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方红,在县城给人化了十一年新娘妆。我手里有面老镜子,新娘照见的是妆,新郎的亲妈照见的是自己出嫁头一天的样子。
平常谁家婆婆凑过来,我都拿粉扑挡一下。大喜的日子,犯不上让人想起陈年委屈。
直到我妹方苹出嫁。她婆婆桂秋姨端来一盆洗脚水,当着满屋亲戚的面,让方苹给八岁的小叔子洗脚,洗完才肯给一万零一的改口费。
八岁的小胖墩袜子都脱好了,一脚踩在凳沿上嫌水烫。
方苹没接盆。新郎周良倒先替她卷起袖子。
“我妈当年进门也洗过,就走个过场,别让亲戚看笑话。”
我头一回主动把镜子递给桂秋姨。
镜子里,二十岁的女人一脚踹翻了盆。年轻的周叔挡在她前面,滚烫的水全泼在他裤腿上。
门边瘫了十年的周叔盯着镜子看半晌,忽然用还能动的左手,把儿子周良的西裤往上卷了卷。
周良的小腿上,也有一块暗红的烫伤疤。
1.
周叔那只左手抖得厉害,硬是把西裤扯到了膝盖弯。
满屋亲戚全凑过来看。
桂秋姨手腕一翻,把那面巴掌大的老镜子扣在我手心上。
“他爸瘫糊涂了,乱扯孩子裤脚干啥。小方,给你妹补补口红,别耽误吉时。”
我没去拿口红,弯腰用手指背碰了碰盆里的水。
冰凉的,连一点热气都没有。
我抬头看那个光脚踩在凳子上的男孩。
他叫小满,是周良同父异母的弟弟,刚满八岁。
“小满,这水不烫。”我开口说,“你刚才喊什么烫?”
小满缩了一下脚脖子,回头去看他妈。
桂秋姨抓起桌上的干毛巾,一把糊在孩子脚背上,笑了一声。
“小孩子娇气,看见水盆就吓着了。萍萍,这水凉着呢,你手沾一下,意思意思,妈这就把红包给你。”
她从兜里掏出个厚实的红信封,在方苹眼前晃了两下。
红信封角上露出一截百元钞票的边。
方苹把周良替她挽上去的袖口拉下来,整整齐齐扣好盘扣。
“姨,我爸妈生我养我二十六年,没让我给谁洗过脚。您这改口费太沉,我接不住。”
屋里一下子静了。
坐在门边的李媒婆赶紧打圆场,伸手拉方苹的胳膊。
“哎哟我的好姑娘,今儿可是大喜日子。老周家就这么个老规矩,洗一下图个一家和气,你别跟老人较真。”
“什么规矩?”我站到我妹身前,挡住李媒婆的手,“李姐,我在县城化了十一年妆,走过两百多家门。没听说过嫂子大婚当天给八岁小叔子洗脚的。”
桂秋姨脸上的笑没了。
她把红信封往桌上一拍,纸边砸在茶杯上,杯盖叮当响了一声。
“方红,你一个化装的,管得是不是太宽了?这是我们周家门里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嫁大姐指手画脚?”
我还没结婚,就在县城租了个门面养活自己和我妈。
桂秋姨这话,专往我肺管子里戳。
我妈站在门框边上,搓着围裙角,脸上挂不住,小声劝我。
“红啊,少说两句。今日人多。”
周良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准我妹的耳朵。
“苹苹,你就低一回头能掉块肉?我妈一辈子不容易,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亲戚下她的面子?”
方苹没看他,眼神一直落在周良小腿那块没放下去的裤管上。
“周良,你刚才说,桂秋姨进门也洗过?”
“可不。”周良把裤脚扯下来盖住疤,“我亲妈走得早,我妈嫁过来那年我才五岁。她为了护着我,连热水盆都敢踢。今天让你用凉水走个过场,已经够疼你了。”
他说完,伸手去按方苹的肩膀,想把她往水盆边上带。
小满在凳子上踢腾着两条光腿,仰着下巴冲我妹喊。
“我妈说了,你不跪下来洗,今天就不让你进门吃饭。”
2.
“谁让你这么跟嫂子说话的!”
我伸手推开周良的胳膊,力气没收住,周良往后退了半步,撞在门框上。
这下好了,屋里彻底炸了锅。
周良的三叔公拍着大腿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哪有大姨姐在人家婚礼上动手推新郎官的!方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几个跟周家走得近的邻居家婶子跟着起哄。
“就是啊,明明一盆凉水,沾一下手怎么了?”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到了婆家还想摆娘家谱呢。”
方苹拉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
她转头看向周良,声音不算大,屋里人却都听得见。
“周良,你也是这个意思?”
周良揉着被我推了一把的胳膊,脸色铁青。
“方苹,今天这脚你不洗,我妈下不来台,我也下不来台。再说了……”
他顿了顿,往我妈那边瞟了一眼。
“咱俩婚前说好的,你娘家陪嫁那十八万存折,回头得拿出来贴补家里还债。你连这点小委屈都忍不了,往后过日子怎么一块儿扛事?”
