞里的猫头鹰也叫了一声。没有人宣布这句话最好,园里的风却把孩子们接下来的歌声送得很远。

鸟有鸟的赞,花也有花的模样。雨后被扶起的桔梗苗重新挺直,连翘枝上还有折痕,新叶已从旁边冒出来。金银花叶背的虫情淡了,卷着的嫩尖慢慢舒展。几处被踩倒的药苗旁插着小牌,不记谁犯过错,只写“我已重新站起”。那两块牌子是小吖吖写的,字歪,话却有劲儿。

我听着一声接一声的鸟鸣,心里那点关于“第一”的执念,不知不觉散了。

若论捉虫,燕子有燕子的快,啄木鸟有啄木鸟的准,麻雀有麻雀的勤快;可没有花草,虫鸟无处安身,没有水土,花草也活不成。人垒起石堰、引来山泉,也曾踩坏药苗、惊了鸟巢。鸟儿捉虫护园,也会偷吃几粒谷子。谁也不比谁天生高明,不过是各尽所能,有亏欠就补,有难处就搭把手。

小吖吖向前一步,举起队旗。孩子们齐声唱道:

“天上有小鸟歌唱,地上百花园,踩着石头闻药香。我们一起歌唱,一同灭敌有力量,共建和谐胜天堂!”

第一遍唱得有些快,第二遍便稳了。游客们没有喧哗,只跟着哼。唱到“踩着石头闻药香”时,父亲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泥的鞋;唱到“一同灭敌有力量”时,张婶把手里的虫情记录本举起来,冲孩子们扬了扬。母亲站在热水桶旁,眼圈红了,嘴里仍跟着唱。

我也唱。唱着唱着,喉咙发紧,眼前那块老核桃树下的空地,忽然多出爷爷的影子。他还是穿着旧布衫,肩上搭一条背石头的麻绳,听完歌,不会先说园子多好,大概只会问我:“苗,明年呢?后年呢?鸟还肯来,药还能不能种好?”

我看向膝上的旧笔记,轻声答:“能。我们接着干。”

春歌会散场时,没有评比名次。小吖吖原本剪了一大堆纸红花,准备奖给鸟,后来全改成了小木牌,挂在观鸟长廊里。每块牌子上记一件实事:燕子归巢、啄木鸟发现树虫、麻雀清理地面害虫、游客雨夜疏水、父亲雨中修巢、张婶照看药苗。牌子越挂越多,谁的字都有,谁的功劳都能往上添。

“这样才叫百鸟盛赞百花园。”小吖吖满意地说,“人也赞鸟,鸟也赞人。”

陈摄影师临走前,把雨夜洗出来的一张照片送给我。照片上没有盛开的花,只有父亲扶着木梯,我抱紧竹篮,小吖吖在旁边举灯,几个游客弯腰疏水。光线昏黄,雨水模糊了每个人的脸,头顶却有一只成燕张开翅膀守着。

她在照片背面写:“花海会谢,这一夜别忘了。”

我把照片夹进爷爷的笔记。往后每次翻看,我都先闻见那夜湿木头和泥土的气味,再想起父亲扶梯时暴起青筋的手背,想起小吖吖被雨水浇透却不肯躲开的肩膀。我也终于懂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并不总在花香和歌声里。园子遇到虫、遇到雨、遇到人的过错时,谁都不轻易抽身,才算真的把日子过到了一处。

春天往后走,花一批批开,又一批批谢。游客没有因花期过去就散净,有人跟着师承班认药,有人学做药食同源的饭食,还有人专门来听爷爷垒石堰的故事。村里闲置的屋子收拾成干净客房,婶子们做的山野菜有了销路,年轻人回村学种植、拍照、讲解。父亲常说,花让人认识石头村,真正留人的,还得是药材和过日子的心气。

药材采收那天,园里比赏花时安静。乡亲们按各自地块的时节采收,不为了游客一句“看着多”就提前挖,也不把合格品和虫伤重的混在一起。清洗、晾晒、存放都有记录,谁来问,都能查到出自哪块畦。天骄姑姑带我们把样品送检,等结果那几天,张婶嘴上说不急,路过公示栏却总要多看两眼。

