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日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在市二院六楼。
苏禾请假了整整半天才来。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两下,是部门群里的消息,但是她没有看。
透析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有一台机器嗡嗡地响,好像有人在很低的地方唱歌。
她母亲在走廊上跪着。
膝盖下面没有垫子,直接跪在了水磨石的地面上。三月的地还是很凉的,她跪了好久之后,裤子膝盖处已经出现了一些褶皱。
走廊里有人把输液架推过来,轮子转了一下之后就绕过了她。
"妈。"
"来了。"王丽芬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你爸跟你说了吗?"
“什么?”
苏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四个角都被磨白了,显然已经被拿了很多次。
“进去说吧。”
"就在这儿说。"苏禾说,"里面人多。"
苏建国将袋子递了过来。
她接过了之后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三份文件用订书钉订在一起。
第一份,《活体器官移植申请书》。
第二份是《手术知情同意书》。
第三份是《活体器官捐献风险告知书》。
"孟医生说你配上了。"苏建国说,"六个点位全部相合。这在亲属里也不多见,医生说,是运气。"
翻到最后一页。
供者签名栏,写着"苏禾"两个字,蓝黑墨水。
她“禾”的最后一横很长,而“禾”字的最后一笔却很短,好像刚写完就赶紧放下笔来。
"这是我签的?"
"上次你来的时候签的。"王丽芬在地上说,"你自己签的,你还问我。"
上一次她来的时候是在三天之前。抽了两次血,测了血压,在她的手背上贴上条形码之后,护士让她在走廊里等了半小时后才说“可以了”。
并没有给她任何一张纸。
"我上次没签过。"
"那就是你忘了。"王丽芬说,"你从小就丢三落四。"
苏建国咳嗽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来,又想到这里是医院,于是就把烟放回去了。
"签都签了,别追究这些。"他说,"手术定在十九号。"
苏禾把三张纸叠好之后放回牛皮纸袋中。
"六号床是苏宁?"
“是”
“我去看看她。”
病房里面,苏宁躺着。24岁,脸肿了,眼皮也肿了,把眼睛挤成一条缝。右臂上有一个鼓起的血管,那是做了半年透析的瘘口,用胶布贴着,在胶布下面能看到一点青色。
床头挂着的输液袋滴得较慢。
苏宁跟着她一起进来,一直走到床边。
姐。
“嗯。”
妈妈在外面跪了多久
"不知道。"
"她膝盖不好。"苏宁说,"你让她起来吧。"
苏禾没有接话。看床头的病历卡,姓名、年龄、诊断结果、透析次数等。
“疼不疼?”
"习惯了。"苏宁说,"就是痒。透析完浑身上下痒,像有虫在爬。你捐了肾,我就不用透了。"
她说话的时候非常自然,就像是在说“把伞借给我用一下”。
门框上被人敲了两下。
陆嘉明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之后又放回去了。
“出去一下。”
王丽芬还在走廊上跪着。
"苏禾。"陆嘉明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要是不救她,婚礼就取消。"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爸的意思?"
稍微停顿了一下。
"我们家的意思。"
苏禾看着他。30岁,个子高,眉毛很浓,说话做事都很得体。认识三年,交往两年,看中了房子,订好了酒席,请柬上星期就发出去了。
"我妈跪在这儿,"她说,"你在旁边站着,跟我说这个。"
"我也不想这样。"陆嘉明说,"但是苏禾,你想想,一条人命。"
"我知道是一条人命。"
"那就别犟。"他说,"你犟什么?"
苏禾转身面向母亲。
走廊里的日光灯是老式的,有一盏灯在闪烁,一明一暗地照亮着她的母亲的脸。
"好。"她说。
王丽芬不再哭了。
"我捐。"
三个人的肩同时落了下来。松,就是骨头里的松。
"但是我得拿回去看一遍。"她把牛皮纸袋举起来,"风险告知我得知道有哪些。"
"看什么看,都签了。"王丽芬说。
“我看看。”
"明天之前送回来。"苏建国说,"医院要归档。"
"明天上午。"
她从病房门口经过的时候,苏宁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勾住了她的衣角。
"姐。"
"嗯。"
"你别怕。"苏宁说,"少一个肾,死不了人。我问过医生。"
苏禾低下头看着她。
苏宁的眼睛很肿,但是目光清澈而坚定。
"你问过医生什么?"
"我问,捐肾的人以后会怎么样。"苏宁说,"医生说,一个肾也够用,就是不能干重活,不能熬夜。"
"哦~"
"你本来也不干重活。"苏宁说,"你在办公室坐着。"
苏禾把手从衣角上拿开之后又放回被子里。
"好好休息。"
出了住院部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停车场上有一排香樟树,叶子都是去年长出来的,今年还没有新叶。
她在自己的车里坐了十分钟才发动。
那天晚上她将三份文件摊在桌子上,一页页地拍,一共拍了四十七张照片。
风险告知书上用荧光笔画出的几行字是别人写的:出血、感染、切口疼痛、肾功能代偿性改变、高血压、蛋白尿。
标得最重的一句话就是:“供者术后的单侧肾功能不全并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
她把这句话读了三遍。
通常。
二、我说我签
她租的房子在城北,一室一厅,每月租金一千八。房东是一位退休的老教师,把墙刷得非常白净,家具都是旧的,但是很干净。
晚上八点的时候,王丽芬来了。
保温桶里面装的是排骨汤,还有蓝皮本子。
笔记本的封面是塑料制成的,四角已经卷起,并且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家用”两个字。
“喝汤。”
“放着吧。”
你先喝。王丽芬将汤倒入碗中,并将碗推过来,“我今天炖了三个小时。”
苏禾喝了。汤有点咸。
王丽芬坐在对面,把笔记本翻开。
"你从小到大的花销,我都记着。"她说,"不是要跟你算账,是让你看看。"
本子上是按行排列的字,蓝黑色的墨水,由于年代久远,所以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
2001年3月奶粉45
2003年9月学费为680元
学费为1200元/年
2010年6月补课,800元
2012年9月校服、课本共460元
2014年苏宁住院费用为3000元
翻到中间之后看到一行字:2015年7月苏禾高考买电脑4200元后面括号里写着(二手)
之后就没有了。从2016年开始,在本子上只记录“苏宁”的开支,并且每次都会详细地写下来,慢慢地就变得非常密集了。
"你上大学以后,家里就没给你钱了。"王丽芬说,"这个我知道,我没赖。"
“嗯。”
"学费是你自己贷的,生活费是你自己挣的。"她说,"但是前面那十六年,是我们养的你。这个账,你认不认?"
苏禾把碗放到一边。
"我认。"
"那你还要怎样?"
"我没要怎样。"苏禾说,"妈,我答应了。"
王丽芬看着她,大概看了两秒钟之后,眼圈就变红了。
"我知道委屈你。"她说,"可是苏禾,她是你妹妹。她从小身体就不好,你从小就知道。"
“我知道。”
"你六岁就会给她喂药。"王丽芬说,"她那时候不肯吃,你把药碾碎了和在糖水里,一勺一勺喂。我到现在都记得。"
苏禾不答。
"你心是软的。"王丽芬说,"你就是嘴硬。"
她走的时候把汤留下,把本子也留下。
"你留着看。"她说,"看完你就知道,妈不是偏心。"
门关上之后,苏禾就坐在书桌前把本子从头到尾都看一遍。到最后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转账记录共有71条。
最早的2019年8月,三千。后来五千,八千,一万。2022年苏宁第一次住院,她转了两万。
备注栏中她一笔一划地写:家用、苏宁药费、母亲住院、父亲生意周转。
71笔,68.4万。
截取图片之后,一张张地放到新建的“家用”相册中。
九点多的时候,楼下就有车子停下来的声响了,接着就是车门关闭的声音。
陆嘉明上来了。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她说你答应了。"
“嗯。”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在想别的事。"
他坐在沙发扶手上,看她桌上的蓝皮本子、三份文件。
"苏禾,我知道你委屈。"他说,"但你想过没有,你要是不捐,以后你怎么在这个家里待?"
我现在并不在那个家里。
"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陆嘉明。"她抬起头,"你查过肾移植的相关规定吗?"
"什么规定?"
"活体移植,供者要年满十八,要自愿,要经过伦理委员会审查。"她说,"未婚夫签字,不算数。"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要签字。"他说,"我是让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
"我捐。"她说,"但是嘉明,我问你一句。"
"你问。"
"如果我不捐,你会不会娶我?"
他看着她,看了三秒钟之后就笑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
"我听着。"
"你要是真不捐,那我们家肯定不同意。"他说,"不是我不娶,是这事过不去。你想想,亲戚朋友怎么看?"
"所以,我捐了,你娶我。"
“对。”
"那我要是不捐,你是不是也不娶了。"
"我说了,不是我不娶……"
"是你们家不同意。"她说,"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
"苏禾,你别这样。"
“哪样?”
"你这样,像在算账。"他说,"过日子不是算账。"
苏禾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你说得对。"她说,"过日子不是算账。但是嘉明,我这七年,一直在跟人算账。"
"跟谁?"