我妈听见“十八万”三个字,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那是我妈在菜市场刮了十几年鱼鳞、一毛两毛攒出来的钱,原话是给方苹压箱底防身的,谁也没说要拿去填周良的车债。
方苹订婚时就跟我提过,周良前年跟人合伙跑货车赔了十四万,当时说是自己慢慢还,绝对不动她嫁妆。
怎么到了接亲这天,话全变了味?
“十八万不是我给你还债的。”方苹盯着周良,“那是给我妈留的养老底气。”
桂秋姨眼圈一红,一屁股坐到门边的矮凳上,拿手背抹起眼泪。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真是命苦啊!”
她嗓门提得老高,门外等在院子里的两桌亲戚都探进头来。
“我二十岁嫁到老周家,大冬天里手冻得流血水,为了护着前头留下的孩子,一脚踹翻了滚烫的开水盆!老周替我挡水废了半条命,良子腿上烫掉一层皮!”
她伸手指着坐在轮椅上的周叔,又指着方苹。
“我掏心掏肺养大一个不是亲生的儿子,临到头,娶个媳妇连盆凉水都不肯碰!这是拿我当后妈踩呢,还是嫌我们周家穷、老头子瘫了没用啊!”
这一嗓子嚎出来,外头不明真相的亲戚全往屋里挤。
“太不像话了,后妈这么苦才把孩子拉扯大,新媳妇心这么硬?”
“老周瘫了十年全靠桂秋端屎端尿,方家闺女真不懂事。”
我妈被几十双眼睛盯得直往墙根缩,嘴唇哆嗦着,过来拉方苹的袖子。
“苹苹,要不……要不就沾一下水吧,妈怕你往后在婆家难做。”
“妈,你别管。”方苹扶住我妈的肩膀,眼神没躲,“这盆水,我今天不能碰。”
我却蹲下身,视线越过哭天抹泪的桂秋姨,落在了小满那只悬在半空的脚上。
小满刚才喊水烫的时候,我只当他在装傻。
这会儿离近了才看清,他右脚背上红了一大片,皮面底下鼓起两三个亮晶晶的小水泡。
真起泡了。
可那盆里的水,明明是凉的!
3.
我伸手去捏小满的脚踝,想看仔细点。
“啊!疼死我了!”小满一脚踢过来,差点踹在我鼻梁上,“别碰我!嫂子拿热水烫我!”
桂秋姨扑过来把小满搂进怀里,瞪圆了眼睛骂我。
“方红你要干什么!孩子脚疼你还捏他!”
“他脚上不是水泡吗?”我站起身,盯着那两三个水泡,“桂秋姨,这盆水大家都能摸,凉得冰手。小满脚上的泡,是哪来的?”
桂秋姨脸皮抽了一下,立刻接上话。
“昨晚刚买的新皮鞋硬,磨破了皮起的泡!孩子怕穿鞋疼才光着脚,我端盆水来,本来也是想让新嫂子帮着擦擦脚、涂点药,讨个吉利!”
她越说越顺溜,自己都快信了。
“结果你们姐妹俩倒好,水不摸、鞋不看,上来就摆脸色,还把我这当婆婆的镜子照来照去,存心找茬是不是!”
张婶在门口看热闹,插了一句嘴。
“行了行了,既然是新鞋磨的泡,那也是误会一场。新媳妇快蹲下道个歉,把这改口礼收了,外头热菜都快凉了。”
李媒婆也跟着推方苹的后背。
“快去呀苹苹,你妈还在边上站着呢,别让你妈跟着丢人。”
方苹站在原地,脚底下钉了一样动都不动。
她在县医院住院部干了六年护工,天天端着盆给瘫痪病人擦身子、洗脚、换敷料。她比这屋里任何人都清楚,磨出来的泡和烫出来的泡,长不到一块儿去。
“姐,”方苹压低嗓音,只让我一个人听见,“他脚背上是抹了东西。”
我皱了皱眉。
“什么东西?”
“辣椒膏,或者活络油。”方苹鼻尖动了动,“我刚闻到了,藏在袜子底下的药味。抹在嫩肉上火辣辣地烧,捂一捂就能起红泡。”
我心头一沉,转头去看周良。
周良正低头给小满套袜子,动作笨拙,手指肚上沾着一点暗黄色的药膏印子,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他为了这出戏,连八岁的亲弟弟都下得去手!
