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部分:高中·不敢抬头的夏天
乐景第一次注意到饶芊语,是在高一开学第三天的数学课上。
那天老师抽人回答问题,喊到“饶芊语”三个字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用铅笔涂答题卡上的小黑块。
前排站起来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声音清亮得像夏天拧开的第一瓶汽水:
“选C,因为函数在区间内单调递增。”
老师满意地点头让她坐下。
她马尾一甩,发梢扫过后排桌沿,差点戳到乐景的鼻子。
他闻到了一股栀子花味。
廉价洗发水的味道。
超市货架最底层那种蓝瓶的,十九块九一大桶。
他后来专门去超市把所有洗发水闻了个遍,确认就是那款之后,偷偷买了一瓶塞衣柜里。
每次开柜门都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他的座位在她斜后方四十五度。
这个角度堪称完美。
他能看见她低头写字时后颈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上面有一颗小痣,像不小心甩上去的墨点。
还有她思考时习惯用笔尖戳下巴,戳出一个小坑又弹回来。
能看见她穿校服外套永远不拉拉链,袖口挽三圈,露出细瘦的手腕和一根红绳。
他连她几天换一次发圈都统计过。
周一黑。
周二黑。
周三换红的。
周四红。
周五又黑。
周末他不上课,所以统计不完整,为此遗憾了很久。
高一开学第二周,体育课跑一千米。
乐景从小体育就差,初中中考体育是靠补考才及格的。
那天他跑完直接跪在跑道边上干呕,喉咙里泛酸水,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周围几个男生在笑:
“乐景你是不是肾虚啊?”
“跑个一千跟要你命似的。”
他低着头假装系鞋带,其实鞋带根本没松。
这时候一瓶水递到面前。
瓶盖已经拧开了。
饶芊语蹲在他旁边,皱着眉头说:
“慢点喝,别呛着。”
就这一句话。
乐景记了七年。
他接过水的时候手在抖,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
饶芊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就走了,马尾甩了一下,差点又抽到他脸。
乐景攥着那瓶水坐在地上,小口小口地抿。
喝到最后一口才发现瓶底有沉淀物。
是没化开的糖精,甜得发苦。
他把空瓶子带回宿舍,放在床头柜上摆了一整个学期。
直到宿管查卫生说攒废品扣分,他才恋恋不舍地扔进垃圾桶。
扔之前还拍了张照,存在诺基亚5320的相册里。
那张照片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一直没删。
饶芊语不是那种惊艳型的长相。
脸有点圆,鼻梁不算高,眼睛不大但是笑起来弯成月牙。
门牙有一颗稍微歪了一点,她说话的时候习惯用舌尖抵着那颗牙。
个子一米六出头,站队排在中间。
做操的时候动作永远慢半拍,广播体操第三节体转运动她每次都转错方向。
但她是班里的文艺委员。
黑板报从排版到插画一手包办。
元旦晚会主持不拿手卡也能侃二十分钟。
连班主任都夸她“落落大方”。
有一次年级合唱比赛,她站第一排领唱。
唱到高音部分破音了,自己先笑场。
底下跟着笑成一片。
最后拿了三等奖。
乐景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巴掌拍得最响,手心拍红了都不知道。
乐景呢?
一米七二的个子,体重一百二。
戴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时不时冒两颗又红又肿的痘。
用刘海遮吧,又怕被教导主任抓去剪头发。
成绩稳定在班级中游偏下。
最好一次考了第二十三名。
最差一次第四十。
他最擅长的技能是“让所有人都注意不到自己”。
小组讨论永远说“我同意你们的看法”。
值日抢着倒垃圾,因为不用跟人说话。
食堂打饭专挑没人的窗口。
连上厕所都固定在实验楼三楼最里面那间。
因为那个楼层是艺术生画室,没人去。
他喜欢她的方式特别怂。
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趁没人把她桌椅擦一遍。
先用湿抹布,再用干纸巾。
桌洞里的废纸团掏出来扔掉。
地板上的头发丝捡干净。
椅子摆正,椅背和桌子边沿对齐成一条直线。
有一次他正蹲在地上用指甲抠她桌腿边粘的口香糖,被早来的劳动委员撞见。
劳动委员愣了三秒:
“乐景你……勤工俭学?”
乐景结结巴巴:
“我、我找笔。”
劳动委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乐景蹲在那儿出了一后背汗。
饶芊语从来没问过是谁干的。
只当自己遇到了田螺姑娘。
高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一次乐景正擦着桌子,她突然从前门进来了。
手里拎着早餐豆浆。
两人四目相对。
乐景手里攥着抹布,脸上表情像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饶芊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
“乐景你人真好,帮我也擦一下呗?”
乐景脸瞬间红到耳朵根,感觉耳朵在冒热气。
他支支吾吾说了句“顺手、顺手”,然后同手同脚走回自己座位。
膝盖磕在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
饶芊语在后面喊:
“你桌子没擦呢!”
他头也不回:
“我桌子不用擦!”