"跟客户。"她说,"我在事务所做审计,一天到晚在看别人的流水。看多了,我看什么都像账。"
他不懂她在说什么,也不打算懂。
他走的时候说:"十九号,我陪你。"
“好。”
门关上了。
她坐下来打开台灯,在抽屉最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2020年入职体检的报告复印件,事务所入职要提供一份,她自己留了一份。
翻到第二页。
血型为AB型,Rh阳性。
她记得妈妈说,你跟我一样,A型血。
她记得父亲在换驾照体检的时候,曾经对别人吹嘘说我是O型血,也就是万能输血者。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圆,把AB两个字母都包括在内。
之后她打开了电脑,新建了一个表格,在第一列中输入“姓名”,第二列中输入“血型”,第三列中输入“来源”。
三、AB型
第二天上午,她将三份文件送到了医院。
苏建国在住院部门口等她,接过纸袋之后翻了翻,确认有三份,然后用大拇指把折角压平。
"这就对了。"他说,"别让医生难做。"
"爸。"
“嗯。”
"你的血型是O型?"
“是。”
“妈的A型血?”
"是。"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意一问。
你妈妈说你是A型血。
“我知道。”
她上楼之后没有去病房,而是去了肾内科门诊。
孟医生在诊室里,门口有五个人排队。等到最后的时候,她才进去把门关上。
"孟医生。"
"你是……六号床的家属?"
"我是供者。"她说,"苏禾。"
孟医生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把手中的笔放下了。
"手术前我还有几个问题。"
“你来说。”
"我的术前检验单,血型是AB型?"
孟医生手边有一份病历,她没有翻。
"检验结果我们会告知本人。"
为什么我拿到的配型报告上供者的血型写着A呢?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外面走廊有人在喊号。
“这个……”孟医生推了推眼镜,说,“配型报告是移植中心出的,我们只是执行。”
"我要复印我自己的检验单。"
供者的检验单归入供者档案中,需要医务科审批。
我就是患者本人。
"你是供者。"她说,"这里有个程序问题。"
苏禾望着她。
"孟医生,我不闹。"她说,"我就是想看一眼我自己的数据。"
孟医生拿起笔又放下了。
"你去一楼病案室,带身份证,复印你名下的病历。"她说,"术前评估是记在你的病历里的。"
“谢谢。”
她下楼之后就来到病历复印的地方。
窗口后面的人让她填写表格,复印的内容是“本人术前评估全部页”。她的字迹非常清楚,每一笔每一画都写得十分工整。
四十分钟后她得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十二页纸,在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一个蓝色的印章,“复印件与原件一致”。
第四页:血型 AB,Rh阳性。
第九页:交叉配血试验。供者AB,受者A。"主侧试验阳性,不相容"。
她坐在病案室门口的长椅上,把这两页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不相容。
也就是说,她的肾,进不了苏宁的身体。即使推进去,也会在几分钟内被融掉。
那份"六个点位全部相合"的报告是从哪来的?谁签的字?谁盖的章?
拿出手机把那两页拍下来之后又打开表格。
苏禾。血型为AB型。来源:2020年入职体检报告、2026年3月术前评估。
王丽芬。血型为A型。来源于2026年2月份的体检报告图片。
苏建国。O型血。来源于2016年的驾照换证体检表复印件。
姓名:苏宁。血型为A型。市二院病历首页上记载的资料。
她盯着这张表看了很久。
O型和A型,生不出AB型。
这并不是医学知识,而是高中阶段所学的生物知识。她在高二的时候学过,考了九十二分。
她站起身来,一层一层地往下走楼梯。到了三楼之后,在楼梯间里坐到了台阶上。
楼梯间是空的。楼下的清洁工正在拖地,水桶撞到了墙角,发出“咚”的一声响。
她想起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在这家医院陪苏宁住院。那一年苏宁十岁,患急性肾炎住了二十一天。
每天放学后她都会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写作业。母亲在病房里照料病人,父亲在外面做业务。
有一天夜里,苏宁发烧,母亲让她去护士站要退烧药。她跑过去,护士问她:"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的姐姐。
护士看了她一眼,说:“你们俩不太一样。”
当时她把这句话当作客套话。
现在她想起当时护士说话的时候,眼神是“我知道一些事情但是不说”的样子。
她坐了大约二十分钟后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于是她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程律师,我是苏禾。"
"这么晚?"那头看了看表,"有事?"
"我想咨询一个事。"她说,"如果我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我给他们转的钱,能不能要回来。"
于是就安静下来了。
"你先告诉我,"程律师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还没证明。"苏禾说,"我明天去做亲子鉴定。"
"用什么样本?"
"我爸抽烟,阳台上的铁罐里有烟头。我妈的梳子上有头发。"
"烟头要三到五根,干燥保存,别用手直接捏。"程律师说,"头发要带毛囊,五根以上。"
“好。”
"苏禾。"程律师说,"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什么都别做。"
"我知道了。"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打完电话后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风还是很硬的,吹在脸上就像被一张纸片刮过一样。
她往医院大楼里看了看,六楼有一排窗户是亮着的。
透析室在内,苏宁也在内。
拿出手机打开新建的表格并给它取个名字:
核对单
四、三天
烟头是第二天早上拾取的。
苏建国每天早上在阳台上抽烟两支,抽完之后把烟头按到一个“冠生园”铁皮饼干盒里,盒子已经生锈了。苏禾回家说要换季的衣服,进屋以后就去了阳台。
盒子里面共有七个烟头。选了五个比较长的,用镊子夹到一个干净的自封袋里,在袋子里放了一点干燥剂。
梳子放在卫生间里。王丽芬用的是塑料梳子,齿缝里缠绕着一些白发、黑发。她选择了五根有毛囊的。
她把这些东西装进包里之后就下楼了,在小区门口遇到了正在买菜的母亲。
"你今天不上班?"
"下午去。"
"拿衣服了没?"
"拿来了。"
"晚上回来吃饭。"
"不了。"她说,"所里加班。"
她打车到了城西的司法鉴定所。窗口的人看过样本之后,叫她填写表格、交费,并告诉她三天后就会有结果。
"三天?"
"三个工作日。"窗口的人说,"加急的话明天下午,加钱。"
"加急。"
从鉴定所出来之后,她坐上出租车的时候突然想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之后问道:“姑娘,你是不是晕车?”
“有点。”
"我开慢点。"
把窗户打开一条缝。风吹进来使眼睛感到很酸。
那天下午她回到单位上班。她做的是一些专项审计的工作,手里有一个国企的项目,账目很乱,单是往来款就有八百多笔。组长把一叠凭证放到她的桌上说,“本周要出报告。”
她坐下来把凭证按月份排列好,一张一张地核对。
到了第三摞的时候,手就不动了。
她想到了一件事情,在2019年8月份的时候,她第一次把钱转到了家里的账户上。
当年她刚入职一年的时候,月收入为7200元。妈妈打来电话说苏宁检查出肾脏有问题需要住院治疗,但是家里又拿不出钱来。
她转了三万。
那就是她所有的钱。转账之后卡里还剩下四百八十六元。她一个月吃二十天的挂面,配老干妈。
之后每个月都会转账。
她没有计算总数,也不敢去算。
第三天下午四点的时候,鉴定所打来电话说结果已经出来了。
请了半小时的假之后,打车过去拿到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面共有三张纸。结论页只写了两行字:
经鉴定,苏建国(样本A)与苏禾(样本B)在15个STR位点上不满足孟德尔遗传规律,因此排除了亲子关系的可能性。
经检验,王丽芬(样本C)和苏禾(样本B)在15个STR基因座上不满足孟德尔遗传规律,因此排除了她们之间有血缘关系的可能性。
她把那两行字看了三遍,每一个字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连起来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工作人员在一旁说道:“那么我们就不用去解释了,你自己看看吧。”
“好。”
她出了鉴定所之后就站在了台阶上。
天还没有黑的时候,太阳就快要落山了,在西边把一幢楼的玻璃都照亮了。街上有人发传单,把传单塞到她的手里的是健身房的。
她拿了一张传单站了好久之后,把传单折起来放进包里。
打车回家,在车上给程律师发了一条微信说:“已经排除了。”
程律师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发了一条信息:“你在哪儿?”
"车上。"
"回家以后,把门锁好,谁敲门都别开。今晚别喝酒。"
"我不喝酒。"
“那就好。”
回到家之后,她将三页纸摊在桌子上,并把它们和“核对表”放在一起。
煮了一碗面,放了个鸡蛋,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倒掉了。
之后她就坐下来思考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如果不是苏家的女儿,我又是谁的女儿呢?
五、2000年6月12日
第二天她没有去上班。请假之后就到了城北区妇幼保健院。原来的名称是县妇幼保健院,2008年撤县设区后改为现在的名字。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很冷,还有一股子旧纸的味道。
管档案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刘姓女子,戴着袖套,在给一叠本子编号。
"查啥?"
"2000年6月的分娩登记。"
"你什么人?"