“别吵了!”周良直起腰,脸上的假笑彻底撕破,“方苹,我最后问你一句,今天这个脚你洗不洗?改口费一万零一,我妈捏在手里呢。”
“不洗。”方苹吐出两个字。
“好,不洗是吧。”周良点点头,顺手从方苹挂在椅背上的红色手包里,把那个鼓囊囊的布袋抽了出来。
里头装的是我妈昨晚塞给方苹的十八万定期存折和身份证。
“良子!你拿我闺女包干什么!”我妈惊叫了一声,扑上去抢。
周良侧身躲开,把布袋直接塞进了自己西装内兜,拍了拍胸口。
“妈,既然方苹不懂规矩,这十八万陪嫁我先替她收着。等她什么时候学会孝顺长辈、给我妈赔完不是,我再把存折还给她。至于我的车债……”
他冷冷看了一眼方苹。
“这钱本来也是进咱俩小家的门,先拿去把窟窿堵上,省得天天有人上家里讨债,丢的是方家的脸。”
我气得血直往头顶冲,抄起化妆台上的卷发棒就要砸过去。
“周良!你还要不要脸!连婚还没结就敢抢嫁妆!”
“方红,你敢动手试试!”桂秋姨拦在周良身前,张开双臂,脖子上的筋全鼓起来,“这包进了我周家的门,就是周家的东西!你要敢碰我儿子一根汗毛,今天这婚就别结了,彩礼一分不退,我看你们方家闺女退了婚还能嫁给谁!”
屋里三十多号人,竟然没一个站出来拦着周良掏存折。
好些个老太太还小声嘀咕。
“本来嫁妆就是带到男方家的,早给晚给不都一样?”
“就是,姑娘家闹成这样,退了婚真成了二手货,以后哪找人家?”
我妈听见“二手货”三个字,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拉着方苹的胳膊直抖。
“苹苹,咱忍一忍……把包要回来要紧,忍一忍过了今天再说……”
4.
方苹反手抱住我妈的肩,轻轻拍了两下。
“妈,别哭,今儿这亏咱不能吃。”
她抬起头,声音稳得不像个刚被抢了嫁妆的新娘,反而问了周良一句不相干的话。
“周良,你腿上那块疤,真是五岁那年被溅到的?”
周良愣了一下,护住兜里的存折,不耐烦地甩手。
“废话!全村谁不知道我五岁差点废了一条腿?我妈踢翻盆救了我,我爸替我妈挡了水,才落下这病根!你问这个干吗?”
“我干了六年护工。”方苹往前半步,盯住他的小腿,“我在烧伤科也待过半年。热水泼下来的烫伤,水往低处流,疤痕边上是散开的,有水滴印子。”
屋里吵闹声小了一点。
李媒婆眼神发直,下意识往周良裤腿瞄。
方苹接着往下说。
“可刚才周叔把你裤腿卷起来,我看见了。你那块疤从脚脖子往上三寸,齐齐整整绕着小腿转了半圈。那是把脚硬按进热水盆里,浸出来的环形疤。”
“你胡说八道什么!”周良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轮椅轮子上,“小孩子家记不清了,当年水泼得多,流到脚脖子不行吗?”
“而且——”方苹低头看着坐在轮椅里的周叔。
她蹲下去,顺手理了理周叔搭在膝盖上的薄毯,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清楚。
“周叔住院的时候,是我给做的康复评估。我每天给他按摩两条腿防萎缩,洗了整整四个月。”
方苹抬起眼,环视满屋亲戚。
“周叔两条小腿干干净净,一点烫伤疤都没有。”
“轰”的一声,屋里像砸了块石头。
“不可能吧?”张婶凑到轮椅边,“老周当年不是挡水了吗?我记得大伙抬他去卫生院包扎过啊!”
“那是你记错了,还是谁故意让你这么记的?”我盯着桂秋姨骤然发白的脸,冷不丁开口。
桂秋姨手指抓着小满的衣领,抓得孩子直咳。
“你……你别听这小蹄子瞎编!老周当年穿了厚棉裤,水透进去只烫红了一层皮,过几年养好了,没留疤不行吗!”
她话说得急,嗓门都破了音,转头凶狠地推了小满一把。
“哭!还愣着干啥!叫大家看看你的脚,让方苹看看她干的好事!”
小满原本已经缩到墙角不敢吭声,被亲妈推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又顺势抓起方苹拖在地上的红裙摆往自己脚上蹭。
“坏嫂子!赔我钱!你不跪下洗脚,这十八万和我哥的车都归我!”
小孩子鞋子上的泥巴混着袜子边,全蹭在方苹雪白的内衬纱上。
周良看见亲戚眼神开始不对,赶紧上去捂住小满的嘴,对着大家赔笑。
“大伙别听方苹乱讲,我腿上的疤摆在这儿呢,作不了假!”
他干脆弯腰,自己把西裤管扯起来露给众人看。
那块暗红色的疤确实显眼,凹凸不平,颜色发深,看着触目惊心。
“瞧见没有!”周良嗓门拔高,“这么大一块陈年旧疤,难道是我自己画上去的?”
他说中了。
我原本一直在找昨晚化妆箱里少了的那盒东西,这会儿看见他小腿上那块暗红发亮的颜色,全明白了。
5.
