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返乡
田禾从长沙开车回泸溪,走了六个多小时。
早上七点上的高速,过了常德就落起雨来。雨不大,但一直下,雨刷一下一下地刮。
到吉首的时候天擦黑,他没进城,直接拐上319国道。国道顺着沅水走,一边是山,一边是水,弯道多,走得慢。路边零零散散有卖椪柑的棚子,塑料布被雨打得噼啪响,看摊的人抱着胳膊缩在躺椅上。
车里电台到了这一段只剩沙沙的电流声。
田禾把音量关小,靠车窗看了一眼外头。
沅水在雨里是暗的,水面很宽,对岸山影压得很低,几乎贴在水面上。
上回走这条路是前年,他奶奶去世,他回来送。
再上回是三年前过年,他爸打电话催,他说忙。
这回回来的理由有点怪。
上个月他在网上刷到一条帖子,说湘西最后一个背过尸的老人还在世,住在泸溪县某个村。
帖子没写具体,但田禾一眼就认出来——那村就是他自己的村,那老人他也认识。
麻七公,住村东头吊脚楼,一辈子没娶媳妇,村里小孩都怕他。
田禾在长沙做短视频,账号叫"乡下老田",粉丝十二万。
平时拍拍老屋、老犁头、老织布机,偶尔拍赶集、杀年猪。播放量一般,好的几万,差的时候几百。
他租在城南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从老家带回来的旧东西,锄头、竹筐、一个断了把的舂米杵。房东来看过一回,说你这屋里怎么像个柴房。
他大学学的是新闻,毕业后在长沙一家广告公司做过两年,写文案。
后来公司裁员,他出来自己拍视频。
开始是接活,帮人拍婚礼、拍探店,一天几百块。有一回他拍了个老家的视频,没想到火了,他就干脆回了老家一趟,把能拍的都拍了。
他给自己定了规矩,只拍老的,不拍新的。
老屋、老物件、老人的手、老人的脸。有人劝他拍点流量大的,他不拍。
他说那个他不懂。
有朋友说他傻,说这年头不蹭热点活不下去。
他笑笑,也不反驳。
他试过一回,拍过一条"湘西赶尸真相",把网上那些说法捋了一遍,配了点惊悚的音乐。
发出去三天播放量破百万,涨了八千粉。
但他看完那条片子,自己都觉得臊得慌——他没讲一句真话,全是拼凑出来吓城里人的。
那条片子他当晚就删了,涨的粉也陆续掉了。
他没心疼。
从那以后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不编,不吓,不糊弄。
这两年他拍过的东西,加起来能堆一屋子。
有一回他拍村里老银匠打镯子,拍了一天,老人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一锤子下去,镯子上就多一道印。
他回去剪了八分钟,发出去,播放量两万多。
评论区有人问银匠铺在哪,他没回。
他知道,问的人不会真去。
还有一回他拍隔壁镇的老榨油坊,木楔子打进去,黄澄澄的油顺着槽往下流。他蹲在旁边拍了一上午,衣服上全是油味,回去洗了三回还没洗掉。那条片子播了四万。
这两年他拍过的东西,加起来能堆一屋子。可他自己知道,真正拿得出手的,一条也没有。
去年有一阵,他账号掉粉,接不到活,房租都快交不上。他给他妈打电话,说要不要回老家算了。他妈说,你自己想清楚。他就没回。他住在城南那个小区,楼下是个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卖菜的就开始吆喝。他常常被吵醒,醒了就睡不着,干脆起来,泡碗面,看数据。数据有时候一整天不动,他就坐在那儿,等到天黑。
麻七公这事他惦记了半个月。
他先是找石老倌的孙子问,对方说不知道。
又问了他表妹,表妹说,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妈说这事不能提。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回来。
车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村口那棵老枫香树还在,底下那块青石板上坐了三个抽烟的。
田禾把车停在树边,下车,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田老六家的?"
"嗯。"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他没多说,从车里拿了个行李袋就往家走。
背后三个人一直看着他,他也没回头。
脚底下的水泥路是后来修的,比原来的土路硬。
路边有几户人家亮着灯,有户人在看电视,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他走过去的时候,一条狗在院子里吠了两声,被人吼了一句,就不叫了。
田老六家的屋子在村子中间,砖房,院墙刷了一半的白灰,另半边还露着红砖,雨泡得发黑。
他妈正在灶屋里烧火,听见门响,出来一看是他,先是愣,接着就开始埋怨,说回来怎么不打个电话,被子上的星期才收进柜子。
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进屋去给他铺床。
堂屋里的灯泡是四十瓦的,光发黄,照得东西都像蒙了层灰。
墙角的八仙桌上摆着几个塑料袋,里头是花生、瓜子、还有一包没拆的糖。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本地台。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吱吱响。他妈一边添柴一边说,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看屋里多乱。
田禾说,没事。
他爸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修一把镰刀,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几天。
田禾说,三四天吧。
他爸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磨。
晚饭是腊肉炒蒜苗、酸萝卜、一锅米饭。
腊肉是自家熏的,切得厚,肥的那部分透亮。他妈一直在给他夹菜,夹得碗里堆起来。
田禾说够了。
他妈说,你在外头不吃这个。
他爸没怎么说话,吃完先下桌了,端着他的搪瓷缸坐在门槛上喝。
那缸子用了十几年,边上磕掉一块瓷,露出里头的黑铁。
他妈一边夹菜一边问他工作,问他在长沙住得好不好,问他什么时候找个对象。田禾一一应着,答得敷衍。
"你那视频,能挣钱不。"他爸突然开口。
"能挣点。"
"多少。"
田禾没答。他爸也没追,端起碗喝了口汤。
吃到一半田禾才开口。
"爸,麻七公还在吧。"
他爸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拍点东西。"
"拍什么。"
"……拍他。"
他爸把筷子放下,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你要拍他背尸啊。"
堂屋里一下就静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田禾没说话。
"不行。"他爸说,"丢人。"
他妈在一边赶紧打圆场,说先吃饭先吃饭,有什么话明天说。田禾夹了口菜,菜是咸的,他没吃出味道。
那顿饭吃得很快。他爸吃完就出去了,院子门摔得很响。
他妈收拾完碗筷,把灶膛里的火压住,又给田禾泡了杯茶。茶是本地的绿茶,叶子粗,泡出来颜色发黄。
田禾在屋里坐到很晚。他妈收完碗筷,坐在旁边择第二天要吃的豆角,一边择一边跟他说,你爸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硬。他年轻时候在村里被人叫过一阵"背尸崽",叫了好些年。
"你拍这个,是往他心上戳。"
田禾没答。他妈择着择着,又说起别的。她说村里现在人少,年轻的全出去了,平时就剩些老的。
她说隔壁麻家的孙子去年考上大学,走的时候摆了十几桌。
她说村口那家代销点换了人,原来的老婆婆眼睛瞎了,搬去镇上跟儿子过了。
她说后山上的竹子今年出笋少,可能是去年冬天太干。
田禾听着,没怎么接话。这些琐碎的事,他以前觉得烦,现在听着,倒觉得踏实。
他妈问他在长沙吃得好不好,问他一个月挣多少。田禾说够花。他妈说,够花就行,别学人家乱花钱。
他妈问他,这回能待几天。田禾说,三四天。他妈说,多待几天。
地里的菜老了,也没人吃。
他妈把豆角择完了,端着盆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要去看七公我不拦你,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田禾在院子里蹲到月亮偏西才回屋。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以前的床上,睡不着。床是硬板床,铺着两层旧棉絮,翻身的时候咯吱响。窗外风吹着后面的竹林,唰唰的。
他想起小时候,村里人说到麻七公,都是压着嗓子说的,说完还要往地上啐一口。
他小时候听过麻七公的事,是从别的小孩嘴里。那帮小孩编了顺口溜,见着麻七公就唱,唱完就跑。麻七公从来不追,他连头都不抬。
有一回田禾跟着唱了两句,被他奶奶揪着耳朵拎回家,罚他跪了半炷香。他奶奶说,人家做过的事,你长大了就懂。
那时候他不懂。他只觉得麻七公家里黑,人瘦,眼睛吓人。
现在他坐在自己床上,把手机翻出来,重看了一遍那个帖子。
帖子不长,发帖的人说自己是在一次乡村走访里听说的,说湘西某地还有最后一个背尸人,年纪快一百了。
下面跟了几十条评论,有人说这是活历史,有人说这是糟粕,还有人问,能不能去拍。
田禾看到那句"能不能去拍",心里动了一下。
他做视频三年,拍过杀年猪,拍过赶秋,拍过老织布机。
播放量最高的那条,是沅水涨水。底下评论说想去看,其实没人真去。他心里清楚,看的人图的是一时新鲜。
麻七公这个事不一样。
不是因为猎奇。
是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这个人,却从来没听懂过。
他把手机屏幕关了,屋里全黑。外面竹林还在响。他躺下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去。
就明天。
第二章 初访
第二天早上田禾还是去了。
村东头靠着山脚,一排五间吊脚楼,最里头那间门板歪着,用一根竹竿撑着。
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满了草,有膝盖高。
门口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七公"。
屋里没动静。他又喊了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很慢的声音传出来:"哪个。"
"我,田老六家田禾。"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是椅子腿蹭地的声音。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老头站在门后。个子很小,头发全白,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眼睛有一只发浑。
他看了田禾几秒,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田禾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屋里的黑。
老人已经转身往里头走,走得慢,一只手扶着墙。
田禾看见他的背是弯的,弯得很厉害,几乎成一个弓。屋里的地面比外面低,进门要下一级台阶。台阶是石头砌的,被他踩了几十年,中间凹下去一块。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光是一条一条的。地上是踩了几十年的泥地,光溜溜的,扫得干净。