“本人。”苏禾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我2000年6月12号在这儿出生,我要查我的出生医学记录。”
刘姐看了一下她的身份证,又看了看她本人。
“2000年的,这么老的本子,不一定在。”
“麻烦你帮我找一下。”
刘姐站起来之后就走到里面一排铁架旁。铁架上贴着年份标签,2000年的标签在最下面,蹲下来才能摸到。
抽出一本大本子,蓝布封面,布已经破损了,露出里面的纸板。
“六月的在这儿。”
苏禾将本子摊在了桌子上。
纸张为黄色,字迹为钢笔书写,分列成行,竖排:日期、产妇姓名、年龄、床号、分娩方式、婴儿性别、体重、备注。
6月12日当天一共出生了11个孩子。
找到“王丽芬”,年龄为28岁,床号是3-12,顺产,性别为女性,体重为2.6公斤。
字体非常工整,是典型的老年人写的字。
她一直看着那个2.6。
2.6那个数字,颜色比旁边深,笔画边缘有一点晕——像是原来写过别的,被人用刀片刮过,又写上去的。
她将本子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线看。
从侧面看的话可以见到下面一层的压痕:3.1
手指在纸上按了一下,按在“2”上面。
隔壁床号为3-11号床,产妇何秀云,26岁,顺产,女,体重2.6公斤。
下面有压痕,数值为3.1。
而且3-11、3-12这两个床位号都被铅笔轻轻划了一道,在旁边用圆珠笔重新写了“3-12”、“3-11”。
交换了。
苏禾的手开始发抖。她将本子按住之后又深呼吸了两口气。
刘姐。
“嗯。”
“这个本子,这些年有人动过吗?”
“没有。”刘姐说,“这批档案2010年才移交过来,一直在架子上。谁动它干什么。”
“这一页的复印件,有人来调过吗?”
调阅档案需要填写登记表。刘姐打开一本登记簿说,“你自己看吧。”
在登记簿上,2000年6月这一栏里只写了三条记录。最近的一次是2016年的时候有一个姓沈的男人来查询过。
沈。
苏禾把名字记在心里,沈明远。
在手机上搜索这个姓名,并加上“江城”,得到十几条结果,但是没有一条是正确的。
想起何秀云,何秀云26岁,2000年在县妇幼生了一个女儿。
给程律师打了一个电话。
“我要查两个人。沈明远,何秀云。”
“什么样的关系?”
“可能是我亲生父母。”
“你怎么判断的?”
“档案里,2000年6月12号,我跟另一个女婴的床位号被对调过,体重被改过。”她说,“那个产妇叫何秀云。”
“你稍等一下。”
程律师打字了两分钟。
江城有一个叫沈明远的人,1968年出生,在建材行业工作,2013年被强制执行了一次,欠款37万元,后来达成和解。目前在城东开了一家五金店,地址已经发送给你了。
"何秀云"
婚姻状况中配偶为沈明远,2017年离婚。目前户口在城东街道。
地址
“发给你。”
苏禾看了这两条信息很久。
城东,距离她租的房子大约有七公里左右。
她在那儿住了二十六年,也不知道有这两个人。
她没有马上去找。
她是做审计工作的,所以知道一件事情:找到一个人,并不等于找到了答案。答案就在纸上。
第二天她就去市二院的病案室调取了自己在2019年住院时的病历,也就是当年做的阑尾炎手术,住了五天。
要看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入院登记表。
入院登记表上有一个“联系人”的栏目,她母亲填写的是“王丽芬,母女”。
另外一栏叫做“既往史”,里面写着“无特殊”。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有一张附页是“患者身份核对表”,上面贴着她的身份证复印件。身份证复印件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户口本复印件已经核对过,和本人一致。
签字的地方是护士签的字,时间写的是2019年4月。
坐在病案室的长椅上,她想到了一件事儿:
户口本
她见过他们家的户口本,但是从来没有认真的看过。户主是苏建国,妻子叫王丽芬,女儿叫苏禾,另一个女儿叫苏宁。
苏禾的“出生地”一栏里写的江城县。
苏宁一栏中写的江城市。
她记得这个差别。她以前以为是因为苏宁在城里医院生的。
苏宁是2002年“接回来”的,当年她才两岁,户口后来补上了,在填写出生地时填的是“江城市”,因为在补户口的时候人还在城市里。
在手机备忘录中记录的是苏宁户口2002年的补录情况。
之后她想到了自己的出生医学证明的事情。
她在家里翻到一张照片,那是2003年补发的。有“补发”的印章。
2003年。她三岁的时候。
补办出生证明要准备哪些材料呢?父母双方的身份证、户口本以及接生医院出具的证明。
接生医院出具的证明——如果医院方面的记录已经被更改了的话,那么重新办理的证明就是“合法”的。
她坐在那里把这条链子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
2000年,在同一家医院出生的两个女孩,床位互换,体重被修改了。
2002年的时候,苏宁被接到苏家来,户口也进行了补录,并且对外宣称自己是“亲生二女儿,小两岁”。
2003年苏禾的出生证明“遗失补办”所用的是修改过的医院记录。
2016年的时候,沈明远曾经来调阅过一份档案。
2019年的时候,苏禾第一次给家里汇款。
2026年,苏宁尿毒症,需要肾。
这条链子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动手。
把本子合上之后,走出病案室,在楼下小卖部买了瓶水,在台阶上喝。
喝着喝着就笑起来了。
并不是因为开心而笑,而是觉得“原来如此”才笑。
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家里不怎么好的女儿,因此父母才会更加疼爱自己的妹妹。
其实并不是因为她的不够好。
根本不是他们。
六、姨妈的铁盒
王丽华在城北开了一个小卖部,一间店铺里卖烟、酒、饮料等商品,在门口摆放着两个冰柜,冰柜上面贴着“雪糕”两个字的手写标签。
她是王丽芬的姐姐,比她大六岁,今年五十四岁。
苏禾小时候在她家待过两年。那时候父母跑生意,她和苏宁轮流寄在姨妈家。
推门进去的时候,王丽华正在给一个老人递烟。
软中华一包。
六十八
老头付过钱之后就离开了。王丽华抬起头来,看见了她,手在柜台上顿了顿。
"禾禾"
"姨妈"
“你怎么来了。”她把柜台上的东西往里收,“坐,坐。”
站着说也可以。
请坐。王丽华搬来一个塑料凳子,说,“你脸色很难看。”
苏禾坐下之后。
小卖部里面有一个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很大。
“姨妈,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你来讲。
2000年6月的时候你在县妇幼医院当护工对不对?
王丽华的脸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的名字在档案里有记录。苏禾说,“6月12日3-11、3-12两个床位由你值班。”
王丽华没有出声。她从柜台下面把一包香烟拿了出来,点燃了一支。
她的抽烟方式和她妹妹的不同,她抽得很稳。
你想要问什么呢
我是苏家的女儿吗?
王丽华吸了一口烟,烟气从鼻子出来之后就飘到了挂钟下面。
"你知不知道?"
“我正在调查。”
“查出结果了没有?”
“亲子鉴定做了。”苏禾说,“排除了。”
王丽华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很用力地按了三下。
“造孽。”
"姨妈"
“你别叫我姨妈。”她说,“我担不起。”
站起来之后走到里屋,把一个纸箱搬开,在最下面取出了一个铁盒。
铁盒就是月饼盒,铁皮做的,在上面印有“广式莲蓉”,现在已经褪色了。锁扣上有一个小挂锁,已经被锈住了,她用指甲抠了两下就抠开了。
“这个我留了二十六年。”她说,“我早该给你,可我不敢。”
盒子里放着一些东西。
手写协议书是两页复写纸,两个人各写了一部分。
一张黑白照片上,两个摇篮并排着,里面各有一个婴儿。
一本绿色封面的存折,比较古老。
苏禾把协议展开。
开头写的是:
“关于两名女婴身份错置事宜的处理协议”
内容她读了两遍。
2000年6月12日,县妇幼保健院,产妇王丽芬(3-12床)产下一女,产妇何秀云(3-11床)产下一女。6月15日,院方发现两名婴儿手环脱落,经核对,认定两名婴儿被错抱。
6月16日,双方的家属进行了协商。
协议上写明,苏建国、王丽芬夫妇抚养女儿苏禾(何秀云所生);沈明远、何秀云夫妇抚养女儿苏宁(王丽芬所生)。
双方自愿,永不交换,永不追究院方责任,永不相互认亲。
苏建国一次性支付沈明远人民币八万元整,作为“抚养补偿及保密费用”。
协议最后面有两个男人的签名,苏建国、沈明远各按了一个红手印。
2000年8月3日。
苏禾把纸放下之后。
“八万。”她说。
那时候八万就是一笔钱。王丽华说,“你爸爸刚做建材的时候有一点。”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呢?
“为什么不换回来?”苏禾说,“发现了,为什么不换?”
王丽华又点了一根香烟。
“因为苏宁有病。”
“什么样的病呢?”