我从随身带的化妆箱暗格里,抽出一张湿透的卸妆巾,站起来走到周良面前。
周良以为我要服软,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方红,早这么懂事不完了?拿纸给我擦啥,先叫你妹跪……”
话没说完,我直接蹲下去,抓起他的小腿腕,拿卸妆巾在他的疤面上狠狠抹了一把。
“你干什么!”周良吓了一跳,想抽腿已经晚了。
湿巾离开皮肤的时候,上面沾了一大块黑红油腻的膏体。
我站起身,把那张脏透的湿巾举到所有人眼前。
再看周良的小腿——刚才还狰狞发亮的深红伤疤,这会儿被抹掉了一层厚厚的遮瑕油彩,露出的底下一块旧疤,颜色发白发浅,早就淡得快看不清了。
“这东西叫舞台特效伤疤膏。”我举着湿巾,声音稳稳地盖住满屋抽气声,“昨晚放我化妆箱最底下的。一盒四十八块钱,专门给剧组画假伤口用的。”
屋里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媒婆手里的瓜子啪嗒全撒在了裤兜上。
“良子……你拿红膏药往自己腿上抹这玩意干啥?”张婶瞪着眼睛问,“真疤早就养好了,你涂那么重吓唬谁呢?”
周良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道道暴起,一把扯下裤腿挡住。
“我……我怕时间久了淡了,亲戚看不清我受的罪!疤是真的不就行了吗?我抹点膏药加深一下怎么了!”
“疤是真的,可你撒的谎是假的。”
我伸手抄起桌上那面被桂秋姨反扣下去的老镜子,用袖口擦了擦镜面,一步一步走到桂秋姨正前方。
桂秋姨往后连退两步,后腰撞在了五斗柜上。
“你把那破镜子拿远点!大喜的日子照什么照!”
“桂秋姨,刚才你亲口跟大伙说,二十岁那年嫁进周家,在镜子里踢翻洗脚水盆的人,就是你。”
我把镜面稳稳当当地举在半空,对着人群亮开,也对着桂秋姨的脸。
镜面里头的光晃了一下,那段早已被我扣住的画面,清清楚楚地重新浮现出来。
二十岁的年轻女人穿着红棉袄,一脚踢翻了冒热气的木盆。年轻的周叔冲过去护在她身前。
“大伙都看仔细了。”我一根手指点在镜子边缘,对准那张年轻女人的脸,“第一,这面镜子我用了十一年,它只认新郎的亲妈。以前来的都是亲婆婆,我自个儿都没发现这规矩。”
桂秋姨嘴唇颤了两下,说不出话。
“第二——”我把镜子往桂秋姨眉眼前凑近半寸,“镜子里头这个二十岁的姑娘,左眉骨上面有一颗红痣。她踢翻盆的时候,旁边的板凳上摆着的,是一双没上底的虎头鞋,根本没有五岁的小孩!”
“桂秋姨,周良亲妈没了的时候他才三岁,你进门的时候良子已经五岁了,你那年都二十八了,哪来的二十岁?”
我盯着她干干净净、一丝红印都没有的左眉骨,一字一句问。
“你告诉我,镜子里这个左眉骨长痣、宁可踢盆也不肯受气的姑娘,到底是谁?!”
轮椅上的周叔听见这句话,喉咙里拼尽全副力气挤出一声含混的嘶吼,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拽住周良的裤腿,十根手指扣得骨节咯吱作响,死活不肯松手。
6.
“疯了!你们方家姐妹是找了道士来害我们家吗!”
桂秋姨抬手就要去拍我手里的镜子,被方苹从斜刺里一把扣住手腕,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别拍碎了。”方苹力气大,常年搬动重症病人练出来的手劲,捏得桂秋姨直叫唤,“这是我姐的吃饭家伙。再说了,镜子里的人是谁,这屋里有人认得。”
人群后头挤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身上还系着帮厨的蓝布围裙。
她是周叔的亲妹妹,周玉芳。大伙都叫她周姑。
周姑刚在外头端大盘鸡,听见屋里闹翻天了赶过来,这会儿挤到前面,往我手里的镜面只看了一眼。
手里的空托盘哐当砸在水泥地上。
周姑眼眶一下子红透了,嘴唇直哆嗦,伸出两根手指隔着半尺虚虚去够镜子里的那张脸。
“嫂……嫂子!是秀兰嫂子!”
这一声喊出来,屋里几个上了年纪的同村老太太全炸了。
“秀兰?老周头前妻秀兰?!”
“哎哟,可不就是秀兰吗!秀兰左眉骨上那颗朱砂痣我记得最清楚了,当年嫁过来第一天,老周那个恶婆婆非逼她给小叔子洗脚,秀兰性子烈,一脚把盆蹬翻了!”
“对对对!那时候老周还没瘫,心疼媳妇,冲上去挡水,穿了条夹棉裤没烫破皮,倒把棉裤烫糊了一块!”