坐下之后打开一本英语单词书。
第一页写的是“abandon”。
他背了三年,永远只记得这一个词。
最接近表白的一次,是高二下学期。
饶芊语重感冒请假三天,回来那天嗓子还是哑的。
乐景从周一开始就在琢磨要不要做点什么。
他妈是药店收银员。
他放学后专门去店里转了一圈,趁他妈不注意顺了一盒感冒灵颗粒,又拿了两包板蓝根。
回家在台灯底下写了张小纸条:
“多喝热水,早日康复。”
写到“热”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最近看的什么健康科普,说感冒不能喝太烫的水。
于是他把四点底写成了“水”字旁。
成品纸条上写的是:
“多喝冰水,早日康复。”
第二天他提前半小时到教室,把药和纸条塞进她桌洞最里面,还用一本练习册压着。
做完这一切他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回座位假装做英语阅读,一篇文章看了八遍不知道讲的啥。
早读铃响,饶芊语来了。
掏桌洞掏到一半停住,把那盒感冒灵和纸条拿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然后举着纸条转过身,声音还带着鼻音:
“谁给我开的药方啊?让我喝冰水,想谋杀我?”
全班哄笑。
有人喊:
“哪个庸医干的?”
有人接:
“可能是看你发烧想给你物理降温!”
饶芊语自己也笑得不行,把感冒灵往桌上一拍:
“药我收了啊,字条就不留了,这字太丑了。”
乐景缩在座位上假装看语文课本。
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语文课代表路过他旁边说了句“乐景你书拿反了”,他差点把书扔出去。
那盒感冒灵饶芊语最后也没吃,放在桌洞里过期了。
学期末大扫除她收拾东西扔垃圾。
乐景趁她去倒垃圾桶的空档,把那盒过期药从垃圾袋里捡出来。
拆开拿了一包揣兜里,剩下的拿回家放进铁盒子。
那包感冒灵颗粒他到现在都没扔。
结块了,硬得像小石子。
后来他再也不敢送东西,改成“匿名帮忙”。
饶芊语值日擦黑板够不到最上面,蹦着跳着擦,粉笔灰落一脸。
乐景就从座位站起来,目不斜视走过去,拿过板擦三下五除二擦干净。
然后面无表情地说:
“我正好要上黑板做题。”
其实下一节课数学老师把他叫上去听写公式,写了三个错两个,被罚抄十遍。
饶芊语在旁边小声提醒:
“是sin²x不是sin x²。”
乐景耳朵又红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校运动会,饶芊语跑八百米。
乐景在终点线攥着一瓶没开封的脉动。
她第三个冲线。
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递水递毛巾,乐景挤不进去。
等所有人都递完了,他才假装刚从操场那头溜达过来。
“刚想起来你跑八百。”
把水往她书包旁边一搁,转身就走。
走出二十米听见饶芊语在后面喊:
“乐景你的水!”
他头也不回甩了句:
“我喝过了!”
其实那瓶水他都没舍得拧开。
怕拧开就不完整了。
回宿舍他把水放床上供了三天。
最后被室友当过期饮料扔了。
他跟室友吵了一架。
室友莫名其妙:
“一瓶脉动至于吗?”
乐景说:
“你懂个屁。”
然后躺床上生闷气,气着气着就睡着了。
梦里饶芊语问他水呢。
他说喝了。
饶芊语踹了他一脚。
高三某个晚自习,乐景听到饶芊语跟同桌聊天。
他本来在埋头解三角函数,耳朵自动竖起来。
他对饶芊语的声音敏感度大概比雷达还高。
同桌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饶芊语咬着笔帽想了想,笔帽上全是牙印:
“阳光一点吧,敢说敢做的那种,别磨磨唧唧的。最好还能带我打游戏,我太菜了,自己打老是被人骂。”
乐景当晚回宿舍对着镜子练了四十分钟“阳光的笑容”。
咧嘴。
露八颗牙。
眼睛微眯。
练到脸部肌肉抽搐。
室友推门进来,吓得手里的泡面差点扣地上:
“卧槽乐景你面瘫了?要不要送医务室?”
乐景收了表情,面无表情地说:
“没事,练笑呢。”
室友更加惊恐:
“你受什么刺激了?别吓我,我胆儿小。”
他又跑去问表弟怎么打王者荣耀。
表弟今年初二,全校王者段位最高的,号称“城东第一李白”。
表弟叼着冰棍上下打量他:
“哥,你先学会走路行吗?你玩鲁班吧,站撸,别乱跑。”
乐景苦练一个暑假。
从青铜打到青铜二,胜率百分之三十七。
他悄悄注册了游戏账号,起名“景行行止”。
取了诗经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后半句。
他不好意思用前两个字,觉得太招摇了。
终于有一天,饶芊语发朋友圈:
“有没有人带带我,排位连跪五把了,我不想努力了。”
乐景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五分钟。
手指抖着评论:
“我可以。”
饶芊语秒回:
“乐景你还会打游戏?什么段位?”