“生下来第三天,医生查出来的,先天性右肾发育不全。”她说,“医生说,这孩子的肾,早晚要出事。”
苏禾的手握在膝盖上。
“沈家那边不要。”王丽华说,“何秀云刚生完,一看孩子有病,就哭了三天。沈明远是个生意人,算得清,他说这孩子是个无底洞。”
那么我自己又怎么样呢?
“你身体健康。”王丽华说,“你出生时重七斤二两,哭得最响。”
“所以他们要我。”
好的。王丽华说,“他们要你。”
那么苏宁又怎么样呢
苏宁在沈家养了两年左右。王丽华说,2002年何秀云生病了,得了抑郁症,住过院。沈明远把女儿送回苏家,并且说“养不下去了”。
我妈妈收了没有
"收了"。王丽华说,“你妈这个人,你不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她当时抱着苏宁哭了一整晚。”
那么她对外界的说法又是怎样的呢?
"说是她自己生的,早产,一直在乡下养着。"王丽华说,"户口是2002年补的,把年龄报小了两岁。"
苏禾坐在塑料凳上看着那个铁盒。
“姨妈,你当初为什么要隐瞒呢?”
“我已经说过了。”王丽华说,“我已经和你妈妈说了。你妈妈说,如果你敢说出来的话,这个家也就没有了。”
“所以你就收了钱。”
“没有收钱。”王丽华说,“我没有得到一分钱。因为害怕而不敢开口。”
她熄灭香烟。
“我的儿子在2018年被确诊为白血病。”她说,“我去向我爸要二十万元。他说没有。”
“那么之后的情况如何?”
“后来我把房子卖了,治疗了三年,但是人还是没有治好。”王丽华说话的声音非常平稳,“那一年我才明白,像苏建国这样的人,你替他隐瞒一辈子,他也记不住你的恩情。”
小卖部门口有一个小孩在买雪糕,叫了两声“阿姨”。王丽华没有回答。
“禾禾。”她说,“把这个东西拿走。”
“全部拿走可以吗?”
“全部拿走。”她说,“我要留着晚上睡不着。”
苏禾将协议书,照片以及存折放入铁盒中,抱在怀中。
王丽华把人叫住,走到门口。
“禾禾。”
“嗯。”
“你妈妈知道你在查这件事吗?”
“不知道。”
“如果她知道了的话,一定会发疯的。”王丽华说,“这二十六年里,她就是靠着这件事支撑着。”
“什么事呢?”
“也就是……”王丽华想了想之后说,“就是自己被自己说服了。她说你就是她的亲生儿子,说了很多次之后,她自己也相信了。”
苏禾站到门框处,风从门口进来,在货架上塑料袋发出的声音。
“姨妈。”
“你说。”
“如果她相信了的话,那么我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王丽华张开嘴巴想要说话,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七,她早就知道
苏宁住进了苏禾的房子里面。
房产证上写的苏禾的名字。2019年买的,面积89平方米,两室一厅,有电梯,在城南。首付42万,她自己出35万,剩下的7万是父母补贴的,后来她才知道,这7万其实是她前一年转给母亲的钱,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手里。
装修费为18万元,全部由她承担。苏宁入住之后买的家具也是她买的。
她自己租房子住,每月租金为一千八百元。
她有钥匙。苏宁在医院里,家里没有人。
开门之后,里面有一股香味,是香薰蜡烛的味道,甜甜的让人觉得有点闷。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去年苏宁生日的时候一家人一起吃晚饭的照片,她也在里面,站在最边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干花。
苏禾站到玄关处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份好像变成了一个客人。
她直接就走进了次卧。苏宁住主卧,次卧是书房,但是里面都是苏宁的东西。
书桌有三个抽屉,前两个放的是化妆品,杂物等物品,第三个抽屉上锁了。
她在阳台上花盆下面找到一把小铜钥匙。
抽屉里面有一个透明的文件袋,一台平板电脑。
文件袋中的复印件与从姨妈处得到的原件一样,只是纸张边缘更加整齐一些,仿佛是被复印机压过的一样。
另外还有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字体为宋体,标题为备忘。
第一部分:
2019年8月7日,在爸爸的书房抽屉里发现了一份协议书。原来我不是他的亲生子女?不,我才是。她不是这样的。
我总认为她很奇怪。她的长相和我们家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妈妈说她跟外婆很像,但是外婆的照片我看过了,并不怎么像。
我是苏建国的女儿。
第二页
2020年3月12日,妈妈说房子写在她的名下是暂时的,以后要转到我的名下。她说等她结婚之后再考虑这件事情。
2021年9月份的时候,她就把工资卡给了妈妈。每个月给一万到一万五之间。妈妈认为这是应该给她的。
第三页
2023年6月,我对妈妈说,我想要那套房子。妈妈说等她结婚以后再让她自己决定。
凭什么不主动提出呢?住在我们家的房子里面,吃着我们家的饭菜,长这么大还占了我的一个位置。
第四页上只有一行字:
欠我的人是她。
苏禾将这些纸张放到桌子上,并且一张张地整理好。
她的手非常稳定,心跳也很快。
平板电脑是开启状态,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微信聊天界面。没有锁屏,用的是苏宁的账号。
第一行是昨天的。
苏宁:“他又来问我了。”
对面:“你这样说是吧。”
苏宁:“我正在等待。”
对面:“她同意了吗?”
苏宁:“同意。我妈妈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对面:“好的。”
对面头像是在车里拍的,方向盘上有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她知道这块表是什么样的。是她去年送给陆嘉明的生日礼物,一共花了18000元,她攒了三个月才买得起。
她向上翻阅聊天记录。
向上翻了很长时间。
2024年5月份:
陆嘉明:“你姐姐的房子等你病好了之后,我帮你想想办法。”
苏宁:“有什么办法吗?”
陆嘉明:“如果她嫁给我,房子就是婚后财产。到时候我提出要求,她也就不容易拒绝了。”
苏宁:“那么你什么时候和她提出分手呢?”
陆嘉明:“不可以现在提。她如果现在跟我分手的话,手术的事就黄了。等到她捐献完毕之后。”
苏宁:“捐完之后就和她平分吗?”
陆嘉明:“答应你的事情,什么时候没有做到。”
苏禾坐在书桌前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将平板竖起来之后,用手机一页页地拍摄。拍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照片糊了就删掉再拍一次。
拍完之后她就把平板放回原来的地方,屏幕关闭,位置调整好,角度也调回到原来的样子。
之后她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主卧的衣橱里挂着苏宁的衣服,其中几件是她买来的。梳妆台上放着一瓶香水,是她买给去年苏宁生日用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苏宁和一个男生的照片,并不是陆嘉明。
退出之后她把门关上,把钥匙放在花盆下面。
下楼的时候,她在电梯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三十岁不到,现在有青色,头发扎得紧紧的,脸色有些苍白。
小时候苏宁抢她的东西,抢了之后就会哭,一哭母亲就会过来,说“你是姐姐,要让着的”。她让了26年。
第八章账
从那以后,她就开始做一件事: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可以放在桌子上的数字。
她在事务所做了七年审计,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堆混乱的凭证整理成一条线。
第一种方式就是转账。
71笔,684000。她做了个明细表,日期,金额,用途,对方账户,备注等。
有几笔备注为“苏宁住院”,还有几笔为“爸爸周转”。她把每一张银行回单都调出来,保存成PDF格式,并且编号为001到071。
第二条线就是房子。
首付四十二万元:她给开发商转了三十五万元,并且有回单;父母添的七万元,在母亲的老手机上找到的是2018年11月的时候,她把自己银行卡里的七万块钱转到了母亲的卡里,并且备注为“家用”,到了2019年的三月份,母亲又把这七万块钱从同张卡上转到了开发商那里。
左边的口袋里进去,右边的口袋里出来。
装修花了十八万,她付的款有合同,发票和转账记录。
每月还款额为4200元,六年时间里没有出现逾期的情况。
第三条线是车辆。
苏宁的车价格在十万元左右,贷款用的是她的名字,因为她的收入比较稳定。首付由苏宁支付了三万元,剩下的部分由她来偿还。目前还剩十一期。
第四条线就是婚礼了。
酒店的定金八万,由她来付。婚庆公司四万八千,由她付。婚纱照一万二,她付的。请柬,喜糖,伴手礼等合计两万多。
陆嘉明出的钱是一枚戒指,23000元。
第五条线就是苏宁生病了。
透析一次四百二元,每周做三次。经过医保报销之后自己要承担的部分,在过去一年里,有一半是由她转过来的。
她将它们整理成一个Excel表格,里面有五个工作表,在最后一页上写上了总数:
一百零七万六千二百。
她将表格打印成A4纸两张,用订书机装订好之后放入牛皮纸袋中。
做完这些之后是三月十七日,也就是婚礼前两天。
那晚她就回到了苏家。
妈妈做了很多菜,爸爸也打开了一瓶酒,说要“提前庆祝”。
苏宁不在这,还在医院。
在饭桌上,苏建国喝了三杯酒之后脸都红了,就开始说起了什么。
“禾禾,爸爸要和你说一件事情。”
“你说。”
“手术之后你就不要去上班了,好好的休息。”他说,“所里那边给你请个长假。”
“请假是没有工资的。”
“爸爸给你的。”他说,“一个月给你五千,和你的工资相差多少,爸爸就补多少。”
“我的工资是18000元。”
苏建国夹菜的手停了下来。
“一万八千元?”