我举着镜子稳稳没动。
镜面里头,那个叫秀兰的女人还保持着抬脚踢盆的动作,眉眼刚烈,一点不肯委屈自己。
周良彻底僵在了原地,脸色由红转青,再一点点褪成白纸一样的颜色。
他盯着镜子里的女人,嘴里喃喃地念了一句:“这……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周姑一把推开拦在前面的李媒婆,指着桂秋姨的鼻子骂,“秀兰嫂子当年得病没了的时候,良子才三岁半!临死前还拉着我哥的手交代,一定要对儿子好!”
周姑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周良,眼里又是恨又是失望。
“良子,你摸着良心说说,你五岁那年桂秋进门,谁逼过她给你洗脚?!我妈那时候早偏瘫在床上了,连勺子都拿不稳,哪来的恶婆婆逼她?!”
周良张了张嘴,转头去看桂秋姨。
“妈……你不是跟我说,我亲妈嫌咱家穷跟人跑了,是你五岁那年替我挡了恶奶奶的热水盆,才把我拉扯大的吗?”
满屋子亲戚全倒抽了一口冷气。
把死去的原配说成抛夫弃子的坏女人,再把原配当年抗争的事迹偷过来安在自己头上——桂秋姨这招偷梁换柱,足足骗了周良二十多年!
桂秋姨一看大势已去,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就算镜子里不是我又怎样!秀兰死了二十多年了,是谁给老周端屎端尿!是谁看着良子长这么大!当年良子腿上那块疤总作不了假吧!是我用这双手把他拉扯大的,没功劳也有苦劳,我替儿子管管儿媳妇、帮儿子要回嫁妆补贴家里,犯哪条王法了!”
她还想拿“抚养恩情”和“腿上旧疤”当最后一块挡箭牌。
可话音刚落,蹲在墙角的八岁男孩小满忽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7.
小满这回不是假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光着脚踩在鞋上拼命往人群外钻。
“我不要待在这儿了!奶奶骗人!哥哥也骗人!”
桂秋姨伸手去捞小儿子:“闭嘴!小兔崽子你乱喊什么!”
方苹快一步拦在小满身前,蹲下身从兜里掏出块水果糖剥开,并没有逼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小满,姐姐刚才替你闻过了,你脚上抹的那层辣油,是不是哥哥早上给你抹的?”
小满抽噎着抬头看方苹,又害怕地偷瞄了一眼面如土色的周良,最后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是哥哥在药店买的红瓶子膏药……哥哥说抹上去会红会起泡,叫我进了屋就喊水烫,别让人看盆里的水。他说只要嫂子害怕跪下把存折交出来,就给我买那台遥控大汽车,还……还分我五百块钱买零食。”
小孩嘴里没把门的,一着急全秃噜了个干干净净。
桂秋姨抬手就要去打小满的嘴巴,被我一把攥住手腕扔到一边。
“当着两百号人的面打孩子灭口?桂秋姨,你这一家子算盘打得连县城大街上都听得见了!”
我扭头看向门口还傻站着的几个男方亲戚。
“大伙听清楚了吧?先是亲妈替儿子出头要洗脚立威,小叔子涂了辣油装烫伤碰瓷,亲爹……哦不对,周叔瘫在轮椅上被你们当枪使,新郎官自己往旧疤上涂假膏药卖惨,图什么?就图抢我妹那十八万陪嫁存折还债!”
周良的三叔公气得拐杖直敲地砖,指着周良抖声骂道。
“周良!你还是不是个人!你连八岁的弟弟都教唆着造假讹钱,你对得起你死去的亲妈吗?!”
周良脸上火辣辣地烧,浑身汗把白衬衫全浸透了。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冲周姑和众人喊:
“我也是被逼的!我不就欠了十四万车贷吗!再不还上,人家下个月就要来拆我家门窗了!我妈……不,桂秋姨前几天说,只要在婚礼上把方苹的气焰压下去,让方苹老老实实把嫁妆拿出来,家里就能缓过来!”
他转过头,红着眼睛盯着桂秋姨。
“你呢?你骗我说秀兰是我坏亲妈,又说我五岁那年被烫伤是你踢翻盆救了我!我腿上这块疤,到底是怎么来的?!”
周良这会儿才算想起去问那块绕着小腿整整一圈的疤。
桂秋姨坐在地上,眼神四处乱飘,嘴硬到底。
“还能怎么来的!你自己五岁那年淘气,一脚踩进洗脚盆里烫的!我把你拽出来晚了一步,怎么了?我辛辛苦苦带你去卫生院换药,这难道也有假?”
“有假!”
一直冷眼看着的周姑突然从斜挎包里掏出一叠发黄的纸片,劈头盖脸摔在了桂秋姨脸上。
8.
纸片撒了一地。
离得最近的张婶弯腰捡起一张,戴上老花镜凑近看,越看脸色越吓人。
“这是……红星卫生院二十三年前的急诊单子?”
“大伙念念上面写的什么!”周姑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地上的单子,“桂秋,你当年欺负我哥老实、我嫂子刚走没人护着这孩子,你在家里干过什么好事,真以为埋在柜子底下就没人知道吗?!”