乐景看了看自己青铜二的段位,又看了看她主页里明晃晃的星耀标志。
默默把评论删了。
删完之后又后悔。
想重新评论说“我小号青铜”,觉得更丢人。
把手机摔床上出去跑了三圈。
回来发现饶芊语给他发了条私聊:
“你刚才评论啥了?我还没看清就没了。”
乐景回:
“发错了,想评论别人的。”
饶芊语回了个“哦哦”的表情包。
对话结束。
毕业那天,全班传同学录。
那本花花绿绿的活页本传到乐景手上时,他手心全是汗。
在裤子上蹭了三回。
饶芊语的那一页印着小碎花,已经写满了各种留言——
“女神永瘦”。
“苟富贵勿相忘”。
“记得找个比我能打的男朋友”。
同桌凑过来看热闹,起哄:
“写个劲爆的!写‘我喜欢你’!”
乐景拿笔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笔尖悬在纸上空了一分钟。
最后写下八个大字:
“前程似锦,万事胜意。”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因为他描了两遍。
只有他自己知道,写“胜”字的时候手一哆嗦,墨点洇开了。
像一滴没流出来的眼泪。
他拿修正带盖住,又重新描了一遍。
那张纸被他涂得有点厚。
饶芊语收同学录的时候翻到他这页,说了句:
“乐景你字真好看,比打印的还整齐。”
乐景笑了笑:
“练过。”
没好意思说练的是她的字。
高二那年她借他抄课堂笔记。
他把那页笔记翻来覆去看了半个月。
对着上面的字练了一个暑假。
现在他写“语”字的言字旁,跟她一模一样。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毕竟饶芊语模考稳定在一本线往上三十分。
他一直在本科线挣扎,最好一次超了二本线二十。
他填志愿时特意避开了她提过的城市。
她跟同桌说过想去南京看梧桐树。
想去成都吃火锅。
想去厦门看海。
乐景把这三个城市全排除了。
选了本省一所普通一本的冷门专业——
“材料成型及控制工程”。
听名字就知道找不到对象。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还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每天看见她又碰不着了。
太他妈折磨了。
他躺在凉席上盯着天花板。
心想大学四年好好做人,争取谈个恋爱,把饶芊语这页翻过去。
翻个屁。
2 第二部分:大学·命运开的恶劣玩笑
乐景报到那天,九月初。
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
他拖着行李箱在校园里找宿舍楼。
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梅园6栋”。
他走了二十分钟连梅园的影子都没看见。
经过篮球场时,他余光扫到一个马尾辫。
真的就是余光扫到。
他压根没往那边看。
但那个甩头的弧度他太熟悉了。
梦里见过八百回。
他心脏骤停半秒。
强行扭头确认。
饶芊语正站在新生咨询台后面给家长指路。
穿了件白T恤牛仔裤。
头发扎得比高中高了一点,露出耳朵上一对银色小耳钉。
她笑起来还是那对月牙眼。
正弯腰跟一个阿姨说话,手比划着:
“您往那边走,看到食堂再右拐,六号楼就在超市后面。”
乐景当场表演了一个左脚绊右脚。
行李箱轱辘碾过他的脚背。
人字拖的带子直接崩断。
他疼得蹲在地上,抱着脚趾头倒吸凉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操。
第二个念头:
她怎么在这儿?
第三个念头:
人字拖断了怎么见人。
他后来打听到,饶芊语高考超常发挥,比模考多了四十多分,踩线进了这所学校的新闻传播学院。
乐景在机械工程系。
两个学院隔着三栋教学楼和一个人工湖。
直线距离八百米。
对他来说约等于天涯海角。
他在地图上量了十几遍。
用比例尺算了实际距离,得出精确数字:
七百六十三米。
步行十一分钟。
骑车四分钟。
他既没有车,走路又慢。
开学第一个月,乐景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每天绕路去二食堂吃饭。
因为饶芊语固定在那家麻辣烫窗口排队。
她喜欢吃宽粉加豆泡加金针菇。
不要香菜。
辣度微辣。
每次都要加两勺醋。
乐景端着餐盘坐在对角线最远的桌子。
低头扒饭。
用余光数她往碗里加了几勺辣椒。
他吃了整整一个月二食堂的麻辣香锅。
吃到嘴角起泡。
室友问他怎么了。
他说上火。
其实二食堂最里面那家麻辣香锅难吃得要命。
咸得齁嗓子。
但他不敢换窗口。
换了就看不见她了。
第二件:加了饶芊语微信。
验证消息写了删删了写。
写“我是乐景”觉得太冷淡。
写“老同学好久不见”觉得太热络。
写“你也在A大啊”觉得太刻意。
最后发了句:
“老同学,好巧。”
发完把手机扣桌上不敢看。
五分钟后拿起来。
饶芊语秒回一个表情包:
“是啊好巧!缘分啊!”
后面跟了三个呲牙笑。
乐景对着那四个字和三个表情包傻笑半小时。
然后打开聊天框输入了二十八种回复方案——
“是啊真巧”。
“你哪个学院”。
“有空一起吃个饭”。
“你还打游戏吗”。
“你洗发水还是栀子花味吗”。
最后发了个:
“嗯。”
饶芊语回了个:
“?”