靠墙一张旧木床,床上铺着草席,席子边角卷起来。
墙角堆着几个竹背篓,最里面那个是扁的,裹着布。屋顶的梁是黑的,被烟熏了不知道多少年。
屋里没什么味道,就是一点点霉味,混着柴火气。床头墙上钉着一排钉子,钉子上挂着几样东西:一个竹筒、一把钥匙、一截铁丝,还有一张很旧的纸片。
纸片上印着一张照片的边角,只剩半个人的脸,看不清是谁。田禾没敢问。
麻七公坐回床边,喘了几口气。他说话很慢,一句要停一下。
"你爸晓得你来不。"
"晓得。"
"他骂你没。"
田禾笑了一下,没答。麻七公也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堆起来。
"我晓得他。"
老人屋里有个灶,灶上架着一口铁锅,锅底黑得发亮。他一天做两顿饭,早上煮粥,中午煮饭,晚上把中午的剩饭热一下。田禾问他,菜怎么办。老人说,自己种的。屋后有一小块地,种着辣椒、白菜,还有几垄豇豆。地里的草比菜还高。田禾问,你拔得动吗。老人说,拔得动,就是弯不下腰。他指了指地边一个小竹凳,说他种菜是坐着种的,拔草也是坐着拔的。
屋角有一口大水缸,缸里的水靠一根竹竿从后山引下来。竹竿一节一节接起来,接口拿泥封着。老人说,这根竿子接了十几年,中间断过三回。田禾看着他拧开竹竿上的一个塞子,水就顺着流进缸里,细细的一股。
那天上午没提正事。田禾陪他坐了会儿,看他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腌菜。老人吃饭手抖,粥洒在襟口上,他用手指抹一下,塞进嘴里。吃完他把碗放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拿手背擦了擦嘴。
田禾注意到那个裹布的背篓,问了一句那是什么。麻七公看了他一眼,说,装东西的。田禾没再问。
他出来的时候,麻七公送到门口。老人的腿不好,走得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扶的东西。田禾看着他扶门框的手。那手背上的皮很薄,皱纹一道一道,青筋凸出来。他想起小时候,这只手曾经把半扇猪肉从坡上背下来,村里人见了都说麻七公力气大。
中午田禾去了石老倌家。石老倌八十五了,跟麻七公做了六十多年邻居。老太太走得早,家里就他一个人,院子里养着十几只鸡。田禾坐在门槛上,说想打听麻七公的事。
石老倌正在拌鸡食,拌了半天才说话。
"你问他也白问,他不讲的。"
"他这辈子背过多少个人回来。"
"不晓得。"石老倌把食盆放下,"我听老辈人讲,他年轻时在外头跑,专门给人背尸,背回来的少说十几个。"
"那他自己怎么说。"
"他从不说。"
石老倌在门槛另一头坐下,点了支旱烟。烟杆是竹的,烟锅子磨得锃亮。
"你不晓得,他年轻时候个子高,一米七几,后来背人背的,腰压弯了。"
田禾没接话。
"他这辈子没娶老婆。有人问过,他说没人愿意嫁他。"
"他为什么不去做别的。"
"做什么。那时候穷,饭都吃不上,背一个人回来,人家给十斤米,二十斤苞谷,够吃一阵。"石老倌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背回来的是死人,算是最有良心的活儿。"
石老倌说,背尸这行也有败类。早些年有个外乡的,背着人走到半路,把人家身上的银戒指撸下来卖了。事发以后,同行的人都不跟他来往。他走到哪都没人给他饭吃,后来饿死在山里。"麻七不一样。他背人,从来不碰人家身上的东西。有一回他背一个老太太回来,老太太手上戴的银镯子到家了还在。她儿子要摘下来谢他,他摆手就走了。"
田禾问他,麻七公什么时候开始不背的。石老倌想了想,说解放后就不背了,那时候没这行当。
"那他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种地。后来种不动了。也没儿没女,村里给他办了五保。"
石老倌又说了会儿话。他说麻七公这些年很少出村。村口修了水泥路,别人都爱往镇上跑,他不去。有一年冬天,村里一个老人生病,家里没人,麻七公去了。他背起老人就往镇上的卫生所走,走了四十分钟。到了卫生所,医生说晚来一步人就不行了。老人的儿女从广东赶回来,给他送了两百块钱。他收了,转手就给了那老人的孙子交学费。
田禾问,村里人怎么看他。石老倌说,说不上来。都敬他,但没人愿意跟他多来往。
"他那屋子,除了我,没什么人进。"
石老倌说,他年轻时候也怕。有一年夏天,他半夜起夜,看见麻七公家的灯亮着。他隔着窗往里看,看见麻七公坐在桌边,对着一件衣服说话。
田禾从石老倌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下午他回麻七公家,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田禾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太阳从山那边下来,先照屋顶,再照墙,再照地上。老人闭着眼,不知道睡了还是醒着,呼吸很轻。
"七公。"
老人眼睛动了一下。
"我想听你讲,你背人的事。"
老人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睁开。
"你要拍。"
"嗯。"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他的那只浑了的眼睛里映着一点天光,别的什么也没有。
"你要听可以。"他说,"不过要等我走了以后再听。"
田禾愣住。老人又闭上眼,往后靠在藤椅上。
"我现在讲了,晚上要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老人说,老东西都会烂。我这几间屋,再过几年也要塌。塌了就塌了。
风把院子里那棵柚子树上的叶子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浅的颜色。
第三章 糖糕
第三天田禾没去。他在家待了一天,帮他妈把院里的柴垛码了一遍。柴是上半年砍的,堆在屋檐下,被雨淋过,一捆一捆往里码,手上扎了好几个刺。中午吃饭他爸问他去了没,他说去了,没问出什么。他爸哼了一声,没接话。
下午他坐在堂屋里,把前两天录的音导出来听。录音里全是杂音,有鸡叫,有风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他听了一遍,删了。
他给他妈搭把手,把腌好的酸菜装坛。他妈问他,那个七公是不是不好说话。他说,他愿意讲,就是不想现在讲。他妈手里的活停了一下,说,那你就等等。
晚上他躺在自己以前的床上,睡不着。窗外风吹着后面的竹林,唰唰地响,一直响到半夜。他把手机支在床头,开着录音,对着自己记了几条:麻七公承认背过;不肯讲;石老倌说他背过十几个。录完他关了手机,翻身朝里。
第二天他翻出一个旧本子,是上高中时用的。他在上面补了几行:七公屋里那口锅,是黑的,烧了几十年。八仙桌上摆药瓶,瓶盖上落灰。窗子糊塑料膜,光是黄的。床上的草席卷边,角上垫着一块砖。写完他看了一遍,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但他说不上什么重要。
第四天早上他又去了。这回他带了半斤芝麻糖糕过去,是他妈提醒的,说麻七公爱吃这个,村里代销点有。
老人接了糖,看了半天,放进抽屉。田禾发现,老人的记性有时好,有时差。他能记得六十年前背过的人叫什么名字,却想不起来昨天的火有没有关。
那天田禾没提背尸的事。他帮老人把院子里的草拔了,又把门口那块塌了的台阶垫平。石头是从后坡捡的,一块一块搬过来,底下垫上土,踩实。老人坐在藤椅上看他干活,偶尔说一句,告诉他哪块石头要放平。
干到中午,田禾身上全湿了,后背的汗把衣服贴在身上。老人让他留下来吃饭。饭是老人自己做的,一碗米饭,一碟腌豇豆,还有半碗昨天剩的汤。田禾吃完了,老人还给他添了饭。
吃完,老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你坐。"
老人把布包放在膝上,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纸发黄了,边缘起毛。
"这是我十八岁那年写的。"老人说,"我不识字,请人写的。"
他把纸递过来。田禾接过去,上面是毛笔字,歪歪扭扭,像是半文盲写的。
"我,麻正贵,泸溪岩门口人。民国三十六年腊月,头一趟出门背人。背的是同村的麻三。走了五天。"
下面还有一行,字更小。
"麻三没死。"
田禾看完这行字,抬起头。老人正看着他。
"你说什么。"
老人没马上答。田禾把那张纸看了两遍,用手机拍了下来。
他问老人,这张纸你留了多久。老人说,几十年了。压在箱子里。他把那张纸从田禾手里拿回去,重新叠好,放进布包,再放进怀里。
"先说头一趟。"老人说。
他开始讲。
那是一九四七年的腊月。麻正贵那年十八,家里穷,父亲病在床上,母亲要饭要到沅陵去。乡里有人介绍他去泸溪帮人扛木头,他干了两个月,攒了点钱,准备年底回家。他在泸溪住在码头边一间客栈的大通铺上,一晚两毛钱。同铺的有挑担的、卖炭的、还有个从贵州过来找活的。晚上大家挤在一起,谁身上都有味道,谁也不说谁。他吃饭是在码头下面一家小馆子,一碗米粉,加两片肉,一毛五。
就在要回家的前几天,从沅陵来了个人,找到他,问他是岩门口村的不。他说是。那人说,我给你五斗米,你帮我背个人回去。
"哪个。"
"麻三。"
麻正贵愣了一下。麻三跟他同村,大他四岁,前一年去沅陵做工,说是摔死了,他娘到现在还是一个人在家里哭。
"麻三死了。"
"死了。"那人说,"沅陵这边埋了,你背回去给你屋里人。"
麻正贵答应了。
"我记得那天落大雨。"老人说。
麻正贵在客栈里躺了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他去领人。领人的地方是麻三托付的那户人家,就在城西。他从沅陵城西一间破屋里把人背出来,用一块白布裹着,外面再盖一张油布,扎了两道草绳。人很轻,他背着走了两步就觉得不对。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了田禾一眼,没往下说。田禾问,不对在哪里。老人摇头,说,先不说。
走出沅陵城的时候天黑了。他沿着沅水边的小路走,走一段歇一段。路上也碰到别的背尸的人,互相看见都不说话,只是点个头。背尸的人有规矩。走路要让路,碰见了要低头,不能问背的是谁,不能掀布看。歇脚的时候要离得远,隔着一两丈,各坐各的。
"我那晚走了三十里。"老人说,"在一座破庙里歇的。庙里的菩萨只剩半个脑袋。"
他把包袱放在庙的门槛上,自己在旁边坐下。庙里没有门,风直接灌进来。他捡了点枯枝,在庙外头生了一小堆火。火小,烤不热,他就把手凑在上头。
他歇到半夜,起了雾。他划了根火柴想看雾多大,火柴一亮,看见自己面前摆着的油布包上,结了一层白霜。
"那天冷。"老人说,"腊月。"
他后来就不敢再划火柴了。他把包袱挪到自己身边,背靠着墙,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背起人接着走。走到中午,肚子饿,他在路边一户人家门口坐下,跟主家讨了碗热水,就着自己带的苞谷粑吃了半个。主家是个老婆婆,看他背着东西,什么也没问,只递了个碗给他。他喝完水把碗还回去,给老婆婆鞠了个躬,背着人继续走。
第三天走到一个小镇,碰上赶场。街上人多,卖鸡的、卖布的、卖草鞋的,挤得走不动。他背着包挤不过去,只好在镇外等,等到天黑才走。赶场散了以后,街上一地鸡毛鸭毛,还有没卖完的菜叶子被人踩得稀烂。他从街上走过的时候,只有几条狗冲他叫。
"那两天我脚上全是泡。"老人说,"泡泡破了,走路像踩在石头上。"
第四天下午,他从一处崖上过。路窄,一边是山,一边是水。他把包袱放下,自己先过去,再回头来背。背第二趟的时候,脚下一滑,人往崖边歪了半步。他一把抓住旁边一根藤,才没滑下去。
"我那一下,心里想的不是自己。"
田禾问,想的什么。老人没答。
"第五天下午到家。"老人说,"进门的时候,麻三他娘正在门口坐着。"
田禾问,她看见你背的东西了吗。老人说,看见了。
"我说人背回来了。她就站起来,想过来揭布。我不让她揭。"