“我是项目经理。”她说,“去年升的。”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我曾经说过。”她说,“去年八月份在吃晚饭的时候说的。女孩子不要过于努力。”
桌子上安静了一会儿。
“那么就补一万八。”苏建国说,“我爸出得起。”
“爸。”
“嗯。”
“你这个月的账上还有多少余额?”
苏建国的脸色很难看。
“为什么这么问呢?”
“随便问问。”苏禾说,“我是做审计的,习惯于问一句。”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习惯呢?”王丽芬放下了手中的碗,说道,“吃中饭。”
“妈妈。”苏禾转过头来问道,“我们家的房子房产证在谁手里?”
“什么样的房子呢?”
“城南的那一套。买的房子是属于我的。”
“在你手里。”
“那么为什么苏宁住在那里呢?”
“她的身体很虚弱。”王丽芬说,“电梯房比较方便。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干什么?”
“租房子住。”苏禾说,“一个月一千八。”
“你自己想怎样就怎样。”王丽芬说,“你这是要搬出去。”
苏禾看着她妈妈,看了几秒钟。
“妈妈,我明天要去看看婚礼的场地。”
“去看吧。”王丽芬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说,“布置得非常漂亮,你名字印在背板上,金字。”
“嗯~”
“嘉明他妈今天打来电话说让我们放心,婚礼一定办得风光。”王丽芬说,“人家是真把你当儿媳妇。”
苏禾吃着饭。
吃完饭之后就给妈妈洗碗。水龙头打开以后水流很大。
“妈妈。”
“嗯。”
“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在县妇幼医院生的孩子?”
王丽芬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
“是。”
“几号?”
“六月十二日。”
“下雨了不?”
“下了。”王丽芬说,“下了一天。”
“你还记不记得呢?”
“要疼。”她说,“疼了一天一夜。”
苏禾把碗放到沥水架上,碗边碰到了铁架,叮的一声。
“妈妈,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生的,你会怎么想?”
王丽芬转过头去。
“你说什么?”
“随便问问。”
“这样的问题不能随意提问。”王丽芬的话很生硬,“你是我的孩子。我生你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你出生时重七斤二两,哭声很大,护士说这孩子很有力气。”
她说得非常流利,没有出现过卡顿的情况。
“7.2斤。”苏禾又说了一遍。
“对。”
“档案上写的重量是五斤二两。”
王丽芬的手停在空中没有落下来。
水仍然在流动当中。
“哪一类的档案呢?”
“医院的。”苏禾说,“2000年6月12日,3-12床,体重2.6公斤。”
“那是因为护士打错了字。”王丽芬说,“当时的护士都很马虎。”
“哦。”
苏禾把最后一个碗收拾好之后就把水关掉了。
“我去看看场地的情况。”
“这么晚了?”
“酒店很近。”
她出门的时候听到母亲在厨房里站着不动。水龙头关闭了,但是水滴还在往下流,一滴滴的。
九、在举行婚礼之前
在结婚之前四天的时候,陆建平请她吃了一顿饭。
江边的一家本帮菜馆子,包间,圆桌,八人座,只有三个人坐着。
陆建平五十多岁,留着整齐的头发,戴着手表,表的价值一年工资还多出不少。他给她的茶倒得很满。
“小苏,吃点东西吧。”
“陆叔叔。”
“这家的响油鳝糊很美味。”他说,“我点。”
菜已经上桌了。他给她夹了一筷子,他自己并没有吃。
“小苏,叔叔要和你讲一下。”
“您说吧。”
“这件事情叔叔是知道的。”他放下了筷子之后说,“你爸以前就跟我提起过这件事。”
苏禾抬起头来。
“有没有告诉他呢?”
“提到过。”陆建平说,“他家的情况很复杂,不要往外说。”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2019年左右的时候。”他说,“那时候嘉明要跟你结婚,我难道不问问吗?”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了解。”他点头说道,“但是叔叔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并不涉及血液。”
苏禾放下筷子。
“叔叔,嘉明知不知道?”
“了解。”陆建平说,“我已经告诉他了。”
“他说自己不知道。”
陆建平笑了一下。
“他害怕你会不高兴。”他说,“小苏,你不要怪他。男人想得比较直白。”
“那么你今天找我来,是什么事情呢?”
“两件事情。”他竖起两个手指说道,“手术之后,在公司给你挂个职,一年二十万,不用上班。”
“第二是?”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他说,“你捐了肾就是苏家的大恩人。以后你爸那边的事,房子也好,股份也好,我替你去说。不要再翻那些不痛快的老账了。”
包间的里面静悄悄的。窗外江上有船,灯光一格一格的移动着。
“陆叔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嘉明和苏宁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建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你刚刚说的什么?”
“没有发表意见。”苏禾说,“我问问。”
“不能随便说这样的话。”他放下筷子说道,“嘉明要和你结婚。”
“就是和我结婚。还是和苏家联姻呢?”
陆建平看着她,看了几秒钟之后叹了口气。
“小苏,你这个人太较真了。”他说,“较真的人生活很累。”
“了解。”苏禾说,“我已经七年没有感觉到累了。”
鳝糊她只吃了一点。陆建平在结账的时候主动提出要付账,一共是六百八元。她说“我去”,他说“叔叔请”。
出了馆子之后,他在门口点燃一支烟。
“小苏,不要把路走窄了。”
“陆叔叔。”她说,“这条道路本来就是别人给我规划好的。我现在就想自己走一走。”
婚礼前一天,酒店在江边,二十七层,宴会厅在三楼,叫百合厅。
她一来的时候,服务员就在摆桌卡。一张张的白纸上面用金字写着苏禾&陆嘉明。
背板已经竖起来了,有两米多高,粉白色的背景上画着两个人的照片,并且还有一行大字:禾嘉之好。
她在背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这个名称是由她来想出来的。禾嘉两个字放在一起的时候,在她的脑海中就形成了一个整体的印象。
“苏小姐你好!”一个穿马甲的人走过来问道,“你是明天的新娘子吧?”
“嗯。”
“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说,“明天早上十点钟开始化妆,十一点半的时候迎接宾客,十二点零八分举行婚礼。”
“12点08分。”
“吉利。”
她点完头之后就转身走了。
在电梯门口她遇到了陆嘉明。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见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她。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看。”
“美观吧?”
“美观。”
电梯门打开之后两个人并没有进去。
“苏禾。”
“嗯。”
“我妈说,明天的仪式上要增加一个环节。”
“是哪个步骤呢?”
“就是……”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就是让你说一句,你愿意为了妹妹去做这件事。”
“在众目睽睽之下。”
“是的。”他说,“这样亲戚朋友都知道了,对于苏宁也好,对我们家也好。”
“对你们家好。”
“苏禾。”他皱着眉头说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说呢?”
她将咖啡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嘉明,我要问你一个问题,请你老实的回答我。”
“请问。”
“你是怎么知道我不是苏家的人的呢?”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如果不注意看的话就会错过。
“你是什么意思?”
“请问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我不明白你所指的是什么。”他说,“你是苏家的人吗?不是的话,你是谁家的?”
“你不知道啊?”
“不知道。”他说,“你这样说有点奇怪。”
苏禾望着他。
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个客户的年会上。他穿白衬衫,笑的时候眼角有皱纹,替她挡了一杯酒,说“不能给她喝”。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很稳。
“那么即使了。”她说。
“苏禾。”
“我去一下。”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到了电梯里面之后,门一关上就看到他还在那儿,两杯咖啡,一杯还没有喝。
回程的时候她给程律师打了一个电话。
“程律师,今天晚上我发。”
“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在发布之前,所有的图片都要经过我的审核。”程律师说,“姓名,身份证号码,病历号等需要打码的地方都要打码。不可以带有情绪,也不能写得太长。就是发东西的时候配上一句话。”
“说什么好呢?”
“你自己觉得怎么样。越短越好。”
“好。”
“苏禾。”程律师说,“发出去之后,你的手机可能会被打爆。要有所准备。”
“我知道。”
“另外一件。”程律师说,“明天白天你不要出门。不去医院,不去酒店,也不回苏家。找一个地方坐下来,等事情过去之后再动身。”
“去哪儿?”