他又慌了,补了句:
“在忙,回头聊。”
然后把聊天记录截屏存进相册。
加密那种。
密码设的是她生日。
第三件:下载了王者荣耀。
这回他苦练两个月。
从青铜二打到黄金四。
胜率总算过了百分之四十五。
他鼓起勇气给饶芊语发邀请:
“开黑吗?我打野贼稳。”
饶芊语秒接受。
然后拉进来一个男生。
ID叫“昊哥带你飞”。
段位王者五十星。
主页三个国标。
乐景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那局他选的兰陵王。
对面打野是裴擒虎。
开局反蓝把他当野怪刷了。
昊哥在语音里笑:
“妹子你这同学是个人机吧?兰陵王开局学二技能?咋想的?”
乐景想说“我学的一技能”。
嘴张了张没出声。
饶芊语笑着打圆场:
“他刚玩,让着点让着点。”
然后全程跟着昊哥的裴擒虎蹭助攻。
乐景的兰陵王死了十四次。
经济全场最低。
连辅助都比他有钱。
水晶爆炸的时候昊哥说了句:
“哥们你以后别打野了,玩瑶吧,挂我头上。”
乐景把手机扣在桌上。
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特别蠢的事。
他打开淘宝搜索“王者荣耀 代练”。
看了半天价格。
最便宜的也要五十块。
他一个月生活费才一千二。
犹豫了二十分钟,把页面关了。
又打开王者荣耀训练营。
对着木桩练了一小时兰陵王连招。
练到手指头抽筋。
训练营出来收到饶芊语消息:
“昊哥说你挺有意思的,下次再一起玩啊。”
乐景回:
“好。”
然后把游戏卸了。
过了三天又装回来。
因为饶芊语发朋友圈说“有没有人打匹配”。
他又想去了。
他决定改变自己。
办了学校旁边健身房的年卡。
一千六。
相当于他一个半月生活费。
练了仨月瘦了十斤。
肚子是小了点,但脸还是那张脸,该冒痘冒痘。
去理发店剪了个韩式微分碎盖。
花了八十。
剪完室友老周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像戴了个锅盖。”
乐景照了照镜子,承认老周说得对。
又硬着头皮报了学生会外联部。
面试的时候学长问他:
“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他想了三十秒:
“我……力气大。”
学长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搬桌子缺人。”
他干了一个学期外联。
主要工作是搬展板、拉横幅、去校门口奶茶店要赞助。
第一次单独去拉赞助,在奶茶店门口转悠了二十分钟没敢进去。
最后买了杯柠檬水自己喝了。
回去汇报说“老板不在”。
部长看了他一眼:
“老板在收银台后面站半天了。”
乐景说:
“那我明天再去。”
第二天去了,在门口又转悠十五分钟。
看见饶芊语和陈昊从店里出来。
陈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饶芊语那杯插着吸管已经喝了一半。
他扭头就走。
回宿舍打了一下午游戏。
室友老周看不下去了。
老周是山东人,一米八五,嗓门贼大,打呼噜能把天花板震下来那种。
有天晚上宿舍就他俩。
老周坐他床边嗑瓜子。
嗑了半袋,突然问:
“你他妈到底想干嘛?追姑娘就上啊!你天天搁这儿打游击呢?二食堂蹲一个月,微信发个‘嗯’,游戏里被人当人机打——你是追姑娘还是搁这儿演苦情戏呢?”
乐景说:
“你不懂。她高中就嫌我闷。”
老周翻白眼:
“她啥时候说的?”
“她跟同桌聊天时候说的。说喜欢阳光的、敢说敢做的,别磨磨唧唧的。”
“那你咋知道是说你?”
乐景不说话了。
是啊,人家可能压根没提他。
可能她同桌问她喜欢什么样的,她就顺嘴一说。
但他就是觉得,那句“别磨磨唧唧的”就是冲他说的。
因为他就是那个磨磨唧唧的人。
高中三年,他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其中五十句是“借下橡皮”。
三十句是“老师找你”。
剩下二十句是“嗯”“好”“没事”。
最完整的一句是“你笔记借我抄抄”。
她说“自己拿”。
他说“谢谢”。
就这,他回座位激动得笔都拿不稳。
笔记上“生产力”的“产”字写成了“厂”。
饶芊语后来发现了还笑他:
“乐景你写错别字,扣五分。”
老周把瓜子壳往垃圾桶一扔:
“我跟你讲,你这样的我见多了。高中喜欢不敢说,大学碰见了还不敢说。你知道人家姑娘怎么想的吗?人家压根不知道你喜欢她!你天天擦桌子倒垃圾送感冒药,人家以为你学雷锋呢!你写个破纸条还写‘多喝冰水’,换我我也以为你脑子有病!”
乐景把枕头蒙脸上:
“那我现在怎么办?”
“上啊!约出来吃饭!看电影!表白!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姑娘满街跑——你他妈连嘴都不敢张,活该你单身!”