"为什么。"
"规矩。背回来的人,不能当着家里人的面揭布。"
老人说,他把包袱放在堂屋里,上了三炷香,说第二天早上再开。那天晚上他守着那个包袱,在堂屋坐了一宿。
那晚他守在堂屋里,油布包就放在他脚边。他不敢碰,也不敢离远。屋里点着一盏桐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外头有风,门缝里呜呜地响。他听见隔壁麻三娘在哭。哭一阵,停一阵,再哭。他坐着坐着,困得打晃,就往自己脸上掐了一把。掐完清醒了,过一会儿又困。
天蒙蒙亮的时候,村里的鸡叫了。
他知道,该揭了。
解开的时候,他手一直在抖。
第四章 背过的人
田禾隔了两天又去石老倌家。那天石老倌在院门口锯木头,锯得很慢,一头锯一头歇。田禾蹲在旁边,帮他扶着。
田禾问,七公这辈子背的,都是些什么人。
石老倌锯了一会儿,说,什么人都背。他把锯子停下,在膝盖上擦了擦手。
"我给你讲几个。"
五十年代初,河对岸一个女的,生产死了。她男人在外头当兵,没回来。家里没人,她一个人,血流了一床。村里人不敢动,说女人横死,晦气。是她婆婆托了麻七公。
"他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人卷在席子里,背起来就走。走到半路下大雨,他就在一个岩洞里坐到天亮。"第二天他背到镇上的义地,挖坑埋了。
"人家问他要多少。他说不要。他说,人死在外头,总要有人送。"
六几年,饿死的人多。那年冬天,山那边下来一个逃荒的,走到村口倒下了。人围着看,没人管,谁也不敢招惹。麻七公把他背到后山,埋了。
"他在那人的坟上放了块石头,还刻了个字。他说,不晓得名字,就刻个'人'字。"
后来公社里修水渠,一个从湘阴来的伢子,十七八岁,被塌下来的土压死了。伢子的爹娘都在湘阴,来不了。是麻七公把人背回去的,走了七天。
"他回来的时候,脚上的鞋底都磨穿了。他跟我说,那伢子包在席子里,一路上很轻。"
还有一回,是背一个走丢的老人。老人糊涂了,从镇上的儿子家走出来,走到山里,冻死了。是麻七公找到的。
"他回来的时候,两只手还托在老人腋下。他说,背人要用两只手托着,不能让头磕到。"
田禾问,为什么。石老倌说,活着的人头磕了会疼,死了的人也是。
石老倌说,最难背的,是那些在他背上还有气的人。有一年,村里一个老人快不行了,点名要麻七公。麻七公去了。那老人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我走了就全靠你了。
"他背的时候,人还没硬。人在背上,还能说话。他说,到了那边,你替我跟屋里人说一声。"说到这儿,石老倌停了一下,把锯子放到一边。
"麻七公后来跟我说,那一趟最难背。不是重,是心里沉。"
田禾问,那一趟他背的是谁。石老倌说,就是我大哥。田禾愣了一下。石老倌说,我大哥走的时候,我在外头做工,没赶上。"他替我送了。"
田禾问,七公有没有收过徒弟。石老倌笑了,说,哪有人肯学这个。
"现在也没人干这个了。人死了,都是殡仪馆的车来拉。"
田禾问,他会不会觉得这个行当没了。石老倌说,他说过。他说,没了也好。
田禾问,七公背人,出过差错没有。石老倌说,出过一回。有一年他背一个人,走到半路,觉着包袱轻了。他停下来一看,席子松了,人从底下滑出去了。
"他沿路找回去,找了半里地,才在草窠里把人找着。"从那以后他背人,两头都要绑两道绳,绑完还要掂一掂。
田禾问,他一辈子,有没有跟人红过脸。石老倌说,没有。他不跟人吵。"人家骂他,他不还嘴。人家躲他,他绕开走。"
田禾问,那他自己怎么看待这一行。石老倌说,他说过一句话。那年村里开会,有人说背尸是封建迷信,要抵制。麻七公站起来说了一句:人死了,总得有人送。送完就完了,哪来那么多迷信。"他说完就坐下了。那个会后来也没再说这个。"
田禾后来又去问过村里几个年纪大的。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吴。她说她小时候见过麻七公背人。
"那时候他才三十来岁,个子高。他背人回来,都是趁天不亮,敲人家门。敲三下,响两下。"老太太说。
田禾问,为什么敲三下。老太太说,三下是规矩。人到家,敲三下,说一声,人回来了。她说,有一回她起得早,天还黑着,看见麻七公背着人从村路上过。他走得不快不慢,脚底下没声音。她躲在门后头看,看见他背上那个包袱鼓鼓的,外头裹着白布。她吓得大气不敢出,等他走过去了,才敢出来关院门。
田禾问,他进人家屋里吗。老太太说,不进。他把人放在堂屋门口,转身就走。剩下的活儿,是家里人做。田禾问,他收钱吗。老太太说,收。但不开口。"人家给多少,他接多少。多了他不退,少了他不讨。"
田禾问,为什么不讨。老太太说,背尸的人不做买卖。讨价还价,人就轻了。
吴老太太说,麻七公这辈子话少。有一回她在河边洗衣裳,看见麻七公在河滩上坐着,一个人坐了半天。她问他在做什么。麻七公说,歇脚。她说,河滩上有什么好歇的。麻七公说,等人。她问他等谁。麻七公说,等一个还没到的人。
吴老太太说,她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麻七公背过的人,有的当年就送回去了,有的到今天也说不清下落。
"背尸的人,一辈子都在路上。"
石老倌说,他背人挣的钱,也没做什么。吃饭,抽烟。剩下的就放着,压在床底下。后来他年纪大了,把钱拿出来,给了村里一个上不起学的娃。田禾问,那娃后来知道这钱是哪来的吗。石老倌说,不知道。麻七公不让说。他说,给孩子钱,别让孩子心里有负担。
田禾又问,他一辈子就没想过,换个体面点的营生。石老倌笑了一下,说,那年代哪有什么体面。人饿着肚子,什么活都干得出来。他这算是最有良心的活儿。
"你想想,别的人嫌晦气,不敢碰。他不嫌。这就够了。"
第五章 油布
那块油布下面不是麻三。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田禾没催他。
院子里有只鸡跑过来啄地上的东西,老人看了一眼,没管。那鸡啄了两下,没找着食,又晃走了。
"里面是一件棉袄。"老人说。
田禾没说话。
"麻三的棉袄。黑布的,领子上破了个口,我认得,他穿了好几年。"
老人说,他当时就明白了。
他背回来的不是人,是一件衣服。
麻三托人找他,就是要他背一件衣服回来,好让村里人相信人死了。
棉袄叠得很整齐,放在油布中间,下面还垫了一张纸,纸上什么也没写。
麻三的娘当场就瘫在地上。"她说,人不在了,东西回来了。"
那天麻正贵没敢说实话。他跪在麻三娘跟前磕了三个头,说路上人发胀,怕带不回来,就把他衣服背回来了。麻三娘哭了一天一夜。哭完,村里人就开始说。有人说麻七公没用,连个人都背不回来。有人说,倒是他,肯跑那一趟。
麻三娘没说话。她坐在门槛上,把那件棉袄抱在怀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陆陆续续有人来看。她把人打发走,自己进屋,关了门。有两天,屋里没生火。邻居敲门,她也不开。到了第四天,她才出来,挑水,做饭,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从此以后,她很少出门。
第二天,村里几个男劳力在后山挖了个坑。坑里埋的就是那件棉袄。坟堆起来了,没有碑,就堆了一堆石头。村里有人说,人没背回来,埋件衣服算什么坟。也有人说,好歹有个地方烧纸。
麻三娘从那以后就很少出门了。她每天在屋里坐着,做完饭就坐着,坐到天黑。
"我这辈子,就这一回骗了人。"老人说。
田禾坐在小板凳上,腿都麻了,但他没动。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实话。"
老人摇头。"当时不敢讲。后来不能讲。"
"现在呢。"
"现在讲了也没用。她早走了。"老人说,"走的时候还在念麻三。说麻三要是活着,她得给他做件新棉袄。"
田禾问老人,那麻三呢。老人说,麻三在沅陵。他早就知道。麻三托的人就是麻三自己的人。那件棉袄是他自己从身上脱下来的,那人拿了五斗米来跑这趟差。
麻三那时候就跟一个开旅店的女人好上了,不想回家。家里给他定了个童养媳,是隔壁村的,他十二岁就定了。他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去。
"我后来找过他。"老人说,"民国三十八年,我路过沅陵,去看他。他过得还行,在酒楼当伙计。他跟我说,让我这辈子都别跟村里人讲。"
田禾问,你答应了吗。"答应了。"老人说,"我答应他的时候,他给我倒了杯酒。"
"我接了他的酒,就等于是把话吞下去了。"
之后几十年,麻七公背着这件事过。他这辈子背了十几个人回来,有的是真死的,有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但那一次,是他唯一一回撒谎。
田禾问老人,麻三这个人是什么样的。老人想了想,说他瘦,个子不高,眼睛很亮。他会吹竹笛,一吹,全村的孩子都围过去。他走之前在村里跟人借过钱,借了七八家,加起来有二十来块。他走了以后,那些钱是他娘一家一家还的。还了两年。
田禾问,你知道他借钱去做什么吗。老人说,去沅陵。他跟我说过,他要去沅陵做工,做满一年就回来,把借的钱都还上。"他没回来。"
老人摇头。他说麻三在沅陵那些年,日子过得也紧。他自己开了个小摊,卖点杂货,赚的不多。他一辈子没成家,后来也没留下什么。"那笔钱,是他娘替他还的。"
那天田禾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老人把他送到门口。田禾回头看了一眼,老人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轻轻抖。
"七公,你箱子里那块布,我能看看吗。"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过来。"
他领田禾进屋。屋里那个裹布的背篓,就是田禾第一天看到的。老人走过去,把外面的布解开。背篓里是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包得整整齐齐,用几道麻绳扎着。麻绳已经黑了,硬得像铁丝。
老人说,"就这个。"
田禾没敢伸手。他问,里面是什么。老人说,一件棉袄。麻三那件棉袄。
田禾愣了一下。"你不是说埋了。"
"埋的是我自己的。我后来给自己做了件一样的,穿上几天,埋了。"老人说,"这件真的,我留着。"
田禾问,那块油布你留了七十年,怎么保存下来的。老人说,裹着,放在背篓里,背篓放在屋里最里头,见不着光。田禾问,不怕烂吗。老人说,烂不了。屋里干。
田禾问,那件棉袄呢。老人说,棉袄是我后来偷换出来的。埋的那天,我趁人不注意,把真的换成了自己的旧褂子。
田禾蹲在那个背篓前面,看着那个油布包,半天没说话。油布是老油布,涂过桐油的那种,颜色发褐,折痕的地方磨得发白。七十年了,布还没烂,只是硬得像一块壳。老人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背这件事。是没能替麻三他娘把话说明白。他说,她临死前一年,还托人给他带过话,说要是麻三有信,就捎个信回来。
"我没捎。"
田禾问,你有麻三的信。老人说,有。沅陵那边来过两回信,都是托人带的。"我一回也没给她。"田禾问,为什么。老人说,给了她信,她就还有盼头。有盼头的人,走的时候更难受。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没盼头,她就只当人没了。有盼头,她就得一直等。等不着,更苦。"
田禾没说话。
田禾问,你留着它,不怕自己哪天走了,别人发现了问。老人说,不怕。我死了,这些东西也没人要。
老人把布重新盖上。"你要拍就拍。我还没死。"老人说,"不过这个,别拍。"
田禾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那个背篓,又看了一眼老人的脸。老人的脸在灯光下是黄的,像一张旧纸。
那天老人跟他说了几条路上的规矩。他说,背人不走官道,走小路。走官道阳气重,死人受不住。他说,路上不能喊名字,不管是谁喊你都不能回头。一回头,背上的人就知道自己死了,会往下沉。他说,到了主家门口,把人放下之前要先敲三下门,喊一声"到家了",不然家里人接不住。