张婶照着发黄的字迹大声念了出来:
“患者周良,五岁。右小腿踝上至胫骨中段,呈三百六十度环形深二度烫伤。创面边缘齐整,无泼溅水滴伤痕,疑似外力按压浸入高温液体所致……”
屋里静得可怕,连外头放鞭炮的回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外力按压……浸入高温液体……”周良喃喃念完这几个字,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没倒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抹掉假油彩的那块浅白旧疤。
那道齐齐整整绕着小腿半圈的印子,二十多年来一直被他当成后妈救他的印记。今天才被亲姑姑甩出急诊单,证明那是别人硬生生按着他五岁的腿,按进滚水盆里浸出来的!
“当年桂秋怀了小满,嫌良子整天在屋里哭闹烦人。”周姑红着眼跟所有人讲实话,“那年冬天我哥出远门拉货,我上桂秋屋里拿缝纫机线,正看见她把两只手死死按在五岁良子的膝盖上,把孩子往滚水盆里摁!孩子嚎得嗓子都劈了,她嘴里还骂着怎么不跟着死鬼亲妈一块儿去!”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桂秋姨爬起来想去撕那张急诊单。
张婶往后一躲,直接护在怀里:“别撕!这上头还盖着卫生院红章呢!怪不得当年你一进门没半年,孩子腿就烫了,你还跟村里人哭着说你救孩子晚了一步!原来是你自己下的毒手!”
“那十年前我爸中风……”周良嗓音全哑了,扭头看向轮椅里的父亲。
周叔的眼泪早顺着干瘪的脸颊往下掉,他右手不能动,左手却死死抓着周良的西装下摆,冲着桂秋姨的方向拼命抬下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嘶哑声。
“十年前,我哥收拾老衣柜,在夹层底下翻出了这张急诊单!”周姑恨恨地瞪着桂秋姨,“我哥当年拿单子回家质问桂秋,问她为什么这么狠心骗他十几年!桂秋倒好,不但不认,还反咬一口骂我哥窝囊,说要是敢传出去,她就带小满喝药死在屋里!”
“我哥一口气憋在心口上不来,当场脑出血倒在地上,拉去医院抢救三天,醒过来就瘫成这样,话也说不出半句!”
全场亲戚听得脊背发凉。
有几个平时跟桂秋姨一起打麻将的邻居,这会儿嫌弃得直接退到了门口台阶下,生怕和这种女人站太近。
李媒婆更是吓得一拍大腿:“哎哟喂,这门亲我可不敢再保了,太吓人了,这简直是吃绝户加害人命啊!”
我站在方苹身侧,心头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顺手把那面老镜子揣回化妆箱。
原本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结束了——周良知道了后妈的真面目,应该当场醒悟、跟方苹磕头赔罪、把存折乖乖吐出来。
可我高估了周良,也低估了我妹妹方苹这几天的留心。
9.
周良站在原地喘了半分钟粗气,突然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方苹面前,把西装兜里那个装存折的布袋双手举过头顶。
“苹苹!我错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眼泪糊了一脸,磕头磕得咚咚响,“我从小被这个恶毒女人骗了二十多年!我以为她疼我才帮她演这出戏!存折还给你,十八万我一分不要!求求你别退婚,这酒席外头全摆好了,咱们重新拜堂,往后我一定好好对你!”
这副浪子回头的哭相,连我妈都看得有点心软,嘴动了动想劝方苹。
方苹却连手都没伸去接那个布袋。
她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的周良,从自己的红色手包侧袋里,慢慢摸出了另一部备用旧手机。
“周良,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周良跪着的身子僵了一瞬,抬头挤出个难看的笑。
“苹苹,我当然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她当年这么虐待我、气瘫我爸,我还能帮着她吗?”
“是吗?”方苹按亮手机屏幕,点开一段存好的音频,把音量调到最大,举到了李媒婆和三叔公的面前。
手机里先是一阵碗筷碰撞声,紧接着传出桂秋姨压低了嗓门的声音:
“良子,妈昨天在屋里跟你说实话,你别记恨妈。当年妈刚怀小满脾气暴,烫了你一下,这么多年也拿亲儿子一样给你买房娶媳妇,算扯平了。”
紧接着,录音里响起了周良的声音,平静、冷漠,半点不见哭腔:
“扯平不扯平先不说。桂秋姨,你别跟我装糊涂。五年前我姑悄悄把卫生院单子给我看过一眼,我早知道不是我亲妈干的。我也没找你算账,对吧?”
桂秋姨在录音里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懂大局。明儿婚礼上,你就照咱们商量好的演。只要把方苹那十八万存折逼到手,十四万给你填车贷窟窿,剩下四万留着给小满报班。亲妈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还得往钱看不是?”