乐景把枕头掀开:
“我不敢。”
老周气得把剩下半袋瓜子全倒嘴里了。
他计划过十七次表白。
真的列了清单,写在笔记本上。
每条后面还标注了“预案”和“备用方案”。
第一次:开学两个月后,打算在图书馆“偶遇”,假装恰好带了奶茶。
他提前打听到饶芊语每周二四下午在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自习。
那天他买了杯珍珠奶茶去冰半糖。
在图书馆门口徘徊了二十分钟,反复演练“好巧啊你也来图书馆”的语调。
结果走到三楼看见饶芊语旁边坐了个男生。
后来知道是她们班班长,有女朋友,当时在讨论小组作业。
但乐景不知道啊。
他看见两人凑在一起看同一台电脑屏幕,脑袋都快挨上了。
乐景在书架后面站了五分钟。
把那杯奶茶自己喝了。
回去路上肚子疼。
那杯奶茶冰的,他肠胃炎拉了两天。
第二次:元旦跨年。
他提前三天在微信对话框里编辑了二百字小作文。
从“高一跑八百你递水”写到“其实我一直在看你”。
措辞改了八遍。
发出去三秒,撤回。
重发:
“跨年有啥安排?”
饶芊语回:
“跟社团去轰趴啦!有个学长说带我们放烟花!”
乐景回:
“玩得开心。”
然后把小作文复制到备忘录里存着,标了个日期。
第三次到第十六次:各种节日、各种借口。
什么“还你高中借的橡皮”。
“多买了一张电影票”。
“食堂新开窗口听说不错”。
无一例外,在点发送键的前一秒反悔。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饶芊语生日。
他提前一周去市区小商品市场挑礼物。
转了仨小时。
最后买了条银手链,一百二十八块,带个字母Q的吊坠。
手链藏在书包里。
在她宿舍楼下徘徊了四十分钟。
期间饶芊语发微信问他“你在哪呢”。
他说“在超市买东西”。
最后看见饶芊语和陈昊有说有笑地走回来。
陈昊手里拎着蛋糕盒。
饶芊语手里捧着一束花,那种包装精致的干花,一看就不便宜。
乐景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淘宝九块九包邮的礼品袋。
他本来觉得手链还行。
但那个塑料袋太寒碜了,跟他妈买菜用的一个牌子。
默默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回宿舍之后把淘宝记录删了。
第十七次,他打算在校运动会。
后面再说。
3 第三部分:学长·降维打击
陈昊追饶芊语的方式堪称教科书级别。
后来乐景在知乎上看到“男生追女生有哪些技巧”的高赞回答。
发现陈昊每一条都中了。
第一条:制造自然接触。
社团招新那天,饶芊语在摊位前发传单。
陈昊走过来:
“学妹,这传单能换微信吗?”
饶芊语愣了:
“啊?”
陈昊笑着晃手机:
“开玩笑的。不过你真的不考虑来我们外联部?我看你刚才跟家长说话,亲和力拉满。”
饶芊语被夸得不好意思,当场填了报名表。
后来乐景才想明白,陈昊那套嗑唠得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连饶芊语叫什么都提前打听好了。
报名表上“饶芊语”三个字他瞄了一眼就记住了。
面试的时候直接喊“芊语同学”,亲近感拉满。
第二条:提供情绪价值。
第二次见面,陈昊带着奶茶出现在她们宿舍楼下:
“上次招新累坏了吧?犒劳一下。不知道你喝什么,买了杯热的,天冷。”
饶芊语发朋友圈:
“学长人好好!”
配图是奶茶和一只手比耶。
乐景在底下评论了个大拇指。
然后立刻取消赞,又点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屏保从饶芊语的侧脸照换成了默认壁纸。
他那张侧脸照是从高中班级合照里截图放大的。
糊得马赛克似的。
但他就爱看。
第三条:在对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饶芊语高数期中挂科,四十二分。
在朋友圈发了个哭脸表情包。
乐景看到了。
翻了翻自己的成绩单。
高数九十一。
他给饶芊语发消息:
“高数我可以帮你……我考得还行。”
发完觉得太生硬,补了句:
“我笔记也挺全的。”
饶芊语回:
“谢谢啦!不过已经有学长在教我了,不麻烦你啦[呲牙]”
乐景盯着那个呲牙笑的表情包看了半天。
回了个“好”。
然后去操场跑了八圈。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
我高数九十一,陈昊多少?
后来打听到陈昊高数九十二。
只比他多一分。
就一分。
乐景把那本高数笔记从书包里掏出来,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注和例题。
他心想这玩意儿给饶芊语看,怎么也够从四十二补到八十吧。
但人家没要。
陈昊辅导饶芊语高数的方式是每周三晚上在图书馆自习室。
自带不同口味的饼干。
从奥利奥到白色恋人,投喂得精准。
据饶芊语室友后来在宿舍夜谈时透露——
陈昊讲题确实清楚。
一道极限题能从定义讲到洛必达。
讲完了还要问“明白没”。
不明白就再讲一遍。
耐心好得不像话。
乐景也耐心好。
高中三年帮她擦了六百多天桌子,一声没吭。
但没人给他发“好人卡”。
因为他压根没递过简历。
第四条:制造专属回忆。
校运动会,陈昊跑完四百米,饶芊语在终点递水。
陈昊接过来灌了半瓶,剩下的浇头上。
甩了甩头发,水珠溅了饶芊语一脸。
饶芊语一边擦脸一边笑骂:
“你有病吧!”