“到我的办公室来。”她说,“我明天在所里。要带一些食物。”
“好。”
打完电话之后她就把车停到了路边,然后摇下了车窗。
江边的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
她拿出手机之后打开了家族群。
群名叫做相亲相爱一家人,里面有四十七个人。最后一条消息是由二姑发出的一个恭喜的表情包,并且下面还有一串人的回复。
她看了这个群很久。
之后她就把手机放下来开车。
那天晚上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鉴定报告有三页,拍照片。
协议两页,拍照。
医院档案页拍照片。
苏宁的备忘四页,拍照片。
苏宁与陆嘉明的聊天记录共有十七条截图,并且全部都重新拍摄了一遍,保证清晰。
把转账明细的两页都拍下来。
房子首付款,装修款,按揭贷款三者合一,拍照片。
伪造她签字的风险告知书,拍照。
共31张图片。
她新建了一个名为“明天”的相册。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她将三十一幅图片按顺序排列好,并且检查了三次。
之后她就去洗澡了,水温调到最高,然后在水中泡了好久。
出来之后,在镜子上的雾气中,她用手指写了两个字,写完之后就消失了,看不到了。
第十章群里面的一张照片
三月十七日晚九点四十。
她坐在程律师的办公室里。
程律师在对面,戴着一副眼镜,把手机上三十一张图片全部看完了。
“第十一幅图,”她说,“苏宁的身份证号码已经可以看出来了。”
“删除之后再重新发布。”
“这张,医院的病历号。”
“打码。”
“这张不需要发送。”程律师指了指转账汇总的第二页说,“金额太具体了,容易被别人用来做文章。发汇总页就可以了。”
“好。”
程律师修改完之后就把手机递给了对方。
“文字呢?”
“写好了。”
苏禾把手机转给对方。
屏幕上的内容分为四行:
苏禾。
三月十二日的时候,我爸爸妈妈就让我去给苏宁捐肾了,在签字的地方已经写了我的名字。
今天我要把三件事情发到网上:亲子鉴定、2000年的医院档案、一份二十六年前的协议书。
我不能捐献肾脏。不去参加婚礼。
程律师看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再加上一句话。”
“增加什么?”
“再加上一句,‘上述文件我已经交给律师以及卫生行政部门了。’”她说,“这样一来他们就不敢胡作非为了。”
“行。”
九点五十八分的时候,苏禾把三十张图片发到了群里,并且还加上了一段话。
发出去。
群里面没有动静了大概有三分钟的时间。
在三分钟的时间里,她一直看着屏幕,发现“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三次之后又消失了三次。
十点零一分的时候,二姑发来了一条信息:“???”
十点零一分四十秒的时候,三叔发了一张截图,这张截图是将鉴定报告放大之后的结果:“这是真的吗?”
十点零二分左右的时候,群里面就开始有人刷屏了。
“造孽。”
“那么苏禾不是大哥哥的女儿是什么意思呢?”
“那么苏宁是她的亲生儿子吗?”
“是谁写的这个协议呢?”
“八万块钱就把孩子给换走了吗?”
“我的天。”
十点零五分的时候,苏建国打来电话。
她没有接。
十点零五分半的时候,王丽芬打来电话。
没有接。
陆嘉明的电话是在十点零六分的时候响起的。
不接。
十点零七分的时候,苏建国的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她将手机翻转之后放在桌面上。
屏幕亮了,灯光从桌子的缝隙中照射进来,一明一暗。
程律师给她的杯子里面倒了一杯水。
“喝水。”
“嗯。”
“你现在感觉如何?”
苏禾想了想之后。
“饿。”
程律师笑了一下。
“我这里有一些饼干。”
“谢谢。”
吃掉三块饼干之后喝了水,她把手机翻过来。
117条未读。
家族群里已经有二百多条信息了。
她点击进去之后向上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看到母亲发的一段语音转文字,很长,有很多错别字:
苏禾,听我说,不要做这件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回家吧妈妈求你把东西撤回去你妹妹还在医院你知道明天她要手术吗你现在这样做是害了她的,撤回去之后妈妈就给你跪下了
后面还有她爸爸发的:
苏禾,回家吧。爸爸给你讲。
再往下就是二姑发的了:
大哥,这件事情你要说清楚。
三婶:
“所以从小就觉得苏禾跟你们不一样。”
苏禾看了之后就笑了。
二十六年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察觉到了,但是她自己却不知道。
十点二十分的时候,她给苏建国发了一条信息:“爸爸我在律所。东西已经交给卫健委,法院了,无法撤回。”
10点21分的时候,苏建国回复了三个字:“你的名字是什么。”
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之后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之后又删掉了。
最后她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发完之后她就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并且放进了包包里。
“程律师。”
“嗯。”
“明天的程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九点钟的时候,卫健委那边我陪你去。”
“好。”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
写字楼的窗户面向南方,可以看到江面,江面上有很多船只,船上的灯光很微弱,一盏接一盏的往前移动。
“苏禾。”程律师在她后面说,“今天你做的很好。”
“我知道。”
“但是你要做好准备。”她说,“以后的一个月里你将会很痛苦。”
“多难啊?”
“你的母亲会来见你,你父亲也会来找你,你妹妹会给你写很长的一封信,陆嘉明也会说自己也是受害者。”程律师说,“还有记者。记者喜欢听的故事就是这样的。”
“我不会接受采访的。”
“那么就不做了。”她说,“但是你要知道,他们不会因为你不接就停止的。”
苏禾望着江水。
“程律师。”
“嗯。”
“小时候的时候,妈妈就教育我要懂事。”她说自己一直都很懂事。不吵闹也不提问。她让我给妹妹喂药,我就喂;她让我把新书包给妹妹,我就给;她说我不上大学因为家里没钱,我就去打工,并且自己考上了。
“那么之后怎么样呢?”
“于是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懂事就是害怕。”她说,“我害怕他们会抛弃我。”
程律师没有说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苏禾说,“本来就不属于我。”
“这并不是你造成的。”
“了解。”她说,“我想把这句话说完。”
窗外有一艘船发出长长的汽笛声,穿过江面。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到城北,在律师事务所附近找了一家酒店,180元一间,六楼,窗户对着一面墙。
洗完澡之后她坐在床边,翻看手机有三百一十二条没有阅读过的消息。她没有点开,把静音键扳下去。
在扳下去之前,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短信,是银行发给她的,告诉她八万元的酒店定金已经用掉了,不能再退了。
她看了两秒钟之后就把那条短信删掉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的时候,她起来洗头,吹干,并且换上了一件白色的上衣。镜子里的人眼睑浮肿,她拿了一块用冰镇过的毛巾敷了有三分钟的时间。
七点半的时候她下楼,在街角买了个菜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律所走去。
包子很咸。她吃完了。
十一、手术台上并没有我的存在
三月十七日上午十点十分左右的时候,苏家。
客厅的灯是开着的,电视也是开着的,但是没有人看电视。王丽芬坐在沙发上面,把手机举到眼前一条一条的往上翻,在翻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就不动了。
苏建国在阳台上抽烟,一截接一截。烟灰缸里已经有七个烟头了。
“老苏。”王丽芬在客厅里说,“你来看看。”
“看过了。”
“她说她并不是我们所生的。”
“我知道。”
“她说自己做了鉴定。”王丽芬走到阳台上对老苏说,“老苏,她已经做了鉴定。”
苏建国把烟按灭了,一共按了三次才熄灭。
“我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前几天她问过我的血型。”他说,“我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王丽芬手扶着门框慢慢坐下来,坐在了阳台上。
“26年。”她说,“我照顾她26年。”
“你养的也是我养的。”
“她小的时候发高烧,在医院里坐了一整晚。”王丽芬说,“她六岁时得了肺炎,我三天没有合眼。这些都是她所忘记的事情。”
“她没有忘记。”苏建国说,“她记得很清楚。”
“还要这样做吗?”
苏建国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来,打开发现是空盒子之后就捏扁了扔进了垃圾桶。
“老苏,你来说一下。”
“那么我说什么呢?”他说,“我早就跟你说了,总有一天会实现!一定要留下的话,就说她很乖,很听话,可以帮助家里。”
王丽芬愣在了那里。
“你怪我?”
“我并不怪罪于你。”苏建国说,“我愧疚自己。”
客厅里电视播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笑声断断续续的,很不真实。
过了一会儿,王丽芬小声说道:“那么苏宁该怎么办呢?”
“不知道。”
“没有了手术之后,她还要透析。”她说,“每周三次,一年下来要花掉六万多元。”
苏建国没有出声。
“老苏。”
“嗯。”
“要不然,”她停顿了一会儿之后说,“要不然去沈家吧?苏宁总是属于他们的。”
“发什么疯呢?”苏建国转过身来说,“苏宁就是我的女儿!”
“我明白你女儿的情况。”王丽芬说,“但是苏禾没有钱了,你的生意怎么样……”
“我的生意怎么样?”
“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阳台上很安静。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
苏建国背对着她,肩膀也跟着塌了下来。
“好梦。”他说,“明天还会有许多事情可以做。”
三月十九日早晨七点左右,医院六楼。
护士把床推到病房里的时候,苏宁就已经换好了手术服,用一次性帽子把头发裹起来,在手背上打上了留置针。
“六号病床术前准备。”
“我妈妈在哪?”
“在外面。”
王丽芬整晚没有睡觉,眼窝凹陷了,一夜之间头发好像白了一层。
“妈。”
“嗯。”
“姐姐来了没有?”