田禾问,这些规矩,你信吗。老人想了想,说,一开始信。背多了就不信了。但还是照做。"不是信不信,是对人家的一份心。你照着做了,家里人心里踏实。"
第六章 山那边
石老倌跟田禾说,麻三他娘后来搬到山那边去了,跟她兄弟住。田禾问,她什么时候走的。石老倌说,麻三出事的第三年。她在村里待不住了,谁见了都要问一句麻三,她答不上来。
那天下午田禾翻山过去。山路不好走,要过一个垭口,坡陡,草深,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他走到那边村子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村子比岩门口还小,十几户人家,依着坡,房子一层压一层。田禾一路问,问到麻三娘兄弟的孙子,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地里干活。
男人听说他是从岩门口来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他领回家,倒了碗水。
"你说的是我姑婆。"男人说,"她走了好些年了。"
田禾问,她走的时候,身边有人吗。男人说,有。他和家里人都守着。
"她走之前糊涂了好几年。认得人,就是不说话。有时候半夜起来,往门口坐,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田禾问,她坐门口做什么。男人说,不晓得。问过,她不讲。有一回下大雪,她也坐。家里人劝她进屋,她不进,说再等等。等到后半夜,雪落了她一身,家里人硬把她搀进去的。
男人说,姑婆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她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来往。就是坐在门口,看山下那条路。
田禾问,她看什么。男人说,不晓得。她说那条路是从岩门口那边来的。
男人说,麻三娘搬过来以后,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木箱,两床被子,还有一个小包袱。"那个包袱她从来不让别人碰。她走到哪带到哪。"
田禾问,包袱里是什么。男人想了想,说,好像是一双鞋垫。她没事就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哭。"后来她走了,那包袱我们也不知道该不该烧。放着放着,就找不着了。"
田禾问,你们知道麻三的事吗。男人说,晓得一点。说是死在外头,埋在了村里。"姑婆从来不说别的。有人问,她就说一句,人在外头,苦。"
田禾问男人,麻三娘有没有说过,她为什么一直留着那个包袱。男人说,不晓得。有一次她喝多了,说过一句。"她说,那包袱里有个人。"田禾问,是谁。男人说,她没说。第二天就不提了。
田禾问,她有没有提过麻三。男人说,提过一回。那天她喝了点酒,说,三儿要是回来,我不问他这些年去了哪,我就给他做顿饭。"她说完就哭了。第二天再也不提。"
男人说,她走之前,把好些东西都烧了。旧衣服,旧信,还有一本小册子。"她烧的时候,不让别人看。烧完,灰扫得干干净净。"
临走的时候,男人从屋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田禾。"这是姑婆留下的。你看有没有用。"田禾打开。里面是一张纸,很旧,边沿磨破了。上面只有几个字,是别人代写的,字很淡。
"三儿,勿念。"
田禾说,想去看看麻三娘住过的地方。男人领他去了。那屋子在村子最里头,已经空了。门锁着,锁生了锈。男人从门槛底下摸出钥匙,开了锁。
屋里的光线很暗。一张床,一个旧柜子,一张桌子,桌上还摆着个碗,碗里落了厚厚一层灰。田禾在门口站着,没进去。男人说,这屋空了十几年。姑婆住的时候,收拾得干净。她每天扫地,扫得能照见人。窗台上有一小盆干了的花,叶子都枯了,还立着。田禾伸手碰了一下,叶子碎了,落在窗台上。他没把它拿走。
田禾站在那间空屋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奶奶。他奶奶走的时候,他也是站在一间空屋里,看着一屋子旧东西,什么都没有拿。
田禾站在门口,问那个男人,麻三娘埋在哪里。男人说,就在村后的坡上。他领田禾去了。坟不大,长满了草。坟前有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着名字和年份。
田禾在坟前站了会儿。男人说,她走的那年,天很冷。下着雪。"她走之前,跟家里人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走了,你们别说我苦。"
男人又说,姑婆走的前一天,忽然清醒了一阵。她让家里人把那个小包袱拿给她,她抱在怀里摸了半天,又让人把它放回箱子里。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她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的。我们都觉得奇怪,她一辈子没怎么笑过。"
田禾在那儿站了很久。他在想,一个女人,等一个人等了七十年,最后说的是别让家里人说自己苦。
从山那边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走了一路,想了一路。麻三娘这辈子,就等了一句话。
那句话,麻七公没给她。
第七章 说亲
石老倌说,麻七公年轻时候,是有人给他说过亲的。那是他背人回来的第三年。村里一个媒婆,看他年纪到了,就给他介绍了邻村的一个姑娘。那姑娘手脚勤快,人也本分,家里就她一个闺女。
媒婆去说,姑娘家里没意见。就提了一个条件:往后别再干背尸的营生。麻七公想了三天。第三天他去回媒婆的话,说,这营生他放不下。
媒婆说,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就是有人来请,他推不掉。媒婆说,你推一回不就得了。他说,推了这一回,下回人家就不来请了。人死了,总得有人送。
后来那姑娘嫁给了别人,嫁到山那边去了。嫁过去的时候,麻七公还去帮人家抬过嫁妆。
田禾问,他后悔吗。石老倌说,没听他说过。就有一回,他在石老倌家喝多了,说了一句:背过的人多了,自己身上就脏了。"他说,脏了的人,不能拖累别人。"
田禾问,他后来就没再想过成家。石老倌说,没有。有人再提,他就摆手。"他说,他这辈子,就算了吧。"
田禾问,他年轻时候,除了背人,还做什么。石老倌说,种地,砍柴,挑脚。什么都做。"他力气大。有一年村里修桥,他一个人扛了三根木头。"
田禾问,他有没有什么别的喜好。石老倌想了想,说,他爱干净。屋里天天扫,扫得能照见人。衣裳破了,自己补。"他补衣裳的手艺比谁都细。"他这辈子,穿的衣裳都是自己缝的。
田禾问,他为什么不娶媳妇,是不是因为那个姑娘。石老倌说,也不全是。他那个人,从小就闷。他爹走得早,他娘改嫁了,是跟着伯父长大的。
"他伯父也是干这一行的。他这一手,就是跟他伯父学的。"
田禾愣了一下。石老倌说,他伯父姓麻,叫麻老五。年轻时候也是跑这行的。后来老了,走不动,就在家待着。麻七公跟着他,学会了认路、认人、认规矩。"他伯父死的时候,是他背出去埋的。"
田禾问,他伯父教他的时候,都教些什么。石老倌说,教规矩。背尸的规矩多,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歇,路上碰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有讲究。"他伯父跟他说过三句话:一不碰死人身上的东西,二不在主家家里过夜,三不跟主家讨价还价。他一辈子都照着做。"
石老倌说,他伯父死之前,把一根麻绳交给了他,就是田禾在背篓里看见的那根。"那绳子是他伯父背了一辈子人的。他伯父说,绳子在,手艺就在。麻七接了绳子,又背了几十年。"
田禾问,埋在哪儿。石老倌说,后山。跟他自己后来选的地方挨着。田禾后来去后山看过。麻老五的坟跟麻七公的坟隔了不远,都是石头堆的,没有碑。中间有一棵松树,长得比两座坟都高。
田禾问,麻七公有没有兄弟。石老倌说,有一个,早年走丢了,没找回来。"他跟我说过,他背那么多人,就是想,万一哪天背着一个认识的,也好有个交代。"
田禾问,那他背着的那些人里,有没有像他兄弟的。石老倌摇头说,没有。"他后来就不想了。他说,人海茫茫。"
田禾问,他这辈子,有没有高兴过。石老倌说,有。有一年他背回来一个人,那人没死,是晕过去了。他背到半路,那人醒了,在背上喊了一声。"他吓了一跳,把人放下。那人坐起来,问这是哪儿。他笑了。那是村里人头一回见他笑。"那人后来好好地回去了。"他跟我说,那一趟最轻松。背的是活的。"
石老倌说,麻七公不爱笑。他这辈子见他笑过两回,一回就是这次,另一回是很多年后,村里一个娃考上了中专,拿着录取通知书跑过来给他看。他不认识字,但他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那个娃就是他当年给钱交学费的那个,他自己没说过,娃也不知道。
田禾问,他后来有没有人再给他做媒。石老倌说,有过。是外村的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那寡妇不嫌他背尸。她说,人老实就行。"田禾问,他怎么说的。石老倌说,他回绝了。"他说,他这双手,不知道碰过多少死人,不敢去抱人家的孩子。"
田禾问,那寡妇后来呢。石老倌说,嫁到山下去了。嫁的时候,麻七公还托人给她送了两斤红糖。人家不收,他又让带回来。那两斤糖他自己留着,放了大半年,化了,最后给了村里的娃吃。
田禾问,他怕过什么没有。石老倌说,他怕黑。别看他天天赶夜路,他怕黑。"他屋里那盏灯,一夜不灭。我头几年不懂,后来才知道。"田禾问,他怕黑怎么还赶夜路。石老倌说,赶夜路是没办法。人死在白天,家里人等不起。"他说,怕也得上路。"
第八章 沅陵
田禾是第五天早上走的。他跟麻七公说要去沅陵一趟,老人没问他去做什么,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田禾开车出村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老人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他先回县城住了一晚。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二十分钟。他住的招待所在汽车站旁边,八十一晚,屋里一股潮味,被子上有烟头烫的洞。晚上他在街上吃了碗米粉,牛肉的,加了个卤蛋,九块钱。吃完在街边站了会儿,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去沅陵。从泸溪到沅陵一百多公里,走省道,两个多小时。路上他一直在想,见到麻三该说什么。那块布上的地址是老人给他的。老人不识字,是口述让田禾记的:沅陵县,某某街,某某巷,门牌几号。田禾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怕记错,念了三遍给老人听,老人点头说对。
快到沅陵的时候,路边开始有了卖船票的牌子。沅陵是个老码头,早年间沅水上的船都在这里靠。城里的房子挨着江,一片一片,远远看去全是白墙灰瓦。田禾按导航找过去。
那条街在老城区,房子都是几十年前的,砖墙,墙角堆着杂物,有破脸盆、旧轮胎、几袋子水泥。巷子窄,进去要侧身。地上是青石板,中间被踩出一道深槽,槽里有积水,亮着,踩下去溅一脚。
他一直往里走,走到最里面一栋两层老楼前。门是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着木头本色。门口坐着个中年男人在剃鱼,一盆水摆在脚边,鱼鳞粘在手背上,亮晶晶的。他剃鱼的刀不快,来回拉好几下才划开一道口子。