结果贴出来时,她先看合格二字,又拉着父亲确认记录没写错,才笑得露出一排牙:“咱这虫子治得值,汗也没白流。”

我把好消息告诉鸟群。燕子在天上绕圈,啄木鸟连敲一串树干,麻雀争着问能不能庆功吃谷子。我说:“合格药材要送到该去的地方,不能全换成谷子。”它们气得喳喳叫,最后还是小吖吖捧来少量专门的鸟食,答应冬季再按需要补喂,才把它们哄好。

诊所里,母亲把新到的一批药材登记入柜。隔壁候诊的老人说钱不够,想少抓两味,坐诊的郎中核对过情况,仍按需要开了方,只让他在账本上按个手印,日后再慢慢补。爷爷留下的规矩一直挂在墙边:有钱的多帮衬,困难的别耽误看病。小时候我只觉得这句话厚道,如今再看园里的花、枝头的鸟、药柜里的一包包药材,才知道厚道不是一句挂在墙上的话,它得从土里就开始守住。

土要守,水要守,种和收也要守。药材是拿来治病的,种药的人若只盯着秤上的分量,忘了叶背的虫、喝水的鸟和看病人的难处,爷爷画在笔记里的那个圆,就缺了几道口子。

夏天,绿荫遮住石径,鸟群换着班守园。秋天,部分花种和草籽按需要留在枝头,一部分收作来年用,一部分留给越冬的鸟。父亲修巢箱,母亲补围绳,张婶把当年虫情最重的几畦重新规划,不再连种容易招虫的药草。小吖吖的观察本用完三本,已经能指着一片飞影说出鸟名,还能说出它们爱在哪块地干活。

我也变了。

从前我总盼着百鸟都听我的安排,让它们哪天来、落在哪、唱什么歌,最好还能照我的意思评出第一。如今进园,我会先绕开有雏鸟的枝头,放轻脚步,看水边是否干净,看虫情牌有没有变化。我不再拿一把谷子去换它们亲近。它们愿意落在我肩上,我高兴;它们只肯远远唱歌,我也能站住听。

冬天来得早,一批候鸟南去,园里空了几天。小吖吖问:“它们会不会忘了路?”

我指着屋檐下修补好的巢:“记住这片地方,就不怕。”

果然,第二年春风刚翻过后山,领头的燕子又撞进我家窗棂。它没再喊“借个道”,只稳稳停在窗边,冲我叫:“叽叽叽,百花园醒了没有?”

我提起鞋就跑:“醒了!就等你们开唱!”

那一年的百鸟春歌会,我们仍没搭舞台。园里的花比上一年多了几处,老树也添了新枝。陈摄影师带着更多照片回来,那个曾追麻雀的孩子成了小小讲解员,见游客越栏,会先蹲下来讲一株丹参怎样从泥里长起。小吖吖接任队长,把记录本交给我时,特意叮嘱:“别光写鸟的名字,也得写人干了什么。”

我翻开新的一页,先写下燕子归来的日期,又写父亲清早查过水口,母亲给候诊老人添了热汤,天骄姑姑把新一季种植计划压在桌玻璃下。写到自己,我想了半天,只写六个字:“少添乱,多做事。”

鸟儿可不答应。

燕子在天上唱我扶过梯,啄木鸟唱我记下虫孔,麻雀叽叽喳喳,把我小时候撒谷子追它们的事也翻了出来。游客听得大笑,我追着它们跑了两步,又赶紧停下,怕踩到路边新出的药苗。

歌声又起。

“天上有小鸟歌唱,地上百花园,踩着石头闻药香。我们一起歌唱,一同灭敌有力量,共建和谐胜天堂!”

燕子在高空应和,啄木鸟以树为鼓,麻雀、黄鹂、喜鹊、大山雀各唱各的调子。风从石堰翻过来,药香沾在衣角。孩子们踩着石板往前走,游客放轻脚步,父亲和乡亲们还在园里忙,谁也没有特意站成一幅画,却都已在这幅画里。

我把爷爷的旧笔记抱在胸前,没有再说“第一”。

花开有人赏,药香有人守,鸟儿有枝可栖,孩子有事可做。石头村的春天这样一年接一年,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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