周良在录音里嗯了一声:
“行。辣油和那姐们化妆箱里的油彩我今晚就去弄。只要钱到手,往后她家再敢提退婚,钱早进了我口袋,她能拿我怎么样?至于我爸那个瘫子,明天推门边坐着充数就行,反正他也说不出话。”
“啪”的一声,录音结束。
如果说刚才揭穿桂秋姨的时候,屋里只是炸锅;这会儿放完这段录音,屋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三叔公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里的硬木拐杖,照着周良的肩膀狠狠抽了下去!
“畜生!你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三叔公骂得嗓子都劈了,“你五年前就知道你妈是怎么死的、你爸是怎么气瘫的!你为了十四万块钱,认贼作母,拿亲爹当摆设,连你亲妈留下来的那点骨气都拿去换钱!”
这一拐杖抽得极重,周良痛得缩起肩,连躲都不敢躲。
我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把抢过周良举在手里的存折布袋,翻开检查了存折和身份证都在,反手就照着周良的脸甩了一巴掌!
“我真是瞎了眼,把闺女往你这种狼窝里送!方苹,咱们走!”
“等一下,你们不能走!”桂秋姨一看全完了,疯了一样扑上来扯住我妈的衣角,“彩礼钱我们家可是给了两万八!你们想带着存折跑,门都没有!今天这席摆了三十桌,两万八彩礼加饭钱,一分不能少我的!”
10.
“两万八彩礼?”方苹冷笑一声,从红布包里掏出一个早就捆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袋,直接拍在了旁边的方桌上。
“里头是两万八现金,连同你买的那对四千块的金耳环,一分没少,一根毛没动,全在这儿。”
方苹指着桌上的纸袋,眼神扫过满屋子面红耳赤的男方亲戚。
“至于今天这三十桌酒席的钱——刚才大伙也听见了,是你们周家母子合起伙来设局骗我嫁妆,这桌席是为骗钱摆的,跟我们方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放屁!”桂秋姨死死抱住桌子腿不放,又开始耍赖撒泼,“老周瘫痪十年是我伺候的!这房子、这院子、外头租出去的那间门面房,全是我熬出来的!你们今天闹黄了儿子的婚事,毁了周家的名声,得赔精神损失费!”
“赔你个头!”
周姑大步走过来,掏出一沓厚厚的银行流水和医院缴费单,啪地摔在桂秋姨头顶上,纸张散得像下雪一样。
“大伙都睁大眼睛看看!”周姑捡起最上面两张单据对着大伙亮开,“这十年我哥住院治病、做康复,总共花了十一万四千块钱!每一笔钱,全是从我哥自己的退休金卡里扣的!跑前跑后签字、挂号、买药的,全是我和后来认识的方苹姑娘!桂秋,你往里头掏过一分钱吗?!”
桂秋姨抓着桌腿的手松了一点,眼神躲闪。
“去年十月十三号半夜,我哥从床上跌下来磕破了头,要不是邻居听见动静打电话叫我,你拖到天亮才送急诊室,医生说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周姑声音带着哭腔,字字砸在桂秋姨脸上,“这还不算,你趁我哥不会说话,每个月偷拿门面房那两千五百块钱租金,全转给你娘家侄子和小满!卡里的三万块养老钱,前天刚被你取空!”
“你……你查我哥的卡?你个当小姑子的凭什么查嫂子的账!”桂秋姨还在强词夺理。
“凭我是我哥的亲妹妹,更凭我哥脑子清醒得很!”
周姑走到轮椅后头,从周叔坐垫底下的夹层里,抽出一份盖着公证处红印的文书,展开举在半空。
“上个月方苹陪我哥去做的公证!我哥虽然说不出话、右边身子动不了,可他脑子清清楚楚,左手能按手印、能写名字!”
周姑把那份白纸黑字的文书亮给所有人看:
“这老宅和街面房产权归我哥个人所有,公证委托我周玉芳全权代管出租和养老医疗!至于桂秋和周良,从今天起,一分钱租金也别想再摸到,老周的退休金卡昨天已经挂失冻结了!”
这下子,连桂秋姨最后一条退路也断得干干净净。
没有十八万嫁妆还债,没有门面房租金贴补,连瘫痪老头子的退休金卡也彻底没了着落。
周良刚才还在想着就算结不成婚,家里好歹有老宅租金撑着,这会儿听完周姑的话,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水泥地上,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
满屋子亲戚看他们母子俩的眼神,已经跟看街头讨饭的骗子没什么两样了。
11.
“方苹!我求你!”周良膝盖磨着地面爬过来,想去抓方苹的红裙摆,“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十四万我慢慢跑车还,我再也不听我妈……不听桂秋的了!咱们领证好不好,下周一咱们就去领证!”
方苹往后退了一步,抬脚轻轻拨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一丝犹豫。
“周良,我跟你谈了快三年,连你爸哪颗大牙咬不动排骨我都记得。”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订婚戒,轻轻放回那叠两万八的现金上面,声音平平淡淡,却让屋里每一个人都听得发冷。
“上个月周叔过生日,我下班晚了,顺路买了一碗热馄饨带过去。周叔已经睡了。第二天你在视频里跟我说,你爸把那一整碗馄饨全吃光了,还夸我手艺好。”
周良动作一僵,抬头看她。
“我当时听完高兴了好几天。后来我翻看周叔的康复病例才猛然想起,周叔那天刚做完吞咽评估,医生严禁他吃带馅儿的整食,连口水都得慢慢喂。那碗馄饨,根本是你自己吃掉的,对不对?”