王丽芬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送了很多条信息。”苏宁表示自己没有回复。
“不要去管她。”王丽芬说,“今天先把手术做了。”
七点二十左右的时候,孟医生就来到了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单子,脸色十分不美观。
“家属过来一下。”
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里有三个人:孟医生,医务科的一位工作人员以及一位区卫健委的工作人员。
“今天的手术是不能做的。”孟医生说。
“那么为什么呢?”苏建国站起来说,“已经准备好了。”
“供者的身份没有被确定下来。”
“她会来的。”苏建国说,“她在路上。”
“苏先生。”穿便衣的人说道,“昨天晚上我们收到了一份材料。”
对方将一份文件递过来。
苏建国不接。
“有三个东西。”那个人说,“一份亲子鉴定,苏禾跟你,王丽芬女士没有血缘关系。一份2000年6月12日的分娩登记复印件,上面有两处被涂改。一份2000年8月签订的协议复印件。”
“不真实。”苏建国说,“都是假的。”
“今天早晨已经核过了。”那人说,“鉴定机构为正规机构,编号可以查询到。医院的档案我们也调出了原件,在那里有涂改的痕迹。”
苏建国的手在发抖。
“另外一件事。”那人说,“供者的术前检查中血型为AB型,受者为A型,交叉配血主侧阳性。该份报告与移植中心出具的‘六个点位全部一致’的报告不一致。”
“这是……”
“苏先生,我想问一下。”那个人看着他说,“那份配型报告是谁做的?”
苏建国没有开口。
王丽芬坐在椅子上,忽然间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整个办公室都听得到她的声音。
“我们并不是有意要这样做……”她说,“我们只是想救她的性命……”
“我知道你们想要救她。”那人说,“但是伪造检验报告和伪造其他文件不一样。”
前一天中午的时候,在江边的那家酒店,也就是百合厅。
11点半的时候进行迎宾工作。12点08分举行仪式。
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宾客已经坐满了二十桌,陆建平站在门口笑着握手,笑得脸部都僵硬了。
十一点五十的时候,他儿子还没有来。
十一点五十五分的时候,陆嘉明把车停在了酒店大门口,下来之后脸色很难看。
“爸。”
“你去哪里了?”
“苏禾没有来。”他说,“她的手机关机了。”
陆建平的脸色非常不美观。
“可以。”
“爸爸,昨天群里的事情……”
“了解。”陆建平说,“我早上打了八个电话,一个也没有打通。”
“那么今天应该怎样做呢?”
“那么要怎么解决呢?”陆建平看着他,“亲戚都来了,酒席也摆好了,你说怎么办。”
12点08分的时候,司仪站到了台上,灯光已经调好,音乐也开始了。
背板上禾嘉之好四个金字被灯光照射得非常明亮。
司仪向两边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人。
再看的时候,也没有人。
音乐播放完毕之后就停止了。
台下开始有人讲话了。
“新娘在哪?”
“怎么还不出来呢?”
“发生什么事情了?”
十二点十二分的时候,陆建平上台拿着话筒。
“各位亲友。”他说,“今天有点事情。婚礼暂定……”
第三排一位老太太站起来。
“就是所提到的事情吗?”她说,“我昨天在群里看到的。”
全场非常安静。
“干什么的呢?”有人提问。
老太太把手机拿了出来。
“你们自己看吧。”
那天下午,苏禾在卫健委的走廊上坐了两个小时。
程律师在里面递材料,她在外面的塑料椅上坐着,手机放在腿上也没有打开。
三点的时候,程律师就出来了。
“走吧。”
“怎么样?”
“已经受理了。”程律师说,“他们要做的三件事就是调取医院的病历,调查配型报告的出处以及暂停此次移植手术的伦理审查。”
“暂停。”
“好。”程律师说,“苏禾,从现在开始这个手术不能再做了。”
苏禾点了一下头。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着墙才站稳了。
“我想去医院。”
程律师问,“你确定?”
“我去看看苏宁。”她说,“我不进病房,在门口看一下。”
程律师看了她一会儿。
“我陪你去。”
医院六楼走廊里很静,早晨的时候就更安静了。
手术取消之后,六号床的病人又被推回病房,护士把床上的无菌单一张张地拆下来,叠好后放到黄色垃圾袋里。
苏宁躺在床上,朝向窗户的方向。
苏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过了一会儿,苏宁转过头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三米左右,她们互相看着对方。
“姐。”
“嗯。”
“手术取消了。”
“我知道了。”
“他们说你是不属于我们家人的。”
“嗯。”
苏宁沉默了一会。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
“你心中有数。”
“你怎么知道的呢?”
“看了你提供的资料。”苏禾说,“你抽屉里的文件袋、平板电脑。”
苏宁的眼睛睁大之后又慢慢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你翻我的东西。”
“这就是我的家。”苏禾说,“我自己买的房子,还有贷款,装修的钱也是我自己出的。住进去用的是我的电、我的水。抽屉里锁着的就是我家的事情。”
苏宁不再开口。
“苏宁。”苏禾问,“请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2019年。”她说,“在爸爸的书房里找到了那份协议。”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你知不知道?”苏宁说,“告诉你,你不是我的姐姐吗?告诉你,你占了我们家二十六年的位置?”
“我占了。”
“你占了。”苏宁说,“你住我们家的房子,吃我们家的饭,我妈给你交学费。你凭什么?”
“学费我自己贷款的。”
“这就是我们家给你做的担保。”苏宁说,“如果没有我们家的话,你就不能拥有户口。”
苏禾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知不知道我过去一年多是怎么度过的呢?”苏宁说,“一周透三次,每次四小时,扎针、拔针,回家躺下,全身发痒。我今年才二十四岁。”
“我知道的。”
“不知道。”苏宁说,“如果你知道了的话,就不会再传播这些信息了。”
“苏宁。”
“你来说吧。”
“我需要你的肾脏。”苏禾说,“你要我的房子。要办我的婚礼。那么我想要什么呢?”
苏宁张开了嘴巴。
“你有想过吗?”苏禾说,“二十六年,你有没有想过一次?”
苏宁没有开口。
苏禾向后退了一步。
“小时候你想要我的铅笔盒的时候,妈妈说给你。”她说,“我把东西给了出去。你要我的裙子的话,我就给你。你说要住电梯房,我把房子让给你,我自己去租房子。你想要陆嘉明,我昨天才知道的。”
“我没有……”
“有。”苏禾说,“你可以在2023年对他说,在手术完成之后再向我摊牌。在2024年的时候和他商量一下,怎样把我的房子变成婚后共同的财产。”
苏宁的脸色十分难看。
“你翻我的手机。”
“翻过了。”苏禾说,“我翻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但是还是把手机翻完了,一字一句地看。”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子走,发出咯吱的声音。
“姐。”苏宁的声音越来越小,说,“我错了。”
“你没错。”苏禾说,“你只是觉得我应该给你。”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苏宁,我并不恨你。你一生下来就有病,在你两岁的时候,你的母亲把你抱回来。你在这儿长大,被惯坏了,并不是你的错。”
“那么你讨厌的人是谁呢?”
“我并不讨厌谁。”苏禾说,“我不想再给。”
12、搬家
四月的时候,苏家的事情在江城传了半个月。
首先就是家族群里,然后是亲戚的朋友圈里,接着是一位本地公众号的文章,题目为《二十六年前的八万块钱》。文章写的不好,但是把事情讲明白了。阅读量达到十多万。
苏禾没有接受采访。她的手机号换了,微信只保留了工作号。
四月十号的时候,她收到了法院的受理通知书。她起诉的是不当得利,要求返还七十一笔转账中的六十八万四千元,以及房子首付和装修费。
程律师说这个案件并不难,但是比较慢。
“有很多的证据。”她说,“你每一步都留下回执,在法庭上就是铁证。”
“可以收回多少呢?”
“转账大部分都会被拿回来。”程律师说,“房子比较麻烦,因为房产证是你的名字,本来就是你的,他们只是占着。这不属于返还,属于腾退。”
“那就腾退。”
四月底的时候,苏宁就搬走了。搬到她父母家去住。那天苏禾没有去,程律师派了一个助理过去做了交接清单并拍照留证。
房子空置了半个月之后,她请人打扫了一番,换了门锁,把苏宁留下的一些东西装进了四个纸箱中,然后叫了一辆货拉拉把东西送到苏家。
司机问:“箱子上写谁的名字?”
“苏建国。”
“电话呢?”
“不用电话。”她说,“送到门口就可以,放在地上就可以了。”
五月初,陆家那边就有人来过了。
陆建平让人捎话,说婚礼的钱他们认了,酒席的钱他们出,只求苏禾“不要再对外说了”。
苏禾回了一句:“我没有向外说。是你们家的事自己跑出去的。”
五月中,何秀云来了。
由王丽华来牵线搭桥。王丽华打电话说:“禾禾,你亲妈想要见你。就见一面,她不会向你要些什么东西。”
苏禾沉默了很久。
“在哪?”