田禾问了句,这儿是某某号吗。那人说是。田禾问,姓麻的老人在不在。那人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在他背的包上停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他老家那边的。泸溪来的。"
那人手里的鱼停了一下。"你等一下。"
他进屋了。田禾在门口站着,听着屋里有个老人在咳嗽,咳了很久才停。咳完又咳,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田禾站在门口,能闻到屋里有股药味。
那人出来,让他进去。屋里的墙是白灰的,一块块往下掉渣。地上摆着一张老式木床,床上靠着一个很瘦的老人,头发很白,脸瘦得只剩骨头,一只手搭在被子上。床边摆着个尿壶,用布盖着。窗子是木格的,糊了塑料膜,光进来发黄。
田禾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
"你是麻三。"
老人看着他,眼睛动了一下。他说话含混,田禾听不太清。
"你哪里来的。"
"泸溪岩门口。"
老人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把脸转过去,对着墙。他的呼吸声很重,呼一下,吸一下,中间要停一停。
"麻七叫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我拍东西的,听说了这事,就来了。"
老人没说话。屋里安静,能听见外面巷子里有人在收摊,铁架子拖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田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是他前几天拍的,拍的是后山那堆石头,石头歪了,长了草。他把手机举到老人面前。
"这坟里的人,是你吗。"
老人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他的手在被子上握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田禾把手机收回来。老人慢慢转回脸,看着他。
"他还活着。"
"活着。"田禾说,"九十多了。"
老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他跟你讲的。"
"讲了。"
老人闭上眼。他的呼吸很慢,胸口一起一伏,田禾看着那被子,忽然觉得被子下面的人其实很小,比被子的面积小得多。过了一会儿,老人睁开眼。
"我那时候十七岁。"他说。田禾没打断他。
"我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块钱。"
他讲得很慢,中间要停好几次。他说当年家里给他定了个媳妇,是山上寨子里的,见面的时候那姑娘一直低着头,一句话没说。他娘很喜欢,说人老实。他说不上不喜欢,就是觉得,自己这辈子要是就这么定了,人就算完了。那天他蹲在自家门槛上想了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他从后窗翻出去,走了。
他先到了泸溪,在码头扛了半个月包,又跟着一批人到了沅陵。沅陵那时候比泸溪热闹得多,街上什么生意都有。卖米的、卖布的、卖草药的、拉船的,沿街一铺到底。码头上天天有船靠岸,卸下桐油、木材、盐巴,又装上棉花、瓷器、药材。他第一次看见沅陵的时候,站在码头边看了半天,觉得这地方真大,人真多。
他在一家酒楼后厨打杂,洗碗、劈柴、挑水。一天干十二个时辰,管两顿饭,月底给两块钱。酒楼老板是常德人,带着一个妹妹来沅陵落脚,妹妹看管账,姓周,说话带着常德口音。
"她比我大三岁。"那女人对他不错。他得了场病,发了几天烧,是她熬了药给他喝的。药是苦的,她在旁边放一块冰糖,等他喝完了塞到他嘴里。病好以后,两个人就在一起了。
"我跟她过了三年。"三年里她给他做过两双鞋,纳的鞋底,针脚密。他穿着那双鞋在码头上扛货,鞋磨破了,她就补,补了又破,破了又补。他说再做一双新的,她说这双还能穿。
三年后她得了肺上的病,咳得厉害,有时候一咳就是一整夜。他去抓药,药贵,他把攒的钱全花了,还是没留住。她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靠在他怀里,说,你回去吧,你娘还在等你。他没说话,抱着她坐了一上午。那年他二十一。
田禾问,她走了以后,你有没有想回去。老人没直接答。他说,那时候他回过一次村。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那棵老枫香树底下站了半夜。他看见自己家屋里亮着灯,灯一直亮到很晚才灭。
"我没进去。"
田禾问,为什么。老人说,他娘那时候心里有他。人死了,娘还记得他。人要是活着回来,娘就得问这几年去了哪,就得知道这些事。
"我就想,让她记着一个死了的儿子,比让她晓得我跑了强。"之后他就没再回去。
田禾问他,那你后来的日子怎么过的。老人说,酒楼关了门,他去了船厂,又去给人看仓库,一干十几年。老了干不动,就在这条巷子里待着。剃鱼那个人是他房东的儿子,早年间受过他一点好处,就让他一直住着。
田禾问老人,你跟麻七这些年,有没有通过信。麻三说,没有。他不知道地址。田禾问,那你怎么知道他还活着。麻三说,有回去沅陵赶集的人说,岩门口还有一个背尸的老头没死。他就记住了。
"我想着,他要是活着,就算了。"田禾问,算了是什么意思。麻三说,算了就是不见。
田禾在他屋里坐到下午。中间那剃鱼的男人进来给老人喂了次药,一小勺一小勺喂,喂完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嘴。临走的时候,老人叫住他。
"你回来。"田禾走回床边。老人抬起那只手,指了指床头一个旧木箱。田禾把箱子搬过来,打开。里面是些旧衣服,还有几个纸包。老人说,最下面那个布包,拿出来。田禾拿出来。是个用蓝布裹着的小包,用线扎着。
"你带去给他。"
田禾问,是什么。老人没答,闭上眼,说,你拿去就行。田禾把布包揣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那个剃鱼的中年男人跟出来,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没回过家。每年过年,他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站完就进去。那人说,早先有个女人跟他过,生了个女儿。女人走了以后,女儿也被带走了。后来就没消息了。"他就剩等着了。"
男人又说,麻三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四十多年。街坊邻居都知道他,但是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每天早上去茶馆坐一上午,下午在门口坐一下午,晚上早早就睡了。他不跟人深交,别人问他家里的事,他就笑笑,把话岔开。"他走之前那半年,糊涂得厉害,有时候半夜起来喊'娘'。喊几声,又自己躺下了。"
第九章 棉袄
田禾当天下午回了泸溪。车开到半路,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沅水在对岸,山是绿的,天上有点云。他把怀里那个布包拿出来,捏了捏,里面是软的,摸不出形状。他没拆。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没先回家,直接把车开到村东头。麻七公家的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在窗户里晃。他推门进去。老人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见他进来,眼睛定了一下。
田禾走到床边,把布包拿出来。老人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
"她做的。"老人说。田禾没说话。老人抬起手,想接,手抖得厉害。
老人说,他年轻时听人讲,人在外头死了,魂魄认不得路,得有人背着,才能回家。田禾问,你信这个。老人说,不信。可是背着人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背上有点分量。
老人看着那个布包,手抖着,把外面的线慢慢解开。线打了死结,解了半天。田禾想帮他,老人不让。"我自己来。"田禾把布包放在他怀里。
老人用两只手把线解开,慢慢把布打开。里面是一件棉袄。很小,是小孩穿的那种,棉花绷得鼓鼓的,布面是蓝底白花的,看着很新。
田禾问,她做的这件,是给多大的孩子穿的。老人说,两三岁的。她说她不知道麻三要是回来,娃多大了,就照他小时候的样子做的。
老人把棉袄拿起来,捧在手里。"这是他娘给他做的。"田禾问,怎么在你这里。老人说,她给我的。她做这件棉袄的时候,麻三已经走了半年。她做完,拿去给我,说,你哪天见着他,就给他。
田禾问,她怎么知道你能见着他。老人说,她不知道。她就是找个地方放着。老人说,我收了。收了,就是答应了。
老人说,她自己扯的布,自己弹的棉花,晚上点着油灯一针一针缝的。缝了半个多月。那件棉袄他放了七十年。中间搬过三次家,都没舍得扔。有一年发霉了,他拿出去晒,晒了两天,晒完又收起来。
"我本来想等他回来。"
田禾问,那他为什么又托人把棉袄还给他。老人摇头。"他要还我。他不想担这个。"田禾问,什么叫不想担这个。老人说,这件棉袄,是麻三他娘的心。她熬了灯油缝出来的。麻三知道这回事。他不要,他还回来,就是不想担这份心。
老人把棉袄重新包好,放在床边。
田禾问他,你去看过她吗。老人说,看过。她后来搬到山那边去了,跟她兄弟住。他去过两回,都是站在门口看看,没进去。"为什么不进去。"老人说,进去了说什么。人是我背回来的,坟是我埋的。
"那年我跟她说过一句话。"田禾问,什么话。老人说,他背回来那天,她问他,人在路上有没有喊她。他说,喊了。
田禾愣了一下。老人说,其实没有。路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就他一个人走路,就风吹草动。"我就想让她心里好过点。"
田禾问,她信了吗。老人说,信了。她后来一直跟人说,麻三走的时候还惦记她。
"后来逢年过节,她都要在门口多摆一双筷子。摆了几十年。"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睛看着墙上某个地方,像是看见什么人站在那里。
"我每次路过她家门口,看见那双筷子,就知道她还在等。"
老人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田禾给他倒了碗水,他喝了两口,才慢慢缓过来。他把碗放在膝上,两只手捧着,像是要借那点热气。
"这几十年,她就守着那座石头坟过。逢年过节去上坟,带一碗饭,一碟菜,在坟前坐半天。我远远看见过好几回。"老人说,"她坐在坟前跟人说话,说今年的收成,说隔壁谁家娶了媳妇,说谁家娃考上了学。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麻三真坐在她对面听。"
那天晚上田禾在老人家里坐到很晚。老人问他,麻三什么样了。田禾说,瘦,中风了,动不了。屋里有个照顾他的人。老人说,他娘走的时候,他还没这么大岁数。田禾没接话。
第二天早上,田禾是被他爸喊醒的。他爸站在他床边,说,麻七公不行了。
田禾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他到的时候,屋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石老倌在里面,还有一个村医。田禾挤进去,看见老人躺在床上,喘气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是紫的。