周良嘴唇张合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那会儿傻,还替你找补,心想你怕我多心、才哄我说叔叔喜欢吃。”方苹低头看着脚边狼狈的男人,“直到今天我才算看透。你连一口馄饨都要编个孝顺局来哄我,拿你亲妈二十年前挣出来的骨气,拿你爸被气瘫的旧账,全用来套我的十八万块钱。”
她转头看了一眼轮椅上流泪的周叔,深深鞠了一躬。
“周叔,对不住,这声爸我今天不能叫了。”
然后她直起腰,迎着周良绝望的目光,吐出最后一句大白话:
“你亲妈当年一脚踹翻盆,是为了站着做人;你今天拿你爸的旧事骗我的嫁妆,是为了跪着要钱。这门亲,我不结了。”
我拉过方苹的手,替她把头上还别着的那枚沉甸甸的凤冠发卡取了下来,连同那块红盖头一起,顺手搁在了桌上那只装过凉水的搪瓷盆里。
水花溅了一点出来,打湿了旁边桂秋姨那张没送出去的红信封。
“妈,咱回家。”我搂住我妈的肩。
我妈把那张十八万存折贴肉揣进内兜里,背挺得笔直,头也不回地跟着我们姐妹俩往外走。
院子里三十桌还没动筷子的热菜冒着白气,两百多个亲戚站在过道两旁,没有一个人再敢出声拦路。
出了周家大门,外头的太阳正好晒在柏油路上。
方苹穿着那双六百多块买的红皮鞋走了半条街,觉得脚后跟磨得疼,索性跟我进路边鞋店,一人买了一双二十五块钱的千层底黑布鞋换上。
“可惜这双新皮鞋了。”方苹提着鞋盒笑了一下,“就穿了半天,挂网上卖个半价,还能省点饭钱。”
12.
喜酒散得彻底,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县城。
听说那天下午我们走后,周姑找来村委干部和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当见证人,当场把门面房的租客联系好换了收款卡,又连夜找辆面包车,把瘫痪的周叔和他的全部衣物接去了自己家。
没了周叔的退休金和租金,又背着十四万的外债,债主第三天就堵上了周家门。
桂秋姨舍不得拿给小满攒着的私房钱填周良的窟窿,母子俩在院子里彻底撕破脸对骂起来,引得整条巷子的人趴在墙头上听热闹。最后桂秋姨带着小满连夜搬去了城郊最便宜的漏雨出租屋,连小满上学的转学手续都办得磕磕绊绊。
周良没办法,只能把那台跑货车低价卖掉抵了一部分债,剩下的钱还得打零工慢慢还。原本县城几个车队老板还愿意照顾他生意,自从听说他跟后妈联手算计新娘嫁妆、涂假伤疤骗婚的事,谁也不敢再雇他拉货,生怕哪天被他反咬一口讹上钱。
半年后开春,县医院那边排班松了些,方苹的气色比谈恋爱那会儿红润了不少。
那天周姑推着周叔来我店门口路过。
半年调养下来,周叔居然能扶着拐杖站起来走几步了。他话还是说不全,看见方苹刚好下班来我店里拿汤圆,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红绒布小包,递到方苹手里。
里面是一只银手镯,样式很老,内圈刻着一个秀字。
周姑替哥哥把话说完:
“苹苹,别多心,我们不是来求复婚的。这镯子是我秀兰嫂子当年留下的唯一念想,一直压在箱底。我哥说,要不是你那天在婚礼上心细、带他去公证,又帮他把这二十多年的冤屈挑明,他这辈子死了都闭不上眼。这镯子给你添个福气,往后好好找个干净实诚的人家。”
方苹没有推辞,双手接过来道了谢。
又过了一个月,春天婚嫁旺季到了,我店里忙得脚不沾地。
那天早上六点,来了对小年轻化新娘妆,男方家婆婆穿着大红羊绒衫,热热闹闹跟在一块儿看。化到一半,那位大娘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化妆台上放着的那面老镜子,伸手就想拿起来照一照。
“妹子,你这镜子看着真透亮,我能借着照照发型乱没乱不?”
搁从前,我都是笑着拿粉扑挡开,推说镜面脏了要擦。
这一次,我没拿粉扑,直接伸手把那面老镜子的镜面扣在了化妆台上。
“大娘,大喜的日子不照旧账。您要是真疼儿媳妇,不用照镜子,心里就有数。”
大娘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收回了手,转身细心地替旁边紧张得手心出汗的新娘子理顺了头纱。
我拿起眉笔,继续低头给新娘画完最后半笔眉梢。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