陈昊龇牙一笑:
“这不给你降降温嘛,脸都红了。”
饶芊语推了他一把。
两人打打闹闹往看台走。
乐景坐在看台最后一排。
手里攥着一瓶没送出去的水。
默默拧开自己喝了。
他那天跑了五千米。
第十八名,倒数第三。
其实他本来能跑快点。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看见饶芊语站在跑道边拿着水。
他就加速了。
寻思冲线的时候能让她递瓶水。
结果他冲线的时候饶芊语正在给陈昊拍照。
陈昊比了个耶,饶芊语连拍三张。
乐景从她面前跑过去,她头都没回。
那天晚上他喝了半罐啤酒。
他酒量极差,半罐就上脸,脸红得跟关公似的。
给饶芊语发了条语音:
“饶芊语我跟你说个事……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喜欢……喜欢七年了……我跑五千米就是想让你给我递瓶水……结果你给陈昊递了……”
发完倒头就睡,手机都没锁屏。
第二天醒来看到消息。
对面回了个:
“?”
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他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点了撤回。
又补了句:
“昨晚喝多了,发错人了,不好意思。”
饶芊语回:
“哈哈哈哈没事,我还以为你要表白呢[偷笑]”
乐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句脏话。
然后他翻了翻聊天记录。
发现语音只发了八秒就撤回了。
估摸着饶芊语还没点开听。
他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万一她听了呢?
但这事留下了后遗症。
之后每次跟饶芊语聊天,他都觉得她说话语气怪怪的。
总感觉在憋笑。
有次饶芊语问他:
“你那天到底想发给谁啊?”
乐景编了个谎:
“发给我表弟的,他最近失恋了。”
饶芊语说:
“哦哦那你表弟挺惨的。”
乐景说:
“是啊是啊。”
然后两人陷入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最后饶芊语发了个表情包结束了对话。
后来乐景在食堂看见陈昊帮饶芊语剥虾。
对,剥虾。
学校食堂那种十三块钱一份的麻辣香锅虾。
陈昊戴着手套一只一只剥。
剥完了放饶芊语碗里。
自己嗦虾头。
饶芊语吃得满嘴油。
陈昊拿纸巾给她擦嘴。
动作自然得像老夫老妻。
乐景坐在隔壁桌吃他的红烧牛肉面。
面坨了都没发现。
拿筷子搅了五分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也给人剥过虾。
高中春游,饶芊语买了份虾,吃了两只说懒得剥。
乐景在旁边假装看风景,耳朵竖着听她抱怨。
他犹豫了整整三分钟要不要说“我帮你剥”。
最后决定开口。
刚说了个“我”字,旁边一个男生已经把虾接过去了。
乐景把那个“我”咽回去。
顺嘴改成了:
“我去买个烤肠。”
那个男生后来被饶芊语拒绝了。
乐景稍微平衡了一点。
就一点。
4 第四部分:错过·一点一点被蚕食
大三下学期,饶芊语和陈昊在一起了。
官宣朋友圈配图是两张电影票根和牵手的影子。
文案:
“谢谢昊哥追了我半年。”
底下五十多个赞。
乐景点了一个,又取消了,又点了一个。
最后把手机扔床上,去水房洗了半小时衣服。
其实他衣服早就洗完了。
在水房站着冲手冲了十五分钟。
被隔壁宿舍同学问“乐景你是不是手抽筋了”。
他开始躲着饶芊语走。
以前绕路去二食堂。
现在宁可多走十分钟去三食堂。
以前每天刷她朋友圈八遍。
现在强迫自己一天只看一遍。
看完就把微信关了。
但是没用的。
校园就那么大。
总能在超市收银台、快递驿站、教学楼走廊撞见他们。
有一次在超市,饶芊语踮脚够货架最上面的薯片。
够不着。
陈昊从后面伸手帮她拿下来。
胳膊正好环过她头顶。
饶芊语回头说了句:
“昊哥你胳膊真长。”
陈昊说:
“那是,不然怎么够得着你。”
乐景在隔壁货架挑方便面。
手里攥着一包红烧牛肉味,攥得包装袋都皱了。
最后他拿了包香菇炖鸡的走了。
他根本不吃香菇炖鸡。
就是随手拿的。
回去泡了吃两口就扔了。
还有一次在快递驿站,饶芊语取了个大箱子搬不动。
给陈昊打电话。
陈昊五分钟就到了。
骑着小电驴。
把箱子往踏板上一搁,拍拍后座:
“上来。”
饶芊语跳上去搂着他的腰。
两人一溜烟走了。
乐景排在快递队伍第三个。
手里两个小盒子。
一个是淘宝买的袜子。
一个是京东买的充电线。
他取了快递走回宿舍。
路上看见小电驴从旁边超过去。
饶芊语的笑声飘了二里地。
最难受的是在食堂。
陈昊给饶芊语剥虾那次。
乐景回宿舍之后上淘宝搜“剥虾神器”。
还真有卖的。
十二块八包邮。
他下单买了一个。
收到货之后在宿舍对着食堂打包的虾练了半小时。
剥得指甲缝里全是油。
练完了把神器扔抽屉里,再也没用过。
老周问他买这玩意儿干嘛。
他说:
“好玩。”
后来饶芊语跟陈昊吵架,在朋友圈发了个“好烦”又秒删。
乐景看到了。
在聊天框里打了一长串话:
“怎么了?是不是陈昊欺负你了?有事跟我说,我虽然不会说话但可以听你骂人。”
打完看了三遍。
删到只剩“怎么了”三个字,发了。
饶芊语回:
“没事,一点小矛盾,已经好了。”
乐景回:
“那就好。”
然后把手机一扔,在床上躺了一下午。
老周问他怎么了。
他说头疼。