老人看见他,手抬了一下。田禾走过去,蹲在床边。老人的嘴动了几下,声音很小,田禾把耳朵凑过去。老人喘了一会儿,眼睛看着他,像是要说什么。
老人说,箱子里。田禾问,什么。老人说,那件棉袄,跟他的一起埋。
田禾没懂,问,跟他的一起埋,埋到哪里。老人没回答。田禾说,你写给我。老人的手抖得握不住笔。田禾从床头木箱里翻出几张药单子,背面是白的,又找了支笔,扶着老人的手,一笔一划地画。写完,老人闭上眼,喘了半天。田禾拿起来看。字很乱,认了半天,认出一个是"沅",一个是"陵"。
沅陵。
然后,他的手就垂下去了。村医过来看了看,摇摇头。屋里一下就安静下来。有人开始打电话,有人往外走。田禾还蹲在床边,手撑着床沿,蹲了很久才站起来。石老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七公走得安生。
田禾问,他刚才说什么了。石老倌说,我听见了。
他说,让他把棉袄穿上。
第十章 送
麻七公的丧事办了两天。出殡那天,来了不少人。有从吉首赶回来的,有从怀化赶回来的,还有一个开了一夜车。田禾问一个从广东回来的中年人,你认识麻七公。那人说,不认识。听说是最后一个背尸的,就回来看看。
灵堂设在堂屋,一张木床抬到中间,上面盖着白布。老人的照片是田禾从旧户口本上翻出来的,模糊得很,印出来贴在一块黑板上。照片上的人年轻,梳着头,穿着件中山装,是几十年前照的。做法事的是外村请的先生,唱的调子田禾听不懂,但那种调子他记得,小时候听过。先生拿着一本书,念一段,敲一下锣。有人来上香,就磕头。田禾跟着磕。香是村里自己做的,粗,点起来烟很大。
第二天晚上守夜。田禾坐在灵堂旁边的草席上,其他人三三两两坐着说话、抽烟、喝茶。石老倌也在。田禾问他,麻七公这辈子为什么没娶媳妇。石老倌抽了口烟,说,不是没人愿意。是有一年,他在外头背人,回来的时候背了一个女的。
田禾一愣。石老倌说,那是五十年代初了。山那边闹了场病,死了一户人家。麻七公背的是那户人家的女儿,十七八岁。他背了两天一夜,走到半路,遇上山洪,桥没了。他抱着尸体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回来,人就变了。"田禾问,变在哪里。"不说话。谁都懒得理。"石老倌说,"后来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一律不见。有人问他,他说背过了,就不好娶了。"
旁边有个老头凑过来,说,我记得那事。他回来的时候鞋都没了,光着脚,脚上全是血口子。石老倌又说,他背过的那些人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从来不说是谁,也不说从哪背回来的。他只是把人送到,拿了米,就走。
"他这辈子,就是替别人把东西背回来。"
守到后半夜,人渐渐少了。几个年纪大的撑不住,先回去睡了。剩下几个年轻的在角落里打牌,牌甩在桌上啪啪响。田禾坐在草席上,靠着墙,看着灵堂中央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太年轻了,梳着分头,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跟他记忆里那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对不上。他想,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也背着人在山里走过夜路,也怕黑,也在破庙里点过小堆火,也想过成个家。
石老倌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根烟。田禾接了,没点,夹在手指上。石老倌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他走得安生。田禾说,嗯。石老倌说,他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田老六家的娃回来了,要拍他。我说你让他拍呗。他说,拍了也好,省得以后没人记得。田禾没说话。石老倌把烟摁灭在鞋底上,说,他这辈子,就这件事没放下。田禾问,哪件事。石老倌说,棉袄那件。他说他骗了麻三娘一辈子。田禾说,他告诉我了。石老倌点点头,说,告诉你就好。告诉你,他就踏实了。
第三天上午出殡。坟地在后山,要走半个多小时的山路。田禾跟着人群一道上去,抬棺的六个人都是村里的壮劳力,轮流换。山路窄,有些地方要侧着身子过。送葬的人沿着山路排成一条长队,前头的人撒纸钱,黄纸被风卷起来,飘到山涧里去。有个老人一路走一路喊,麻七公,上山咯。喊得嗓子哑。田禾听着那喊声,鼻子发酸。
路上田禾落在最后面。他看见路边有一堆石头,不大,长满了草。那是麻三的坟。没人指给他看,他自己认出来的。七十多年了,石头歪了,堆在一起,跟旁边的山石没什么两样。他没停,跟着队伍继续往上走。
麻七公的坟挖在山腰一块平地上,背靠山,前头看得见沅水。下葬的时候,田禾站在人群后面。他看着那口棺木一点一点被土盖住,土是黄的,很湿。抬棺的人里,有一个是村里的木匠。他跟田禾说,这棺材是他打的,用的是柏木。"麻七公早就把钱给我了。他说,等他死了,让我给他打一口。他说,他不要大的,够躺就行。"木匠说,那钱是三年前给的,一直压在抽屉底下。"他说,他怕哪天夜里走了,没人管。"
有人往坟上撒了把米。先生念完,有人把老人用过的东西摆出来。一把镰刀,一把柴刀,一口锅,一副碗筷。摆好,先生说,请吧。先生说了一句什么,田禾没听清。然后大家就散了,三三两两往下走。
有个老人过来跟他说,你要写,就写他背过多少人。别写他怎么死的。田禾问,为什么要这样写。老人说,背过多少人,是他做的事。别的,不用写。
丧事办完那天下午,村里人散了。田禾坐在老人家的门槛上,坐了很久。院子里那棵柚子树,结了几个果子,还没熟。掉了两个在地上,烂了。田禾捡起一个,掰开,酸。
回村的路上,田禾帮着收拾老人的屋子。屋里几乎没什么东西。一张床,一个旧木箱,几个背篓,一口锅,两把刀,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螺丝钉、胶布、旧钥匙。田禾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村里的一个嫂子在旁边登记,说这些要交回村里。田禾说好。
木箱最里面,田禾翻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封皮是黑的,已经磨破。翻开,里面是几页手写的记录,字丑,有些地方根本看不懂。他一页一页翻。第一页上写着:"民国三六年腊月,背麻三,五天。"第二页:"民国三七年春,背李四,七天。"第三页:"民国三八年,背吴阿妹。两天。遇山洪。石头上过夜。"后面还有个字,看不太清,像是"痛"。再往后是几页空白。翻到最末一页,写着一行字,是最近才写的,笔迹还算清楚。
"麻三没死。"
田禾把那本本子揣进怀里。那个嫂子看见了,说这个你留着吧,别的都交回来。田禾说,好。
那天晚上,村里人在堂屋里摆了几桌。灵堂撤了,桌子是从各家搬来的,八仙桌,长条凳。菜是流水席,一盆一盆上。扣肉、血鸭、炒腊肉、酸辣椒炒蛋,还有一锅豆腐汤。汤里放了山里采的菌子,鲜。田禾被拉着坐下,旁边是他爸。他爸这一天没怎么跟他说话,坐下就给他倒了碗酒。
"喝。"田禾端起来喝了。他爸自己也倒了一碗,喝完又倒。喝到第三碗的时候,他爸开口了。
"你那个片子,拍完了。"田禾说拍完了。他爸说,别把他往坏里拍。田禾问,谁。他爸说,麻七公。田禾没说话。
他爸把碗放下,说,他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别人不晓得,我晓得。我小时候有一年病得厉害,高烧不退,是他背着我走了三十里路去的医院。田禾抬头看他爸。他爸说,那年他背我到医院,我在他背上烧得说胡话,他就一直跟我说话,说到医院门口。"后来我活了。"
他爸顿了顿,又说,那时候村里叫他"背尸崽",他也跟着别人叫过。叫了几回,被他奶奶听见,拿扫帚打了一顿。他奶奶说,人家救过你命,你还跟着别人瞎叫。他从那以后再没叫过。
"那时候小,不懂事。"他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人这辈子,背着的东西,不见得比他背的那些轻。"
田禾端着碗,没动。他爸又倒了一碗,没喝,放在桌上。"你拍吧。"桌上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田禾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站了会儿。夜里的村子很静,能听见远处有狗在叫。
第十一章 女儿
那之后田禾又去了一趟沅陵。他直接去找那个剃鱼的男人。男人这回没在剃鱼,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看见田禾,点了下头。
田禾问,麻三有没有后人。男人说,有个女儿。田禾问,现在在哪。男人说,早年被外婆接走了。后来出嫁,嫁到了城郊。男人给田禾说了一个地址,在城郊的一个村子,路口有一家小卖部,店主就是她。
田禾第二天找过去。小卖部开在村口,两间平房,门口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择一把青菜。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皮肤黑,手上有洗不掉的印子。田禾买了瓶水,站在门口,问她,是不是姓麻。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是。
田禾说,他从沅陵城里来,问一点旧事。女人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旧事。"田禾说,麻三。女人把青菜放下,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是什么人。"田禾说,他是泸溪那边来的,拍东西的,写过一个老人,那老人早年背过她爸的东西回村。女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进来坐。"
女人说,她叫麻小英。她记得父亲,但是记得不多。小时候见过几面,人高高瘦瘦,不太说话。她被外婆接走的时候,七岁。父亲送她到车站,给她买了个烧饼。"他蹲在候车室里,一直没说话。车来了,他就把我推上去。他没哭,我也没哭。"
她说,后来外婆跟她说,她妈是被她爸气走的。她妈身体不好,跟着他过了几年,受了不少。所以她从小就不太提这个父亲。田禾问,长大以后回过老家吗。麻小英说,回过。那是刚结婚那几年,她跟丈夫回去过一次。但是奶奶已经过世了。"我在村里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都说不清。"
田禾把麻七公的事讲了一遍。他讲得很慢,讲到背尸,讲到那件棉袄,讲到祖母等了七十年,讲到麻七公守着这个秘密到死。麻小英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择了一半的青菜。讲完,小卖部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有人进来买东西,麻小英站起来招呼,收钱,找零。那人走了。她坐回小板凳上,问,那座坟还在吗。田禾说,在。就是一堆石头。
麻小英说,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带上我。"我去看看她。"
腊月里,田禾陪麻小英回了一趟岩门口。那天下着小雨。车开到村口,麻小英下车,站在那棵老枫香树底下看了半天。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糙,有很深的裂纹。她说,小时候她躲在这棵树后面哭过一回。她爸送她走那天,她没敢回头,车开出去老远,她才从后窗里看见他还站在树底下。