“城东的老茶馆,明天下午三点钟的时候。”
第二天下午她去那儿了。
茶馆很小,桌子是木制的,桌子上铺了一块蓝色的格子布。何秀云坐在窗户旁边的位置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剪得很短,人很瘦。
她见到苏禾进来之后,就马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速度很快,椅子在地上发出吱呀的一声响。
“你……”
“坐。”
两个人坐到一起。
何秀云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交叉得非常紧。
“给你带了东西。”她从包包里拿出一个布袋,布袋是粗布做的,洗得非常白。
布袋里面放着一件婴儿穿的小衣服,是和尚领、白棉布做的,在领口的地方有一圈蓝色的线条。
“这就是你出生时穿的衣服。”何秀云说,“这是医院给的。我一直在保存着。”
苏禾把那件衣服拿过来。
很小。小到无法穿在一个活人身上。
“二十六年。”何秀云说,“我把这件衣服留着,搬了四次家也没有丢。”
“为什么?”
“我不清楚。”她说,“我就是不敢扔。”
苏禾将衣服叠好之后放回布袋里。
“何阿姨。”
何秀云听到这个称呼,眼圈一红。
“我并不怪你。”苏禾说,“我已经查过了。在2000年的时候,你二十六岁,刚生完孩子,孩子有病,你的丈夫心里有数。你没有办法。”
“可以的。”何秀云说,“我要是硬一点的话,就把你换回来了。”
“换回来以后我就得待在你们家。”苏禾说,“你们家后来也散了。”
“对的。”何秀云说,“我和你沈叔在2017年就分开了。他这个人只懂得金钱,不懂得其他的东西。”
“在你家的两年里,你对苏宁好不好?”
何秀云愣了一下。
“我……”她说,“我那个时候生病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她哭了我就抱着她一起哭。”
“她记得吗?”
“她才两岁。”何秀云说,“她不记得。”
苏禾望着窗外。城东的这条街很破旧,对面是一家修理铺,有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拆卸轮胎。
“何阿姨,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说清楚一件事。”
“你说。”
“我去不了你们家。”苏禾说,“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不愿意让任何人做我的母亲。”
何秀云的眼泪落到了那件小衣服上。
“我明白。”她说,“我不应该来。”
“你应当来。”苏禾说,“你要来就是要把这件事说完。现在已经说完了。”
她从包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对方。
“这是我的新电话号码。如果有事情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一定不会拒绝接电话的。”
何秀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把纸捏得很皱。
“苏禾。”
“嗯。”
“你最近还好吧?”
苏禾想了想之后。
“我正在学习中。”她说,“学着过好一点的生活。”
五月二十六号,区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
案件不复杂,采用的是简易程序。原告为苏禾,被告为苏建国、王丽芬。
程律师坐在旁听席上,并没有出面。苏禾自己陈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法官姓黄,四十多岁,语速较慢。
“原告你提出什么诉讼请求呢?”
“两项。”苏禾说,“判令被告返还2019年8月至今年2月间原告转给被告的六十八万四千元;要求被告将城南××路××号××室的房屋腾空,该房屋登记在原告名下。”
“被告有没有不同意见?”
苏建国站起来用手扶着桌子。
“法官,我不同意。”
“是什么原因呢?”
“她自己愿意出钱的。”他说,“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哪里会有把钱给出去之后又想要回来的道理?”
“原告所主张的是不当得利。”黄法官说,“你应当说明取得这些款项是否有法律依据。”
“依据什么样的法律法规呢?”苏建国说,“她是我的女儿!”
“原告与被告之间是否存在亲子关系,已经有司法鉴定的结果了。”黄法官问,“你对鉴定有什么不同看法吗?”
苏建国没有再说话。
王丽芬坐在旁边,小声哭泣着,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听席上有七八个人。二姑来了,三婶也来了,还有两个苏建国的生意伙伴。开始的时候她们都在窃窃私语,但是等到苏禾把那张纸递上去之后就没有人再说话了。
“妈。”苏禾突然开口。
王丽芬抬起头来。
“今天我就不喊了。”苏禾说,“叫你一声阿姨。阿姨,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问。”
“这六十八万块钱你们是怎么花掉的?”
王丽芬张开了嘴巴。
“苏宁看医生。”她说,“家里用钱的地方。还有你爸爸生意上周转。”
“还有什么呢?”
“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苏宁的车,还有房子。”
“房子是我买的。”
“那七万是我们添的。”
“那七万是给你的。”苏禾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2018年11月5日转给阿姨七万,备注'家用'。2019年3月12日的时候,阿姨把七万块钱转到了开发商的账户上。同一家银行、同一个账号之间,相隔了四个月的时间。”
她将这张纸递上去。
法官看完之后又将它传给了被告。
苏建国看这张纸看了很久。
“你连这个都查。”
“我是做审计工作的。”苏禾说,“我一天要看八百条流水。”
庭审进行了两个小时。
最后法官问:“双方是否愿意进行调解?”
“可以。”苏禾说,“我要求的很简单,三年内把钱还清,两个月内搬走。”
“被告?”
苏建国不语。王丽芬拉了下他的衣袖。
“我们……”他开口,声音很干,“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钱。”
“那就按照判决书上的内容去做。”苏禾说,“法院是可以执行的。”
“苏禾。”苏建国抬眼问道,“你就不给一点余地吗?”
“爸爸。”她叫了一声之后就不再说了,“苏叔叔。”
苏建国的手微微发抖。
“留下的是我。”她说,“自己留了二十六年。”
法槌落下时发出的声音很小。
出了法庭之后,在门口等她的就是程律师。
“怎么样?”
“调解成功了。”她说,“三年,分十二期。”
“他们还得上吗?”
“还不上钱,就执行房子。”
“房子拍卖了钱也不一定够。”
“是否足够由他们自己决定。”苏禾说,“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程律师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给他取了什么名字?”
“苏叔叔。”
“叫得出这个名字来吗?”
“叫得出名字。”苏禾说,“我叫了二十六年的爸,改口就一个字。”
六月的时候,房子卖出去了。
挂牌价为180万元,成交价为172万元。中介表示这个价格还可以,上个月同小区有一套165万的房子成交了,房主急需用钱。
在交房的时候,苏宁也来了,来拿最后一份物品。
她瘦了,但是脸部还是浮肿的,走起路来较慢。她妈妈搀着她的手臂站在楼道里,并没有进去。
苏宁直接进主卧蹲下,从床头柜底下拿出一个小铁盒。
“这是我自己 的东西。”
“拿走吧。”
苏宁手里拿着盒子,在客厅中间站着,仰望着那面墙。照片已经取下来了,墙上有一个钉子眼,还有一点没有褪色的白。
“姐。”
“嗯。”
“我现在正在排队。”她说要排肾源,“医生说,有的可以等一年,有的可能就等不到。”
“我知道。”
“我妈让我去求沈家。”苏宁说,“沈明远不给钱,说当年已经给了八万了,一分不差。”
苏禾没有开口。
“我不愿意去找他。”苏宁说,“他用看退货的眼光来看我。”
“那么就不去了。”
“不去了会怎么样呢?”苏宁说,“一周透三次,透到死?”
苏禾望着她。
“苏宁,我不能帮你了。”她说,“不是因为我狠心,而是因为我救不了你。”
苏宁的眼泪落到铁盒上。
“了解。”她说,“我就是不甘心。”
“我明白。”
苏宁离开之后,她的妈妈搀扶着她的手臂走下楼梯,在二楼的时候,苏宁回头看了看。
苏禾站在门口,没有动。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面非常安静。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之后又看了一遍这个自己付了首付、装修、还了六年贷款、一天都没有住过的房子。
之后她就下楼,把钥匙交给中介。
六月底的时候,她搬家了。
新租的房子在城西,是一室一厅,朝南,月租两千二。楼下有一棵大梧桐树,叶子把阳台遮了一半。
搬进去那天,她自己提着两个箱子,一趟一趟上到四楼。
东西很少,只有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台电脑和一个电饭煲。
还有牛皮纸做的袋子。
鉴定报告、协议复印件、医院档案、苏宁备忘录、聊天记录截图、转账明细等资料放在袋子里。
她把袋子放到书柜最下面一层,跟一叠旧凭证放在一起。
之后她就坐到了新买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照射下来,一束又一束的照在她的手上。
她给程律师发了条微信,说:“已经搬好了。”
程律师回:“恭喜。”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信息:“下周要开庭,请注意。”
“忘不了。”
“苏禾。”
“嗯。”
“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苏禾朝窗外看去。
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之后,她写了一行字:
“不知道什么是开心。就是早上起来之后,并没有想今天要找谁去还什么。”
发出去之前她就删掉了。
改为:“还可以。”
程律师回了“好”字。
7月10日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说已经存入了五万六千元。
备注处写着“苏建国”三个字,并无其他内容。
看完短信之后,她看了一会儿,就把手机放到桌上,继续做手头的工作。那天她在做学校专项审计,账目混乱,有八百多笔往来款项。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翻了一下,第一期按时到账。
她截取一张图片,保存到名为“还款”的文件夹中。
之后她将手机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厨房烧水。
水壶是新的,白色的,插上电之后过了一会开始发出声音,声音很小,仿佛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她靠在灶台旁边等水开。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梧桐树的叶子晃了晃,又停下来。
水烧开之后。她关掉炉火,给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中。
温度很高。她换到另外一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