老周说你是不是又看人家朋友圈了。
乐景说没看。
老周说那你手机给我。
乐景不给。
老周说你这人真没救了。
毕业前一个月,乐景收拾东西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印着“大白兔奶糖”,盖子有点锈了。
里面是高中时偷藏的宝贝:
饶芊语掉在他座位底下的橡皮。
上面刻着“语”字。
被他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保鲜。
她借他抄的课堂笔记。
那页纸上写着“三角函数公式推导”,字迹工工整整。
他对着那页字迹练了半个月字。
现在写“sin”和“cos”跟她一模一样。
运动会她擦过汗的纸巾。
他没舍得扔,压平了夹在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
后来长了霉点,绿莹莹的。
高二那年他偷拍的她的侧脸照。
用诺基亚5320拍的,马赛克画质。
但他洗出来放在钱包里。
钱包丢了照片还在。
还有那盒没吃完的感冒灵颗粒。
结块了,硬得像小石子。
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脉动。
过期三年了,瓶身都变形了。
还有那封写了四遍才定稿的情书。
情书内容他都能背下来。
因为每改一版他都要默读十遍以上:
“饶芊语同学:你好。我是乐景。你可能不太记得我,但我从高一就注意你了。你笑起来特别好看,帮我拧瓶盖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就你最善良。我成绩不好,长得也一般,不太会说话,但我可以帮你擦桌子、倒垃圾、跑腿买奶茶,你想打游戏我也可以练。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
结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因为她说喜欢阳光的,他寻思笑脸总够阳光了吧。
画完之后觉得太傻了。
又画了个太阳。
又觉得太幼稚了。
最后全涂了,改成一行字:
“不着急回复,你慢慢想。”
想什么想。
他压根没送出去。
乐景把情书重新叠好,塞进信封。
信封是学校超市买的,一块钱一个,带红色边框那种。
他在信封上写了“饶芊语 收”。
字写错了,把“饶”的食字旁写成了提手旁。
他用涂改液盖住重写。
信封上鼓了个包。
他想:毕业典礼那天,如果她还没结婚,我就递出去。
递出去之后就跑,别等她说话。
毕业典礼那天,饶芊语穿了条红裙子。
头发烫了个卷,化了妆,比平时好看八倍。
陈昊搂着她跟每个老师合影。
笑得跟个新郎官似的。
乐景远远看着。
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
信封都被他摸软了。
然后他看见陈昊突然单膝跪地——
从包里掏出一枚戒指——
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喊:
“饶芊语,毕业嫁给我吧!”
全场起哄。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喊“嫁给他嫁给他”。
饶芊语捂着嘴哭了。
眼泪把妆冲花了一道。
点头点得脖子都快甩出去。
陈昊站起来把她抱住转了一圈。
红裙子飞起来,像一朵蘑菇云。
乐景把信封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投进的那一下他特别准。
空心入桶,连桶边都没蹭。
然后他转身走了。
去校门口买了根烤肠。
辣酱放多了,吃得眼泪直流。
旁边摊主问他:
“小伙子辣着了?”
他说:
“嗯,辣着了。”
摊主递了张纸巾:
“不能吃辣就少放点。”
乐景说:
“我就爱多放。”
5 第五部分:遗憾·七年零一句喜欢
后来乐景回了老家。
进了一家机械厂画图纸。
朝八晚五,工资五千八。
日子过得还行。
就是相亲老是黄。
他妈托人介绍了七八个。
有幼师有护士有银行柜员。
见了面都聊不到一块去。
有个姑娘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
他说“打游戏,挺菜的”。
姑娘说“我也菜,一起啊”。
他加了微信再也没约过人家。
他妈问他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他说“阳光一点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妈说那不就是你高中那个女同学吗?
乐景不吭声了。
他妈叹了口气没再问。
去年高中同学聚会。
班长在群里张罗了半个月。
订了个农家乐。
乐景本来不想去。
老周(他也在这个城市,俩人工厂隔两条街)非拉着他:
“去看看呗,人家都结婚了,你怕啥?”
乐景说我没怕。
老周说那你裤子穿反了。
乐景低头一看真穿反了。
去厕所换回来。
饶芊语带着陈昊来了。
陈昊已经升了部门经理,发际线往上退了一点。
但整体还是精神小伙。
敬酒的时候他搂着饶芊语说:
“我老婆当年可多人追了,幸亏我下手快,晚了就被别人抢走了。”
饶芊语锤了他一拳:
“少来,你追我的时候可没这么自信。”
陈昊嘿嘿笑:
“那不是怕你跑了嘛。”
有人起哄问乐景:
“你高中是不是暗恋过饶芊语?天天给人擦桌子那个是不是你?”