田禾问她,记得这棵树吗。麻小英说,有点印象。她小时候在树下玩过。
他们上了后山。路不好走,麻小英走得很慢。田禾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等她。找到那堆石头的时候,雨小了。麻小英在石头前面站了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沓纸钱,点着了。火苗在雨里晃,纸灰飘起来。她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里。
"奶奶,我来看你了。"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火灭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问田禾,麻七公的坟在哪里。田禾指了指上头。麻小英就往上走。她走到麻七公的坟前,站了一会儿,也鞠了三个躬。
"他背了我奶奶一辈子。"
田禾问,你小时候,知道你爸在沅陵吗。麻小英说,知道。外婆告诉她的。外婆说,你爸在城里,过得不好。她说,她那会儿还盼着父亲来看她。等了好几年,没等到。"后来就死心了。"
田禾问,你去过他那里吗。麻小英说,去过一回。是她刚上班那几年,听人说父亲病了。她去了,站在巷口,没进去。"我站了半个钟头,还是走了。"田禾问,为什么。麻小英说,不为什么。就是不知道见了面说什么。"他这辈子也没管过我。我去了,算什么。"
田禾问她,后不后悔。麻小英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年纪大了,就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了。"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就这样。"
下山的时候,麻小英跟田禾说,她这辈子,不怪父母了。年纪到了,就都明白了。"人年轻的时候,做事都只顾自己。"回村之前,麻小英问田禾,那个背尸的老人,有没有后人。田禾说,没有。麻小英说,那他这辈子,也没人给他送终。田禾说,村里人送了。麻小英说,那不一样。
车开过沅水的时候,天放晴了。麻小英看着窗外,说,这水真宽。送麻小英回去的那天,路上她问,那个片子,你打算什么时候放。田禾说,还没剪完。麻小英说,剪完了,告诉我。田禾说,好。
那之后,田禾跟麻小英通过两回电话。头一回是麻小英打来的,问他片子什么时候能看。
田禾说还在剪。
麻小英说,你先给我看一段,就看奶奶那段。
田禾剪了一段,发给她。
第二天麻小英打电话来,说,她一夜没睡。"我奶奶这辈子,我以为她就那么过的。
听你一说,才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事。"
田禾没说话。
麻小英说,谢谢你。
第十二章 本子
田禾后来照着麻七公那个本子上的记录,又走了几户人家。本子上的字很潦草,年份也不全,有的只写了姓,有的连名字都没有。田禾照着能认的,一个一个问过去。
头一家在镇上。本子上写的是:民国三七年春,背李四,七天。李四的孙子还在。老人在镇上开个小饭馆,卖米粉。田禾去吃粉,顺便问起。老人说,听老一辈讲过。他爷爷死在辰溪,是一个岩门口的人背回来的。"走的时候家里没钱。背回来那天,我奶奶把家里最后一只鸡杀了,煮了给他吃。"
田禾问,那个人吃了吗。老人说,没吃。他把鸡腿留给我爸,自己喝了碗汤就走了。"我奶奶追出去,把钱塞给他。他不要。"田禾问,为什么不要。老人说,说是"顺路"。田禾问,辰溪离岩门口顺不顺路。老人笑了一下,说,不顺路。往东走六十里又折回来,怎么顺路。
第二家在山脚下。本子上写的是:民国三八年,背吴阿妹,两天,遇山洪,石头上过夜。那家的老人不在了。房子还在,已经空着,门锁着。邻居说,这家人后来都搬走了,去的哪不知道。田禾站在那栋空屋前面,看了会儿。屋门口的柚子树还在,比以前粗了好多,结着青青的果子,地上掉了一层。他想起石老倌说的,吴阿妹是十七八岁的姑娘,生病死的。麻七公背她回来的路上遇上山洪,在大石头上坐了一夜。回来以后他就变了,再也不肯说亲。
田禾在那棵柚子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一吹,掉下来一个小柚子,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第三家是本子上没有的。是村里一个老人跟他说的:麻七公早年还背过一个挑担的货郎。那货郎是从贵州来的,走山路,摔下了崖。是他把人捞上来,背到了镇上。"那个人身上没钱。麻七公自己掏了钱,给他买了口薄棺。"田禾问,那个人后来有没有人来找。老人说,没有。坟在镇上的义地,早平了。
田禾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对。有的对得上,有的对不上。有的人家已经搬走了,有的绝了户。他一共找着五六家。每家都听过麻七公的名字,每家都记得那么一点。有的记得他个子高,有的记得他背着人走路的样子,有的只记得他从来不多说话。田禾把这些记在一个新本子上。
有一家,本子上记的是背一个挑担的货郎,贵州来的。田禾在镇上义地问了一圈,没人说得清具体位置。义地早被推平了,盖了供销社,后来供销社也拆了,成了一片菜地。田禾在菜地边上站了会儿,什么也没找到。
还有一条写的是:背刘寡妇,三天,雨。田禾问遍了村里的老人,没人记得刘寡妇是谁。石老倌想了半天,说好像是河下游那边的,男人死得早,一个人带着娃,后来自己也得了病死在外面。"她娃后来被人抱走了。抱哪去了,谁也不知道。"
他记完,又回头看麻七公那个旧本子。旧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那行字是:"背回来是死的,送过去是活的。"田禾看了半天,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田禾问石老倌,本子上的这些名字,是从哪来的。石老倌说,是他每背完一个人,找识字的人记下来的。"他不识字。谁家有人读过书,他就拿着本子去请人写。"田禾问,为什么要记。石老倌说,他说,背过的人,得有个地方记着。不然时间久了,就忘了。
有一条写着:背柳氏,六天,雪。他去问村里的老人,没人说得清是哪一年,也没人记得柳氏是谁。有一条写着:背邓家娃,一天。田禾去问,没人知道邓家娃是谁。有个老人说,可能是个孩子。早年孩子生得多,养不活的也多。田禾在后山找过,没找着孩子的坟。田禾把这条留着。
田禾还去过一个村子,是本子上记的:背陈氏,四天。那家人的坟在老屋后头。田禾去的时候,只有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老太太说,陈氏是她婆婆。"我婆婆一辈子命苦。死在外头,是那个背尸人背回来的。"老太太说,她还记得那天。天很冷,那个人穿一双草鞋,脚都冻紫了。"他喝了碗热水,坐都没坐,就走了。"
有一家,田禾去了三回才见到人。那家在本子上记的是:背李氏,三天。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她说,李氏是她太奶奶。"我们家里,没人记得这些事了。你说的这些,还是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讲过。她讲的时候,我们都不爱听。"田禾问,为什么不爱听。女人说,觉得晦气。田禾把那件棉袄的事讲了一点。女人听完,愣了半天。她说,那我太奶奶的坟,现在谁管。田禾说,不晓得。女人说,那你帮我看看。田禾答应了。他后来找到了那座坟,在村子外面的一块坡地上。坟很低,几乎平了。他给坟上添了土。
有一家的老人跟田禾说,麻七公这个人,早该有个名分。田禾问,什么名分。老人说,就是让人记住。别过几年,谁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田禾说,会记住的。
走访本子上那些名字的时候,他发现一个规律:这些人家的后人,只要还记得这件事的,都说得出一个细节——有人记得他喝了碗汤没吃鸡,有人记得他穿一双草鞋脚冻紫了,有人记得他走得很快没回头。
但没有人说得全他长什么样。他在这些人的记忆里是一个影子,个子高,脸瘦,不说话。他做了那么多事,最后留下的就是这么一个影子。
田禾想,一个人被人记住的方式,原来可以这么简单——就是一碗汤、一双草鞋、一个背影。
第十三章 空屋
第二年开春,田禾又回了一趟村。那天他去东头,远远就看见老屋那边不对。走近了才知道,塌了一角。塌的是靠山那一面。前一晚下了大雨,山上的水冲下来,把墙根泡软了,一大片土墙塌了。露出来的地方是黑的,里头还竖着几根木头。
田禾站在院子外面看了半天。院子里的草更高了,快过腰。门口那把藤椅还在,被雨泡得发了黑,一条腿断了。他绕到屋后。屋后那块地荒了,只有几垄辣椒的枯秆还立着。有个村里人路过,说,这屋早该拆了,塌了是迟早的事。
田禾问,村里不管吗。那人说,管什么。这屋是麻七公的,人没了,屋就是村里的。拆要钱,修也要钱。就这么放着。田禾想进去看看,那人拦住他,说,别进,里头不稳,塌了砸着人。
田禾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里更暗了。那张旧木床斜着,一头压在塌下来的土里。墙角那个背篓还在,是空的,外面蒙了一层灰。他想起麻七公说过的话:屋塌了就塌了。
那天下午,田禾去找了村支书。他问,老屋能不能修。村支书说,修它做什么,又没人住。田禾说,他出钱。村支书愣了一下,看了他半天。"你跟他什么关系。"田禾说,一个村的。村支书没再说什么。他说,要修也能修,就是得有人看着。修的人不好找。田禾说,他下次回来盯着。村支书说,行。
那之后,田禾自己掏钱,把老屋那面塌了的墙重新砌了起来。他没让村里出钱,也没让人给他立碑。砌墙的时候,村里的老石匠来看了看。老石匠说,这屋子原来是用黄泥和石头砌的,现在得用水泥,不然还得塌。田禾说,行。老石匠说,里头那些东西,你收拾收拾。田禾进去过一回。他把那个空背篓拿出来,擦了擦,放在堂屋门口。别的东西,他一样没动。
墙砌好以后,田禾在村里住了两天。他把老屋的地面重新铺了铺,用碎石垫了一层。屋顶的瓦换了几片。他没装门,就在门口挂了一块布帘子。帘子是蓝布的,跟老人那件褂子颜色差不多。他在镇上布店里挑了半天,挑了这块最像的。
收拾屋子的时候,他在床板缝里摸到个小东西,抠出来一看,是个子弹壳。铜的,绿了,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留下来的。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想不出是怎么到床缝里去的。可能是麻七公年轻时捡的,也可能是哪个孩子丢的。他把弹壳擦了擦,放在桌上,跟那两只酒碗摆在一起。
他还在床底下找到一双草鞋,只剩一只了,另一只不知烂在了哪里。草鞋的底磨得很薄,鞋尖处破了个洞,看得出穿它的人走过很多路。他把那只草鞋也拿出来,放在背篓旁边,没扔。
村里人来看。有个老人说,你这是何苦。田禾说,不何苦。那老人说,他又不是你的什么人。田禾说,是一个村的。
墙砌好那天,石老倌也来了,拄着根棍子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他说,这墙比原来的结实。田禾说,那就好。石老倌蹲下来,摸了摸墙根的水泥,说,麻七要是能看见,得骂你。田禾问,骂我什么。石老倌说,骂你瞎花钱。说完他笑了,笑完又咳嗽了好一阵。
村支书来看过一回,站了半天,说,这样的屋子,村里还有几间。田禾问,都是谁的。村支书说,都是没人的。人老了,走了,屋就空着。田禾说,那就都这样塌着。村支书说,有什么办法。人都不回来。
田禾站在院子里,看着新砌的墙。新墙是灰的,旧墙是黄的,接在一起,颜色不一样。他想起麻七公那句话:老东西都会烂。那天晚上他在老屋门口坐了很久。他点了一根烟,放在门槛上,让它自己烧。月亮很好。后山那边,风吹过树林,一片响。
第二天田禾去了趟镇上,买了把新锁,把老屋的门锁上。钥匙他留了一把,另一把给了村支书。村支书说,你锁上,谁都不进去,跟原来有什么两样。田禾说,两样是我知道它在。村支书没听懂,摇了摇头。
那之后每年,田禾至少回一次村。他去看麻七公的坟,去看那座石头坟,也去看老屋。老屋的门每次都是锁着的,锁上没什么灰。村里人知道是他锁的,也没人动。
有一年冬天,田禾带了个朋友回去。那朋友是做摄影的。他们在老屋里住了一晚。屋里没有电,点的蜡烛。两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后山。朋友问他,你为什么老回这个地方。田禾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得回来看看。朋友说,你又不是他什么人。田禾说,这话有人跟我说过。那一晚他们睡在草席上,铺了两床被子。半夜风大,门帘子哗哗响。田禾醒了,听见后山那边有树在响。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麻七公就坐在这门口,说,我这几间屋,再过几年也要塌了。
老屋修好以后,村里有孩子进去玩。田禾看见过一回,两个孩子坐在门槛上,分一包辣条。他没赶他们。
田禾后来把麻七公那个本子,抄了一份,寄给了县里的文化馆。文化馆的人回了信,说,这份记录很有价值。又问,能不能把原件收进馆里。田禾说,原件他自己留着。对方说,那也行。田禾把本子放在书架上,跟那件棉袄、那根麻绳放在一起。
有一年,村里搞旅游开发,说要把几间老屋改成民宿。村支书来问田禾,麻七公那间要不要报名。田禾问,怎么改。村支书说,里面刷白,装灯,摆几张床,外面不动。田禾想了几天,回了一句,不报名。村支书问,为什么。田禾说,那不是他的屋。村支书说,你修都修了。田禾说,修是修,住是住。他不想让不认识的人睡在里面。村支书没再劝。
有一年清明,田禾去的时候,老屋门口多了两只酒碗。碗是新的,里面还有剩酒。他问村里人,谁放的。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过路的,有人说是往年受过麻七公恩的人。田禾把那两只碗收进屋,摆在桌上。
现在屋没塌。
第十四章 片
田禾在村里又待了两天。走的那天早上,他去了麻三的坟。他把那堆石头重新码了一下,让它看上去像个坟的样子。石头是从旁边捡的,一块一块往上垒,垒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是不太像,但也只能这样。他蹲在旁边,抽了根烟,没说话。
他下山的时候,碰到正在放牛的伢子。伢子问他,你是拍电视的。田禾说不是。伢子问,那你背着个大相机做什么。田禾说,拍点东西。伢子说,那你拍到麻七公了吗,他死了。田禾说拍到了。伢子说,我妈说麻七公是背尸的,背尸的人死了都没人送。田禾说,有人送了,前天送了一百多个人。伢子哦了一声,赶着牛走了。
田禾开车去了沅陵。他在那栋老楼前面停下来,进屋的时候,那个剃鱼的男人正在扫地。田禾问他,麻三在不在。那人抬起头,说,前天晚上走的。田禾站在门口,没动。那人把扫帚靠在墙上,说你等一下,从屋里拿出一个纸包。
"他走之前,让我留给你。"
田禾打开纸包。里面是一件旧棉袄,黑布的,领子上有个破口。跟麻七公箱子里那件一模一样。纸包里还有一张纸,很白,是新纸。上面有一行字,是别人代笔的,字很工整。
"背回来。"
田禾捏着那张纸,在门口站了很久。田禾问,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那人说,说了。他说,让他把棉袄穿上。田禾愣了一下。他想起麻七公临死前说的也是这句。
他把纸折好,放进兜里。那件旧棉袄他也带上了,回长沙的时候放在副驾驶座位上,一路上衣服的袖子搭在靠背上,像一个人坐在那里。路上他在服务区停了一次,买了瓶水。回到车上他把那件棉袄往里挪了挪,让它坐得正一点。
他开着车,忽然想,麻三这辈子,到头来也就等到了最后那一句。
回长沙之后,田禾把片子剪了。素材有四十多个小时。他剪了三个月,中间推翻过两次。第一次他把结尾放在沅陵那条巷子上,剪完自己看了一遍,觉得闷。第二次他把麻三的部分全放进去,剪完觉得太满。第三次他想过用旁白,写了几千字的解说词,又全删了。他觉得,该说的话,老人自己都讲过了。
最后成片三十四分钟。
田禾把片子剪完那天,长沙下了场大雨。他在电脑前坐到半夜,把成片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他没动。窗外雨很大,打在防盗网上,啪啪地响。他心里想的是麻七公那句话。他说,背回来的人,不能当着家里人的面揭布。田禾想,他背了一辈子人,最后是自己把自己盖住了。
片子叫《背山》。开头是一段黑屏,然后是沅水的声音。水响了十几秒,画面才慢慢出来。画面出来的时候是村东头那栋吊脚楼,门板歪着,用竹竿撑着。镜头从门口慢慢推进去,推到屋里那张床,床边摆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没有水。
片子拍到了麻七公,拍到了石老倌,拍到了后山那堆石头,也拍到了沅陵那条巷子。拍到麻小英在小卖部里择菜,手停了一下。拍到石老倌在门槛上磕烟锅。拍到山那边空屋窗台上那盆枯了的花。
但田禾把最重要的那段剪掉了。那段是老人讲他头一趟背人的时候,田禾录下来的。老人说,他解开油布的时候,手一直在抖。田禾把这段放在片子的最后。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就是一个老人在黑暗里说话的声音,说了三四分钟。
他原本想在最后打上一行字幕,写"谨以此片献给那些在路上的人",想了想,又删了。他觉得麻七公不会喜欢这种话。
片子发出去以后,在几个平台上都推了一下。头一个小时播放量几千,田禾盯着后台看,手有点凉。第二天早上起来,播放量涨到八万,评论区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没看懂,有人说结尾太闷。还有人问,那个背尸的老人现在在哪。田禾没回。
他带了个平板回村,给石老倌看了一遍。石老倌眼睛花,把平板拿得老远,看了几分钟,手开始抖。他看到麻七公坐在藤椅上说话那段,把平板放下,抹了把脸,说,不像。田禾问,哪不像。石老倌说,他比片子里老。说完又把平板拿起来,从头再看。看到最后,他说,你拍得实诚,没糟践他。
播放量不高,二十多万。比他之前那条涨水的视频低,但评论里有人写了很长的话。有个在外地打工的湘西人说,看完想回老家。有个学医的学生说,以后毕了业想回去。
那天他站在书架前,把那个布袋拿下来,解开,看了会儿那件黑棉袄。棉袄洗过之后颜色浅了,领口的破口还在。他把棉袄重新叠好,放回去。然后他打开电脑,把《背山》的原始素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四十多个小时,他看了一夜。看到天亮,他把那几段老人的采访单独导出来,存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他起的是"七公"。
那件黑布棉袄,田禾带回了长沙。他洗了一遍,放在阳台上晾干。晾干以后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放在书架上。书架最上面那层,他摆了几样东西。最左边是一个老木匠用的刨子,中间是一本黑色的旧本子,最右边是那个布袋。
片子放出去之后,田禾把账号名改了,不叫"乡下老田"了,叫"背山"。有人问他,为什么改名。他说,纪念一个人。
《背山》后来被一个县里的文化馆转发了。文化馆的人给田禾发消息,说想把这个片子收进馆里的资料库。田禾问,收进去做什么用。对方说,做一个本地民俗档案。田禾问,放进去以后,别人能看吗。对方说,能。田禾问,那档案上写什么。对方说,写"湘西背尸人麻正贵,泸溪岩门口人"。田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说,行。他又补了一句:放的时候,别写他名字。就写"岩门口的背尸人"。他名字,不用写。
文化馆的人后来又问他,要不要给麻七公立个牌子,放在村口。田禾想了很久,回了一句:不用。对方问为什么。田禾说,他生前不喜欢人多看他。
片子在网上放了大半年。有一天,评论区多了一条留言,是个学生写的。他说,他是学民俗的,看了片子,想去湘西看看。田禾回了一句,去吧。那学生又问,那个村子现在还有人吗。田禾说,有。都是老人。学生说,那我寒假去。田禾说,去的时候,带点糖。
有一年,田禾去参加一个短片展。有人问他,你拍这些,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对方说,那你不如去拍点赚钱的。田禾笑了笑,没说话。那天展会散场,他一个人走回住的地方。路上他想起麻七公,想起那间屋,想起那件叠了七十年的棉袄。
从那以后,他又拍了好几条片子。都是老人。有修族谱的老先生,有会唱傩戏的瞎子,有在沅水上划了一辈子船的老船工。每条片子都不长,十几分钟到半小时。播放量高低不等,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盯着数据看了。有人看,他就发;没人看,他也发。
他把城南那间房子退了,搬回了泸溪。在县城边上租了一间小屋子,窗户对着沅水。他妈一开始还劝他,说长沙好好的,回来做什么。他说,回来拍东西。他妈没再劝。他爸还是那副样子,吃饭的时候不说话,吃完端着搪瓷缸坐到门槛上去。只是有时候他拍片子回来晚了,桌上会留着一碗热饭,上面盖着两块腊肉。
搬回来那年秋天,他又去了一趟东头。老屋的布帘子被风吹得卷起来,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进去,桌上那两只酒碗还在,那个子弹壳也在。墙角那个背篓空空地立着,里头没有油布包了。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柚子树的叶子落下来,飘到他脚边。风吹过屋后的竹林,还是小时候那种声音。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布帘子理了理,把门带上,锁好,下山去了。
他有时候晚上会去书架前面站一会儿。打开窗户,长沙的夜里有车声,有风,跟泸溪不一样。但有时候风向对了,能闻到一点潮湿的味道,像沅水边那种。他站在那儿,觉得那个小村子离他很远,又离他很近。
片子发出来一个多月,有个读者给他发了私信。私信很长,是个女孩写的。她说她外公也是湘西人,早年间出过门,回来了,但从来没跟家里人说过在外头的事。她看完片子,去问她外公,外公哭了。田禾回了她一句,说谢谢。
又过了两个月,他妈给他打电话,说村里有人看见了,说他在网上发的那个片子,拍得"不体面"。田禾问,谁说。他妈说,你别管谁说。妈觉得挺好。田禾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他妈又问,你上次带回来那个本子,是什么。田禾说,是七公的东西。他妈说,你留着吧。田禾说,留着。
过了几天,他爸罕见地给他打了个电话。他爸平时很少主动打,打过来也是说两句就挂。这回在电话里停了半天,才说,他看了那个片子。田禾问,怎么样。他爸说,没怎么样。又停了一会儿,他爸说,拍得还行。说完就挂了。田禾握着手机坐了半天,笑了。
那块油布,田禾没带回来。他把油布留在了村里,跟那根扎过背篓的麻绳一起,放进麻七公的木箱。木箱他背到后山,放在坟旁边,用一块石头压着。有一天可能会烂掉,田禾想。烂了也挺好。
他有时候想,麻七公这一辈子背过那么多人,其实背得最重的那件,一直没放下来。那件棉袄压了他七十年,从十八岁压到九十多岁。最后是田禾替他把它送回了沅陵,又替麻三把另一件带回了岩门口。他把两件棉袄各送到了该到的地方,这桩事才算完。
他自己呢。
他原来以为拍片子是拍别人,后来才知道,拍着拍着,拍的是自己。他拍老人,拍老屋,拍沅水,拍那些正在烂的东西。
他背着这些东西走,跟麻七公背着人走山路一样,走一段歇一段,背上有点分量,心里踏实。
山一直都在。
背的人换了,山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