乐景端着酒杯笑了笑:
“我那是学雷锋做好事。”
饶芊语也笑:
“我当时真以为是闹鬼了,桌子天天锃亮。还寻思是不是保洁阿姨对我特别好。后来监控查出来是你,乐景你咋想的?”
乐景差点把嘴里的雪碧喷出来:
“什么监控?”
“高二那年班里装监控了呀,防考试作弊那个。班主任查回放的时候看见你天天早上擦我桌子,还在班会上表扬你来着,你忘了?”
乐景脑子嗡了一声。
他想起来了。
高二下学期班主任确实在班会上说过“有些同学做好事不留名,值得表扬”。
当时他趴在桌上装睡。
耳朵烧得能煎鸡蛋。
以为老师说的是别人。
合着全班都知道。
就他自己以为瞒天过海。
全场大笑。
陈昊也笑,端着酒杯跟乐景碰了一下:
“兄弟仗义啊,替我给老婆擦了三年桌子。”
乐景跟他碰了杯,仰头把雪碧灌完了。
甜得齁嗓子。
散场时乐景去前台结账。
发现已经被陈昊抢先了。
他站在饭店门口抽烟。
其实他不抽烟,就是装装样子。
点着了夹手里也不吸。
看见饶芊语和陈昊手拉手打车走了。
陈昊先上车,回头伸手拉饶芊语。
饶芊语上车的时候裙子被车门夹了一下。
陈昊又开门给她拽出来。
两人笑作一团。
车开走了,尾灯红彤彤的。
夜风挺凉。
乐景把烟掐了。
其实压根没点着,就是夹了五分钟。
他掏出手机翻到饶芊语的微信。
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
她群发的“帮我砍一刀”。
他点完回了个“砍了”。
她回了个“谢谢[玫瑰]”。
再往上翻,全是这种——
节日群发祝福。
投票链接。
砍一刀。
拼多多提现。
乐景打了三行字:
“其实我高中就喜欢你,喜欢了七年。每次想表白都怂了。祝你幸福。”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一分钟。
然后一个一个删掉。
锁屏。
有些话过了那个时间点就真的说不出口了。
说出来反而像道德绑架——
你看我暗恋你这么久,虽然我啥也没干,但你得感动一下。
没必要。
人家孩子都快有了。
你说这个干嘛?
给自己加戏呢?
乐景把手机揣兜里。
去路边摊买了份烤冷面。
加俩鸡蛋俩肠。
老板问:
“要辣吗?”
乐景说:
“多放。”
辣得他直吸溜嘴。
眼泪鼻涕一起流。
拿手背胡乱一擦。
隔壁桌坐着一对小情侣。
女生喂男生吃烤串,男生傻笑着张嘴。
女生说:
“你瞅你那傻样。”
男生说:
“你喂的串格外香。”
乐景看了两秒。
低头把最后一块烤冷面塞进嘴里。
起身走了。
后来老周问他:
“你要是当初表白了,万一成了呢?”
乐景想了想:
“没有万一。她喜欢阳光的,我见着她连话都说不利索。换我是她我也选陈昊。”
老周说:
“那你后悔不?”
乐景说:
“后悔。后悔没在高中就递情书。后悔大学没多约她吃几顿饭。后悔跑五千米那次没冲上去把水塞她手里。后悔死了。”
老周说:
“那你现在想咋整?”
乐景说:
“不想咋整。人家过得好好的,我搁这儿自我感动呢?”
他回去之后把铁盒子锁抽屉里了。
钥匙扔床头柜第三个抽屉。
就是放充电宝那个。
一堆线缠在一起,钥匙塞进去根本找不着。
相亲软件又下了回来。
签名改了三行字:
“会擦桌子。会倒垃圾。会跑五千米。不会表白。”
匹配到一个姑娘。
头像是个猫。
签名写着“找个实在人,会修电脑最好”。
乐景第一句话发的是:
“你好,我会修电脑。”
姑娘回:
“真的假的?我电脑蓝屏好几天了。”
乐景说:
“你开机按F8进安全模式……”
聊了二十分钟。
姑娘说:
“你人真好。”
乐景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回了个:
“嗯。”
然后把手机放桌上。
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对情侣在吵架。
女生说你根本不懂我。
男生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懂你。
乐景看了会儿热闹。
回屋泡了碗泡面。
香菇炖鸡味的。
上次买错了剩好几包,得吃完。
面泡好了他忘了吃。
端到电脑前画图纸。
画到一半想起来。
面已经坨了。
他拿筷子搅了搅。
还是吃了。
(全文完)
——终——
后记:乐景后来把那封情书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吗?没有。他扔的时候手法太准,直接沉了底,跟食堂剩菜混在一起,捞都捞不出来。倒是那个铁盒子一直留着,前年搬家的时候翻出来,霉味呛鼻子,他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青春遗物”。饶芊语点了个赞,评论:“那个橡皮好像是我的?”乐景回:“现在是我的了。”